1969年初夏,革命斗争形势越来越激烈了,不仅全国各大城市武斗不断,小小的普安县城也闹起武斗来。人们开始被区分为两大派别:造反派和保皇派。我不知道爸爸妈妈属于什么派,他们像是被绑架了一般,被要求到离县城20来公里的三板桥安营扎寨,参加造反派组织的毛泽东思想学习班,每个人都被要求表忠心,表决心,表示与走资派划清界限。
学习班不允许任何人带孩子在身边,妈妈只好与普定老家的两个大儿子和还在遵义劳改的我的父亲取得联系,决定把我们仨送到普定去,让我们跟大哥、二哥在一起生活到学习班结束再接我们回来。妈妈给造反派领导请了三天假,1969年初夏的一天,把我和两个弟弟送到了普定老家三合院里。妈妈离开时告诉哥哥们,等形势好转一点儿她就来接我们......
离开普定不到五年,再回去时,发现自己熟悉的街道被改名了,老家三合院的房子没有被改变,但三合院外的青灰色砖墙被涂上了土红色,房子里的所有木制家具全部被破“四旧”了。妈妈以前用的家具全部是国民党时期的家传物件,家里的所有桌子、床、椅子甚至碗柜和床前的踏脚凳都是板栗色和朱红色的雕花木器。文革开始后,二叔一家担心红卫兵上门破四旧会砸烂这些家具,他让自己的儿子门用木工刨子把雕花铲除,以为这样红卫兵看到就不会砸烂或干脆烧掉家具了。在二叔的带动下,大哥和二哥也一起动手,把妈妈用过的家具全部刨了个遍。二叔和哥哥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这一刨,原先不仔细看还不会一下子看清楚的花纹,被刨过之后花纹竟变得一目了然一清二楚了,于是他们用土红色把刨过的地方涂抹了一通。妈妈送我和两个弟弟回到普定老家三合院时,看到自己曾经用过的家具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惊诧地问哥哥们这是怎么回事,知道原委后,看到两个尚未成人的儿子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妈妈除了叹息什么都没再说了......
当时的我什么都不会想,到普定后就心安理得且快乐地开始了与我的兄弟们第二次天天在一起的生活。第一次与兄弟们天天在一起,是1960年托儿所关闭后到1964年跟妈妈到普安之前,那时还没有小弟弟,我和两个哥哥还有眯弟一起在城关完小上小学。近五年后回到老家三合院与兄弟们在一起生活,留下了此生难忘的记忆……
妈妈带我们到普定的当天下午,就带着我和小弟弟到她曾经很熟悉的近邻罗阿姨家,妈妈与罗阿姨是老朋友,妈妈告诉罗阿姨自己明天就得回普安,请她多多关照我和小弟弟。罗阿姨热情地要妈妈放心,她会关照我们。那天在罗阿姨家,我认识了她的大女儿龚妮妮,妮妮与我同龄,我俩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晚上妈妈给我们安排了房间,我的房间是当年妈妈的房间,这个房间除了与我和兄弟们小时候住的房间相通外,还有一道门可以直通后院和厕所,很安全也很方便;两个弟弟住在我们小时候住的房间------父母房间的隔壁,这个房间在厨房和妈妈房间之间,没有窗户,很黑,当年妈妈被党选送下乡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时,我曾经和伯伯住在这个房间里;二哥住在临街较小的房间里(又名“街房”),这个房间有一道门与厢房相同,另一道门打开就是前大街(文革时期这条街被改名为“东风路”了),外出可以不通过三合院的大门;大哥住在厨房旁边大门正对院坝的厢房里,这个房间最大,有三道门,一道门可以进二哥住的街房,一道门正对着三合院院坝,一道门紧连着厨房。大哥分到的粮食、自留地里的蔬菜辣椒等都放在这个房间里......
次日妈妈匆匆妈妈离开我们回普安参加学习班去了。此后,我常常带小弟弟去龚妮妮家玩。妮妮跟我一样有五个兄弟姊妹,不同的是她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我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而已。我的小弟弟与龚妮妮的小弟弟年纪相近,我们到妮妮家后小弟弟就找自己的同龄伙伴玩去了,我没关心过他们玩什么怎么玩,他们在一起从来不会来找我们,我和妮妮常常躲在她住的楼上自得其乐地过家家……
妮妮在她家是老大,她虽然与我同龄,但比我成熟能干得多。她和大妹妹一起负责洗自己和小弟弟妹妹的衣服,那时洗衣服常常是在家里用肥皂先洗好,然后去河边或大龙井边上清洗。我曾经跟妮妮和她的大妹妹一起去大龙井边上清洗过一次衣服,妮妮负责用小铁皮桶从井里打水给大妹妹清洗衣服。井很深,去挑水的人都有一跟长长的绳子,用绳子栓在桶的提手中间,然后把桶扔到井里去打水。妮妮动作很是娴熟,她轻松地拉扯一下绳子桶就灌满了水,然后拉着绳子把水提出来倒到她妹妹清洗衣服的大盆里。我从来没有到过大龙井,到井边会觉得紧张害怕,感觉井边的青石板很滑,井水显得深不可测,我跟在妮妮身边学了一下打水,结果是把绳子摔进了井里,幸亏有大人用扁担钩子帮我们把桶钩了起来,此后我再也不愿去大龙井了。我曾约着妮妮一起带着小弟弟们到比大龙井远的偏石板去洗衣服,那里有大石板可以做洗衣板用,有流动的河水,我们洗衣服时小弟弟们会开心地在石板上的水洼里摸鱼……
我和两个弟弟到普定后,大哥二哥的生活都发生了改变,负担也加重了。大哥不能自由自在地只管务农和自己的生活了,他每天要早出劳动,晚归当一家之主。虽然新风林场离城只有近2公里,他每天走到那儿就得开始干活,劳累一天还得赶回家关照弟弟妹妹,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二哥也不能只管自己,不可以常常到安安家吃喝了,他不仅要负责煮我们五兄妹的饭菜,收拾碗筷,还要要负责家里的用水,他也从来没有抱怨过。那时普定没有自来水,人们要么自己去城边上的大龙井挑水,要么买以挑水卖为职业人叫卖的水。妈妈到普安之前,她付月费请一位姓高的以卖水为生的伯伯每天给家里送水...... 1969年夏我们到普定跟哥哥们住时,是二哥负责到大龙井挑水了。二哥挑水的木桶很大,挑一次水要歇好几次气才能到家......
1965年,大哥初中毕业后,尽管他的毕业考试成绩是学校前三名,但因为父亲是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他没有上高中的权利。16岁的大哥,初中毕业就被强行送到普定县城郊的八角洞当知青去了。说被强行送去是因为那年代党要你去哪儿就得去哪儿,没有谁能决定自己去还是不去,因为党掌管着每个人的户籍本,去不去都将注销你的城镇居民户口,去了你就是农民户口,至少还算是个有户口(户籍)的正常人,不去就是黑人黑户,黑人黑户就什么都不正常了。
1963、64、65年的知青在现代史记载中被称之为文革前的“老三届”。他们是接受了完整的初中或高中教育的人,文化知识功底比与文革后的“老三届”和之后的任何一届都高得多。因为下乡早,城郊尚未人满为患,大哥和他的伙伴们被送去当农民地方叫八角洞,这地方离城不到三公里,成了后来下乡的学生们最渴望去的地方。到了七十年代城郊已人满为患,知青们只能被送到离家很远的农村去了。
大哥是与他一起被送到八角洞去的十八个1965年毕业的初、高中男女生中年纪最小的。他们一群初高中毕业生被光荣地立志到八角洞之后不久,那里的农民用知青上山下乡的安家费,在公社果园附近的空地上为他们盖了栋土墙房子,还把住房附近的八角洞果园改名为“新风林场”,借以鼓励并欢迎知青们到那儿安家落户。
这十八个16-18岁的初、高中毕业生在新风林场呆满一年后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中有两对姐弟:魏家和滕家之后,老魏家姐离开,他弟弟又进来了;滕家姐也结婚离开了。滕家与我们家祖父辈是世交......

照片摄于1966年9月12日,题字为:十八英姿共庆团结 立志耕耘已捷一年
这栋土墙房有4间宿舍,一个堂屋,每间宿舍内用木板隔成一样大小的两个房间。知青们两人一间宿舍,一人一个房间,大家共用堂屋做厨房。这十几个知青都是普定县城里人,在普定都有家,他们很少住在八角洞的知青宿舍里。
大哥下乡的最初两年,八角洞的贫下中农们看他太小,让他做了两年放牛娃。
1969年初夏妈妈送我和两个弟弟到普定时,大哥已不再是放牛娃,而是一个年轻力壮、拥有一分多自留地的农民了。
妈妈送我和弟弟们到普定时,有几个与大哥一起下乡的知青已被贫下中农推荐参加工作离开了,常住知青的土墙房里的人除了大哥,还有我在城关完小上学时的同班同学魏濂舶的哥哥魏濂艨和魏濂舰兄弟俩。魏濂艨是文革后的“老三届”,他是1968年才高中毕业下乡到那儿的。他的哥哥魏濂舰是文革前的“老三届”,他是1966年与我大哥一起被送到新风林场去的。魏濂舰和自己的同班同学贺光辉一起1966年到新风林场,两年后他们在知青房里结了婚,在八角洞安家落户了。他们夫妻俩有一间宿舍,他们的弟弟魏濂艨能到新风林场当知青,是因为八角洞的贫下中农很喜欢他的哥哥嫂子,为他开了后门,他才得以到1968年到新风林场当上了知青。常住知青房的还有一个叫邱明生的,我记得他是因为到哥哥的农场去时,看到他在吆喝自己的小妹妹;另一个叫叫廖兆如,他也是文革前的“老三届”高中毕业生,他跟魏濂舰一样下乡两年后就结婚了,他是唯一的一个一辈子都在八角洞的知青。魏濂舰夫妇在恢复高考后,1978年考上大学离开了那里,魏濂艨1977年就参加高考离开了......
大哥在那儿呆到1972年才离开……
我们没来时,大哥不会每天都回家,他大多数时间会住在新风林场的知青宿舍里。妈妈把我们送到普定后,大哥自觉承担起了照顾弟妹的责任,他开始回家吃晚饭过夜,每天早上不到8点就离开家到八角洞去干活儿,下午近7点才回到家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大哥回家时常常会带回一些自己种的莲花白、莴苣、辣椒、西红柿等来交给二哥,二哥是“火头军”兼“炊事员”,负责做饭菜。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哥哥们对我也没有要求,我就负责带小弟弟。
大弟弟到普定后就不跟我玩了,他几乎每天都会出去找小学时的同学玩。
这样的日子才过了近一个月,有一天,妈妈突然来了,次日她接走了五岁的小弟弟,把我和大弟弟继续留给哥哥们。妈妈说武斗仍然在继续,她和爸爸担心小弟弟太小,我们会照顾不了他,所以请假来接他回家。普安县的武斗仍然在继续,很不安全,让我和大弟弟继续跟哥哥们在普定躲一段时间,等武斗平息后她再来接我们回普安。
经历过革命大串连的我,好象已经习惯与父母分分离离了,我几乎没有去在乎妈妈和小弟弟的离去,自己和兄弟们在普定心安理得地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这条街叫前大街,全是石头路面,儿时感觉这街很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