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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与日内瓦 By 杜欣欣

(2012-01-14 06:17:45) 下一个

博尔赫斯与日内瓦 By 杜欣欣

日内瓦的天气一日数变 — 晴转多云,转阴,小雨。清晨穿过勃朗峰大桥时,明亮的晨光恰好掩住女人脸上不深的皱纹。当我站在棱堡公园的宗教纪念墙前,加尔文雕像的顶上白云依然飘动。然而此刻行人却已裹紧外衣围巾,疾步冷风细雨中。
前 几天自伦敦飞来,我先看到了一片散发着钢铁般灰色的云。当机头拉起,我们似要飞入那片云中,云层却平滑地展开,随即倾斜,我这才意识到那不是一片云而是莱 蒙湖。随即我又看到了山,云在半山疾走。时而一缕云絮飘落,犹如掉队的孤雁。数日之后,当我感叹瑞士美若仙境,生活却过于昂贵,友人答: “ 神仙住的地方, 自然是天价了。 ”
倾斜的坡道上,彩石勾勒出最初的日内瓦共和国。这个国家方圆不过一平方公里,却也是城堡钟楼俱全。 1694 年 12 月的一 个寒夜,城堡内的妇人听到窗外的响动,探身即见攀墙而上的士兵。她机警地泼下滚汤,士兵被烫得大叫。叫声警醒了城中居民,众人奋起抗敌。这场伤亡不过百人 的战役令法国人从此断绝了来犯的念头。其后数百年,每逢此时,当地人以浓汤(包括巧克力摹刻的浓汤)举国欢庆。对瑞士人而言,那场战役想必是意味深长,而 我每每想来却总感到有几分滑稽。
 

泼汤女人

卢 梭出生的房屋位于 “ 大路 ”40 号,从那里沿黑色的石巷北上,坡道旁皆为坚固却略嫌呆板的灰色楼房。这里是日内瓦老城的居民区,朴素简要,游客绝迹。一家小 蔬果店透出些许活泼的暖色,小店的对面即是 28 号。那是一栋灰色的楼房,楼面挂着一帧灰色的牌子 “ 豪 . 路 . 博尔赫斯( Jorge Luis Borges , August 24 , 1899 - June 14 , 1986 )。 1986 年,已经双目失明的博尔赫斯来到日内瓦,不久即搬至这里。他写道: “ 我感到神秘的幸福,并决心做一名隐士。 ” 数月之后,作家在这片毫无生命的灰色中辞世。
1899 年,博尔赫斯出生于布宜诺斯艾利斯。 15 岁时,他随父亲来到日内瓦。虽然欧洲的革命 家或阴谋家早已在此聚会,但当时的瑞士农牧业并不发达,有些讲究的南美富裕农场主旅行时还带上自己喜爱的奶牛。文化背景深厚的博氏家族并不富裕,也未打算 长住,但一战却使他们滞留于此。在加尔文学院, 12 岁开始阅读莎士比亚的博尔赫斯,又阅读了叔本华,尼采,惠特曼 ……. 。他不但掌握了法语拉丁语,还借助 字典及海涅的诗歌自学德语。在不同的语言文化中,他汲取着营养,并继续文学创作。两年之后,博尔赫斯回到故乡,不久即成为阿根廷 “ 极端主义 ” 文学运动的领 袖人物。
在《自传随笔》中,博尔赫斯描述了那段困居日内瓦的岁月: “ 我们住在城南或叫老城的一套公寓里。我现在还是更熟悉日内瓦,而不是 布宜诺斯艾利斯。原因很简单:在日内瓦,你找不到两个相像的街角,并很快能记住它们的差别。 ” 据说那套公寓至今还在,只是那条街的名字由马拉尼改为费迪南 霍德拉(二十世纪的瑞士画家)。布宜诺斯艾利斯阳光充足,冷湿多雾的日内瓦曾令博尔赫斯伤感: “ (那是)一段没有出路的时光,很不自由,总是下着细雨,记 起它来我总感到一种愤恨 ” 。虽然日内瓦因莱蒙湖,莱蒙湖又因雨雾而成为一座善于表达情绪的城市,但当时的博尔赫斯难免带有太年轻的伤感。也幸亏年轻,很多 年之后,博尔赫斯笔下的雨 “ 无疑是在过去发生的一件事 ” 。那 “ 蒙住窗玻璃的细雨,必将在被遗弃的郊外,在某个不复存在的庭院里洗亮架上的黑葡萄。我的父亲 回来了,他没有死去。 ” (《雨》 陈东飙陈子弘译)。
 

布德弗广场

“ 我见过繁星般的群岛!在那里,
狂乱的天门向航行者开启:
“ 你是否就睡在这无底深夜里--
啊,百万金鸟?啊,未来的活力? ”
—— 摘自《醉舟》(兰波 Arthur Rimbaud , 飞白译)
当 少年博尔赫斯读着兰波的诗,沿着冰封的罗讷( Rhone )散步时,这条河上已经有过七座风格迥异的桥。她的第一座桥曾界定过野蛮和文明,摧毁它的凯撒为日内瓦取名为 “ 湖注入之城 ” 。那与帝国丝缕相连的罗马人市 场如今被称作布德弗广场( Place du Bourg-de-Four )。在博尔赫斯的少年时代,市场里还有很多姑娘。在一个晚春的午后,父亲带着 17 岁的博尔赫斯来到市场的旧址。他们走进了一个房间,那里坐着一个姑娘。犹 如古罗马的贵族少年,博尔赫斯在妓院里失去了童贞。很久以后,当被问及为何作品甚少涉及爱情时,博尔赫斯回答: “ 无法再创女性的神秘。 ” 或许那第一次太过 直白?或许 “ 父亲可能是同一女孩的恩客 ” 的担心挥之不去?很多年以后,当博尔赫斯重返日内瓦,他形容自己 “ 如同游子回到了故里。因为我的青春期,所有那 些,都发生在那里。 ” 时间是真正的诗人,她诗性地放大了美丽。
1975 年,博尔赫斯虚构了自己与 “ 另一个我 ” 在一条灰色的河边不期而遇, 河中漂着薄冰。这一个博尔赫斯说此地是波士顿的查尔斯河,另一个却坚信自己坐在莱蒙湖畔的长凳上。为了证明他们是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 1914 年的博尔赫 斯向 1969 年的博尔赫斯提到曾祖父传下的银质茶壶,挂在马鞍上的银脸盆,衣橱内的书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未提阿根廷老家的那只石龟。
据 说早在博尔赫斯出生之前,那只用来净水的石龟就已经呆在天井里,博尔赫斯从小就对它感到好奇。那时的他有着一双湛蓝的眼睛。据说当他出生时,父亲曾欣喜地 对母亲高喊: “ 他有一双酷似你的蓝眼睛! ” 父亲以为具有蓝眼睛的儿子可以避免家族六代人的眼疾,却不知道所有的婴儿都有那样的一双蓝眼睛。在《另一个我》 中的博尔赫斯已担任阿根廷国家图书馆的馆长,但命运赐予他掌管八十万册图书不久也给了他黑暗。于是年老的博尔赫斯对年轻的那一个说: “ 等您到了我的年纪, 您也会几乎失去您的视力 ….. 别担心,逐渐变成瞎子并不是一个悲剧,就像夏天徐徐降临的暮色。 ” 一个视图书馆为天堂的人难以分辨封面与目录,个中的 “ 不方 便 ” 怎能如暮色降临般的平静?然而,博尔赫斯理智地接受了命运,继而以荷马或弥尔顿式的从容读写口授,他甚至自嘲道: “ 我的世界声誉犹如失明一样逐渐而 至 ” 。

 

莱 蒙湖上的寒风与焚风合为一股,将大喷泉吹成扇面。山林时隐时现。在雾的间歇中,莱蒙湖犹如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手中的地图被吹走了,一个姑娘俯身拾 起,交还给我。我向她询问 Plainpalais 公墓,她笑着摇头。又问了几个路人,无人知晓。这并不奇怪,瑞士居民中近四分之一的人是外国人,仅日内瓦,每天从法国过境来上班的就高达五万人。这五万人 中包括了我的朋友斯蒂芬。
因为斯蒂芬,我得以在 CERN (欧洲核研究组织的法语简称)的宿舍下榻。这个机构位于日内瓦城西北,但有一扇 大门开在法国境内。宿舍楼里有一间很大的共用厨房,里面一尘不染,连水池内的水迹都被擦得一干二净。看着贴在墙上的使用厨房须知,我不由地想瑞士人真是喜 欢各类规定,那些规定包括不得在周末使用割草机,不得在夜里十点之后用抽水马桶冲水等等。 CERN 食堂的地面画了不同颜色的线,以方便走向机构内的不同区 域。此地的一切好似日内瓦的缩影 —- 地方虽小,国际化程度却高;操多种语言,却依然不脱印欧语系;表面上不豪华却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精英气;管理得太井井 有条,太有效率以至于缺乏想象力。
几年前,我曾到过阿根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我看着人们聚舞欢歌,而瑞士的巴塞尔市禁止当众大笑的 法律一直延续至 17 世纪。在布市,即便是最热闹的社区,游客最多的地方,依然可见晾晒的衣服和被单,人们就在那下面穿行,而在瑞士,任何一天,任何一处都 不得当众晾晒衣物。在布市,游客迟早会在五月广场上遭遇抗议的人群,而瑞士的游客却极少看到示威游行。博尔赫斯为何要离开家乡,终老于此?
我 沿着石巷寻找,灰色的雾从巷口涌入,周边的色彩更快速地流失。据说在盲人的视界里,红色完全消失,白色或已消失或与灰色混淆。他们所见的多为黄蓝色的雾 霭。那种雾色总给我粘粘的感觉,纯粹的黑暗也许还好些。失明后的博尔赫斯叹道: “ 我是朦胧的时间的囚徒,没有黎明和黄昏,只有夜晚。我只能用诗歌,塑造我 荒凉的世界。 ” 从《恶棍列传》至《虚构集》,这个博学的时间囚徒描绘过玫瑰街角的黑帮,遥远南方的高卓牧人 … 。在《小径交叉的花园》,他虚构的间谍为云南 总督崔朋的后代,那个崔朋不仅撰写过比《红楼梦》人物更多的小说,还制作过一个时间的迷宫。在《杜撰集》中,博尔赫斯进一步以时间或空间作为小说的主角, 构思着玄奥神秘。在文学创作中,从现实到虚幻犹如一道光谱,博氏因早年阅读哲学书籍,成年后长期生活在冷寂的图书馆内,直到晚年才结束独身的生活,其生存 状态文学构思更偏于虚幻。他的小说曾引发过无数年轻的奇思异想,研究者甚至认为不断恶化的眼疾似乎有助于他的文学创作,可是我却觉得其后期小说的题材偏于 哲思而疏于情感。
走过钟表游丝般的街巷,阴郁的天色已将咖啡客驱入室内。黄叶飘落钟楼前,秋色已至。上次来时,这里坐着一个醉汉,短衣短 裤,喊叫着讨钱。钟楼门洞前站着一位老者,着米色风衣,行人经过,他静静地伸出手,而街口即是日内瓦最昂贵的那条街,橱窗内的一块手表动辄上万瑞士法郎。 绕过钟楼,我又看到了 “ 日内瓦,避难之城 ”(Geneva Cite de Refvge) 的刻字。几百年来,这座城市收留过多少流亡者,他们中既有新教的教徒,也有俄国的革命者,既有逃亡的专制暴君也有反抗过他们的志士仁人。如 今的瑞士是安乐死法律最宽松的国家之一,欲死之人从欧洲各地赶来赴死。然而我并不认为那是博尔赫斯终老于此的原因。阅读他的访谈和传记,我只能猜测:或许 是为了避开因新婚而引发的争议,也或许是厌倦被当作阿根廷的文化象征?如是,避难之城名符其实。
在避开有轨电车的街上,在几栋居民楼之 间,我终于找到了 Plainpalais 墓地。博尔赫斯去世后,阿根廷当局认为他作为阿根廷文化旗帜应该归葬故里,甚至已经决定将他安葬于布宜诺斯艾利斯 的名人墓地( Recoleta Cemetery ),这种情形令瑞士当局相当棘手,经过仔细审视才将他安葬于此,这里也安葬了加尔文。
在 我前面,几个半大的小子推开了公墓的铁门。进门之后,他们就在通道上追逐打闹。按照姓氏,博尔赫斯的墓地排名靠前,墓号为 735 。一眼望过去,这里几无欧 洲知名墓地里常见的俗套或灵性的雕塑,绿地上星点着简单的墓碑,开阔得难以置信。循小路找寻墓号应该不难。然而当我找到 734 和 736 号之后,却依然看不 到 735 号。墓号在逐渐增大,或在逐渐缩小,难道 735 只是一个虚构?难道这一目了然的地方也藏着几条 “ 交叉小径 ” ?
我再次走回墓园门口查询墓地指南。此时守墓人已经离去,孩子们依然在草地上追逐。墓地旁的居民楼上一声呼唤,其中的一个孩子飞奔而去。原来那里还藏着另一扇门,门外依稀有人走动。终于在距离那扇门不远的地方,我找到了 735 号,它的邻里居然是 800 多号。
 

博尔赫斯墓
 
一 方极为简单的墓碑,石迹斑斑,好像经过了一个世纪。死者大名之下是一幅浅浮雕,但那必须蹲下才能看清。浮雕上刻着一队人,侧身大头,额顶一只如鸟般的大眼 睛。他们弯曲着双腿,似乎是站在甲板上,手中还握着类似中古世纪的兵器。墓碑下方的刻字被细叶灌木掩蔽,拨开枝叶看了看,上书 “And Ne Fortedan Na (注 1 ) ” ,完全不知所云。模糊的碑文证实了石头的劣质,也暗示着掩埋的仓促。我几乎可以断定,如不加以维护,大概过不了二十年,日内瓦的风雨会将碑 文完全抹去。这或许正是博尔赫斯所要的结局 —“ 眼望岁月与流水汇成的长河,回想时间是另一条河,要知道我们就像河流一去不复返,一张张脸孔水一样掠过。 ” (《诗艺》 陈众议译)
我曾拜访过罗马城内埋葬雪莱,济慈的新教墓场,拉文那的但丁墓园。真正的诗人和作家是一群最具有自由意识的人们, 眼疾日益恶化似乎出世的博尔赫斯也不例外。面对获得民心的庇隆军人独裁政权,他写道: “ 让我归纳一下:独裁导致压迫,独裁导致卑躬屈膝,独裁导致残酷;最 可恶的是独裁导致愚蠢。刻着标语的徽章、领袖的头像、指定呼喊的 “ 万岁 ” 与 “ 打倒 ” 声、用人名装饰的墙壁、统一的仪式,只不过是纪律代替了清醒 …… 同这种 可悲的千篇一律作斗争是作家的诸多职责之一。 ” 因为不与独裁政权合作,他被迫离开图书馆的职位。
我在墓前盘桓。此时仿佛是 “ 黄昏的背 面 ” ,周围 “ 鸟的啁啾,塔楼和慵懒的喷水池,都是过去的细节。 ” (《失去的公园》黄灿然译)。当 “ 年轻的夜晚像你屋顶平台上的一片翅膀 ” ,诗人安睡的日内 瓦可是 “ 被听成了一首诗的城市 ” ? ( 《蒙得维的亚》陈东飙陈子弘译) ……… 这些美丽的文字让我不断吟诵,墓前的紫色花瓣在诗歌中苏醒。
我 动身离去,走到墓园门口,才发现大门已经上锁。天逐渐黑了下来,空旷的墓园遗我一人。 “ 日落总是令人不安,无论它浮华富丽还是一贫如洗, ” (《余辉》陈众 议译)墓园之外,不见来者,无奈之下,我决定自助。当我攀上墓园的铁栏门,一位女士自远处走来。匆忙中的她看到铁门上的我,停住了脚步。听了解释,她就开 始拨打电话。她说的是法语,大概是寻求警察帮助,对方显然不解活人怎会被关闭在墓园内。正说着,一只德国牧羊犬跳了过来,后面跟着它的主人。那是一个高大 的男人,看到铁栏门内外的我们,他突然明白了。他屈身蹲下,拔出门底的一根铁拴。大门随即打开,竟然毫无悬念!
 
注 1 :经查证,墓碑上的四个字是 盎格鲁 —- 撒克逊文:切勿恐惧。
此文参考《作家中的作家》,《博尔赫斯七夕谈》,林一安译
《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王央乐译
《 Jorge Luis Borges : A Literay Biography 》, Emir Rodriguez Monegal 著。
记于 2010 年 9 月 2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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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5)
评论
bymyheart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各位留言,很高兴能与大家分享好文,一并回复:
我喜欢博尔赫斯的温文尔雅,虚幻深思,天马行空的小说和诗。一想到他失明以后一直在创作我就感动敬佩的不得了。看到此文介绍他朴素的墓碑我心中更添敬慕。对于有些人,文学本身就是他们的魂灵生前死后的家园。
红豆红 回复 悄悄话 真是美文!流畅自然的文字,款款道来的细致介绍,受益匪浅。。。
谢谢阿心搬来的好文分享~
周末开心快乐!
南山松 回复 悄悄话 优美的文笔,精彩的介绍。

谢谢心心分享,周末快乐!
Timberwolf 回复 悄悄话 好文采

挥一挥手 回复 悄悄话 博尔赫斯是我喜欢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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