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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泠月:倾泠月

(2009-03-13 18:03:25) 下一个

  第一部-锁倾城
  引子
  十二月二十九深夜。
  凛冽的狂风卷起倾盆的大雨,扑天盖地的横扫,不时传来树木连根拔起的声音以及瓦砾飞走的声音,彻骨的寒意笼罩整个天地。
  街上已全无灯火,各家各户都早早的关门拥着热被窝进入梦乡,睡前都在祈祷着,希望明天天气能好点,毕竟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一个团圆喜庆的节日。
  街头的安王府却依然灯火通明,人人的脸上都透出一份紧张气息,不时有三两仆人聚在一块交头低语:“不知王妃生了没?是王子还是郡主?”不时的观望后院东边的一座楼。
  集雪园中,年轻的安王爷端坐在正堂中,手捧一杯热茶,却不喝,凝着眉,似乎正在思量什么。一个相貌端正的青年男子垂首待立在身旁。
  半晌,安王爷问:“青祺,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子时已过半个时辰了。”青衣的青祺低声答到。
  安王爷抬首看看楼上,“还没生?”似自语又似询问。
  楼上偶尔传来一声女子凄励的痛呼声,但声音很低,唯觉低使人闻之更觉压抑。
  “哼!”安王爷将茶杯重重的搁在案上,看着楼外的风雨,“选在这种天气这种时候出生,这孩子非怪即异!”
  “哇……,”象是回应一般,楼上传来哄亮的婴儿啼哭声。
  “王爷,生了!”青祺惊喜的喊到,但一接触到安王爷那冷如冰雪的眼神,那满脸的喜悦便僵在脸上,慢慢萎缩,倾刻便化无。
  楼外的雨忽的变小了,接生婆喜哄哄的抱着婴儿走下楼来,一路嚷着:“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位小郡主哟。”抱到安王爷跟前,拔开包裹的锦袍,露出婴儿的小脑袋,“快看看,瞧这眉眼,将来长大肯定跟王妃一样是个少有的大美人”。
  安王爷瞟了一眼,婴儿已停止啼哭,红红的、皱皱的实在看不出哪儿美了。
  接生婆犹自把婴儿往安王爷身前递,“王爷,可要抱抱?”她是相信王爷肯定会想抱的,有哪一个当父亲的会不乐意抱自己才出生的孩子呢?
  但安王爷却伸手一推,转过脸去,“抱回去!”
  “啊……?”接生婆似乎以为听错了。
  安王爷回过头来,盯着她一字一顿的说:“我叫你抱回去,没听到吗!”
  那一眼让接生婆打了个激淋,抱着婴儿后退三步,才定下来,垂首答道:“是”。然后回走,这一刻虽然室内燃着炭火,但她却觉得彻骨的寒冷,双手不自觉的哆嗦,以至她紧紧的抱着孩子,怕一个不小心就摔着了。到了楼上,不知怎么的,一滴泪落在婴儿的脸上,孩子不适的开始啼哭。
  哭吧,可怜的孩子!
  她一推房门,进到屋内,安王妃正虚弱的靠在床头,虽然衣鬓凌乱,神情疲倦但仍不能掩其夺人的艳色。俩位待女待立在旁,她笑容满面的走向王妃,“王妃,王爷很高兴呢,抱着孩子不肯放手呢”。但一看到安王妃嘲弄且悲哀的眼神,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把孩子给我。”王妃伸出手来,她赶紧把孩子放回她手中,“辛苦你啦,王大婶。”王妃抱着孩子轻轻抚摸,婴儿似乎知道是停在母亲的臂弯里,停止了哭泣。
  “哪里,哪里,能待候王妃这是奴才们的福气”。
  “很晚了,且这种天气,看来王大婶不便回家了。巧儿,你去收拾一间房间,让王大婶住一晚。”王妃吩咐一位蓝衣的丫环。
  “是,王妃。”巧儿低声应到,“王大婶,请随我来。”
  “如此就多谢王妃了。”王大婶一施礼跟着巧儿去了。
  “铃儿,开一扇窗。”
  “王妃,您才生产不能吹风的,得注意身子。”红衣的铃儿有着若其名一般的铃铛般的声音。
  “太闷了,就开一小会吧,让我透一口气。”王妃皱着眉头低声说道,语气哀婉且带一丝祈求。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人这样的语气的。
  所以铃儿开了一条窗缝儿,一阵冷风吹进来,竟夹着几片雪花。“呀!王妃,下雪了,很大的鹅毛雪呢!”铃儿探出头惊喜的叫到。
  楼外的风雨不知何时已停,那白茫茫的柳絮般的雪花已漫天的飞舞起来。
  “下雪了吗,”王妃低头看着孩子,“这孩子就叫倾雪罢。”
  “倾雪?”铃儿回过头来看着王妃,“真是好名字!不过王妃不等王爷给小郡主取名吗?”
  “王爷?”安王妃冷冷一笑,“他怕是没那份闲心!孩子我生的,当然我取名。”
  “王妃……”铃儿嚅嚅的轻唤,不知如何反应。
  正在此时巧儿安置了王大婶回来了,一看开着的窗,就惊叫:“铃儿,你怎么待候的,王妃月子中不能吹风的。”说着马上走过去砰的关上窗户。
  “巧儿,看你紧张的样儿,不怪铃儿,是我要她开的。”安王妃看着巧儿,淡淡的笑道。她一笑便似有一层艳光在浮动一般,摄人心魄。
  “王妃,”巧儿语气严重,“这可不是说着玩的,我有个姑姑也是月子中吹了风,便落了一辈子的病!”
  “死都不怕,病还怕什么。”安王妃倦倦的说道。
  “王妃,为着小郡主您也不能有这种心思啊!”巧儿惶然道。
  “是啊,”安王妃低头看着睡熟的婴儿,“我还不能死啊,死了,谁来照顾我的小倾雪。”
  隔了一会,安王妃忽问道:“王爷已回去了吗?”
  “已回集松园了。”巧儿答道。
  “呵,难为他在这坐了一夜啊,”安王妃嘲讽的笑道,”你们也下去休息吧,很晚了。”
  “我在这儿待候王妃,铃儿你先去休息吧,明儿早来换我。”巧儿道。
  “我这不用待候了,都去休息吧,累了一夜了。”
  “不行,我要守着王妃”,巧儿坚持着。
  “是啊,夜里王妃若有什么需要也有个人照应啊。”铃儿附合道。
  “唉,你们这俩丫头啊,”安王妃叹口气,“罢了,随你们吧”。
  铃儿与巧儿待候安王妃睡下,一个先行下去休息,一个留在外间守夜。
  安王府小郡主出生后的第三天,皇宫里传来了皇帝的圣旨。
  赐封为倾泠郡主,并御赐天下第一名琴---倾泠月。
  圣旨召宣的那一刻,安王爷目光凛凛的射向安王妃,安王妃抬眼看着他,一丝嘲弄的笑意浮上她绝美如玉的面容,转眼即逝,但已足够安王爷看产个清楚。
  那一刻刻骨的怨恨在他眼中闪过,安王妃清清楚楚的接收到,却漠然对之。
  此后,安王妃带着倾泠郡主住在集雪园,深居简出。
  安王爷绝足集雪园,连纳青妃、虞妃、成妃三位侧妃。青妃生一子,虞妃生一子一女,成妃生两女。此五位王子郡主皇帝并未特发圣旨加封赐名,只是按皇族宗谱取名,分别为安泳、安泓、安汀、安汐、安沁。
  皇帝这很明显的不一样对待,让人不去猜测其中的奥秘都难。想当年安王妃未嫁时艳冠京城,三王子争美,由安王子赢得美人归,另两位败北的王子即现今的皇帝(宓王子)及宜王爷。于是人们不禁猜测是否皇帝爱屋及乌,因此对倾泠郡主另眼相看?只是也只能心里想想,皇家的事岂是能拿来说长道短的?
  光阴荏苒,日子就在那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中流过,让人来不及抓住些什么,伸出的手往往只接住了些春日的雨,冬日的雪,但转眼即化,仅留一点点冰凉的感觉在掌心。

  锁倾城---倾泠   集雪园中植桃种柳,奇花异草不少,且独辟一个小园专门种植牡丹,养有不少名品,另有一池种满白莲,池边建有一座水榭,取名流水轩。
  安王府的长郡主倾泠,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坐在集雪园中的流水轩的栏干上,摇晃着双足,看着满池的白莲,听着风送来的虫鸣鸟啼,偶尔伸手采一朵莲花,细数莲蕊,然后便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自她有记忆起,她便与母亲生活在这集雪园,相伴的有母亲的待女巧儿、铃儿及自己的待女书儿、琴儿,除去整理这园子的杂役外不再有他人。园中楼阁亭台、水榭回廊,处处可见匠心,清幽雅致却不失王家贵气大方。只是再怎么美伦美幻,日久了也就成了牢笼。
  她很少出这园门,除了每月十五日向父亲请安或她父亲召唤外,至于王府的大门,她却从未踏出过。不,有过一次的,而为了那唯一的一次,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六岁的时候,有一次被父王召去集松园,例行的训话后照旧派人送她回集雪园。那天出了集松园,送她的总管青祺被人叫住,他们停下来说话的时候,她不自禁的沿着一条路走着。
  那一天或许所有的人都很忙,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孩子的走动,于是她很顺利的一直往前走,终于走到了大门口,门口的守卫虽然不知道她是哪一位,但看着她华贵的服饰,粉妆玉琢的模样,也能猜到定是王府四位郡主中的一位,所以不敢阴拦,只是趋上前来请安,问郡主有什么需要?
  她伸手指了指门口,门外的骄阳份外的耀眼,吸引着她跨出门槛。当她终于跨出时,看到了外面有宽宽的街道,林立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可是还没等她看个明白,青祺已经追来了。
  “倾泠郡主,请随我回去。”态度恭谨,但语气强硬。
  然后她被青祺送回集雪园,但偏偏半路碰上了她的父亲安王爷。
  一直到今日,她依然不能明白那一天父王为何发那么大的脾气,用那么严励的家法处置她,理由绝不会仅仅因为她擅自出府门。
  她永远记得父亲那一句:小小年纪便不遵父训,不守家规,长大了岂不君父全忘,礼义廉耻全抛!
  然后那藤条一下一下的重重的挥下,父亲眼中的那极度的憎恶和刻骨的怨毒,以极最后那句低不可闻的自语:我打死你这不守妇道的贱人!
  这和不守妇道有什么牵连?她不知道为何父亲要强加于她。
  那一天,当她被父亲打得半死时,母亲赶来了,看着血肉模糊的她,母亲看着父亲,冷漠如冰,眼利如剑!
  “王爷是想打死她吗?可是不要忘了她是御封的倾泠郡主,你六个子女中似乎只有她一人有此殊荣!”
  父亲听到此言,抬眼看向母亲,眼神如俯仰已久的野兽,恨不能撕碎眼前之人!
  他们长久的对视,彼此憎厌怨恨!
  后来,母亲把她抱回集雪园,一进门,她的泪便纷落如雨,“泠儿,可怜的孩子!”
  那时她痛得已快要昏过去了,只是依然坚持说:“我不可怜!我还有母亲!”然后再无知觉。
  再次醒来时,已是五天之后,睁开眼便望见母亲憔悴却绝美的容颜,一双红肿的眼睛关切焦虑的望着她。
  她看着母亲郑重的保证到:“娘,我以后再也不会乱出府门的,不再让父王打,也不会让你担心的!”
  母亲听后,只是紧紧的抱着她,喃喃的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很不明白,这事与母亲并无关系,母亲为什么道歉?
  等她伤好了后,母亲把她带到集雪园中最后面的一座楼中,然后指着满室的书对她说:“泠儿,这些便是当年你外祖给母亲的嫁妆!”语气中有说不出的骄傲与怅然,“只是母亲辜负了你外祖,至今也未曾好好看完几本。”
  母亲松开她的手,走在一排排书架前,以手触书说:“可是你不一样!从今天起,你每天来这儿看书,一本一本的看。”然后回头注视着她,“这些可以教给你保护自己的方法!可以让你拥有无上的智慧!你要好好的看它们,吸收它们并化为已用,到时你便能有保护你自己的力量!”那一刻母亲的眼睛灼灼生辉,幻发一种异样的光彩,美得如女神!
  那时候幼小的她并不能听懂母亲的话,只是觉得很奇怪,疑惑的看着母亲。
  母亲走回她身边蹲下来,与她平视着,说:“泠儿,不要小看这些书,这里面的智慧与力量可敌千军万马”!那时母亲的目光如雪般明亮,透着一股力量,她便如催眠般点了点头。“泠儿,你要好好学,因为这世间只有你自己可以保护你自己”!
  那样的话让她觉得寒意森森,虽然当时已春暖花开。
  从那日起,她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泡在书堆里,开始只是因为母亲要求,但后来却是因为自己喜欢,她沉迷于那书海中,这里面有山有水,有秦有汉,有将相王候,有贫民乞丐,有歌舞升平的盛世,有血流成河的乱世……这所有的都是集雪园看不到了,但她从书中了解到了另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
  后来母亲教她琴棋书画,教她诗词歌赋。特别是琴艺,记得她第一次学琴时,母亲拿出一具古朴暗沉的琴,说:“泠儿,这就是号称天下第一琴的---倾泠月!是当今皇上御赐与你的,并因此封你为倾泠郡主,所以你决不能辜负这赐琴的人及这天下第一的琴的称号!”停了一下,然后缓慢但语气凝重的说:“或许以后这琴还能救你一命,所以要好好的保管!”
  “是!”她应声接过琴,当她的手一碰到琴时便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空空的双手就是为等待这琴的契合一般,到抚到琴的这一刻双手竟是那般的喜悦,仿若隔绝千年的故友相逢!
  倾泠月!倾泠月!与她同名的天下第一琴?!可是专为她而存在的琴吗?!然后脑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倾尽泠水接天月!她一惊!慌乱的看向四周,可是有人在说吗?可是没有,除了母亲外,没有任何人。隐隐约约的感觉还有一句,可是是什么她却无法想起。
  以后的日子,她依然每月向父亲请安一次,父亲并未因那次事情对她的态度有丝毫的改变,依然是神色冷漠,眼神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憎与恨!
  最初的时候她极为在意,难过、伤心、不解全夹在心中,不明白弟妹们为什么可以得到父王的亲切关怀,温柔的笑语,而独独对她却是如此!有一次着问母亲,为什么父王讨厌她?弟弟妹妹全都不跟她说话,不和她玩耍?府中的仆人为何总是对她远远避之?而母亲听后,那一脸的伤痛更让她难过,于是不再向任何人倾诉,默默承受。
  后来,她强近自己不要去在意,久了,感觉也就真的淡化,当十岁的时候,她也可以面无表情,漠然无波的站在父亲面前时,她知道与父亲间永远不会有天伦之乐,即算是那血脉的牵连也被冷漠憎恨的利剑割断,永可再续!
  从六岁后,她一直听从母亲的教导,在他人面前决不多话,总是一付安份守礼的模样,她也绝不违抗父王的任何旨意,平安的度过每一天。
  唯一的一次违抗父亲是八岁的时候。
  那一年的四月十五,一早,她照旧去集松园向父亲请安,只是父亲刚落座便被总管青祺请出去了,好象来了贵客。
  于是几个孩子便留在集松园中,开始都还安安静静的坐着,久了见安王爷还未回来,便咳嗽的咳嗽,伸懒腰的伸懒腰,打哈欠的打哈欠……不再象安王爷在座时那一付正规守礼的模样,只有倾泠依然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
  再过一会见安王爷依然未归,七岁的安泳便开口了,“真无聊,父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的母亲为青妃,极得安王爷信任,掌管着府中日常事务。
  “那咱们来玩个游戏吧!”比他小半岁的安泓一脸兴奋的说道。他的母亲为虞妃。
  “玩什么?我也要玩!”比安泓小一岁,同为虞妃所生的安汀问道。
  “我们也要玩!”成妃所生的安汐、安沁同声道,安汐与安泓同年,安沁与安汀同年。
  只见安泓一脸的神秘,走到门口叫道:“青司!青司!”
  “来了!”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急步上前来,他脸色苍白,有几分清秀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二公子有何吩咐?”
  “去!把我的新玩具抬过来。”安泓神秘兮兮的吩咐。
  “这个?”青司似乎有点犹豫,“公子,在这里不大好吧?如果王爷回来看到了会……”
  “怕什么,父王现在又不在,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万事有我娘顶着呢。”安泓一脸的不在乎,他的母亲虞妃乃府中歌妓出身,长得如花似玉且能歌善舞,极得安王爷之宠幸,因此安泓彼有几分持宠而骄。
  “是,公子,小的马上去。”青司一哈腰,转身离去。
  “快点哦,别让本公子久等了。”安泓追着青司的背影叫道。
  “二弟,是什么玩具这么神秘?”安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安泓身边。
  “嘻嘻……,呆会儿就到了,等着吧。”安泓狡猾的笑笑,回到座位上。
  安泳看看他,一甩头回座,说:“不说拉倒,有啥了不起的!”
  “二哥,告诉我嘛。”安汀拉着他的衣袖央求着。
  “是啊,是啊,二哥告诉我们嘛。”安汐、安沁也围着他连声求到。安泳虽然没开口,但耳朵也扯得长长的。
  只是安泓似乎打定主意不说,只是一脸神秘莫测的笑着,“等会儿就知道了。”
  “扫兴!”安汀一赌气,转头回座,眼睛鼓鼓的瞪着哥哥。
  正在此时,只见青司领着两个仆人抬着一个用黑布围得严严实实的四方形的笼子进来,放在堂中后退下去。
  安泓一拍手,走上前去,道:“看,这不是来了么。”
  几人一股围上去,只有倾泠依旧坐在位上,眼睛瞟也不瞟一下,安泓见众人皆被他吸引,独这位名义上的长姐却毫不为之所动,心中不免有几分气恼,鼻吼里哼了一声,暗地里想着如何整治她好,虽然上至母亲下至仆人都告诫他不要去沾若她,但他就是不服心中这口气!
  “不要动!”安泓一巴掌拍开安汀想要掀开黑布的手,若得安汀一声尖叫,“你敢打我!我要告诉娘!”
  “去告呀,告了就不让你玩!况且你每次告状,娘什么时候信过你?”安泓有持无恐。安汀闻言果然住嘴。
  “二哥,别管她,让我们瞧瞧吧?”安汐也伸出手想一探究竟。
  “讲了不准动!再动我可不客气了。”安泓又一掌拍开安汐的手。
  “二弟,你干么打人,不看就不看就是,有什么了不起!”安泳一甩头,作状离去。
  “其实你也想看看吧?”安泓笑得一脸狡诈地看着安泳,“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罢。”
  “哼!谁想看你的破玩意儿。”安泳一把拿起安汐、安沁,“走,回去坐好,呆会儿说不定父王就回来了。”
  安汐、安沁被安泳拖着,无可奈何的回走,只是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黑色的笼子。
  “其实想看也容易。”安泓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
  此言一出果然引得安泳回头,但不开口,只是拿眼看着安泓示意有话快说,否则不候。
  安泓低头围着笼子转了一圈,然后抬头看向四人说:”我昨儿个跟娘上街时买着了一个稀奇的怪物,只是我怎么弄它也不吱声。你们谁若是能让它出声叫一声,我就把它送给谁。”
  四人一听,全部围回笼子,研究起来。
  “不能打开看看吗?”安泳怀疑的问道。
  “不可以。只有等你们谁让它叫了我就打开让你们开开眼界。”安泓笑得贼贼的。
  “我先试!”安汀生怕被人抢了先,瞥见桌上放着一把戒尺,便一把拿过来,瞅着笼中之物使劲敲打几下,只是笼中之物并没叫,只是移动着想躲闪。只是那笼子不过三尺见方大,怎么闪也是有限,所以安汀那几下结结实实的打着了。
  “我来!”安泳见安汀无效,便抢过戒尺,竖著作刀样狠狠砍了几下,笼中之物动得更加剧烈,但依然不肯出声。
  “看我的!”安汐拔下头上金钗,用那尖尖的钗尖儿用足手劲连刺那笼中物几下,但见钗尖都见红红鲜血,可那笼中之物却还是不肯叫一声。
  “走开!让我来!”众人回头一看,安沁竟然抱着一个一尺高的花瓶走过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时,安沁已用那花瓶向那笼中物当头砸下去,只听“轰”的一声,花瓶碎裂,似乎听得“咚”的一声,笼中有什么东西倒下,但依然没有叫出声音。
  四人相视看看,都在惊疑,这笼中之物到底是什么?竟然这般能忍!
  “哈!怎么样?无计可施了吗?”安泓坐在椅上,悠闲的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鬼怪物?”安泳回头问他。
  “呵呵……,现在来看我的手段。”安泓走到笼前,“不过先让你们开开眼界,看看是什么。”说完一把掀开黑布。
  众人一看,齐声惊叫,倾泠被这叫声吸引,忍不住也瞟了一眼,这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冷气!那哪里是什么怪物!分明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孩!但见那孩子头破血流,全身衣服已破如烂布几可见肉,满身伤痕竟无一寸完肤!
  “呀!她有左手六个手指呢!”安汀惊叫道。
  “她右手也有六个手指呢!”安沁也是一声叫。
  “果然是个怪物!二弟你哪弄来的?”安泳也是极为感兴趣的问道。
  “昨儿个跟着娘上街时买来的,才花了四俩银子呢。”安泓道绕着笼子转了转,笼中的孩子畏缩的抱紧身子,把双手藏在袖中,只是破烂的衣袖遮不了什么,但安汐却一把撕下她的袖子,叫道:“不许藏起来!本郡主还没看够呢。”
  “你有什么手段让她叫出声来?”安泳问安泓。
  “简单!”安泓从袖中拿出一把半尺长的匕首,拔出鞘来,寒光闪闪,端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利器。“父王赏给我的这把缅甸进贡的匕首现在可派上用场了。”
  “你想干么?用匕首刺她?”安泳问。
  “大哥,你这脑子不怎么管用。若是刺有用,刚才安汐的金钗早就奏效了。”安泓比划着手中的匕首,看着笼中的玩物,“俗话说‘十指连心’,若我把她的那多余的二指削下来,你们说她会不会叫呢?”
  “小心父王知道了,那可就不好玩了。”安泳气恼刚才安泓嘲讽他没脑子,故意出言打击。
  “你要去告状吗?”安泓斜着眼睛看向安泳。
  “哼!本公子才不屑做那种小人行径。”安泳眼睛看着屋顶。
  “那就得了,这里不会有人去告状,父王自然不会知道,外头青司守着呢,父王回来他会通知的。”安泓说着眼睛瞟向倾泠,只见她眼睛定定的看着笼中的孩子,哼,原来也想玩嘛,装什么腔!
  “二哥,让我削一个。”安汀想抢安泓手中的匕首。
  “一边去,看本公子玩。”安泓一把推开安汀,自个儿走到笼前,眼中闪着如狼般残忍的光芒,“你们说,是先削她左手的还是右手的?”
  “二哥,会不会出很多血?血可是很脏的。”安汐掩掩鼻道。
  “二哥,削了她的手,她会不会死?”安沁问道,若是死了可麻烦。
  “血嘛,应该是会有的,但这没什么可怕的,至于会不会死,削个手指应该不至于这样严重,不过即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娘说死了后埋在集芳园的花树下,明年花还会开得更灿烂呢。”安泓满意的看着笼中孩子越缩越紧,越来越抖的身子。“先左后右,我就先削她左手好了。”他一把捉住孩子的左手。
  那孩子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一群人,眼中有恨、有惧、最后目光扫向离得最远的倾泠。
  “还敢瞪人呀,看我切下你的手。”安泓扬起匕首,正要一刀切下,忽然听得一声喝止“住手!”手不自觉的顿了一下,回头一看,竟然是倾泠叫住了他。
  倾泠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违反一贯原则,插手他人之事,只是当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带着一种凄切、绝望,一种哀婉的祈求看着她时,她忽然觉得心痛,那一双大眼睛让她想到一种在书上看到的动物,一只陷入囚笼任人宰割的鹿儿,神情凄楚哀伤。她要救这孩子!
  “怎么?你是也想玩玩?还是想阴拦本公子的好事?”安泓盯着倾泠,挑舋的问道。
  倾泠走到笼前,从安泓手中把孩子的左手拉下,一字一顿的盯着安泓道:“她是人,不是畜牲!”
  “她是我买来的,我要怎么着你管不着!”安泓嚣张的说道。
  “绝不许你动她分毫!”倾泠冷冷的厉声道。转身打开笼子,想要把孩子抱出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滚开!”安泓一掌推向倾泠。
  倾泠闪身躲过,“拿开你的脏手,上面的血腥味太浓!”
  “我脏?”安泓高声嚷道,“你这野种才脏!连父王都不喜欢的野种,不但你脏,你娘也脏!”
  “不许侮辱我娘!”倾泠一步冲到安泓面前,“道歉!”
  “呸!下辈子!我娘早就跟我说了,不但你脏!你娘也脏!你们集雪园的人全部都很……”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安泓脸上。
  “竟然敢打我?”安泓又惊又怒,一拳挥过去,打在倾泠肩上,“我打死你这野种!”
  “侮辱他人就该打!”倾泠回敬一拳。顿时和安泓扭打一团。或许倾泠大著一岁的缘故,竟彼占上风。安泓见打不过,回头对安泳等人道:“还不过来帮忙打野种!”
  安汀首先冲上去,“竟敢打我哥哥,我也打你!”
  然后安汐、安沁、安泳全围上去,抓手的,踢脚的、抡拳的,倾泠虽然比他们大,但毕竟是一个孩子,如何经得起他们这么多人围堵,不到片刻便鼻青眼肿,嘴角破皮。守在外面的各人的随从们听得声音赶进来时已是一场混乱。
  “停手,停手呀!小祖宗、小姑奶奶们,快点停手啊!”青司急急惊呼。
  “郡主,郡主,天啦,你们竟然连手欧打倾泠郡主!呀!”书儿一看倾泠被围在中间,想去把她拉出来,人没拉着自己倒挨了几拳几脚。
  “还站着干么,快帮忙拉开他们啊!”青司招呼着众随从们。于是众人上前想把扭在一团的小主子们拉开,只是这些公子郡主们如何肯听他们的,更是连着他们也打了,一时只听到这个叫,哎哟!我的手!那个叫,哎哟!我的脚!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都给我住手!”一声威严的喝止声响起,众人齐齐住手,只见安王爷正站在门口,脸色怒且冷!
  “父王,她欺负我!你看我的手全给她抓破了。”安汀一声娇呼,抬起双手想要获得同情,只是手中掉落几缕长发,让她气势顿弱,那是刚从倾泠头上扯下来的。
  “父王,她想削掉那个小女孩的手指,我不让,她就打我。”安泓也恶人先告状。
  “父王,她打我们……”安泳、安汐、安沁也一齐诉苦。
  安王爷看着几个孩子,全是仪容不整,不是手伤了就是脸伤了,再看倾泠,此时还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到处抓痕,嘴角流着血,衣带歪斜且撕破多处,见他来到,也只是冷冷的看着,不发一言。
  “父王,她欺负人。”安汀犹是走过去摇着他的手,娇滴滴的倾诉着。
  安王爷皱着眉头,不发一言,只是眼神锐利的扫着子女,果然,全是心虚的低下头。他虽不喜倾泠,但也不会糊涂到不辩是非的地步。
  “青司,你给我说清是怎么回事!”安王爷看着青司道。
  “这个……这个……”青司嚅嗫着。
  “我要听实话!”安王爷冷冷的道。
  “是!王爷。”青司不敢隐瞒,当下将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过程中不忘求饶的看着安泓,随着青司的途说,安泳、安泓、安汀、安汐、安沁全是脸色发白。
  “好!很好!”安王爷怒目扫视着子女,“看来我平日的管教全是失败了,竟然教出了一帮视人命如草芥的好儿女!来人!给我家法待候!”
  “王爷?”青司颤声道,“几位公子、郡主年龄还小,不用如此重罚吧?”
  “轮得到你来多言!”安王爷一挥袖坐下,看着堂下的儿女,“全给我跪下!青祺,家法取来没?”
  “回王爷,”青祺躬身答道,“已唤人去取了。”
  跪在堂下的几人全是一抖。不一会几个仆役取来家法,竟然全是手臂粗的长约五尺的木杖。
  “每人二十杖!”安王爷冷冷的吩咐道,然后注目倾泠,“你!欧打弟妹,三十杖!”倾泠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安王爷,眼神冷厉,然后垂目不发一言。
  安泳他们一听二十杖,便齐声哭起来:“父王,饶了孩儿吧,我以后再也不敢啦。”一时堂中哭声震天。
  “都给我闭嘴!”安王爷喝道,“谁再敢叫一声多加二十杖!”
  此言一出,堂下果然安静下来。
  “还给我站着干么?给我打!”安王爷看着那几个愣在那儿的仆役。
  那抱着木杖的六个仆役只好每人走到一位小主子面前,抡起木杖打下,虽不敢重打但因安王爷在场,因此每杖都结结实实的落在身上,想几个孩子平常娇生贯养,就是手指头破一点皮也能叫嚷上半天,何曾吃过这种痛!当下全趴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叫起来。
  打到十杖时,只听得一声女子尖叫声:“王爷饶命啊!”
  原来是虞妃赶到,想来是有仆人跑去告诉了她,接着青妃、成妃相继赶到,一齐求饶。
  虞妃一身红艳宫妆,美艳如花。抱着趴在地上的安泓,哭泣道:“王爷,孩子还这么小,如何经得起这般杖击,你这么个打法不等于要他们的命!”
  青妃一袭蓝衣,容貌端丽,彼具大家风范。只是此时也一片慌乱,跪在地上道:“王爷开恩啊,即算孩子有错,也不能如此狠打啊,孩子若出事,伤心的不还是您啊!”
  成妃一袭翠绿衣裳,神态如弱柳般楚楚动人。此时一把跪在安王爷膝前:“王爷,你若要打就打我吧,别打孩子!”
  孩子们一见母亲到来,齐齐哀哭,“娘,好痛啊,娘,好痛!”
  安王爷却一挥手:“来人,把王妃请出去。”
  “王爷!”虞妃尖声叫道:“我不出去!不许打我的孩子!”
  “王爷!开恩啊!”青妃、成妃齐齐求道。
  “住口!谁再多言,多加十杖!”安王爷毫不动理会,“给我打完!”
  执行家法的仆役再次挥杖,一杖一杖的声声可闻,三位王妃咬着唇,听着孩子们的惨叫,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代劳。
  终于打完了,王妃们一拥而上,抱着这个抚着那个,嘴里叫着:“我的心肝…我的宝贝…,”看着那皮开肉绽的伤处,心疼不已,回头看着一个个愣在那儿的仆人,叫道:“你们全是傻子吗!还不快去取伤药过来!”
  于是仆人们有的去拿药,有的上前帮着王妃扶着几位公子、郡主。只有倾泠一人趴在那儿无人理会,书儿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试了几次没成功。
  虞妃抱着安泓给他上完药,转头瞧见倾泠还趴在那儿,便将安泓交给仆人,走过去:“哟,倾泠郡主,你的丫头们呢,跑哪去了?来,姨娘扶你一把。”说完伸出手去扶着倾泠。
  倾泠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这陌生的“姨娘”,满脸热情的笑容,只是眼睛深处那憎恨的、嫌恶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本能的她不喜欢这位姨娘。
  虞妃扶起倾泠,以只有她们俩人能听得到的声音低语:“你这该死的小贱人!害我泓儿!”倾泠闻言用力一推,虞妃不妨她这一推,连退几步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连声惊呼:“倾泠郡主,妾身好心扶你,为何反而推我?”
  倾泠失去扶持又趴倒在地上,闻言抬头冷冷的看着她。
  “王爷!”虞妃站起身来无限委屈的含泪看向安王爷。
  只是安王爷却并未看着她,而是目光炯炯的盯着门口,一眨也不眨。众人也发现了安王爷的异状,齐齐移目门口,一看之下全都呆住,一时之间整个大堂静得连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
  但见门口站着一名风华绝代的紫衣女子,并没有珠宝装饰,也无脂粉修饰,整个人清清淡淡,却偏偏艳绝人寰,那种美丽震摄人心!
  这是谁?虞妃心惊,想她一向自持貌美,极得王爷宠爱,何时王府中竟有此等美人而她竟毫不知情!
  “拜见王妃。”只见王府总管青祺走过去镇定的行礼。
  这就是安王爷正妃!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早就听闻安王妃美冠京城,今日一见之下才知名不虚传。只是她一独住在集雪园,轻易不出园门,以至王府大部分人都不识其容。
  当下虞妃堆起满脸亲热的笑容,走上前去:“原来是姐姐到了,小妹给您请安。”弯腰福一福。
  谁知安王妃看也不看她一眼,越过她进入大堂,“你认错人了,我父母只生我一女,且两年前相继过世,生不出你这么大一个女儿!”只听噗哧一声,仆从中有人忍不住发笑。
  虞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忤在门口不知如何反应。
  青妃、成妃见虞妃受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安王爷一向最重礼法,当下只好一齐跪拜:“参见王妃!”
  安王妃淡淡的扫了她们一眼:“两位不必行如此大礼,我担当不起。”径直走到倾泠身边,身边跟著书儿、琴儿。
  原来书儿一见虞妃她们赶到醒悟过来请王妃来救人,便急跑回去,只是集雪园离得太远,等安王妃赶到时早已杖完。
  安王妃扶起倾泠:“疼吗?泠儿。”
  倾泠点点头,在母亲的帮助下站起身来。
  “琴儿,你来背郡主。”安王妃转头吩咐琴儿。
  琴儿上前弯下身来想背起倾泠,谁知倾泠却不理会她,而是艰难的一步一步的走到那笼子前面,俯下身抱起笼中的孩子,然后看着母亲。
  安王妃看看倾泠又看看那孩子,然后吩咐道:“琴儿、书儿你们扶着郡主回去。”书儿、琴儿低声应到,一左一右扶着倾泠往门口走去。
  “那是我买的!”安泓一见倾泠抱走孩子,一急顾不得身上伤痛,拦在倾泠面前。
  安王妃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让他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让开路。可是犹是不甘心,向虞妃哭道:“娘,那是我的。”
  虞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站住!”此时安王爷忽然喝道。
  安王妃闻言回过头来看向安王爷:“王爷家法还没执行完吗?若没完那下次再来领罢,再打下去只怕这小命不保,泠儿死了或许王爷并不伤心,只是这与府中打死一个仆人可不一样,只怕……”她眼神忽然利得象冰剑,“只怕皇上会过问!”
  “你!”安王爷拍案而起,“少拿皇上来压我,本王难道怕了你不成?”
  “哈!这真是笑话了,想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怕谁来着。不知王爷叫住我们母女,还有何吩咐呢?”安王妃嘲弄的勾起唇角。
  “人是虞妃买来,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安王爷有丝狼狈的说道。
  “原来这样啊。”安王妃转头看着门口的虞妃,“虞娘娘,这孩子你花多少钱买的?”
  “四俩银子!”安泓不等虞妃答话便抢着说道。
  “此等贱奴不值什么钱,王妃喜欢就领去罢。”虞妃拉住安泓低眉答道。
  “喔。”安王妃环顾周身竟无值钱之物,便从琴儿头上取下一根紫玉钗,递给安泓:“这根钗子可不止值四俩银子,虞娘娘,你没意见吧?”然后也不等虞妃回答便越门而去,琴儿、书儿挽着倾泠跟着离去。
  虞妃看着安王妃的背影在集松园门口消逝,低头握紧袖中双手。
  片刻后,拿过安泓手中紫玉钗,走到安王爷面前:“王爷,这紫玉钗相当名贵,王妃太大方了,那么一个小丫头值不得的,改天容妾身拜访王妃以便还……”
  安王爷眼睛射着亮光直勾勾的盯着虞妃手中的紫玉钗,伸出手来。那种神色震摄住虞妃,让她不由自主的住口递过玉钗。
  安王爷死死的看着手中的玉钗,整支玉钗呈一种罕见的浅紫色,钗头雕成一朵盛放牡丹花,花蕊中串下长长三串紫水晶,通体色泽晶莹,一望便知价值连城。一点也没错!他握紧右手,只听得卡嚓一声,紫玉钗竟然一断为二!
  “王爷!”虞妃、青妃、成妃齐声惊呼。
  “王爷,别伤着手。”虞妃上前想察看安王爷的手掌。安王爷却甩开她的手,然后抬头看着所有的人:“全给我退下去!”那样的眼光似乎要将眼前所有的人烧成灰烬。
  “王爷……”成妃上前,可话还没说完安王爷一拳捶在桌上:“我说退下!”
  所有的人包括虞妃在内只觉一种寒意涌上心头,不敢再多言全部静悄悄的退下。
  当所有的人都退下后,安王爷摊开右手掌,手心因着刚才激烈的一击被玉钗刺伤,流着血,可他视而不见,拔开蕊上的紫水晶,那蕊中露过一小小的“华”字,若不细看几不能察。手指抚摸着那小小的“华”字,神色间竟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哀伤与废倦!
  当年请京城名匠精心雕刻这支紫玉牡丹,亲手刻上这个华字,刻进一个少年所有的爱恋!那个少年坐在牡丹花从中,一笔一画的细细的刻,周身都围绕着一种幸福的光环,因为明天他将迎娶他心爱的姑娘,他要用这支钗亲手挽起他新娘的长发,一生一世!
  只是今日的他怎么也回想不起那种感觉,隔得太过遥远,他已经忘了那种感觉。现在这钗他亲手折断,那种幸福便永远的割断了!
  “青祺。”很久后,安王爷唤着从小就跟着自己的仆人。
  “王爷。”守在门外的青祺很快走到他身边。
  “传我的命令:任何人,没我的允许绝不许踏进集雪园半步!包括三位王妃!”安王爷揉着眉心沉声道。
  “是!”青祺应声道,看着自小就跟着的主子此时难得露出这般脆弱的神色,不禁开口道:“王爷……”
  安王爷抬头看着青祺:“你要说什么?青祺。”
  “没什么。”青祺咽下到嘴边的话,暗暗叹了一口气:“王爷保重身子。”
  安王妃领回俩个孩子,让巧儿请来大夫为她们治伤。
  倾泠只是皮外伤,一个月后差不痊愈。
  只有那孩子,不但伤势严重,且精神极受损害,非常怕黑,每夜都做恶梦。说也奇怪,只要倾泠安抚她,她便能平静下来,只要和倾泠呆在一块,便不再做恶梦。
  于是安王妃便让人在倾泠卧室外房摆个软塌,让那孩子睡在那,以后果然睡得安稳。
  休养了半年,那孩子总算康愈,不再那么怕黑,只是极不爱说话,问多大叫什么,竟然自己也不知道,而且极爱沾着倾泠,怎么也不肯搬离。安王妃无法,只得由她住在倾泠处。
  倾泠极为喜爱这孩子,每次看着那又褐色的温柔的大眼睛,总是让她想到那美丽的可爱的梅花鹿,于是便给她取名鹿儿,而且告诉她四月十五日就是她的生日,现在五岁。并到哪儿也带着她,同吃同住,还教她识字唱歌,亲如姐妹。
  只是那鹿儿似乎对自己左右拇指旁多长一指的双手极为自卑,总是藏在袖中,倾泠却握着她的手说:“你的双手比别人多一个,肯定也会比别人更加手巧!”鹿儿闻言竟然第一次绽颜一笑,以后果然不再藏起来。
  倾泠依然是除每月十五出园向安王爷请安外,其余都呆在园中。每天看书习琴,跟着巧儿、铃儿采花作香茶,看着琴儿、书儿教鹿儿这那的,偶尔做一串花环戴在母亲头上,然后可以欣赏母亲短暂却艳夺人寰的笑容。
  那一段日子是舒心惬意,甚至是快乐的。
  十二岁时,七月七日父亲召见了她。
  她记得那一天,当她站在父亲面前时,父亲淡漠的看着她,说:“皇上将你赐婚与威远侯长子秋意亭。”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道:“真不知你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气,才得这么一门好婚事,以后你给我好好的学习女红针线,过两天宫中将派教习姆母来教你礼仪,不要丢了皇家的脸。”说完挥挥手示意她离去。
  她往回走时,一直感觉背后有目光盯着,如芒在刺。
  回到集雪园,她将此事禀报母亲,母亲听后沉默了很久,才叹一口气说:“这婚事于你不知是幸是不幸。”然后不再说什么。
  后来的日子不再那般逍遥自在,她每天要花半天的时间呆在宫中派来的赵姆母住的集贤园,赵姆母要求分外严格,盯着她的一言一行,决不能有任何不符合皇家风范的举止。
  所幸除了偶尔的例外,她一直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要求她如何做便如何做,从不多话也不违反任何规定,这让赵姆母很放心,总是在安王爷面前夸赞倾泠,不愧为皇家郡主,一举一动总是气派非凡。安王爷总是不置可否,静静的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有时看着集雪园上空掠过的飞鸟时,总是想象着园外的天空,然后看着浩浩长空,长长久久。
  十五岁的时候,老姆母终于回宫去了,因为威远侯府与安王府商议完婚之事,婚期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她不由松了一口气,但想起婚事,想起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不觉凝眉。
  平时琴儿、书儿、巧儿、铃儿等一有机会便会为她探听秋意亭的消息。威远侯仅生他一子,另有一弟为威远侯收养的孤儿,这位未来郡马比她年长四岁,生得英伟不凡,文韬武略,深得皇帝赏识,年纪轻轻即封为二等大将军。言语间甚是为她心慰。
  离婚期越近,她更长时间的独处着,连鹿儿也不让靠近,总是一个人仰望着天空,无人知她在想些什么。
  又是莲花盛开的时候,她独坐在流水轩,看着眼前满池的白莲,神情惘然。忽然一双手抚在她肩上,回头一看,是母亲。安王妃眼中带着一种悲怜的神色,看着心爱的女儿:“泠儿,你在想什么?”
  她轻轻一笑,摇摇头。
  安王妃却和她并排坐下,看着满池白莲,说:“每一个女子便是一朵花。从破土而出时便开始这一生,发芽、长枝、生叶、含苞、怒放、颓弥、败落,最后化尘。这中间会有风吹打雨挫残,会有虫蚀兽咬,所以有的花刚长出枝叶就死去,有的却在怒放时刻凋零,但不管经历些什么,最后都逃不过化尘这一步。”
  “如果我是一朵花,那么我愿是那冰岩上的雪莲。才不管是何时化尘,我只想自由的钦着冰雪沐着朝阳,可以在最灿烂的时候开放!我不要人修剪枝叶,也不要人围一排护拦,更不要移入琼楼玉苑!”倾泠幽幽的道。
  “但你生在皇家,便有很多事是由不得你的意愿。除非你能跳出这个牢笼。而这个牢笼便是你的家族、身份、名誉、礼法以及人世间的感情等交织而成的,哪一天你能全部斩断这所有的一切,便可以做一朵迎风傲雪的雪莲!”安王妃扳过倾泠的身子直视她的眼睛,“你可以抛弃这一切吗?”
  舍弃这一切?她摇摇头,母亲便是她唯一不能割舍的!
  “那么你就只能做一朵玉苑白莲。”安王妃松开的手。
  “娘,你要成亲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成亲的时候?”安王妃伸手摘下一朵莲花,一瓣一瓣扯下抛入池中。“泠儿,你有什么困惑?”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倾泠交握双手仰头看着那蓝得象上等瓷器的天空。
  “傻孩子,”安王妃叹息,她知道她的心情,只是无能为力。半晌后安慰她:“这婚事是皇上为你万中选一的,不会差哪去。你便把这当一场赌博,赢了,或许你得如意郎君,能幸福一生,输了那也不过如同现在这般不见天日固守一隅,但你终生安享富贵!只是……”安王妃转身离去,“这富贵的牢笼岂是你想要的。”语气中夹着一种自责与凄然。
  只是到了七月,北边古卢国侵犯边疆,古卢国为宿敌,一直对中原虎视耽耽,皇帝下旨让二等大将军秋意亭亲自率军前往破敌,勿必直捣古卢国都,以保本国永世平安!威远侯亲自到王府致歉,并延改婚期。安王爷以国事为重一口应承,无丝毫责难之意。
  对于延婚之事她反而松了大大一口气。
  十六岁生日那天,就象她出生那天一般下很大的雪。积雪尺深,整个集雪园名副其实,一片银装素裹。
  那一天她把母亲及鹿儿、琴儿、书儿、巧儿、铃儿请到流水轩,然后她坐在雪地中,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弹起一首众人从未听过的曲子,美如天籁,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一曲完毕时,她抱琴进轩,五位丫环竟全趴在桌上昏睡不醒,而她的母亲似乎还沉浸在琴音中不可自拔。良久,安王妃回过神来,欣慰的看着她,说:“泠儿,你这一曲真的当得天下第一!娘从未听过比这更美的曲子!”停一会又说到:“当年娘的琴艺也号称京城第一,但自问绝弹不出你这种旷世之曲”。
  “娘,你就别夸孩儿了。”她有点不自在,然后问:“娘当年是不是还有个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
  “谁跟你说的?”安王妃笑容渐敛。
  “孩儿听人说的,”她一见母亲不高兴,赶忙岔开话题,“娘,其实这并不是普通的琴曲,你看她们。”她手指向五婢。
  安王妃此时才发现昏睡的五人,惊问到,“这是怎么回事?”
  “娘,你看。”她指向刚才她坐的地方,本应有一坐印的地方却没有任何痕迹。
  安王妃惊疑的看着她,却发现她身上竟无半片雪花,想她刚才在雪中坐有半晌,即算雪融也不会如此之快。
  “娘,你再看。”她足尖一点,竟飞出轩外落在池中假山之上,然后在那山尖上飘然起舞,矫若游龙,翩若惊鸿,衬着那漫天雪花,舞似天人。过后一个回身气定神闲的落在她母亲面前,依旧衣不沾雪。
  安王妃惊讶至极:“泠儿,这到底怎么回事?”
  “娘,这就是武功。”说话间,她从栏上抓几把雪揉成雪球,递到母亲面前时却已成一晶莹的冰球,安王妃伸手欲接,那冰球竟瞬间融化,在她手中化为一滩清水,她手一挥,水珠洒落地面,只听噗噗声响,那坚实的石地板竟全出现一排豆大的小洞
  “泠儿,这……这是从哪学来的?”安王妃太过惊奇,以至口舌不顺。
  “母亲,外祖那一屋的书中,我偶然寻得一琴谱,上面记录的便是这些。即算是刚才的琴曲,也可按我心意而行,可以作单纯的曲子,也可变成一种武功,就象鹿儿她们一般,可以被我左右意志。”
  “泠儿,你竟然无意间习得这种神奇的东西,”安王妃惊喜交加,“太好了,我知道你完全可以好好的保护自己,我也就放心了。”
  “娘,我之所以一直未曾相告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娘可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安王妃滴泪道
  “娘,我再让你看一个更好的。”倾泠走到池边,此时池面已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层,她盘漆坐下,闭目凝神半晌,然后双手一击按在冰面上,片刻后池面升起缕缕白烟,然后听得冰裂声,再过片刻冰竟慢慢消融,一顿饭的工夫后,竟然成满池清水,那冰竟然全部融化!
  安王妃犹是不敢相信,亲自走上前去以手试探,真的全融化成水!再看倾泠,正闭目养神,片刻后睁眼,那眼神出奇的亮,象闪电掠过,让她看得心神一凛,但瞬间回复正常。
  倾泠睁开眼睛便看到母亲关切的注视,她一跃而起:“娘,你去弹琴,我来跳舞给您看!”
  安王妃回到轩内,调调琴弦问:“泠儿,你要跳什么?”
  倾泠飞身而起,轻盈的落在池面,回眸一笑:“我要跳《出水莲》!”
  “好!”安王妃绽颜一笑,第一次笑得不带一丝抑郁,一种纯粹的欢快的笑容,明净得似那一池冰水。
  清丽的琴音响起,似怕惊动那初开的花儿,带着无限的爱怜轻柔的在花儿四周散开。
  倾泠足尖点水,在水面飘然起舞,时而飞向半空若破水而出之莲苞,时而水面滑行若随风舞动的莲叶,时而轻舒四肢若莲瓣轻展,时而旋转若白莲怒放……
  安王妃一边抚琴一边欣慰的看着爱女,这池中的莲花早已谢尽,可她的泠儿,她一身白衣若雪在水面起舞的泠儿,就是一朵莲花,一朵倾城绝世的白莲!
  十七岁的时候,在桃花落尽时,秋意亭凯旋归来,不但将入犯的古卢国大军驱逐出镜,且迫使古卢国王割地五百里请降,并俯首称臣,从此古卢国成为属国。他也因功被封为一等大将军。
  于是在莲花盛开的时候,两府再议婚事,婚期再次定在中秋节。
  婚礼依然未能如期举行。
  婚前十五天时,蜀地长平教判乱,秋意亭再次派往平乱。威远侯再次来王府延婚,安王爷仍然一口应承,无丝毫为难之意。
  倾泠得到消息时,正在流水轩数莲,只是对着报信的鹿儿轻轻一笑,并未有任何失望之反应。
  倒是鹿儿为她不平,说:“这皇帝怎么搞的,明明是他赐婚,却老把新郎派来派去的,安什么心啊?”一付义愤填襟的样子。
  十四岁的鹿儿依然稚气未脱,只是比起才来时开朗许多,且极为能干,已成为倾泠的贴身丫环。
  “鹿儿,这样不更好嘛,可以多过一段逍遥日子,嫁过去就得侍候公婆夫婿,那多烦人。”倾泠倒是反过来开劝鹿儿。
  “可是这样一延再延,对郡主的名声是一种损害啊!”鹿儿依旧气愤。
  “哦?”倾泠扯下一瓣莲来,问:“有什么损害?”
  “嗯,没有什么。”鹿儿赶紧摇头。
  “鹿儿,你想哄我吗?”倾泠盯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继续数莲。
  “郡主,我……我……”鹿儿一付吞吐为难的模样。
  “说不说随你的。”倾泠淡淡的道。
  “其实都是那些下滥人乱讲的,郡主不必在意。”鹿儿两手互相抓来抓去。
  “喔。”倾泠随意的应了一声,起身打算回房。
  “郡主!”鹿儿见倾泠如此不在意,自己反倒是沉不住气,急了起来,“你不知道府里那些人怎么议论你的吗?你不知道他们说得有多猥亵!多难听!他们说你不是王爷亲生的,是王妃……所以秋意亭才不中意你,屡次主动请命出征借故托延婚期,气死人了!”声音越来越高。
  “什么!”倾泠猛然回头,目光如冷电般看着鹿儿,“这些话从哪听来的。”
  “其他园里的人说的,一出园就能听到,只有你和王妃足不出户所以才不知,奴婢实在气不过那些人胡说!”鹿儿眼框都红了。“最讨厌的就是集芳园的人,什么都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倾泠呆了半晌,然后吩咐鹿儿道:“这话不要再提起,特别是不能在王妃面前提起!”
  “是”!鹿儿点头:“只是郡主都不想个法子吗?任这些谣言满天飞吗?”
  “我不是都没听到吗?所以那关我何事,人家爱说让他们说去罢。”倾泠淡漠的道。
  “可是……”鹿儿犹自不甘心。
  “鹿儿!”倾泠沉下声音:“此事不可再提!”
  “是!”鹿儿不敢再多言,伴着倾泠回房,没有发现地上那莲花碎如灰尘。
  晚间,安王妃正准备就寝时,却发现倾泠正坐在自己的床沿。
  “泠儿,你何时进来的,怎么还不去睡?”安王妃上前拉起女儿。
  “娘”,倾泠忽然间抱住安王妃,抱得紧紧的。
  “泠儿,你怎么啦?”安王妃抚着女儿。
  倾泠不言语,只是伏在安王妃怀中,半晌后才起身,看着母亲:“没什么,只是怕你会忽然不见了。”
  “傻孩子!”安王妃看着女儿,暗自叹息:这又是一张倾国之颜!只是是福?是祸?
  倾泠放开母亲,走到桌前坐下,双手交握,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征征的看着烛光。
  “泠儿,你有心事吗?”安王妃走过来,抬手拂开女儿鬓角一缕发丝。
  “娘,”倾泠抬首,眼中一派茫然,“我心中有许多疑问。”
  安王妃的手一顿,片刻后收回手,也坐下来,眼光一忽儿看着女儿,一忽儿看着跳跃的烛光。母女俩静静的坐着,并不言语。
  良久,安王妃抓起倾泠的手,坚定的看着女儿,“泠儿,娘答应你,总有一天会解开你心中所有的疑惑!”
  “为什么现在不能?”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一天是何时呢?”
  “快了,那一天很快了。”
  安王妃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如墨染的夜空,沉沉吐语:“那一天不远了。”
  那样的语气让倾泠不安,没由来的周身感到一阵寒意。走到窗前从背后抱住母亲,“娘,那些疑问并不重要,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是娘!”
  安王妃并未回头,只是拍拍女儿的手,“娘知道。”一滴泪落在窗棱上,很快被夜风吹干。
  “泠儿,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离开王府,到外面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安王妃忽然轻声问道。
  “到外面去?”倾泠眼睛一亮,外面?
  外面的天一定更高更广,外面的树一定更翠更多,外面的山定是高耸入云,外面的人更多更可爱,外面还有海有江有湖,外面有高楼有店铺,外面有车有马,外面……外面有许许多多的这个集雪园这个安王府所没有的。一阵神往,只是……
  “娘和我一块去吗?”倾泠梦呓般道。
  “泠儿,娘此生决不踏出府门半步!”安王妃语气决绝。
  “没有娘,那即算是蓬莱仙境对我也毫无意义!”倾泠同样回答得崭钉截铁。
  “唉!”安王妃叹了一口气。“泠儿,时候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
  “好的,娘你也早点休息。”倾泠转身离去。
  安王妃却站在窗前久久不动。夜空中零落的闪耀着几颗星星,很象她脸颊上的泪珠。
  十八岁,桃花烂漫的时候,两府再议婚事,安王爷似乎很中意八月十五这个日子,婚期又定在这一天。
  鹿儿喜哄哄的来报告这个消息时,倾泠正在桃树下弹琴,琴声悠然,白衣胜雪,风一吹过,朵朵桃花便落在她的发间衣上。
  鹿儿几疑在画中,那激动的心情忽的静了下来,悄然立在旁边,浑然忘情。
  “鹿儿,听你兴匆匆的脚步,是不是有什么让你高兴的事?”一曲完毕,倾泠抬头看向鹿儿,当年瘦弱的小丫头而今已长成如花少女,此时眉眼含笑,脸带红晕,让倾泠想到前人的一句诗。
  “人面桃花相映红”于是手一拔,琴弦淙的一响,一朵桃花落下正中鹿儿眉心,鹿儿哎呀一声惊呼,总算从画中回到人间。
  “郡主,前头总管青祺带王爷话来了,你和秋将军的婚期定在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呢,这不是喜事是什么。”鹿儿高兴的说道。
  倾泠以掌接住一朵桃花,淡淡的道:“是吗?”
  “郡主,怎么一点高兴的劲儿也没?”鹿儿一腔热情如沐冷水。
  倾泠看着鹿儿,浅浅一笑,说:“鹿儿,若我这次又嫁不出呢?”
  “怎么可能!”鹿儿提高声音,“绝不可能”!
  “是吗?世事无绝对的,所以鹿儿,还是莫抱太大的希望为妙。”倾泠笑看鹿儿越涨越红的小脸。
  “若是这次秋将军再延婚,我就……”鹿儿握着小拳头。
  “你就如何?是打他一顿?还是骂他一顿?又或你有更妙的方法?”倾泠戏谑道。
  “我就……我就……”鹿儿我了半天依旧未想到可行的办法,最后赌气的说:“以后若郡主嫁给了他,我也不待候他,只侍侯郡主一个人!”
  倾泠闻言一扬眉:“鹿儿,你干么这么着急呢?我都不在意呢?”
  “对啊,郡主,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在意?”鹿儿似是忽然想起,睁大眼睛迷惑的看着她的主子,为何这种终身大事也不能引她注意?
  倾泠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桃花,“鹿儿,这桃花是否很美?”
  “当然很美,”鹿儿点点头,“不过比不起郡主美,你不知道每月十五你去向王爷请安时,一路上园子外面的人总是挤着想看郡主,看到了全都傻呆呆的不会动弹了,可看到花他们可不会如此,所以郡主最美!”
  倾泠却未理会她后面的话,抬起头看向碧蓝的天空,“这么美的花开在枝头多么娇艳,可是它还是会落下,而我们却无计阴拦。”
  “桃花落了和这个有什么关系?”鹿儿更加迷糊。
  倾泠看着她悠然一笑,拔了拔琴弦,“鹿儿,昨天教你唱的歌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只要是郡主教的我决不会忘记。”鹿儿自豪的回答
  “那你和着我的琴音唱一遍与我听。”话音未落琴音已响。
  鹿儿启唇而歌:“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琴音似隐含哀愁,只是鹿儿的歌声却明亮得不知愁为何物。
  一曲唱完,鹿儿道:“郡主,你就是那天上的仙花。”
  倾泠闻言一笑,“小丫头拿我消遣吗?”
  “才不呢,”鹿儿看着倾泠的绝世容颜,忽地无端叹了一口气,“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不知那秋将军可是那知音人?”
  倾泠看向鹿儿,但见那小脸上添上一份愁思,不觉一笑,“鹿儿你在胡思些什么呢,人生际遇难知,乐天知命为上策。”
  “我希望郡主能过书上所说的那种神仙眷侣的日子嘛。”
  “鹿儿,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世间哪有什么神仙眷侣。”倾泠看着这忠心的丫头,起身说:“回去了,娘最近身体不大好,我想去看看她。”
  “嗯。”鹿儿抱起琴,跟在身后。
  七月快过完时,威远侯又亲上安王府,府中的人一见他来便纷纷猜测:是不是又来延婚的?
  集松园厅中,安王爷、威远侯宾主分坐,仆人上茶退下后,安王爷客套的寒喧:“侯爷平日忙于军务,不知今日因何得空到小王处走动?”
  “王爷,小侯武人出身,说话直来直往惯了,不懂什么委婉陈情那一套,因此我就直说吧。”威远侯皱着眉头,“六月初皇宫失窃,丢失大批稀世之宝,更离谱的是圣上御书房内挂着的宝剑“龙渊”也不易而飞,圣上大怒,不但连崭三名失职官员,并着小儿意亭会同刑部共同查办此案。”说到此处停了一下看着安王爷。
  安王爷点点头:“此事小王也知,只不过……”拿眼看向威远侯,等其接话。
  “唉!”威远侯长叹一口气,“小儿循着线索现已至苏州,昨日寄书返家,道及婚期将至,只是此案复杂,扑朔迷离,怕一两日内难得结案,但若放弃只怕线索就此终断,因此……”
  “因此又要延婚,是吗?”安王府不等侯爷说完就接下话语。
  “是,万望王爷乞谅。”威远侯离座施礼。
  “侯爷请勿如此。”安王爷阴拦到,“令郎为国而弃私情,此乃大义之事,小王如何不知,所以侯爷勿须自责。”
  “谢王爷!”威远侯还坐。“可否请出王妃、郡主,让小侯当面谢罪?”
  “这个……”,安王爷彼是犹豫。
  “万望王爷成全,小侯三次延婚,都能得王爷大量容忍,自是感激满怀,但王妃、郡主面前却一直未能亲自至歉,一直心中不安,此次定要面呈歉意,否则小侯寝食难安也!”
  “既然侯爷坚持如此,青祺,你去请王妃、郡主。”安王爷吩咐总管道。
  “是,王爷。”青祺转身离去。
  厅中有片刻的宁静,安王爷看着门口,不知注目什么。
  而威远侯却也有一翻思量。原来他屡次延婚,安王爷从不多语,总是一口应承,究其原因虽是皇帝之责,但王府尊贵,岂是三言两语随便能延婚的,若是换个人定会有一翻理论与责问。且他也曾听得一些闲语,于是两者一起存于心便也起了些疑问。此翻前来正想亲睹一面以探究竟。
  “侯爷,此去集雪园有段路,一时半会也不能前来,不若我们下盘棋如何。”安王王爷忽道。
  “王爷有此雅兴,小侯当然奉陪,”威远侯应道。
  两人摆下棋子,不紧不慢的下起来,只是安王爷明显的心神不定,几次抬关望向门口,让威远侯格外奇怪。
  棋局下到四分之一时,只见青祺匆匆进来,“王爷,侯爷,王妃和郡主到了。”
  安王爷闻之一震,棋子落在棋盘上。
  此时厅门口艳光浮动,威远侯定睛前看,一见之下心中长长叹息,不知怎么的想起前人这么一句话“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此时方信世间确实有此绝色,而且有两位之多。
  安王妃一袭紫衣,素面朝天,却艳色夺目,且眉间轻笼愁烟,让人不自主愿献上所有一切,只为她能展眉开颜。想起昔日三王争美之韵事,若是此人,那确实当之无愧。
  再看那倾泠郡主,白衣素净如雪,黑发长垂腰际,低头敛眉,跟在安王妃身后,却觉她似一轮皎月,散发淡淡柔和光芒。只是当他正要收回目光时却见她迅速抬头扫视他一眼,那一眼,光芒炫目,似骄阳灸辉,有一瞬间的让他失神。但只是一刹那,再看时她依然垂首敛目,似天边皎月,既清且艳更是遥不可及。
  此时他不再犹疑,有那样目光的人举世难得!错过将悔终身!
  威远侯离座躬身行礼:“见过王妃、郡主。”
  “侯爷不必多礼,”安王妃侧身回礼,“泠儿,过来见过侯爷。”回头吩咐倾泠。
  “倾泠见过侯爷。”倾泠向前一施礼。
  “不敢,不敢!”威远侯慌忙回礼,要知倾泠乃皇家金枝,御口亲封的郡主,他怎么也不敢受这一礼。
  “不知王爷唤我们母女来所为何事?”安王妃看向安王爷,神色一片平淡。
  但见安王爷神情恍惚,看着安王妃,似一时未能反应。
  “王妃,此次请您和郡主前来,乃小侯的意思,是为了当面向两位谢罪。”威远侯抢选答道。
  “哦?”安王妃疑惑的看向他。
  “小侯此次前为实为小儿与郡主之婚事而来,因小儿目前正奉旨苏州办案,不及赶回完婚,因此请王爷、王妃宽容,能否延缓婚期。”威远侯恳切道。
  倾泠闻言,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耐人寻味。
  安王妃扫了一眼安王爷,只见他一脸平淡,但眼中分明藏着嘲讽。
  “侯爷,这是您第三次延婚了吧?”安王妃淡淡的道,神色间看不出喜怒。
  “王妃,小侯实在迫不得已,万望王妃见谅。”威远侯一脸愧疚。
  “是吗?”安王妃扯开一个笑容,笑得高深莫测,“小女与令郎之婚事连延三次,这不得不让妾身有些想法。”安王妃停顿一下,看了看威远侯。
  “请王妃明示。”
  “三次延婚,对小女不管是名誉还是身心,都造成一定伤害,侯爷不可否认此话吧?”
  “小侯深表愧疚。”
  “所以妾身一定要知道真正的延婚之因,若真是令郎与侯爷如市井流言所说,不喜小女的话,那请侯爷直说,那两府大可取消此门婚事,以免增添怨偶。”说到此处忽地看了一眼安王爷,安王爷也正看着她,目光对视随即移开。
  “王妃明鉴,决非此因!实在是每次婚期将至时,小儿总是因公不得身便,以至失信于王爷、王妃、郡主。能得郡主许婚,小侯与小儿一直万分荣幸,岂敢有异心!”
  “若是并非此因,那也许是天意不容此姻结成,”安王妃注目威远侯,语气坚定,“想想每次婚期将至时,秋将军总会有十万火急之公事相绊,或许此为上天安排。因此,此次婚期要么如期举行,要么彻底取消!”
  “这……”威远侯闻言大吃一惊,“这怎么可以,此婚事乃皇上所赐,岂可轻言取消!”
  “哦,侯爷怕被皇上降罪吗?”安王妃一挑眉,“那请侯爷直接向皇上明言,此乃妾身的主意,若要降罪就请降于妾身即可!”
  “不,不,不,”威远侯连连摇头,“小侯决非此意,可是取消婚事却是万万不可的!”
  “为何?”安王妃诧言道。“取消此门婚事,与侯爷家并无损失,凭侯爷之圣眷恩宠,秋将军之俊彦人才,即算是娶一位公主为妻都决非难事。至于小女,她以后是孤身终老,还是嫁所非良都有我作主,决不怨及候府。”
  “非也,非也!”威远侯连连摆手,看向安王爷,但见他神色漠然,一付不干卿事的样子,不觉诧异。
  安王妃却神色一片冷峻,似乎今日定要将此婚事完结一般。
  而倾泠郡主却是忘着窗外不知何处出神,似乎此时讨论的是与已无关之事一般,毫不在意。
  他不由敲了敲指骨,此是他一遇难题时惯有的动作。
  片刻后,他一把站起来,说:“小侯马上进宫禀领皇上,请皇上下旨另派人查案,即速召小儿回京完婚,不知王爷、王妃可有意见?”
  安王妃似乎未料到他如此爽快,一征但很快神色自然,答道:“侯爷如此相待,妾身夫复何言。”
  安王爷答得更绝,“但凭侯爷作主便是了。”让威远侯很难把朝堂中一惯英明神武的安王爷与此时的人对上号来。
  “既然如此,那小侯先行告辞。”
  “青祺,替本王送送侯爷。”
  “是,侯爷您请。”青祺送客出王府。
  威远侯走后,厅中一片寂静,三人坐着均未出声。倾泠收回窗外的目光,看着堂前陌生的的父亲。
  安王爷今年也是近五十之人了,平日养尊处优,且习武健身,因此并不见老态,,剑眉星目,仪表不凡,从外表上看来,与母亲实在是一对璧人,只是他们却形同陌路,彼此憎恨。
  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以至如此?
  安王爷看着堂前的妻女,陌生而遥远,同住一府平日却难得一见,可笑也可悲!
  “王爷若没什么事,泠儿,咱们回去罢。”安王妃突然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倾泠看了一眼安王爷,只见他注目安王妃,眼神明灭不定,夹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暗自叹了一口气,起身跟着安王妃离去。
  “站住!”安王爷突然喝道。
  安王妃似乎早料有此一着,气定神闲的转过身来,“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放肆!你们俩眼中还有本王的存在吗?”安王爷忍怒道。
  “哈!”安王妃一声冷笑,“王爷眼中有些什么人,我们母女眼中自然有什么样的人,王爷此问倒是怪哉。”
  “你……”砰!安王爷拍案而起,“不要太过份!”
  “请问王爷,我做了何过份之事?”安王妃见安王爷发怒反倒不走了,回过身来走到安王爷面前,“我洗耳恭听。”语气说不出的怪异。
  “哼!倾泠的婚事几时轮到你作主了?”安王爷看一眼安王妃,马上移目,似看到什么刺目之物。
  “王爷这话可差矣,想刚才明明王爷亲口跟侯爷承诺全凭他作主,几时是我作的主了。”安王妃同样紧盯安王爷一眼,脸上似笑非笑。
  “不要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开头那些话是何用意。”安王爷也一声冷笑,盯着安王妃,“不错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王妃竟能熟用孙子兵法,妙用一招以退为进之计呀。想那威远侯纵横沙场也是熟知兵法之人,可竟也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入你之套,真是不敢小看你啊,王妃!”
  “哦,王爷倒真是我之知已呢,竟能看穿我之所想,不愧为朝庭柱石,只不过王爷又能奈何,”安王妃说到此处,语气陡然转冷,“泠儿的事我是决不容许你来破坏的,即算拼尽性命,王爷!”眼神锐利的盯着安王爷,似利剑一般逼人。
  “呵,这叫什么?威慑还是恫吓?”安王爷此时却冷静下来了,“本王劝你作好心理准备吧,秋意亭从来都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哈哈……”安王妃忽然大笑起来,“王爷是劝我们莫对此婚事抱太大的希望吗?那请王爷放一万个心了。”
  “什么意思?”安王爷狐疑道。目光转到倾泠时,发现她脸上竟然有淡淡的嘲讽的笑意,更觉奇怪,想这丫头进门到现在话不到三句,一直漠然置身事外。
  “没什么,只是请王爷放心罢了。泠儿,咱们回去了。”安王妃转身领着倾泠飘然而去,留下安王爷一个人犹在思量她刚才话中之意。
  片刻后,青祺送侯爷回来,见安王爷还呆坐堂中。
  “王爷。”青祺轻唤。
  “什么事?”安王爷醒过神来。
  “刚才送侯爷,他离去前叫小的转告王爷一句话。”青祺低头道。
  “什么话?”安王爷不禁狐疑。
  “侯爷说‘请王爷注意流言,众口铄金!’”青祺低声说道。
  安王爷闻言猛的抬头看着他,眼光亮如闪电!
  过了良久,安王爷才再次开口:“青祺,传我命令,叫虞妃搬到西园去,永不许出园门一步!”语气很轻,说出的却是绝情之语。
  回到集雪园,安王妃并不回房,而是沿着流水轩外的石道慢慢的走着。此时池中莲花已全部盛开,偶尔中夹着三两朵凋谢的花。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绿萍涨断莲舟路。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依依似与骚人语。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安王妃忽然幽幽吟着这首《踏莎行》。
  “无端却被秋风误……无端却被秋风误……唉,这集雪园中一山一水、一亭一楼、一花一草皆是你父王当年精心所置,为我独造的集雪园!”说到此处一声苦笑,长长叹一口气,“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这是她第一次提及安王爷,倾泠不由惊奇,只是安王妃说到此处却不再说了,只是怅然道:“荷花谢了,桂花要开了。”眼神却不知飘向何方,默默出神。
  倾泠却只是无声的跟在身后。
  良久,安王妃开口道:“泠儿,你已经十八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娘不想你呆在这集雪园,消耗时光,所以今天才以言语逼迫威远侯。”说着回过头来,看着女儿,神色说不出的爱怜,“今天你也见过威远侯,有这等不凡的父亲想来儿子决不会差哪去,且秋意亭自小便声名在外,百年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所以你若嫁过去,娘也放心。若是他今天依然要延婚的话,”说到此处安王妃神色一凛,“我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取消这门婚事,决不能让这个婚约累你一辈子!”
  “娘,你都为女儿作好打算,可你呢,若女儿嫁过去,以后谁能陪伴你左右?”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计较。泠儿,记住,绝不要象娘一般!”安王妃握住倾泠的手,带着一丝祈求的望着她,“娘要你自由的、快乐的生活,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答应娘!”
  看着母亲恳切的神情,倾泠郑重的承诺,“娘,你放心,女儿一定会幸福的!”
  “那就好。”安王妃松了手,放下心来,“娘知道你答应了的就一定会做到。”
  “娘,我若嫁过去,你也搬过去和我一块儿生活可好?”倾泠忽然孩子气的说道。
  “傻孩子,哪有嫁女儿,娘也跟过去的。况且娘爱静,这集雪园倒是理想的好地方,以后你有空就多回来看看娘就行了。”安王妃看着女儿,难得的展颜一笑。
  第二天圣旨下达,大出所有人之意料。婚礼是如期举行,只是秋意亭依然因公不能如期回京,而特旨允其弟秋意遥代兄迎娶,待秋意亭回来后再重拜天地。且皇帝加封倾泠郡主为倾泠公主,并赐全套公主仪仗完婚。
  圣旨宣布的时候,各人脸上的表情皆有几分滑稽,一方面皇家女儿出嫁还从未曾有过代迎之事,另一方面加封公主可见圣宠之隆,有几分可笑,有几分可气、有几分可喜,有几分无奈。但不管众人如何想,这场婚礼是决无再变更的可能。

  二、秋意遥
  威远侯除发妻外还娶有四位侧夫人,只是仅有威远侯夫人生下一子,即秋意亭,其余几五位夫人皆未有一男半女,这对威震沙场的威远侯来说,子嗣不旺确实微有遗憾,但秋意亭绝对是让他骄傲自豪的儿子。且昔年在战场上收养一孤儿秋意遥,小秋意亭二岁,如今长大成人比之其兄毫不逊色,因此常私下里与夫人道及:“有此二子,夫复何求!”
  威远侯府的二公子秋意遥,所有提起他的人总是半点头半摇头。
  点头,那是因为他长得玉树临风,风度高洁出尘,举世无双。且品性善良,待人温和有礼,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仕,毫无贵介公子的跋扈张扬。
  摇头,那是因为他出身将门,却是一百无是处的书生,对功名富贵毫不感兴趣。
  侯爷让他与其兄修习兵法,勤练武艺,以后似他一般当名武将,征战沙场立一翻丰功伟业,谁知他却钻在书堆里,每天孔子曰孟子曰。
  威远侯见让之当武将的希望泡汤,而他又喜读书,便改其注意,请来饱学之士教其诸子百家,以后作个文官,与其兄一文一武也未尝不是美事。
  只是他却又丢下孔孟钻研起医书来,每天抱着什么《本草纲目》《千金方》的不放,吃饭睡觉也带着。不想他还真是无师自通,医学天份倒是极高,侯府中人有时生病请外面医生久医不见好时,给他一瞧倒一下病好了,于是人人盛成威远侯府出了神医。只是他毕竟侯府公子,别人也不好求之看病,只是有时遇着了疑难杂症时才去请教。
  所以这二公子,平时除了看书外,就是喜骑马到外游玩,找白云寺的和尚下棋,找昊阳观的道士品茶,经常一个人跑去效外梅山看梅,一呆就是一整天。府中是经常不见人影的。
  威远侯及威远侯夫人一开始也还规劝一下,但他却总是温和的说:“家中有哥哥光耀门楣足矣,孩儿留在爹娘身边尽孝岂不更好。”细思其言,也是有理,便不再强求。
  此次圣旨下达,要代其兄迎娶安王府的倾泠公主时,只觉怪异之极,更觉可笑,对父母说:“大哥也太忙了吧,竟连迎娶新娘都要人代劳,以后还不知会不会有更离谱的事要人代劳呢。”
  威远侯闻言也是哭笑不得,他实在想不通皇上为何会有此念头。只是皇命不可违,因此只得从之。只得嘱其婚礼上切勿失礼,这倾泠公主,皇上是另眼相看的,因此一定得隆重迎回。
  婚礼空前盛大,皇帝特别从皇宫挑选四位优秀的宫女陪嫁,而且加赐许许多多的东西,相比之下,安王爷却是平淡得多,感觉倒好象是皇帝在嫁女儿。
  婚礼那天,百官皆前来恭贺,京城百姓万人围睹。
  秋意遥骑着骏马前往王府迎亲,当喜娘丫环们扶出新娘时,看着亭亭玉立的公主,他眼前忽然仿佛看到一条长长的飘浮着的路,让他一阵恍惚,然后鼓乐声、鞭炮声、众人的喧闹声……这所有的声间都消失了。
  他沿着这条浮在空中的路一步一步的走向尽头的新娘,伸出手来,掀起她的红盖头,只是到他手中的却是一条红绸带,长长的,一端在新娘手中,中间一朵红艳夺目的红花。
  于是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又都回来了,他牵着新娘,引她入轿,然后回走。一路到侯府,然后牵新娘进门,拜堂,然后送新娘去新房……
  那一天,当他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依然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那般恍若如梦。
  清晨,天刚蒙蒙亮,且有浓浓的雾。
  秋意遥早早起床来到后院最边上的一块空地上,这里种着许多的药草,全是他亲手栽种,此是青青翠翠的一片,偶尔夹着几株开花的。他采下一朵花开八瓣的蓝色小花,这三龄草泡茶喝是最能清肺提神的。
  忽然间,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令他转身回头,一回首看到一双亮如寒星的明眸,流光四溢,似寒潭深不可测。周围浓浓的朝雾环绕,一切那般的不真实起来,那种恍惚的感觉又回来了:这长发如缎,白衣如雪,清冷如雪莲的女子可是广寒仙子?
  倾泠看着那白衣如雪的男子转过身来,一双澄澈冰亮的眼睛看着她,似秋日的湖水,带着七分温柔三分迷茫的看着她,那一刻她觉得似有人在她心口上吹了一口暖气,在这朝雾环绕稍带凉意的清晨,她忽然觉得全身从里到外都那般的温暖起来。
  两人静静的对视着,时光悄悄流逝,待耳畔人声伟入时才醒起,府中人都已起床开始一天的忙活。
  倾泠率先转身离去。秋意遥一惊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得自己叫道:“等等!”叫完了,却醒悟过来,叫住人家干么呢?
  倾泠止步回头看着他,他忽然无言把手中的蓝色花瓣的三龄草递过去。她接过,看着手中的花,忽然灿然一笑,有若玉树琼花瞬间开放,周身一片光芒,连那浓雾也遮盖不了。他痴痴而视,忽然想到古人说的“一笑倾城”是否即是如此?
  白衣女子已飘然而去,秋意遥看着空无一人的药圊,看着空空的手掌,不禁犹疑,刚才那是否南柯一梦?
  再抬头看看四周,旭日初升,晨雾渐散,院中偶有仆人穿过,他慢慢清醒,重新采了些三龄草。想起很久没泡这香茶孝敬父母了,呆会请安时拿过去,况且今天是新嫂子过门的第一天,这茶正好派上用场。
  只是整个早上他都心神恍惚,摘一朵然后停下来沉思半晌,以至采满需要的三龄草时,艳阳已高照。
  秋童用瓷盘捧着满满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三龄草,跟在主子身后,往侯爷夫妇居住的德明园走去。只是他弄不明白,二公子今天是怎么了?老是看着某一样东西就发呆,本来一大早就应该请安的,可就因为他的发呆浪费不少时间,只希望等会儿侯爷的那些夫人们不要为难公子才好。
  秋意遥刚走到园门口便听到一缕琴音传来,不由停住脚步,仔细一听竟然是一曲《五湖醉月》,琴音清雅脱俗不带尘气,让人闻之如置身轻舟,乖风飞渡,共月高歌,说不出的潇洒畅意。
  “公子,你到底要站到什么时候?”秋童不禁摇摇头,上前叫醒主子。
  “哦,这就进去。”秋意遥一笑,赶忙踏步而入。此时琴曲已毕。
  到了正堂,正见高堂端坐堂前,两旁是四位姨娘,而堂中一白衣女子背对而坐,面前立有一几案,案上放有瑶琴,想来刚才弹琴的就是她了,只是那背影似曾相识。忽地一种不祥之感突然而至,让他生出一种掉头而去的欲望,似乎一脚踏进,便有大祸临头。
  正犹豫间,威远侯已一眼看见他,叫道:“你这小子来了干么不进来,每天早出晚归的不见人影!”
  秋意遥见已无法躲避只得进来,温和的笑容已挂上脸堂,上前请安,说:“孩儿采了香茶特来孝敬爹娘。”
  威远侯夫人谢氏道:“还不去见过你嫂嫂倾泠公主!”
  他听着父母的抱怨轻轻一笑,转身打算向新嫂嫂请安。
  谁知一转身便如遭雷击,对面端坐的不正是清晨的白衣仙子吗。此时总算明白刚才的感觉为何,她竟然是倾泠公主!他的嫂子!
  看她眼中也同样闪过震惊但瞬间恢复平静,而威远侯夫人见他半晌不见动静,便催促道:”遥儿,你还不见过公主!”
  “是。”他收敛起神色,躬身一揖,“意遥见过公主。”
  “二公子不必多礼。”她也还一礼,仪态完美无瑕。声音清泠泠的,如轻碎薄冰,让他想到刚才的琴音。
  回身再向几位姨娘请安。
  礼毕, 二夫人李氏道:“二公子可惜来的不是时候,早点来就可以听到公主超凡琴艺。”
  “谢二娘关心,意遥刚才在门口已听到了。隔墙闻琴,感觉更胜一筹!”说着忽然想看一眼倾泠,只是目光移动却只落在那一双秀美如玉雕的手上。
  “哦,既然二公子听到了,可否告诉妾身那是何曲?妾身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的琴曲。”三夫人接道。
  “公主刚才弹奏的乃《五湖醉月》。”眼睛看着堂中案上那具古朴暗哑的,外型毫不起眼的琴,这就是御赐的天下第一琴---倾泠月吗?倾泠月…倾泠…
  威远侯忽然道:“公主母亲安王妃,当年琴艺有京城第一之称,公主得其亲授自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然后低头想了下下,又说道:“记得有一年宫中赐宴,皇上也曾命宫中乐师琴此曲,当时皇上听后若有所憾,甚觉奇怪,今日听公主弹琴才知当日皇上所憾为何。不过当时乃琴箫合奏,这曲子是不是原就要琴箫合奏的?”
  秋意遥点头道:“这《五湖醉月》乃根据范蠡载西施泛舟五湖的故事而成,历来一箫一琴合奏以再现范蠡西施逍遥江湖的神仙眷侣生活。”说话时分明能感到倾泠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当他回头时,她已移目别处。
  “这样啊,”威远侯夫人说:“遥儿,你书房中不是有一管箫吗,平常不是也吹吹吗,不如取来与公主合奏一曲,让我等也一开耳界。”
  “娘,即算有人会箫,你也不一定能听成的。”秋意遥笑道。
  “为什么?”威远侯和威远夫人同时问道。
  “因为公主的琴艺天下无双,若有人想与之配合,那也要有相等的技艺。否则怎么也不可能天衣无缝的合奏此曲。”秋意遥娓娓道来。
  “这样啊,”威远夫人很是遗憾的道:“试一试都不行吗?”
  “即然爹娘这般喜欢此曲,二公子就取来一吹吧,”倾泠忽然道,只是神色淡淡,“况且倾泠的琴艺实在一般,公子这般推崇实在汗颜。”
  他看了一眼她,点头回答:“好!”袖中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众人闻之皆一喜,只因刚才所闻琴音已绝妙无双,若是琴箫合奏不知会是何种妙境!
  秋意遥对待候在旁的秋童吩咐道:“去书房取我的箫来。”
  秋童匆匆而去,他起身道:“我去泡几杯茶来。”说完转过后堂。
  “每次这茶他总是要亲自泡,说怕丫头们糟蹋了这三龄草。”威远侯夫人向倾泠解释道。
  过了片刻两名丫环端着热茶出来奉与众人。
  倾泠浅尝一口,只觉清香扑鼻,甘甜绕齿,心肺一阵清凉。不禁赞道:“好茶!”
  “公主喜欢吗?”威远夫人喜道:“这茶乃遥儿亲手种的三龄草泡的,说是药草,喝了可清肺宁神。以后叫遥儿多种些泡了给你喝。”
  “倾泠多谢娘。”倾泠。
  “一家人客气什么。”威远侯道,“公主,以后有什么需要直管与夫人说就是。”正说着见门口秋童已取箫回来,便笑道:“以后多弹弹琴给我们几把老骨头听听就是最好了。”
  “只要爹和娘不嫌弃,倾泠随时愿意。”倾泠淡淡的笑着,若百花灿开。众人看之皆叹息一声!
  倾泠起身走到琴案前坐下,看一眼秋意遥,秋意遥微微颔首。
  琴音先起,清越低回,似一小舟轻荡湖面,漫漫悠悠,
  箫音续起,清朗明快,似清风徐来。
  两音合璧,契合无间。高处似轻舟破波,激越飞扬;低处似风抚苹花,温柔婉约;缠绵似情人低语,百转千回;明艳似玉魄高县,辉泻千里。
  在坐众人,如痴如醉。
  曲尾,琴音先逝,箫音越吹越低,若炊烟将散,若有似无,最后散去却让人意犹未尽。
  一曲完毕,他情不自禁看向她去,她也在看他,对视一眼,这一刻彼此的心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心中一痛,手一颤,几乎握不住箫。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威远侯似如梦初醒般说道。“夫人你说如何?”
  “古人所说绕梁三日便是指今日之曲罢!”夫人叹道,“而且想不到遥儿竟能吹这么好的箫!想不到他俩配合如此之好,简直天衣无缝!”
  他闻言一震!看看父母,见神色如常,稍松一口气。再看向倾泠,她依然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未曾闻言,不经若有所憾。只是所憾为何,也许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真是人间绝曲!”几位夫人也赞道。
  “几位夫人就在此陪伴公主聊聊天,”威远侯起身道,“朝中还有事,本侯先行告退,公主见谅!”
  倾泠起身点点头,并未多言。
  待威远侯离去后,威远侯的五夫人程氏打趣道:“二公子这么晚来,难道因为昨日做新郎倌累着了?”
  秋童闻言暗自叹息:麻烦来了!
  “五娘取笑了。昨日因几位大人敬酒,意遥不敢不领,多喝了二杯以致今晨迟起。”秋意遥淡淡的回道。
  “二公子,酒还是少饮为妙,要知酒后乱性!”威远侯四夫人戚氏以一种奇怪的腔调说道。
  “四娘放心。意遥自散席后即回房睡去了,即没吵也没吐,更没骚扰到任何人。”秋意不吭不卑的答道。
  “不知二公子昨日做新郎的感觉如何?”三夫人刘氏斜目看了一眼他。
  “三娘应该知道,喝醉酒醒来后前一天的事差不多全会忘记的。”秋意遥扫了一眼刘氏,隐含嘲弄。
  “嘻……”五夫人掩嘴轻笑,“这醉酒忘事还真是三姐最清楚不过。”
  三夫人闻言脸上笑容一僵。原来三夫人平日喜好这杯中之物,总是借酒装疯,但第二日醒后总是言称昨日之事已记不得了。
  倾泠静静的坐着,漠然的看着这几位夫人对秋意遥的刁难。心中只有嘲讽,这些女人啊,除了耍这些手段外,脑子里可能容下其他?王公贵族们除了手握权势外,还喜怀抱娇妻美妾,用钱用权买一堆的女人填满他们的后院,父王如此,威远侯如此,那秋意亭将来可也是如此?
  “咳咳……”威远侯夫人重重的咳嗽一声,几位夫人皆禁声。
  于是堂中出现一种僵化的寂静,秋意遥很想离去,只是几次张嘴却又生生止住。
  片刻后,二夫人道:“夫人,公主初来,不如由我等带公主四处走走,熟悉一下侯府情况?”
  威远侯夫人点点头,看向倾泠,“公主意下如何?”
  “劳烦几位夫人啦。”倾泠点头答应。
  秋意遥暗暗叹息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疲倦,也起身来:“娘,孩儿也告退了。”
  “嗯,去吧。”威远侯夫人回头看着他,眼中藏着几分关怀,“去休息一下吧,以后别喝那么多酒。”
  “是,娘。”秋意遥转身离去。
  八月十六晚。月色如银,清夜无尘。
  德馨园,倾泠立在窗前,看着夜空中分外妖娆的玉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的月色真好啊!”心中无端端的叹息一声。
  “公主,休息吧,今天差不多逛了整个侯府,累坏了吧?”鹿儿在身后轻道。
  “你先去休息吧,我不累,倒是你跟着转了一天,受罪了。”倾泠依然看着高空上的银月,并未回身。
  “公主……”鹿儿还想说什么。
  “鹿儿,去给我泡杯茶来,然后你自己去休息吧。”倾泠再次吩咐,声音轻柔,但不容反抗。
  “是,公主。”鹿儿退下,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放在窗前的几上,然后轻轻离去。
  良久,倾泠从窗前回转身来,窗前放着一软塌,塌前一矮几,几上放着她的琴以及鹿儿刚才端进来的茶。
  倾泠走到软塌上坐下,并不喝茶,而是以手抚琴。现在她突然很想弹那支曲子,那一支仅在十六岁生日时弹与母亲听完的曲子---倾泠月。
  秋意遥一个人静静的走着,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药圊。他席地而坐,周围是摇曳有夜空中的药草,发着淡淡的药草香味,闻着似能让人心境平静。他紧紧的握着手中的白玉箫。
  夜已经很深了吧?抬头看向天空,银月高悬,触目之处全在一柔和的银光之中,让他想到心中那一抹白影,她的周身似乎总散发着这么一种光芒。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缕琴音,若有若无,细细悠悠,却是从未听过。
  他忽然一震!是她在弹琴!除却她,世上还有谁能弹出如此不染纤尘的天籁之音!他凝神静听,不觉整个人都沉入曲中。待醒来时只觉脸上凉凉的,一抚,竟然满手是泪。但听琴音未断,反反复复弹着这首曲子,他不觉取箫奏近唇边,和着琴音吹出,箫音传出,听得琴音一顿,但很快又接上,一箫一琴就这么自然的合奏着此曲,一曲令全府人梦中如置仙境!
  八月十八日,嫁入侯府已三日,按礼新娘应回门,只是因新郎未在所以一切礼法暂免,一切待秋意亭归来后再说。
  比起在安王府,侯府的人分外热情,侯爷的几位夫人,这个邀请品茶,那个说新做了桂花糕,还有江南送来的苏绣请公主欣赏。
  倾泠一一谢绝,除却往德明园外,整日都呆在德馨园内,除了弹琴就是看书,鹿儿劝她四处走走也好,侯府花园内种有不少奇花异草,值得一赏。
  只是她害怕遇见到那管白玉箫。这侯府似深海,而那管玉箫就是中心的旋涡,一个不小心便会卷进,万动不复!
  秋意遥这几日难得未出府门,整日呆在药圊弄他的花花草草。下意识的,也许希望似那天清晨一样,可以遇到她。只是听府中人说她除去上德明园外,其余时间足不出户。暗暗叹息,何苦给自己织一个茧。
  八月二十三日晚。
  倾泠准备休息,鹿儿正要给她宽衣,忽然一道剑光穿窗而入,直刺倾泠而来,“公主!”鹿儿倾身一挡,剑光隐没,剑身埋入鹿儿身体,穿肩而出!
  “鹿儿!”倾泠回身一把抱住鹿儿。
  “公主……走……快走……”鹿儿推着倾泠,只是一使力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鹿儿!”倾泠抱住鹿儿,跌坐于地。血从伤口涌出,胸前、背后很快殷红一遍。倾泠以手挡住伤口,想止住那建迅速流出的鲜血,却是徒劳。
  “鹿儿!鹿儿!”倾泠无措的叫道。
  “倾泠公主?”只听一女声冷冷的叫道。
  倾泠回头,只见窗前立着一黑衣蒙面女子,手中握着一把滴血的剑。
  一见她回头,黑衣女子手中的剑闪电般刺来,“去死吧!”声音有着一种刻骨的怨恨!
  倾泠抱着鹿儿侧身一躲,剑钉在身后的床沿上。
  黑衣女子拔出剑,立在倾泠面前,居高临下俯视,倾泠已无处可逃。
  黑衣女子再次挥起剑,这一次缓缓落下,向倾泠胸口慢慢靠近,倾泠看着剑尖,一动也不动。
  二尺……一尺……半尺……三寸……黑衣女子猛地用尽劲道全力一刺!带着一种有去无回的绝然!
  剑尖忽的顿住了!不再前进!不动分毫!
  黑衣女子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竟然以二根手指夹住她的剑!
  她拔剑!剑纹丝不动!她再刺!只听叮的一声,她手中的宝剑竟一寸一寸的断掉,叮叮当当的落在地上!
  她返身想破窗而逃!忽觉腰间一麻,然后全身一软,跌倒在地!
  “你没事吧?”秋意遥看着倾泠,声音夹着一种无可隐藏的颤抖!差一点!差一点点就救不了她!
  倾泠看着怀中的鹿儿,血已染红她的白衣,“救鹿儿!”猛然抬头,看着他,“救鹿儿!求你!”
  秋意遥看着这一双眼睛,这一双世间最美的眼睛,带着一种无助、哀婉、乞求的看着他,让他心痛!
  他蹲下身来,想从她手中接过鹿儿,察看伤势,她却抱得紧紧的,“不要带走鹿儿!我一定要救活她!”
  “我不会带走她,只是想看看她的伤势。”他安抚着她,没想到沉静如她,竟也有如此慌乱的一面。看来这鹿儿在她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你再不放手,鹿儿就会失血而亡!”
  此言果然奏效,倾泠松开双手,他接过鹿儿,手指连挥,封住她肩伤附近的穴位,止住血。
  “并未伤着要害,你不用担心,她性命绝无危险!”他向她保证。
  她点点头,县着的心总算落下。
  “来人!”秋意遥扬声高唤。
  不一会儿进来几个丫环,一看眼前的场面皆吓了一跳。
  “去找总管秋成取金创药来,然后叫他去请吴大夫,顺便把今日值班的护卫叫来。”秋意遥吩咐道。
  三名丫环领命而去。
  此时倾泠已恢复镇静,在丫环的帮助下将鹿儿扶到床上躺下。
  他走过去,看了看,道:“呆会大夫来了再给他看看,放心吧,她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倾泠缓缓道。
  “不用,认识那刺客吗?”他看向地上的刺客。
  “不认识,”倾泠摇摇头,“她为何要杀我?”
  秋意遥走到黑衣女子面前,问:“你是何人?为何要刺杀公主?”
  黑衣女子并不理会他,而是看着倾泠,眼中强烈的恨意象要刺穿她!
  倾泠不明白她眼中的恨为何?也不明白她们何是结怨?
  此时护卫们赶到,威远侯及夫人也赶到。
  “公主,你没事吧?”威远侯一进门就问,公主若出事,皇帝与安王必会问罪侯府。
  “我没事,只是鹿儿受伤颇重。”
  “你没事就好。”威远侯放下心来,“鹿儿的伤放心好了,侯府有最好的金创药,且已以去请吴大夫了,不会有事的。”然后转向秋意遥,“遥儿,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孩儿是路过园外听到鹿儿的叫声所以赶来的,至于刺客为什么要害公主就不得而知了,刚才问她,却不肯开口。”
  威远侯看看刺客,“来人,将她先关起来。”然后又叫唤到,“秋义!”
  “在!”一名戎装壮汉应声前来。
  “身为护卫首领,你就是这么保护公主,保护侯府的?”威远侯怒道。
  “小的知罪,请侯爷重罚!”秋义跪下。
  “哼!”威远侯一声冷哼,“即刻调二十名护卫来德馨园保护公主!并给我好好审问刺客,查明此事缘由,以将功补过,再有差错,本侯必重罚不饶!”
  “是!小的知道,小的即刻去办!”秋义领命而去。
  此时吴大夫在仆人的引领下进来,倾泠迎上前去,“大夫,请快看看鹿儿伤势!”
  “是,公主。”吴大夫上前来,仔细观察鹿儿的伤势,半晌,说:“这位姑娘伤势颇重,但无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我开个方子给她内服,然后外敷侯府的金创药,好好调理,过上十天半月的就会好起来的。”
  倾泠闻言方彻底放下心来,只觉一种倦意袭来。
  秋意遥看看她,对威远侯说:“爹,很晚了,留下几位侍候公主及病人外,其余都去休息吧,也好让公主休息一下,今晚受惊非小。”
  威远侯点头,一一安排人手,然后告辞离去。
  秋意遥最后离去,离去前嘱咐秋义不可大意,然后看一眼倾泠。倾泠点头,似要他放心。
  待所有人离去后,倾泠在床沿坐下,鹿儿伤口已敷上伤药,几名丫环正在给她换衣。她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如纸。
  鹿儿,你一定不可以有事!倾泠握住鹿儿的手,心中轻轻的说道。
  “公主,您去休息吧,这儿我们会好好看着的,鹿儿姑娘不会有事的。”一名丫环近前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倾泠抬头看着这位丫环。
  “奴婢叫秋云。”丫环答道。
  “秋云,那鹿儿就拜托你了,请好好照顾她。”倾泠恳切的看着秋云。
  “公主请别这么说,”秋云惶恐的说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谢谢你了,秋云。”倾泠起身,自有陪嫁而来的四名宫女持侍她。
  “奴婢不敢,送公主。”秋云目送公主离云,回身来看鹿儿,不禁有点羡慕这位姑娘,可以侍候这么美的公主,而且还能得到公主这般倾心关怀。
  忽见鹿儿皱紧眉头,口中喃喃,却听不清楚,她附耳过去,听到她反复的说:“公主……快走……公主……快走……”
  她叹一口气,竟有如此主仆!然后转身对另一位丫环说:“去打一盆水来,鹿姑娘一个劲冒汗,咱们给她擦擦。”
  八月二十六日,在请安时,倾泠问威远侯:“爹,那日的刺客因何要害我,可有问清?”
  “唉!”威远侯叹一口气,“公主,说来真是惭愧,不论用何方法,刺客就是不肯开口,就差没有用刑了。”
  “这样吗?”倾泠沉呤片刻,“那可否让我见一见她?”
  “这个……”威远侯犹疑,若公主出事如何是好?
  “她要杀的是我,也许我问她会告诉我原因。”倾泠见威远侯犹疑,便再加一句,“若爹担心倾泠安危,可请二公子同行,凭二公子的武艺定能护得倾泠周全。”
  “好吧。”威远侯点头同意,然后对秋意遥说:“遥儿,你随公主前去,定要十分小心。”
  “嗯。”秋意遥淡淡点头,起身伴倾泠而去。
  一路上两人皆无言,走到一半时,倾泠忽道:“二公子如何习得这般武艺?”
  秋意遥看着远处某一点,“八岁时,遇到一云游道士,教了我三月,以后每隔二年他来看我一次,一次呆一月,直到十八岁时,他说不会再来。”说完后转回目光,看着倾泠,“哥哥也和他学武,比我高多了。”
  倾泠看了他一眼,不再开口。
  然后一直前走,到了关人的地方,原来是几间石屋,以前用来关府中犯过的奴仆。
  秋意遥上前叫守卫打开门,倾泠进去,里面四面石壁,只留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口透气,除却光线阴暗,并不太差。
  那黑衣女子盘膝闭目坐有石床上,对于进来何人,漠不关心。
  秋意遥也跟进来,但并不开口,只是站在倾泠身旁,以防刺客伤她。
  倾泠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的站着。
  半晌后,黑衣女子见来人竟不开口,不觉奇怪,便睁目一看,只见眼前立着两道人影,一男一女,皆是白衣如雪,丰神如玉,似画图中的仙人,让人生出一种神仙眷侣之感。再定晴一看,总算看清是何人,于是眼中那种愤恨的光芒又现。
  “你恨我,也想杀我,能告诉我原因吗?”倾泠开口道,声音平淡无波,只是陈述一件事实。她记得,那日她叫她“倾泠公主”后一剑刺来,她是杀她而来,绝不会错!
  黑衣女子看了看秋意遥,然后又闭上眼睛。
  倾泠看着秋意遥,“看来她只告诉我一人。”
  秋意遥点点头,走到黑衣女子面前,手一挥连点她四处大穴,然后转身离去,拉开门前看一眼倾泠,“二个时辰后我再进来。”
  倾泠点头。
  秋意遥走后,倾泠上前几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女子的面容。很是秀丽,且因关着几天有几分惟悴,却平添一份我见犹怜之态。
  “你可以说了。”倾泠淡淡的说道。
  黑衣女子再次睁开眼睛,也把倾泠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头,“不愧为公主,果有倾国之颜。”
  倾泠闻言并不答话。
  “你不怕我再动手杀你?”黑衣女子一挑眉问道。
  “不怕。”倾泠简单却肯定的回答。
  “哈,看不出你这金枝玉叶倒有几分胆量。”黑衣女子嘲讽笑道。
  倾泠不答话,静待她说重点。
  黑衣女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倾泠依旧沉默,不说好也不反对,而黑衣女子却自顾说下去了,并不理会倾泠有否在听。
  “我是一个孤儿,一个弃婴!是师父化缘时在路上捡到我的,便将我带回碧云庵养大。
  我的师父闲玉师太,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侠尼,一手碧云剑法打败不少江湖强人,且她侠义心肠,每次出门名为化缘实为到处行侠仗义,因此江湖人称“碧云神尼”。
  师父不但收养了我,还收养了六个孤儿,全比我大,全都出家当尼姑,只有我,师父说长得这么好看,出家太可惜了。
  碧云庵是一座小小的有点破旧的庵堂,平日并无什么人敬献香火,因此生活很是清苦。我们吃的菜全是自己种的,吃的米、盐之类就要靠我们砍柴然后拿去换,而穿的衣服,总是用师父的僧服改做,大的穿完给小的穿,一个一个的传,等到我时已是一块薄薄的布,手稍微用一点力就破掉,有时买回四个馒头,却要七个人分着吃。
  那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久得我以为过了一辈子。我经常故意弄破衣服,然后师父有可能把原要改给老大的衣服改给我穿,吃东西时我部是一个劲的说好饿好饿,然后几位师姐就会把一个整的馒头给我吃。小小的我呀,已经知道如何运用手段去得到我想要的。
  有一天,庵里来了一个人,是师父的朋友,叫方鹏天。是一个小偷,但却是一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因此师父才与他结交。他在庵里的住了三日,那却是我十四年来最开心的日子。他给我们每人做了一套新衣服,还给庵里买了很多的米、面。十四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吃饱是什么滋味。而且他还给我们讲了很多的江湖趣事,逗得我心痒痒的,那是我的碧云剑法已有七分火候。于是我就萌生了去江湖闯荡一翻的念头,想要闯出一翻名堂,让师父以我为荣,我实在厌倦了庵里的生活。
  所以有一天晚上,我悄悄的离开了。
  一开始有苦也有乐。外面的天地比起庵里确实多姿多采多了,但外面的坏人也不少。但凭着我的碧云剑,竟也着实惩罚了不少强人,做了不少好事。
  那时我还学了方大伯的方法,没钱就去富贵人家偷,然后也分一些给穷人,于是我渐渐有了些侠名,“碧云蝶”这个称号开始在江湖响亮起来,而且凭着我的容貌,竟也倾倒不少江湖豪杰,甚至有几位武林世家的公子。
  我虽然不喜欢他们,但我也深知江湖多一朋友总是好的,而且凭着他们的身份及势力,于我帮助极大。所以我对每个人都温柔有礼,若即若离。
  且不用我言语,只要稍假颜色,他们便会自动捧上华衣美食、金银珠宝。
  就这样,我闯荡江湖也一晃过了四年,“碧云蝶”也是江湖响当当的侠女,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真是过得好不逍遥快意!其中我也回碧云庵两次,但都是悄悄的,放下钱物就离去。我不敢见师父。
  可是今年六月,我却遇着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劫。
  那一天,我追一个采花盗,那贼人轻功不错,我追了他很久,从半夜追到清晨,从效外追到苏州城。天已大亮,城里的店铺已开门营生,我见他闪身躲进一家酒楼,我也跟着追下去。
  一进酒楼,我见二楼其中一雅间的门帘微微晃动,因此我断定人躲在里面。但敌暗我明,不可妄动,所以我便使一绝招“月洒天涯”,一剑刺入帘内以探路。
  可我的剑却似被什么夹住了,既不能前进,也无法收回,我一急,便一把扯下帘子。
  然后我便看到一个人站在面前,锦衣玉带,剑眉星目,高贵如一轮明日。而我的剑正被他两指夹住。那采花贼人已倒在地上,他的身边立着四名随从模样的人。
  他见到我似乎也有丝讶异,然后我听到他说,女孩子还是不要握剑的好,纤纤玉手适合握一根绣花针。那一刻,我忽然真是很希望握在手中的是一根绣花针,给眼前这个人做一件衣裳或绣一个锦囊什么的。”
  说到此处,她脸上显出一种如疾如醉的表情,柔情万分。
  “我对他一见倾心,于是我抛开所有围在我身边转的江湖豪客、世家公子,寻找任何可以与他碰面的机会,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与他亲近的机会。
  终于,我成为了他的朋友。后来我知道他来苏州是为了追查一件大案,而我却正好知道此案为何人所为。
  我想得到他的心,不顾那偷窃之人与我相交多年,曾多次助我。因此我便不时指点他一些线索,让他一步一步接近谜底。
  从中我看出他极为聪明,思维周细,条理分明,办事果断。这却更让我喜欢他。
  由于我的指点,他对我极为赞赏,赞我聪慧伶俐,并说将来娶我之人必是极为幸福之男子。
  我一听,心中一动,便半真半假说,那你娶我吧。
  他一听,似一惊,但很快便哈哈而笑,说,姑娘真爱开玩笑,可惜我福薄,家中已有妻室。
  我一听,心如被针刺般,然后依然笑着说,娶妻还可以休妻嘛。
  他也笑着说,怎么可能,我娶的可是公主。
  我一听,暗中咬着牙,面色却不动分毫,依旧笑意盈盈,既然人家是公主,那我就委屈一下,当你的侧室罢。
  他又哈哈笑起来,姑娘真是可人,你见过哪位驸马敢娶小妾的?驸马终身只能拥有公主一位妻子,况且我也不想要娶一堆妻呀妾呀的争风吃醋。说完拍拍我的肩膀,似对一位老朋友一般,好了,玩笑到此为止吧,咱们来研究一下案情。
  黑衣女子说到此处停下来,看着倾泠一字一顿的说:“现在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吧?他就是你的丈夫秋意亭!”
  倾泠不语,只是移目那个小小的窗口,从那射进一道阳光,光中灰尘在跳舞。
  “他说终身只要一位妻室,那么只有公主死了,他才可能另娶。只要公主死了,他就是我的了!于是我便进京来,想刺死你,不但因为秋意亭,更因为我从骨子里痛恨你这种金枝玉叶!
  你们从一出生,这天下所有的最好的东西都一一摆在你们面前,任你们挑选、享受或糟踏,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双手辛辛苦苦挣来,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用一滴汗换一顿饭,用一滴血换一件衣。可是我最重要的最心爱的人,你只要一句话就得到,而我却拼尽了性命无法得到!所以,我恨你!真的恨你这种不劳而获的人!”黑衣女子说到最后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倾泠生吞活吃!
  倾泠淡漠的看着她,良久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杀死我,天涯海角你也无处可藏,定会要以命尝还,值得吗?为他?”
  “哈哈哈……”黑衣女子放声大笑,“我都忘了你从未见过他!真是可怜啊!”语气带着刻骨的恶毒,然后目射奇光,“你若见过他,便不会问我这般愚蠢的问题。为他,倾尽一切都是值得的!”
  “倾尽一切?”倾泠喃喃复述。
  “对!为他!倾尽一切!”黑衣女子决然道。
  然后室内一片寂静。
  “你叫什么名字?”片刻后,倾泠打破沉静道。
  “郑芷若。”语气有一丝犹疑,黑衣女子料不到她有此一问。
  “郑姑娘,”倾泠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说痛恨我们这种金枝玉叶,那知道我这金枝玉叶是怎么样一种生活吗?”
  郑芷若讶异的抬头看着她,看到眼前这一张举世无双的玉容竟掠过一丝悲哀。
  “我从出生到现在,活了十九年了,但我只到过两个地方,那就是安王府与威远侯府。”倾泠走到那个窗口下,以手承接那一道阳光,“我不知道外面的阳光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山是什么样的?溪流与河流分别是何样?外面的人都做些什么?外面那些千奇百怪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所有的,除却王府与侯府外的所有一切,我全都不知道。我想你至少应该知道这些吧,至少知道龙船是象龙还是象船,至少知道山是什么颜色,海是什么颜色,至少知道东在哪方,南又在哪方……你真的会比我不幸吗?”倾泠回头看着她,那绝世的容颜带着一丝浅浅的哀凄,郑芷若忽觉得整个石房都陷入一种悲凄之中。
  “你认为我们一生荣华富贵,幸福无比是吗?”倾泠走到她面前,“知道吗?宫中的老姆母负责教导我们最完美的皇家礼仪:站着,裙子绝不可摇动;坐着绝不可露膝;笑绝不可露齿、且不可大声欢笑;吃饭必定得小口小口的细嚼慢咽,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许多吃,再难吃的东西也不许挑食;走路无宫女相扶绝不可自行一步;说话绝不可高声………还有见亲人是何礼、见外人是何礼、见长辈是何礼等等许许多多的礼节。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我们这些金枝玉叶啊,不过是一群木偶,一群通过训练做出最符合要求的动作的木偶!”倾泠浅浅的笑,美绝艳绝却嘲弄无比,“其实你之于我又何尝不是幸运的!”
  郑芷若目瞪口呆的听完,半响不能反应,良久后才说:“可你拥有他。”
  “他?秋意亭?”倾泠笑了,笑得眼波流转,似欲滴的泪。
  “他难道是我的选择吗?如你所说,我连他一面都未曾见过,可我却还嫁过来了。他再如何优秀,于我却是一个从十二岁起到现在止只闻其名的陌生人。你见过成亲近一个月了,却还互不认识的夫妻吗?你说我有多幸运呢?”
  郑芷若无语,看着她,这一刻她再也提不起丝毫的恨。
  倾泠转身离去,开门前回头说:“我会放你离去的。”
  “为什么?’她问,“我差点要了你的命。”
  “为什么?只因为我从不喜关着任何人!”倾泠开门头也不回的离去。
  第二日,倾泠果然依言前来放郑芷若离去。
  “他们同意你放我?”郑芷若不认为威远侯府的人会如此大方。
  “你忘了我是公主吗?”倾泠说道,口气却含有无尽的嘲讽,“公主的身份尊贵无比,公主说的话连侯爷也要让三分。”
  “谢谢你。”郑芷若临走前看着倾泠道,“只是他娶了你这样的女子也不知是幸?是不幸?”她看一眼秋意遥,只觉这个儒雅若仙的男子与倾泠更为相配。
  “好好保重吧,也许不久的将来你能得偿所愿。”倾泠语带玄机。
  郑芷若惨然一笑,“难道还有另一个郑芷若来刺杀你不成?”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九月初,鹿儿的伤势已惭有起色,让倾泠安心不少。
  这一日,她想出园走走,透透气。因鹿儿受伤,因此秋云便跟随,她实在喜欢侍候这位公主。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后园最后边的桂园中。园中有一座小小的凉亭,倾泠坐在亭中,闻得桂香幽幽,不觉精神一振。
  “公主可想弹琴?”只见秋云捧着琴笑吟吟的问道。原来她竟把琴也带来了。
  “放下吧。”倾泠见她如此善解人意,微微一笑,“你下去做你的事罢,不用侍候我,我想一人静静。”
  “是,公主记得早点回来,免得鹿儿又担心。”秋云离去前嘱咐。
  倾泠抚着琴,然后轻轻的弹起,弹着弹着竟发现是一曲《五湖醉月》!
  那是在侯府第一次弹奏的曲子,那一天也是第一次见到秋意遥。想到秋意遥,不觉手一抖,曲竟弹不下去了。
  忽然间似有某种感应一般,她抬头一看,便望入一湖温柔的春水之中,缱绻缠绵,瞬间将她淹没。
  秋意遥盘膝坐在桂林中,静坐养神。这桂林因地处侯府最末端,平日少有人来,因此他经常来这静坐练功。
  只是今日静坐不到片刻,便听得一阵琴音。他知道,这肯定是倾泠在弹琴,她也在这林中?想到她,他便再也坐不住,循着琴音来到凉亭,她似感应到他的到来一般,停下琴来抬头看他。
  “五湖醉月……醉五湖……醉五湖……生在王家,嫁入侯门,这终不过是一场空梦。”秋意遥悠然道。
  倾泠闻言一震,就好似心中最隐密的秘密,被人云淡风轻的一语道破,让她措手不及,却又兴奋莫名。
  秋意遥走入凉亭,坐在倾泠面前,取过琴自己弹起来,竟也是《五湖醉月》。
  倾泠看着眼前这白衣如雪、纤尘不染的男子,心又隐隐作痛。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他、想到他心就会痛。
  一曲完毕,倾泠幽幽道:“五湖醉月……醉月五湖……长在侯门,受其亲恩,这终不过是一场空想罢。”
  秋意遥闻言抬头看着她,浅浅的笑开来,笑容似明月破云而出,柔如秋水。
  倾泠看着他的笑容,心一瞬间不痛了,不自觉的回他一笑,笑若白莲盛开,清雅绝俗。
  笑着笑着,忽然间同时敛笑暗暗叹息,然后秋意遥起身走到亭边,看着随风轻轻舞落的点点桂花。倾泠手指轻轻的抚弄着琴弦,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两人就这样一站一从,静静的,似要天长地久。
  “唉我又输了!”白云寺中,一老一少正在对弈。年老的是一位须眉皆白,仙风道骨之和尚,刚才发言的就是他。
  “大师心在佛法,自不比我等闲来无事便学这旁门杂艺了。”年少的是一白衣如雪,纤尘不染的少年公子。
  一名小和尚推门进来,奉与一人一杯清香四溢的热茶。
  “自你十二岁后,我就没赢过你一次,想来这整个京城也无人能赢你。”白眉老僧道。
  “有啊,我大哥就经常赢我。”白衣公子道。
  “哈哈,原来大公子更胜一筹啊。”白眉僧人欢笑,似乎对有人能赢过自己的对手实为高兴。
  “大哥自小就比我聪明百倍,赢我当然是轻而易举之事。”白衣公子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感叹道:“还是大师这里的桂花茶最香!”
  “难道侯府的茶竟比不上我这破庙的茶来得香?”白眉僧人道。
  “侯府的茶太过匠心,如何比得大师这茶的天然淡雅。”白衣公子赫然是秋意遥,那白眉的僧人自是白云寺主持昙云大师。
  “那是,我这茶跟你们侯府的自是不同。”昙云大师颇为自豪的说道。
  “这茶可是这树上采的?”秋意遥站起身来踱到窗前,窗前植有一株桂树,此时桂花灿漫,缕缕幽香。他不禁想到侯府后园的桂林,想到了桂林不禁就想到了倾泠。他幽幽叹一口气。
  “想不到超然物外的二公子竟然也会被俗事所困扰。”昙云大师看着他道。
  “意遥本就是红尘俗人,自然也会有俗事缠身。”秋意遥看着那在风中舞动的桂枝淡淡的道。
  “难道你师父说你出不了家。”昙云大师叹道。
  “我师父最近可有来?”秋意遥回头问道。
  “没来了,他臭道士说话还真算数,说你过了十八岁后就不来了,他还真的就不再来了。”昙云大师皱眉道。
  秋意遥一笑,然后说:“大师,最近我学得一好曲子,吹与你听听好何?”
  “好。你那枝箫也可说京城一绝,这你大哥可不上了。”昙云大师点头道。
  秋意遥淡然一笑,启唇吹奏,正是那一夜倾泠所弹之曲子。
  箫音一起,便似皎月登空,洒下万里清辉。绮丽似百花在月中翩然起舞,清逸似轻风徐来指柳,温柔似泠水卷起绮绮清波……一时间,整个白云寺都沉浸在如诗如梦的幻境中。
  一曲完毕。
  “你这支箫是你师父采天池寒玉制成,果是不凡。”昙云大师不赞曲却赞箫。
  “大师觉得这曲子如何?”秋意遥却独问曲。
  昙云大师深深看他一眼,说:“最美的东西越如镜花水月!缥缈不可捉摸,更若人痴迷,但终不过是一场空!”
  “最美的东西越如镜花水月?”秋意遥喃喃自语。“镜花水月终是空吗?”
  “意遥,你忘了你师父对你的批语吗?”昙云大师深深叹息。
  “师父的批语?”秋意遥看向窗外,有几朵桂花又坠落泥尘,“没有忘,我怎么会忘记呢?!”语气一片萧索。
  九月七日,桂园凉亭。
  倾泠在抚琴,是那一曲旷古绝今的《倾泠月》,也不知弹了多久,弹了多少遍,只到手无法再动时她才停下。静默的看着这琴,这与自己同名的琴---倾泠月,只觉心口一阵阵酸楚。
  “真好啊!”忽然间一个声音赞道,“弹得真好啊!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琴曲!”
  倾泠抬头,有几分木然的看向前方,三丈外的一棵桂树上坐着一名黄衣少女。
  一见倾泠看向她,便轻轻一跃,落在地面,然后走向凉亭,一步一晃脑,“长得真美!唉!她没骗我,果然美若天仙。”
  走进凉亭一股脑坐在倾泠面前,把她左看右看,“唉!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世间有人长得这般……嗯……怎么说来着?哦,倾国倾城!”黄衣少女感叹着。
  “你是谁?”倾泠看着眼前的少女,若十六、七岁,俏丽明艳,神态间说不出的可爱。
  “我?我叫方灵灵,又名小百灵。”少女爽快的回道。“姐姐叫倾泠吗?”
  倾泠点头一笑,“小百灵?确是人如其名。”
  小百灵一见她笑,便摇着手说:“姐姐不要笑了,本来我看着你就头昏,你再一笑,我的魂都要跑了。”
  倾泠闻言更是灿然一笑,一瞬意,满园的桂花黯淡无光。
  “唉!我服输了!我死心了!”小百灵越看越灰心。
  “此话怎讲?”倾泠诧异。
  “本来我打算找你一比高下的,可现在我知道不用比啦,我已输得一踏糊涂。”小百灵道。
  “找我比高下?弹琴吗?”倾泠问
  “才不是呢。”小百灵摇头道,“郑姐姐说你不但人美心也美,她说比不上你。”
  “郑姐姐?”倾泠沉思一下,“郑芷若姑娘?”
  “是啊。”小百灵黯然道,“看来我也只好死心了。”
  “死心?”倾泠皱眉,“你该不会也是喜欢秋意亭吧?”
  “是啊,我是喜欢他。”小百灵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到底有何好处?让你们一个一个如此神魂颠倒。”倾泠不解。
  “嗯,我也不知道。”小百灵想了想,“我只要一见到他心就一个劲的跳个不停,不见他嘛,就坐立不安,做什么都没劲。也许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
  “哦,那……”倾泠话还没说完,就见小百灵猛地跳起来,“有人来了,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明天告诉你山是什么颜色。”话音未消人已消失在桂林中。
  然后远远的只见秋云走了过来。
  第二日、第三日,小百灵都有来找倾泠,告诉她外面许多的事情,也告诉她许多江湖掌故趣闻,让她开怀不少,也让她产生一个小念头。
  只是第三日黄昏时,小百年却说要回去了,不再来了。
  “为何不来了呢?”倾泠有点舍不得这可爱的小姑娘。
  “唉,我爹正和他玩游戏呢,我就是不想夹在中间所以才离开,只是这么久了,不知道他们斗得如何了,我想回去看看。”
  倾泠不再挽留,她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九月十四日晚。
  秋意遥又呆在药圃,抱膝坐在地上,仰望高高挂在天幕上的明月。忽然听得脚步声,一回头,竟然是倾泠抱琴而来。
  他静静的坐着,并未起身相迎。倾泠走到他身这,也席地而坐。
  “呀!”倾泠忽然轻轻叫了一声,原来她手背不知被什么药草的叶子划伤,长长细细的伤口,并不深,却渗着丝丝鲜血。
  他拉过她的手,先吹吹,然后用衣袖轻柔的擦拭,将血迹擦净后,摘一片不知名的叶子放在口中嚼碎,然后敷在伤口上,“明天就好了。”语气轻柔如水。
  倾泠低着头,从未有人如此对她!从未有人对她如此温柔细心!
  忽然抬头,眼神竟如天边的明月,“我们再合奏一曲可好?”
  他点头,“奏那晚的那一曲吗?”
  “对!”
  “那叫什么?”
  “倾泠月!’
  “倾泠月?”
  “对,倾泠月!和我同名,和琴同名!”
  琴和箫同时响起,于是整个侯府又沉醉于梦中的仙境。
  只有他和她,在明月之下,倾尽所有不能说不能道的、全心全意的合奏这一曲!
  曲终。
  “倾泠月……倾泠月……倾尽泠水接天月。”秋意遥喃喃叹道。
  倾泠闻言心头一动,这一句,心中藏了许久许久的这一句,他如何知晓?难道真有所谓的“心有灵犀”?然后脱口而出:“镜花如幻空意遥。”她终于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了!
  秋意遥闻言也是心头一动,为何她知晓这句?这是师父对他的批语,除却昙云大师知晓外,他从未与任何人道及。她为何会知道呢?难道真是“心有灵犀”?
  倾泠抱琴起身,看着天上的明月,轻轻吟道:“镜花如幻空意遥……意遥!”说完心口一阵剧痛。
  “倾尽泠月接天月……倾泠!”秋意遥看着背身而立的倾泠,心口一阵剧痛,一滴泪落在箫上。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倾泠快步离去,泪落一路!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九月十五日,倾泠要求回安王府看望父母。威远侯派十名护卫相随。
  一到安王府,倾泠直奔集雪园,看到母亲,她投入其怀中。
  安王妃看着女儿,看着那一双眼睛,她便明白了,女儿在痛,因爱着人而痛着!她支开巧儿她们,然后轻轻拥抱女儿,给她送去属于母亲温馨的关怀。
  良久,倾泠自安王妃怀中抬头,眼中有着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娘,若女儿失踪,于你有何影响?”她相信母亲可以听懂。
  “没有任何影响!”安王妃同样坚定的看着女儿。泠儿,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娘,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会安然无恙!”倾泠眷恋着。
  “好。”安王妃点点头,“你等我一下。”然后进内室,片刻后手中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泠儿,你所有疑问的答案我全写在这里面,你回侯府后再看,你会明白所有的一切的。”
  “好的,娘。”倾泠接过信封,沉沉的。
  安王妃又进去捧出四个一尺见方的小箱子,然后把巧、铃、琴、书四人全叫进来,“泠儿,这是娘送你的礼物,你要好好保管。”然后又吩咐四人,“你们一人抱一个送公主回侯府,安全到达后方可回来。”
  “是。”四人领命。
  倾泠坐在轿中,实在忍不住等到回府再看,便开启信封看起来。
  “泠儿,娘很久以前就承诺你,总有一天会把所有的事都一一向你说个清楚,只是娘这些年来都忘了如何向人倾诉了。这么长长的故事,当着你的面娘怕无法说得畅快,所以写了这封信,所有的因与果全在里面。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娘相信你定会明智的看待这些前尘往事,不会被任何东西所绊缚。”
  三、恨倾城
  恨倾城---风绝华
  洛阳,牡丹之都,我就出生在牡丹盛放的四月,因此父亲为我取名“绝华”---风绝华,意为愿我似牡丹一般绝代风华!
  家中五代为官,所以家道颇为殷实,但父亲虽然才名满天下,却不喜欢官场习气,因此隐居洛阳效外之庄园里,闲时钻研六艺,著书立说,淡出世外,怡然自乐。父母恩爱,视我为掌上明珠,一家三口生活其乐融融,幸福美满。
  只是十岁的时候,皇帝亲自微服登门造访,因着父亲满腹的才学,特延请父亲为王子师,为国培养将来的明君。
  父亲感皇帝盛情,应其要求。于是举家迁入京城,随后父亲官司拜尚书,授太子太傅。
  在京城转眼即过五年,我十五岁了。
  这几年,父亲除却忙碌一点外,与洛阳时并无二致。他不喜官场应酬,一有时间总是呆在家中,指点母亲如何培养最好的牡丹,精心教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请来最好的舞师教我习舞,他希望我不但能有美丽的外表,还能有绝世才华,成为内外兼优的非凡女子!
  我没有辜负父亲的希望,十五岁的我亭亭玉立,比那园子里的牡丹花还要娇艳。精通六艺,满腹诗书,最出色的应该是我的琴艺,十三岁时初露光芒便将京城最出色的琴师、皇帝御用琴师司马秋给比下去。那时候有这么一句话称赞我:艳色倾城,琴冠天下!
  于是慕名求亲的快将门槛踏平,只是父亲却全将那些求亲者拒之门外。他说:我的华儿岂是这些纨侉子弟可以匹配的?私底下,父亲总是郑重的说:华儿,你的丈夫由你自己挑选,只要是你喜欢的,即算是一贫寒布衣我也答应!
  四月的时候,母亲精心照料的那些牡丹全都盛放,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开满整个花园。我最爱那紫牡丹,喜欢穿着一袭紫衣坐在花中弹琴、看书,甚至累了就睡在那儿。才进府的两个小丫头铃儿、巧儿总是因为找不着我而急得团团转,我喜欢逗这两个才十来岁的小丫头,喜欢在她们着急的时候突然跳出去吓吓她们,喜欢看她们吓得抱头尖叫的模样。
  那一天,我同样躲在花丛中,听到脚步声时我便一把跳出去,是吓了别人一跳,但我同样也被吓了一跳。因为那并不是铃儿她们,而是一名陌生的年轻男子。
  我一抬眼,便看到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那一眼,之于我,便是一生一世!
  那双眼睛从最初的讶异,到惊艳,最后一丝笑意从那双眼睛中慢慢散开,漫延上整个清俊的脸庞,然后一个清郎的声音似低语一般在我耳边轻轻响起:花中的仙子吗?
  我一羞,赶忙转身逃去,只是走到园门口却忍不住倚门回头一视,他一袭青布衣衫,丰神如玉,匆匆一视间竟觉得满园的牡丹皆失色!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檀傲雪。我的檀郎,令我牵挂一生一世的檀郎!
  晚间,我特意去父亲的书房,因为我想知道白天来的他是谁。用不着我旁敲侧击,父亲已兴奋的一股脑的向我说起他。
  原来他慕父亲之名,特意不远千里从江南而来,为的是向父亲求教。父亲说:奇才啊!这檀傲雪真是奇才啊!从未见过如此之文韬武略的绝世奇葩!才二十二岁,这么年轻!可我枉活这么多年,哪还有什么可以指教他的,应该说我向他请教才是!从未见父亲如此称赞过一个人!
  我知道了!是他!就是他了!
  当下我毫不顾羞色,便与父亲说:我要嫁他!
  父亲一听,更是喜形于色:好!好!好!也只有他才配我的华儿!明天我就跟他说!
  第二天,他来了。我悄悄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父亲并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与他提起婚事。他一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姐如百花之王牡丹一般雍容高贵、美艳无双,而我仅为一介布衣,且家徒四壁……
  我一听这话,心仿佛被针狠狠刺了一下般尖锐的痛起来:怎么?你也在乎这所谓的门第?要拒绝吗?你也太小看了我!
  却听到他继续说道:所以,傲雪请求,能否请小姐等三年?三年之后傲雪定会功成名就,以盛大的仪式风光迎娶小姐!
  我一听,顾不得礼节,一下从屏风后走出去,走到他面前,以无比坚定的语气告诉他:我并不希罕荣华富贵!
  他看着我,也以一种无比坚定的语气告诉我:我舍不得你吃苦!我要好好的照顾你一辈子!
  看着那一双眼睛,我知道他说到做到!所以我不再多言,只是从脖子上取下从出生那天就贴身戴着的紫玉坠,挂在他的脖子上,仔细的、紧紧的系好结:不管是三年三十年,还是三生三世,非君不嫁!
  我们彼此紧紧相视,因为我们要在心中刻下对方的模样,我们要记三生三世!
  他去了北方边城,投身军营,因边城不断受到古卢国的侵犯。他说:我要用三年,使古卢国三十年不敢犯界!他要建一翻丰功伟业!
  一年后,他来信,他已从一名普通士兵升至偏将,当他当上大将军时,也就是他归来之时。
  这一年也迎来了父亲的五十大寿。
  八月十五是父亲的寿辰,不但皇帝亲自发昭贺寿,父亲的得意门生宓王子、宜王子、安王子还亲自来府道贺,于是朝中百官皆前来祝贺。
  那一天,家中大摆宴席,真是热闹啊。府中到处是人,到处是喜庆的喧笑声!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提议的:听闻令千金不但有倾国之颜,而且琴艺天下无双,趁着今日的喜庆日子,请令千金弹奏一曲,一来可为您老贺寿,二来也可令我等开开眼界,可好?
  这个提议得到所有人的附合,当在我闺房中听到丫环的传报时,我穿上我最漂亮的紫云裳,细细的描妆。我要让父亲以我为荣!我要全天下的人都羡慕我的父亲!
  如若可以重来,那一天我但愿我丑如无盐!
  花园中本来搭起一座彩台,是准备晚间看戏用的。我便登上彩台,为我的父亲,为所有祝贺我父亲的人倾心弹奏一曲。一曲毕后,掌声如雷!
  只是又有人提议:有曲还应有舞!
  于是宫中第一琴师司马秋为我弹琴,我按曲翩然起舞。
  那一舞,我就似一朵紫牡丹,舞尽我的绝代风华!整个花园只有琴音,所有的人都为我震憾!所有的人那一刻都为我倾倒!
  那一天,是我最美的一天!那一天,也是我最为荣耀的一天!但那一天却也埋下一颗种子,一颗让我悔、痛一生的种子!
  一舞过后,众人似乎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然后震天的掌声响起,夹着那不绝于耳的赞美声:风绝华!真是人如其名,风华绝代!
  那一刻我是骄傲的!那一刻我不想作闺阁女子的姿态!我要做我,父亲眼中不同凡响的女儿---风绝华!
  我走下采台,径直向父亲的席位走去。父亲坐在首席,他含笑的、自豪的看着我走到他面前。
  我斟下三杯酒敬父亲:第一杯,祝我朝国富兵强、国泰民安!第二,杯祝父亲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第三杯,祝父母亲长命百岁,白头皆老!
  父亲心满意足的喝下三杯酒,然后为我介绍他同桌的三位客人,三位乃父亲最为得意的门生:有一双明亮智慧的眼睛的是宓王子,父亲曾说他将来必是一位明君。温文尔雅的是宜王子,父亲说他将来是一位辅佐明君的贤王。神情冷傲高贵,一双眼睛锐利如剑的是安王子,父亲说他为将帅之才,有安邦定国之能。
  三位王子都看着我,眼中带着惊艳与爱慕。只是安王子的眼神格外不同,后来我知道,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志在必得!
  敬酒后,我即告退回房。一路走过,叹息声声!
  第二天,三位王子皆请人前来求亲,父亲当然以我已定亲为由婉拒三人。
  三人虽然不再提婚事,但以后都爱上风府,经常一呆是一整天。只是希望能在某一天,在府中能偶然遇见我。父亲虽为我骄傲,但却感到一种隐患。
  有一天,父亲突然问我:觉得安王子其人如何?
  我诧异,不明白父亲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自然是人中龙凤,但这与我何干。
  父亲叹了一口气,说:这孩子对你太过执着!若世间无檀傲雪其人,他确实是足与你匹配之良人。只是相逢不早啊!
  我说:除却檀郎,其他人再优秀,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即算世间无檀郎,我也不喜欢安王子,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
  自那一日后,我整日呆在房中,连最爱的花园也不去了,只为不想有任何遇到安王子的可能。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一日父亲忽然派人前来让我上前厅去。到那后只见厅中摆着酒席,三位王子皆在座。
  原来边城古卢国国王竟率大军侵境,大有铁骑踏平中原之意。而安王子已向皇帝请命,明日将率大军前往镇敌,特来向父亲辞行,更想见我最后一次。父亲见他即往战场,凶险非常,不好婉拒,因此让我前来。
  我坐在宓王子与宜王子之间,这两位王子不似安王子一般让我总感觉一种不安。宜王子总是有一脸温和的笑容,而宓王子,我欣赏那一双智慧的眼睛,似能看透任何事、人,只有安王子,那一双眼睛太过锐利,盯着我时,总觉背脊一阵寒意。那一双眼睛侵略性太强!
  我勉强敬了一杯酒即想离席,安王子却忽然道:小姐能否为我最后弹奏一曲?
  我无法拒绝,因他即将上战场。我弹了一曲悲壮的《金缕曲》,想不到他竟然拔剑而歌,歌声雄厚悲沧!剑光如雪!
  “绿树听鹈鹕,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嘀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当他唱到此句时,我不禁想到我的檀郎,他可安好?想着不觉心口一痛,一滴泪忍不住滴在琴弦上。
  他继续高歌,那剑舞得似一团银龙环绕。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兵、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最后一句时他注目于我,目光中有一种东西是我一直回避的。
  当一曲歌尽时,宓王子道:琴好歌也好!只是三弟即将赴战场,不宜如此悲怆之曲,令人肝肠寸断,还是弹高昂激进之曲为佳,以壮行色。说完看着我:请小姐另弹一曲如何?我点头,只是手指发抖,试拔几次竟全不成调!我好担心!我的檀郎!他可有受伤?他可会安然归来?惨烈的战场随时都有危险发生,我放心不下!我忽然间害怕他不能回来!
  宓王子见我如此,便从我面前将琴取走,然后坐下自己弹起来,想不到他竟然也会弹琴,琴艺虽然比不上我,但一曲《将军令》在他的指下,雄壮浑厚,气势万千!
  在他的琴音中我慢慢平复心情,曲终,我走到安王子面前斟下一杯酒说:绝华刚才无状,敬王子一杯,愿王子凯旋而归!
  安王子眼睛雪一般明亮,接过酒一饮而尽!然后又斟一杯,递与我,说:谢小姐刚才赐曲!我定会得胜归来!
  我也一饮而尽,然后告退。临行前看一眼宓王子,以谢刚才解围。他点头致意,只是那双一直明亮智慧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安王子走后半年,檀郎来信了,道及他已升为左将军,并多次提到安王子,与他一见如故。说他不但通兵法,精战术,且察纳良言,善用人才,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皇室有此英王,是为皇朝之福。并说古卢国不日可破,不久将归。
  对于他即将归来,我满心高兴。只是对于他对安王子的赞赏,我却极为讶异,我一直担心他因我的缘故为难檀郎,看来是我看错了他。能得檀郎与父亲如此称赞的人实为不多!
  果然,第二年春二月时,边境传来捷报,古卢称臣,退兵求和。
  檀郎又来信,说:皇帝论功行赏,封他为震武大将军,另一位同僚秋远天封为威远大将军,安王子加封安定亲王,令他们班师回朝,并令太子宓王十里亲迎。对于这种荣耀檀郎表现得极为平淡,似乎这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是他应得的。最让他开怀的是他终于可以实现诺言,归来迎娶他最美的新娘!
  檀郎要回来了?!我的檀郎要回来了!我高兴至极!恨不能高声欢呼!
  我并没有高声欢呼,只是我变得特别爱笑,走路笑、吃饭笑、看书笑、弹琴笑……时时刻刻都带着满脸的微笑,因此巧儿、铃儿戏称我为笑小姐!我才不管!我的檀郎要回来了,我就是高兴!
  我每天都精心妆扮着自己,等着我的檀郎归来。我等啊等啊……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等来的竟然是檀郎的死讯!
  当安王将那我亲手系在檀郎脖子上的紫玉坠递给我时,满脸沉痛的告诉我:檀将军在燕城遇刺身亡!
  那一刻,我但愿天地同毁!
  我哆嗦着接过玉坠。我不信!我看着他,执言:我不信!我不信檀郎会死!
  可他却无比肯定的告诉我:他死了!死在燕城!
  不!!!我放声大喊!喊得我心肺巨痛!我不信!他绝不会弃我而去!仿佛想让上苍也听得到我的喊声,我用尽所有的力量对天狂吼!想让苍天把檀郎还给我!
  可是檀郎真的走了!他真的不再回来!
  一个月后,我对父母说:我要去燕城。我要去拜祭檀郎!
  父母并未阴拦,只说:记住,不可做傻事,你家有老父老母!
  是的,我还有高堂,所以檀郎,请再等我几年。
  我去燕城,安王定要领百名护卫相随,说:不想檀将军之事重演!我妥协,但坚决不让他同行!我要自己一个人去见我的檀郎!
  燕城,檀郎墓前。我将护卫们遣得远远的,我要一个人静静的陪我的檀郎。
  抚着墓碑仿佛抚着他清俊的脸庞:檀郎,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便会去找你!
  我抱着墓碑一天一夜。
  第二日,当第一缕朝阳射在檀郎墓碑时,我站起身来,由众人扶我离去,不曾回头!檀郎等我!
  当天,宿在燕城一家客栈。吃饭时忽然闯进一个男人,进来竟一把抱住我,满座身酒气,满嘴胡言:好美的妞!陪大爷玩玩!
  我怒!护卫们很快上前将他拉开,赶他出店。但他竟一把甩开护卫,然后夺过一把刀,和护卫们打起来,嘴嚷着:我砍死你们这此狗娘养的!我砍死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他的武艺不错,但那一百名护卫乃安王精选,自是身手不凡,在众人的围攻下,他很快便身中数刀,眼见他即将被制,他却横刀于颈,仰天狂笑:老子不用你们的脏手碰!然后刀锋一转,血贱三尽!临死前却看着我,带着一种深沉的哀求与决绝!
  我受惊非小,因此早早回房歇息。宽衣时怀中忽然掉下一幅绢,拾起一看,竟然是一封血书,上书十六个大字:安王杀人,檀郎可悲!若为雪仇,死亦瞑目!
  看完,我眼前发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是怎么到我怀中?冷静!冷静!我细细回想,想起刚才那男子异样的举动,难道这血书竟是他那一抱时留下的?!
  他是谁?为何要这般做?这可是真的?檀郎竟是安王所害?我只觉浑身冰冷!慢慢的回想,想起安王一直以来对我势在必得的那种眼神,想起他特意请旨出征,想起他明明可以将檀郎灵柩运回京城却偏偏葬在这里,想起他临行前定要跟随的举动……这所有的全是他的安排?!他竟然杀害了我的檀郎!
  我紧紧抓住血书,一种彻骨的仇恨在我心中生根!我要报仇!我要为檀郎报仇!安王!我定叫你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我回到了京城,藏起满身的伤痛,也藏起满怀的仇恨。我静静的等候。
  六月,安王再次派人前来求亲。父亲问我时,我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婚期定在来年三月初。
  那几个月足够我想好怎么报复安王!怎么狠狠的给他最重的一击!我只是静候那一日的到来。
  二月二十九日,明天就是大婚,府中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只有我一个人最清闲,最不在意。
  晚上,我悄悄的从后门溜出。下定决心:出门遇着谁就是谁!
  那一夜,浅浅的月光。我沿着府外的小路向前走着,毫无目的。忽然见到前面立着一道人影,仔细一看,竟是宓王!真是天意啊!
  只见他痴痴的凝视前方,良久长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他看着的方向正是我的绣楼!
  我向他走过去。看到他一脸不敢置信的震惊与惊喜!我不再犹豫,带着我的复仇之剑温柔的投入他的怀抱!
  我能感到他颤抖的双手紧紧的抱住我,唇热烈的吻着我……那真是一个疯逛的夜晚!那一晚,他无限温柔与爱怜,那浓浓的情意,瞎子也能感受到!只是我的心已冷硬如铁!不动分毫!
  第二天,大婚。
  当安王挑开红盖,志得意满的看着我,笑得傲然无比!
  我也笑,心中冷冷的笑:快了!很快你连哭也哭不出来!
  哈哈哈……当他发现我并非处子之身时,脸上那种表情令我疯狂的大笑!我的恨啊,我的痛啊,终于得到了回报!
  他的剑架在我的脖子上,那样的眼神如恨不能撕碎对方的野兽!
  想杀我吗?来吧,我求之不得!我闭目等待。
  只是脖子上的剑在剧烈的抖动,却迟迟不挥下。
  于是我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他一步一步后退。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知道是谁吗?我诡异的笑着:要我告诉你吗?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终于挥起了剑!
  我仰头承受。只是剑并未挥向我,他扔开剑向我扑过来,疯狂的抱着我、吻着我……,口中喃喃而言: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可是我怎么可以放过他!我不会动手杀他,但我要他痛!要他痛一辈子!
  第二天早晨,当他醒来时,我无限温柔、无限甜蜜的偎近他的耳边:知道吗?是宓王哦!是宓王哦!
  我终于看到了,看到他眼中浮起的那种锯心的痛、恨、苦……
  那一刻,我知道我报仇了!这一份痛已铬在他身上,让他痛一生一世!
  他问我,为什么?
  我将那封血书丢给他。他一看,低着头很久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脸上浮现一份怪异之极的笑容:报仇吗?要为他报仇吗?
  哈…哈…哈…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惨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不为所动,冷冷的看着他。
  良久,他止了笑声,看着我,说:是我杀了他!我一剑穿心而过!恨我吗?那又如何?他永远得不到你,而你永远失去他!至于我,到死你都是我安王的王妃!
  我咬牙看着他,那一刻,痛与恨绞着我的心,让我恨不能立时死去,或让眼前的人化为灰烬!
  他也看着我,那双冷傲的眼睛此时仅有痛与恨!
  我们彼此对视,中间唯有至死方休的恨!
  只是他竟然没有杀我。难道他不知道,我多活一日,便等于提醒他的耻辱?!让他的痛日益加深!
  我会好好的活着,象他心口上的一道伤疤,快要痊愈时,我会狠狠的揭开它,让它流血、化脓!
  他也没去找宓王。这点倒是小看了他,不过他俩人反目将动摇国本,并不是我乐见的。
  只是他们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将永不再现!
  安王,这是你为一已私欲而杀人害命应得的报应!
  五月,皇帝驾崩,宓王即位。
  六月,我发现我怀有身孕。
  十二月三十日凌晨,我生下一女。
  真是一个讽刺的日子啊!我可怜的孩子,连娘也不知道到底谁是你的生身之父!
  那一天下很大的雪,因此我给孩子娶名倾雪。
  倾雪……傲雪……我的檀郎,我多希望这孩子是我与檀郎的!
  安王无法掩饰对这孩子的厌恶。哈,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他的孩子!就连我自己也不承认这是他的孩子!
  而生下孩子的第三天,皇帝下旨,封我的小倾雪为倾泠郡主,赐名倾泠,并御赐天下第一琴---倾泠月!
  想不到皇帝竟毫不怀疑的相信这孩子是他的!因此才会格外恩宠!
  可是我的孩子,我的小倾雪,娘对不起你。娘也不知道生下你是对是错,但有一点娘可以肯定,那就是绝不后悔!娘才不管谁才是你的父亲!你是我生的,不属于宓王也与安王无关,是独属于我,是我独一无二的宝贝!
  孩子出生后,安王绝足集雪园,且连纳美人为妃。这却是我求之不得之事。
  小倾泠非常聪明可爱,半岁能说话,一岁能走,二岁教她背诗竟朗朗上口!长到五六岁时,那小模样已可看出完全承自我的外貌,只有两道眉毛,斜飞入鬓。可是安王与皇帝乃一母同胞之兄弟,相貌本就有几分相象,且都长着长长的两道剑眉。看来,小倾泠的父亲是谁,将成为终生之谜!
  泠儿六岁的时候,因擅自出府门而遭安王重罚!当我赶到时,只看到孩子小小的身子绻缩在地上,血浸透衣裳!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害怕极了,就如当初害怕檀郎不能归来一般,我害怕失去我的孩子!
  我要保护我的孩子!我将孩子带到书楼,那满楼的书乃父亲当年搜集珍藏,二年前,父亲辞官与母亲同归故里洛阳时,将所有的书全送给我。我指着满楼的书对泠儿说:孩子,看完这些书吧,从书中学习保护自己的智慧及力量!
  那以后,泠儿每日必花半天时间呆在书楼看书。她实在聪明,有过目不忘之能。闲瑕之余我也教她弹琴,皇帝赐她之倾泠月,便等于一面护身符,不可不用。
  八岁时,泠儿再次遭安王杖罚,不过是为救一个小女孩。她竟是那般迫切的要救那孩子!我成全她。
  说也奇怪,那孩子特别爱沾泠儿,而性情有几分漠然的泠儿竟也喜与她亲近,同吃同住如亲生姐妹一般。我看着也有几分欣喜,泠儿实在太过寂寞,有一个伴也不错。
  除去那两次外,我的泠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且越长越美。有时我看着那张倾国之颜,总是暗暗叹息:有着绝世容颜,不知是福是祸!自古以来,有几位绝代佳人能有好下场,就如我自己……
  泠儿十二岁的时候,皇帝赐婚威远侯之长子。昔日的威远大将军已进封为侯,除却皇族外,这是朝中最为显贵的门第。这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一门好婚事,我知道皇帝是出于爱护之心,所以要将最好的赐与倾泠。但我却宁愿泠儿嫁入平民百姓家,一辈子平平凡凡,一辈子安安康康。
  泠儿慢慢长大,可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却越来越不了解她了。
  她有时在书楼呆上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的,出来时却容光焕发,精神翼翼。看来这孩子还真把书当饭吃了。
  她有时坐在流水轩,看着那满池莲花,一朵一朵的数、一瓣一瓣的数,数上一个时辰、二个时辰甚至一天。
  她有时靠在桃树上,双手交握,掌心向上,抬头仰望着浩浩长空,不言不语,长长久久。
  那是她的世界,就连我这母亲也无法插足。只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每当集雪园上空掠过一只飞鸟时,泠儿总会迅速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与怅然。
  原来我的泠儿想到外面去!
  我可怜的泠儿,除却每月十五向安王请安会踏出集雪园外,其余时间全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园了里,从未到过外面,从不知道外面是何样!
  威远侯府连延婚两次,泠儿并未有任何不高兴的反应,似乎此事与她无关一般。令我费解。我虽然并不在意侯府延婚之事,但我在意泠儿。
  泠儿在十六岁生日那天,竟然显露出一身非凡的武功!
  我高兴至极!我知道,我的泠儿以后即算没有我也能好好的保护自己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七月二十八日,威远侯又前来延婚。此已为第三次延婚,我绝不允许!因此我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婚礼如期举行!要么彻底取消这门婚事!
  因为我知道,有了第三次那么肯定还会有第四次。秋意亭的每次“因公不能归”绝不是那么简单!他虽为一等大将,但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元帅是安王!朝中不至于只有秋意亭一人勘为重任。这其中不会没有安王的手段,毕竟二十年前我就已见识过他的手段。皇帝虽然对泠儿另眼相看,但从未谋面,而安王天天朝见,他要如何说如何办无人能阴!
  威远侯不答应取消婚约。这确实可以理解:安王为皇帝亲弟,最得皇帝信任,掌管天下兵马,乃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倾泠为皇家郡主,且极得皇帝宠爱,与安王府缔姻,定能更加巩固他们家在朝中地位、权势!
  他亲自进宫向皇帝请求,调秋意亭回京成亲。只是没想到皇帝竟用这么一个折衷的方法:弟代兄迎娶!可圣旨已下,便是铁定的事实!
  婚期越近,泠儿独自呆着的时候越多,就连鹿儿也不让打扰。
  她不开心吗?可怎么也看不出。
  她不想要这门婚事吗?可从未有过反对与不满之言。
  她只是沉默着。
  泠儿,你只有两个选择:做一朵玉苑白莲,或做一朵冰岩雪莲!
  玉苑雪莲,便以你公主的尊贵身份嫁入侯府,一生荣华,富贵终老!以你的绝世姿容若嫁入平常百姓家反招横祸,而权倾朝野的侯府却能保你一生平安。
  冰岩雪莲,便抛开你所有的一切,到外面的世界,做你想做的事,做你想做的人!但前提是要抛开你生命之外所有的一切!
  泠儿,你还有犹豫,还有着你所不能抛开的东西。
  那么,你便只能做玉苑白莲,安心嫁入侯府。
  秋意亭虽未谋面,但观其父,闻其名,且为皇帝亲自挑选,绝不会差到哪去的。也许你嫁过后与之琴瑟和鸣,能得一美满幸福的人生也说不定。
  泠儿,只有你安好,娘才能放心的离开啊!
  泠儿大婚了。那场面比起我当年嫁入安王府更为盛大。整个京城都为之震憾。这全是因为皇帝的特别宠爱,这一刻,我由衷的感谢皇帝这么多年来对我母女的照顾。
  泠儿嫁后的日子,园子里格外冷清,虽然泠儿在时,这园中也并未多些笑语,但人在感觉就不一样。于是,我便着手整理、准备,那一天不远了。
  信写到此处已完,但后面另有一张,墨迹很新,想来即是刚才娘才写的。倾泠继续看下去。
  泠儿,今天你回来了,第一眼看到你,就感觉你与往日不同。那一双眼睛,那一双平日漠然、无绪无波的眼睛,此时藏着一种深沉的痛!那种痛我太过熟悉!
  令娘感觉欣慰的是,你终于下定了决心。当你问我你失踪了对我会有何影响时,我断然告诉你:没有!
  是真的没有任何影响啊,娘只会感到高兴,高兴你终于可以象那白雕一般自由的飞翔!娘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泠儿,娘留给你的四个箱子,一个装有珠宝首饰。外面的世界是需要钱才能生活的。一个里面是几本珍贵书册,娘不想它们绝迹。一个里面放有两套衣裳,是娘最后亲手为你缝制。最后一个里面是一个紫玉手环,乃当年宓王所赠,你戴着它,愿它能佑你一生!
  泠儿,去吧,去外面的世界吧!不要回头!不论发生任何事!
  娘活这么些年真是太久了,我不能再让檀郎多等片刻。
  我不要死后在安王府留下任何痕迹!也不要死后还是安王妃!安王曾说,我至死也是他的王妃!
  我决不!我死后化为灰烬随风而逝,决不让他沾一分一毫!而我的魂魄,自是去燕城会我的檀郎!
  泠儿,不要伤心,也不要哭,说真的,你长这么大,娘从未见你哭过!娘这样真是一种解脱,带着恨与痛的活着真的很累很辛苦!娘再也不愿承受!
  你好好的活着,决不要做娘第二,这样娘才走得安心!
  不!!!决不可以!!!
  倾泠大声叫道:“停轿!停轿!”
  轿一着地她便掀帘而出,侯府门口正有一人下马,她飞奔过去,一把夺过缰绳,“借马一用!”
  那马的主人锦衣玉带,本对有人要夺其马脑怒不已,可一看到那双眼睛,那双凄厉、绝望、哀求的眼睛,他心一震,手一松,放开了缰绳。
  倾泠飞身而上,使劲挥鞭,马儿,求你快点!娘,求您不要出事!
  一到安王府,便看见后院冲天的火光!倾泠飞身而进,这一刻她顾不得显露出武功。
  娘,希望来得及,一定等等我!
  她一路飞奔,府中的人全在救火,她一到集雪园门口,大火已燃烧着整个园子,那一片火光照亮整个天空,灿烂夺目却毁灭一切!
  “娘!”她扑向门口。忽然被人拉住,竟是总管青祺,“公主,你不可以进去!”
  “放手!娘在里面,我要去救娘!”她焦急惶恐。
  “公主,已经无法挽救!请保重自己!”青祺面无表情。
  “胡说!放手!”倾泠用力一甩手,青祺无法承其力连连后退。
  “我要去救娘!谢谢你,青祺!”倾泠最后看一眼青祺,然后飞身扑进那雄雄烈火中!
  青祺被那一股力量震憾,被那一种不顾一切的眼神慑住!公主?天啊!公主在里面!他厉声呼叫:“快救护火啊!你们这么笨奴才!还愣着干么,快救火!公主和王妃都在里面啊!”
  “你说什么?青祺。”刚赶到的安王爷一脸震惊的问道。
  “王爷,公主和王妃都在里面!”青祺哑着嗓子说道,说完,那眼泪不知怎么的就这样落下来。
  “什么?!”安王爷一声惊喝,“绝华!”声音凄绝,闪身扑向集雪园去。
  “不可以!王爷!”青祺死命抱住安王爷,“你们这些人都死了吗,还不过来拦住王爷!”一时上去七八人帮忙拉住安王爷。
  远远的传来呼声:“公主……公主……等等我啊!”只见鹿儿一路跑来。
  一个小厮拦住她,“别过去了,那边危险!”
  “公主呢?”
  “公主跑进集雪园了,拉都拉不住!”
  “走开!我要去找公主!”鹿儿一把推开小厮,冲进大火中!

  四、护倾城
  护倾城---鹿儿
  我叫鹿儿,这是我五岁的时候拥有的名字。五岁之前叫什么,甚至我准确的出生日我都记不起来了。
  最初的记忆始于一个黑色的笼子,且一层黑布围起来。
  我就被关在那只小小的笼子。总是有人隔着这一层薄布用木棍使劲的敲我、打我、砍我,甚至用那尖尖的东西戳我,然后传来很多喊声:你叫啊!你叫啊!叫了我就饶你!
  我很痛!很痛!可是我就是不肯叫,我紧紧的咬紧牙,决不肯叫出声音来。即算咬破唇,碎了牙!
  后来我感觉有一个什么东西重重的敲在我的头上,然后我感到有温热的湿湿的东西从我的头顶流下,流过我的眼、鼻,流进我的唇,我尝到腥甜的味道,是血吗?
  忽然之间有什么刺痛我的眼,原来他们终于揭开了黑布。
  有几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围在笼子周围,但他们和我绝不一样的,他们都穿着华贵的服饰!
  他们叽叽喳喳的叫嚷些什么,但我已昏沉沉,听不清了。忽然,其中一个男孩子拔出一把明晃晃的刀,是要杀了我吗?那么来吧,我并不怕,痛早已麻木了,这样的生命能早点结束那是我最大的愿望!
  只是心有不甘!凭什么他们可以如此对我?!我也是人啊!
  我恨恨的看着眼前的人,然后我看到了她!那个坐在最远处的白衣小女孩,她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震惊的神情看着我!
  是不是那一身白衣的原故,仿佛在我这黑暗的世界里,我看到了一丝光明。
  你会救我吗?我心里轻轻的问。只是刀尖已到我的眼前,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住手!”
  是死前的幻觉吗?可是我昏眩的脑中却清清楚楚的听到这一声清冷却响亮的喝止声。然后我看着那个白衣的女孩一步一步的走近,像梦中救人的仙子一般,带着一种万分痛心、怜爱的神情走近我,高贵却又圣洁无比!
  那个白衣的孩子挡在我的身前,替我挡住所有的人!以一种无比坚定、清晰的声音说:“她是人!不是畜生!”终于有人把我当人看了吗?!
  可是接下来我却看到那些恶小孩联手欺负她、打她。我好心急,好想帮她,可是我却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后来来了一位威严无比的男人,他脸上那种高贵神情很像那个小女孩,只是有几分冷厉。
  这个人可会帮那个救我的小女孩?
  错了!他竟然派人用那么粗大的木棍杖击那个小小的孩子!尽管他也杖击那些恶小孩,但我讨厌他!讨厌他竟然打我的小恩人!
  那个女孩挨的打最多,可是她和我一样,都没有叫出声来!我想那一定很痛很痛!肯定比我还痛!因为其他的孩子都尖声惨叫痛哭。但只有她咬紧牙,用那大大的、亮亮的眼睛看着,看着那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眼神中有一种不知名的东西刺得我的心很痛,那是什么?
  后来来了很多女人,花枝招展的一堆,又哭又闹的抱着那些恶小孩,只有她孤伶伶的趴在地上没人理,我好想过去扶起她,可是我还是动不了!
  正在我难过的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一个紫衣的女子,她好美!这是我的第一个感觉,那些女人加起来也不及她一半美!屋子里一下很安静了,就连那个很尊贵很威严的人也定定的望着她。
  只见那紫衣的美人径直走到那白衣女孩身边,把她抱起来,然后让一位大姐姐来背她。真好!我想,终于有人抱她了。
  可是我呢?看着那即将离去的小女孩,我心中一片慌乱,你不理我了吗?
  那个女孩推开要背她的大姐姐,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她走得很慢、很艰难!那一定是因为她的伤很痛,我知道!
  她终于走到我面前了,然后她伸出双手把我抱起,抱得紧紧的,仿佛我是她很珍贵的东西。那个小小的怀抱好温暖!好温暖!即算到死那一天,我也能清楚记得这种感觉!
  她没有说话,但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的看着我,仿佛告诉我:别怕!我会保护你!我心口一松,终于安心的失去所有知觉!
  以后的时间我都在一种昏睡状态,我在做恶梦!
  梦中总是一片黑暗,有很多的声音使劲的叫:你叫啊!你叫啊!有很多的木棍打我!有很多的刀砍我!还有那尖尖的东西刺在我全身的每一处!我挥舞着双手,想挥开那些棍,那些刀。又或是想抓住一根棍、一把刀?
  但是我的手抓住的是一双手,那双手小小的,但很温暖、很柔软!我知道,是她的!一定是她的!于是我很安心的睡去,因为我知道她一定会保护我的!
  醒来时,入眼的是那个女孩的脸,微笑的、关切的看着我。我们的手握在一块,不知道是我握住她,还是她握住我?
  女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声音是我所听过的声音中最好听、最温柔的!我很想回答她,可是我无法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啊!所以我只能摇头。
  女孩抚抚我的头说:“别难过。以后我叫你鹿儿好吗?嗯,我们相识的那一天是四月十五,就作你的生日可好?你今年五岁,比我小三岁吧。”
  我有名字啦?!我有生日啦?!我使劲的点头,点得眼睛都流出来了。
  后来我知道女孩的身份,原来她是一位郡主!由皇帝亲自册封的倾泠郡主!安王爷的长女!那天的紫衣美人是她的母亲安王妃,王妃也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因为她毫无异议的同意收留我,甚至同意让我和倾泠郡主同住。她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人,但我的倾泠郡主长大后一定比她更美!我相信!
  我在安王府的集雪园中安住下来了,这里对于我来说似天堂,有高大富丽的房子,有温暖的棉被,有可口的食物、有整洁的衣裳,最重要的是有郡主,救我的倾泠郡主!
  我总是喜欢藏着我的双手,因为我双手的拇指旁都多生一指,这十二根手指的双手让我受尽他人异样的眼光,受尽他人恶毒的侮骂!
  可是倾泠郡主却一把握住我的手说:“你的手指比别人多,那你一定比别人手巧!”为这一句话,我忽然觉得我长着十二根手指是很幸运的事,所以我一定要成为手最巧的人!
  于是我向巧儿、铃儿、书儿、琴儿几位姐姐学习,学习做针线刺绣,学习烧菜做饭,学习种花植草,学着泡出最香的茶……因为我喜欢听郡主说:“鹿儿,你做的衣真漂亮、真合身……鹿儿,这梅花糕做得真是香……
  甚至我还识字唱歌,并不是要有很高的学问,而是希望下次在郡主说荷衣蕙带时,我不要再像上次一样真的采荷叶给郡主缝衣裳,若得书儿姐姐她们大笑。虽然郡主并没有取笑我,还很高兴的要把那件荷衣珍藏起来。
  郡主总是说:鹿儿,你应该像铃儿那样活活泼伶俐;像巧儿那样乖巧温柔;像书儿那样调皮可爱;像琴儿那样开朗热情。你要多笑、多哭、多闹……甚至还要会撒娇,我希望你有一个全新的、正常的、明朗欢快乐的人生!
  我真的做到了郡主希望的那样,因为有对我这般好的郡主,有真心待我、教我的琴儿姐姐们,我有什么理由不开心、不快乐?我甚至还向郡主撒娇,像对一位亲姐姐一样!
  郡主越长大越美丽!真的就像我所想的比王妃还要胜三分。只是越大她的笑容越少,她是不是很不开心呢?
  郡主最喜欢坐在流水轩数莲。她一直偏爱白色的衣裳,问为什么,她说白色干净。因此我总给她做白色的衣裳。一身白衣的她比那满池的白莲还要清丽、圣洁。
  郡主有时候会靠在亭柱上仰着着天空很久很久,不发一言。
  她呆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让我觉得似一幅画,美得不真实!只是这一幅仰望长空的画总让我觉得很难过!那似乎隔绝了所有的人,那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只有她,谁也无法插足!让我看着心痛!
  郡主很喜欢看书,有时躲在书楼一整天都不出来,也不让人陪伴。于是我经常在楼外等她出来,因为她呆在里面不吃不喝的,我想她出来时一定饿坏了,所以我总是准备好吃的喝的等她。
  她每次出来时精神都很好,眼睛特虽的亮。看到我总会责怪的说:鹿儿,你不是叫你不要等吗?下次再等我就赶你出集雪园!
  我总是笑笑,因为我知道郡主才不会赶我,她只是心疼我。
  郡主还很会弹琴,她的琴艺是王妃教的,王妃的琴艺听说当年京城第一,但在我眼中,郡主什么都是最好的。
  她的琴音可以使百灵羞愧的停止歌唱;可以使百花欢快的怒放;可以使轻风为之停步;可以使月光跳舞……
  可是郡主,你为什么不快乐呢?你眼中偶尔闪过的那一丝忧郁是为什么呢?
  为你的婚事吗?可是我明明感到你并不怎么在意。
  那为什么呢?为流言吗?可你一样是漠然以对。那到底为什么呢?
  若能为你解忧,鹿儿愿付出所有!因为这种不明白让我更难过,就象我永远也弄不明白当初我向郡主感谢救命之恩时,她只是淡淡一笑,说:我不是救你,我是救我自己。
  郡主终于要成亲了,经过两次延婚,这次终于如期举行,虽然是未来驸马的弟弟代为迎娶,但皇帝加封她为公主,这是比郡主更为尊贵的称号!
  是了,她是公主了,我的倾泠公主!
  只是婚期越近,公主望着天空的次数却越来越多。驸马是人人称赞的年轻将军,不但一表人才,且极受皇帝信任,前途不可限量,甚至有人预言他将超越他的父亲威远侯,有一天皇帝也许会封他为王!这样一个理想的好夫婿人选,可为什么你并没有丝毫高兴的表?
  公主,你不要望着天空好吗?不管如何,鹿儿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
  公主终于成亲了,嫁入威远侯府。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尊敬公主。毕竟公主的身份尊贵无比,且皇帝不知为何极为宠爱这位未曾谋面的侄女。
  成亲的第二天,见到了那个秋意遥,那个代兄迎娶公主,和公主拜堂成亲的威远侯府二公子---秋意遥。
  第一眼见到那个人时,我有一瞬间的震憾!
  从未见过这样淡雅如仙的男子,一身白衣衬得他如天上白云一般高洁出尘,一双眼睛深得象秋日的湖水也温柔得象湖水,脸上那一比淡淡的微笑明净得如流水轩的白莲。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希望他是秋意亭!因为只有他才配我的公主!
  而公主?我知道的,从第一眼起,公主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那双深不可测的眼中藏着一种特别的东西,那样的眼神是她第一次露出!
  想不到秋意遥竟然会吹箫,而且吹得那般好,更想不到的是竟能和公主合奏!那一曲《五湖醉月》天衣无缝!仿佛他们俩就是那范蠡西施,同醉于湖光山色,其他所有人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们,无法插进一丝一缝!
  有一天晚上,公主弹了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美如天籁!秋意遥竟也和着公主的琴音吹出来,我肯定秋意遥以前从未听过此曲,因为连我也没听过。这是否公主新创的曲子?但不管怎样,这首曲子由他俩人弹吹出来是那般完美,就象一个半圆终于找到另一个半圆一样的契合著。他们俩人是否就是书上所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秋意遥喜欢在公主不注意时悄悄看着她,深深的看着,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看着公主,象是用眼睛在他的心中刻下一幅画!
  其实我想公主是能感觉到他的注视的,只是她当作不知道,而我也是看得到的,所以他们若是碰巧在府中遇上时,我总是借口走开,其实还是观望着他们,也观望着他人。
  以前看公主总觉得不管在哪都是一幅画,只是那幅画一直让我难过。
  现在这画中多了一个秋意遥,我忽然明白,以前难过什么了,那是因为那幅画是那般孤绝寂寞!那是一种融进天地的孤寂!而现在,两个人无须言语什么,只是静静的站着或坐着,感觉却是那般的安祥、和谐与温馨!
  只是公主并未见得有多开怀一点,她的笑容依然不多,而她眼中偶然闪过的竟是一种痛,一种深沉的痛!那是以前未曾见过的。
  公主,秋意遥竟然让你痛?他对你而言果然是特别的!
  当那道剑光刺来,带着那眩目的光芒及彻骨的寒意向公主刺来时,我毫不犹豫的倾身一挡。公主,这一回轮到我保护你了,鹿儿愿以生命保护你!可是公主,你快走,你决不可以出事!
  当那冰凉的剑刺进我的身体时,我不怕死,我只怕再也不能见到公主,再也不能陪伴公主!再也不能为公主做一件荷衣!
  我又陷入黑暗之中。无边无垠的黑暗中,闪亮的剑光一次又一次的刺来,我一次双一次的挡住,对着身后的公主说,公主,快走!
  当我再次看到光明时,就象很多年前一样,第一眼看到的是公主,我的手握着的是公主的手。公主,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鹿儿都会陪着你。
  嫁入侯府一个月了,秋意亭一直未归,公主眼中的痛越来越深刻,我的心也越来越痛,可是无能为力。因此我劝公主,回王府看看王妃吧。公主同意了。
  于是我跟着公主由侯府的人护送回去。
  回到安王府,公主并未去拜见王爷,而是直奔集雪园。
  王妃见到公主是很开心的,那张比公主笑得还少的脸露出那种慈爱的笑。只是她们母女话总是不多,不过我想她们是不用多言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关怀吧。王妃把公主细细看了看,沉思良久似乎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进内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对公主说:泠儿,你要的答案我早已准备好了,全写在这里面,但你要答应娘,回到侯府才可以打开看。公主答应了。然后王妃把巧儿、铃儿、琴儿、书儿几位姐姐叫来,然后又从内室抱出四个一尺见方的箱子,让她们一人抱一个,说是送给公主的礼物,要她们给平安送到侯府才可以回来。
  公主似乎给那封信吸引住了,并没有注意到王妃有点特别的行为,我虽然觉得有点怪,但在我心中最重要的只有公主,其他并不在意。
  一路上,我和琴儿她们一起步行,护在公主轿旁,周围还有十名护卫保护着公主。
  只是离侯府门口还有几步路时公主突然在轿中大叫:停轿!停轿!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惊慌与凄厉!
  我一惊,赶忙让轿夫停下,公主,你怎么啦?
  只是轿子刚落地,公主便一把掀帘走出来,并不理采我,然后竟夺了侯府门口一个人的马,骑上去飞也似的往回跑!
  天啦,公主并没有学过骑马啊!她如果摔下来了怎么办?她刚才怎么上去的啊?
  我跟着追向公主,公主,千万不能出事啊!
  琴儿她们在后面追着我,叫我等等!怎么可以等,我的公主在前面!
  我一路跑啊跑啊,跑得我脚痛、肚子痛、胸口痛,头晕、呼吸困难,感觉随时会倒下去,但是我决不能倒下去,在没有找到我的公主前!
  我终于跑到安王府了,那匹马正停在府门口,公主呢?我跑进去,府中一片慌乱,我问一个小厮,怎么回事?
  他说:集雪园起大火了,现正在救护火呢!
  我一听,眼前发黑,只觉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公主呢?公主在哪?
  公主冲进去了,拉都拉不住啊!
  我推开他,向集雪园飞奔,一路上我撞到了多少人?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向前跑,因为我的公主在前面,仿佛有很多人叫我站住,叫我回来,在集雪园门口仿佛还看到了被七八个人架住的安王爷,仿佛还看到他那一脸的绝望的痛………
  那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公主。
  公主,鹿儿说过永远陪着你的,既然你在火里,那我当然也在火里。
  ………
  九月十五日晚,德意园。
  秋意遥临窗吹箫,吹的正是那一曲《倾泠月》,忽然秋童匆匆跑进来,大声嚷道:“公子……公子……不好了,公主死了!倾泠公主被火烧死了!”
  秋意遥只觉喉咙一甜,然后手一软,玉箫坠落。
  他弯腰去拾,只是手指似不听使呼,怎么也无法抓住玉箫,连拾三次都未能拾起。然后眼前一黑,四肢一软竟跌坐于地。
  “公子……公子……你怎么啦?”迷糊中听到秋童焦急的喊叫声,他睁开眼睛,“没事,我只是有点头晕,可能刚才吹箫太久所致。”停顿一下,然后似忽然想起的问道:“秋童,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公主死了!安王府集雪园无故起大火,公主想去救王妃被火困在里面烧死了。”
  “哦。”秋意遥木然应道。
  “公子,大公子回来了。”
  “哦。”秋意遥似听到又似没听到一样,扶着秋童站起来,“秋童,我有点不舒服,去休息了,你不要来吵我,也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是,公子。”秋童看着他惨白无丝毫血色的脸色很是担心,“公子,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叫大夫?”
  “不用,我睡一觉就会好了。记住,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秋意遥向卧房走去。
  “是。”秋童看着主子,那背影似承受着什么不能承受之物,重逾千斤,让他摇摇欲坠,似一根小小的指头随意一点,他就会倒下。
  秋意遥进门,关门,走到床边,一头栽倒,不醒人事!
  秋童见玉箫还在地上,便弯腰拾起,却见箫上落有几滴血,红得触目惊心!箫尾想来是刚才坠地的原因,有一道伤痕,似一滴泪划过。
  他用手帕使劲擦拭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去。通体莹莹白玉的箫上,便点缀着这几滴红印,红得似朱砂痣。
  泣心之血,岂能擦拭无痕!
  燕城。
  檀将军墓,已一派茺芜。旁边却堆起一座新坟,无碑无字。坟前立着一白一蓝两位少女。
  “公主,为何要将王妃葬在这儿?”蓝衣的少女问。
  “因为娘想要葬在这儿。”白衣的少女回答。长长叹息,娘,我已达成你的心愿,你与檀将军永永远远的在一起了。
  “鹿儿,那盒子中的珠宝,你取一半去吧。去找个好人家,嫁个好夫婿,安安乐乐的过日子去吧。”白衣少女回转身来,赫然是已死在大火中的倾泠,那蓝衣的少女自是与她形影不离的鹿儿了。
  “公主,你不要鹿儿了吗?”鹿儿惶恐的问道,“你要赶鹿儿走了吗?”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鹿儿,你别哭,我不是这意思。”倾泠上前轻抚鹿儿,“我以后将飘零天下,你跟着我会受很多苦的,我不忍心,所以放你自由,以后你是你自己的主人,你爱怎么过活就怎么过活。”
  “我不要什么自由,我只要跟着公主就好了。”鹿儿牵住倾泠的衣袖,“我才不管以后如何,只要和公主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去。”
  “你这丫头呀,已进了一次火海了!”倾泠怜惜的看着她。
  “况且,我不跟着公主,以后谁做饭给你吃?谁做衣给你穿?你弹琴时谁给你唱歌?”鹿儿擦着眼泪,“鹿儿全是为公主才学这些的,没了公主,那鹿儿以后做给谁?”
  倾泠看着鹿儿,那又褐色的大眼睛中有一种温柔的坚持。
  “那好吧,以后我们还是一块儿,有我便有你。”倾泠承诺。
  “太好了。”鹿儿喜极,一把抱住倾泠,“鹿儿就怕公主不要我了。”
  “鹿儿,以后不要叫我公主了。倾泠公主已死在那场大火中了。”倾泠看着母亲的坟,“我现在是风倾雪,你以后就是风鹿儿。”
  “是,鹿儿明白。”鹿儿点头,“那我以后叫你小姐?”
  “你可以叫我姐姐啊,反正我一直当你是妹妹。”倾泠道。
  “不要。你是我永远的公主!”鹿儿坚持。
  “随你吧,你爱叫什么就什么。”倾泠道,“现在,我们走吧。”
  “小姐,二公子呢?”鹿儿轻轻的问道,“你不见二公子一面吗?”
  “二公子?”倾泠惊异的看着鹿儿。
  “你们俩不是互相喜欢吗?”鹿儿小小声的说。
  “鹿儿呀,我什么你都知道啊。”倾泠叹道。
  “至少你有武功我到现在才知道。”鹿儿似乎有点嗔怪。
  倾泠看着那并排的一新一旧的坟,良久说:“他日若能相遇于江湖,他非他,我非我,或许能再续情缘。”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呢?”风鹿儿轻轻的问。
  风倾雪看着那碧蓝明凈的天空,“我想去天山,看看那冰岩之上迎风傲然的雪莲!”
  安王妃死后第二年春。
  三月中旬,古卢新王即位,撕毁盟书,收回割让之五百里土地,将居住其上的皇朝子民全数杀害,并挥军攻境,边城守军措手不及,被之连破三座城池。
  四月初,安王亲自挂师,率大军出征,秋意亭为副帅,兵分两路进发。
  五月初,安王至祁城,与占城之古卢军大战一天一夜,城破,安王斬古卢守将卢卢哈儿,歼敌四千。皇朝收回第一城。
  五月十日,安王至历城。
  五月十七日,历城破,安王崭古卢将领冼尔奇,歼敌五千。皇朝收回第二城。
  五月二十日,秋意亭至顺城。
  五朋二十四日,顺城破,秋意亭崭古卢将特哲儿,俘兵三千,歼二千。皇朝收回第三城。
  六月初,东、西大军向古卢进发。
  六月四日,秋意亭诱敌于慕沙谷,歼敌一万五千,俘兵八千,得土地八百里。
  六月六日,安王攻古卢格齐济沙城。
  六月十日,城破,安王崭古卢大将豪佳木儿,歼敌一万。
  六月二十日,安王与古卢大元帅连锋泽相会蒙罗大草原,两军对恃。
  六月二十五日,安王诱连锋泽出战,用奇门阵法将之围困。
  六月二十七日,连锋泽死于安王箭下,其所率五万大军尽数为安王歼灭。
  七月初,古卢王派人投递降书,安王撕毁降书,并崭来使于阵前,誓言:不灭古卢,誓不归朝!三军欢呼!
  七月十日,秋意亭破古卢齐城。
  七月十二日,安王破古卢费城
  七月十六日,秋意亭破古卢吕城。
  ………
  至八月初六,两军共破古卢十五城,然后东、西交合包围古卢都城古勃儿。
  八月十日,古勃儿城破,古卢国王率百官投降。
  八月十五日,安王崭古卢国王及王室五百八十二人,断其血脉。
  八月二十日,安王废其国号,毁其宗宙,灭其文字。从此古卢国成为一则传说。
  皇朝的土地又向北扩延一万五千里。
  九月四日,安王班师回朝。
  九月十四日,安王抵燕城。
  九月十五日,安王毙。
  整个大军、整个皇朝都为之震撼!皇帝伤痛欲绝,罢朝一月!
  十月十日,安王灵柩运回京城,皇帝亲迎百里。
  为安王更衣的的待人发现,其右胸有一溃烂腐化的箭伤!只是安王却没有任何疗治,任其恶化、夺命!所有的人都不明白,安王是何时受伤?为何安王要如此?但确实是这小小的并不致命的箭伤慢慢夺去安王性命!
  消息传遍天下时,风倾雪正在酒泉一家客栈吃午饭,闻之连碎三碗!

  五、恋倾城
  恋倾城---安王
  八月十五日,是老师的五十寿辰。我与二位皇兄相偕前往祝寿。
  风老师是学识盖世之奇人。父皇五年前亲自登门造访才为我等请来如此老师。他满腹经言文,文韬武略,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且倾心传授于我们。我和皇兄都很敬重他,因此趁其寿辰,我们都准备好最好的礼物前往拜寿,以表心意。
  风府热闹非凡,百官皆前来祝贺。
  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提议,请风小姐献琴一曲。我早有耳闻,风小姐有倾国之容,只是一直无缘识得其容,因此不禁有一丝祈盼。
  当那一袭紫衣出现在彩台上时,我的呼吸为之一顿,倾国倾城也不足以形容,天上仙子也逊其三分!
  那一曲,美得令所有人如痴如醉!大哥平日也弹琴,以前还觉得可以,可现在与她一比,真是天壤之别!
  后来她还跳了一舞。那一舞啊,令满园的百花为之失色!真个如其名---绝代风华!
  舞后,她走下彩台,一步一步走来,离我越来越近,而我的心却因着她的靠近而收紧、发痛!
  她向风老师敬酒三杯,风老师向她介绍我和哥哥们。她一一向我们行礼,那双世间最美的眼睛,流波四溢!
  我很想跟她说不用行礼了,可我无法开口;很想上前扶起她,可我似被人点住穴位一般无法动弹。我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舍不得少看她一秒!
  她离去了。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才回头。回头便看到大皇兄、二皇兄眼中也同样闪着倾慕。
  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娶她为妃,即算是亲兄弟也决不礼让!
  第二天,一大早我即遣人前往风府求亲。想不到大皇兄、二皇兄也同样有此意,三方的人齐聚于风府。只是我们都没成功,风老师说,已将她许给一个叫檀傲雪的人。
  我失望,但是不死心。于是三天两头的往风府跑,希望能与她见上一面,哪怕只是见着她一片衣角我也能开心上一天。大皇兄、二皇兄也一样,有机会就往风府跑,一时京城盛传着三王争美的韵事。说去吧,我想,我就是喜欢绝华,想要得到她,此心不渝!
  只是我很少能见到她,除却她的绣楼我不能去外,风府中任何一个角落我都不放过,只盼能碰着她。
  可她除却绣楼外,其它任何地方都不去,在我们三兄弟去风府时。我知道她在回避我们,可我想见她,想得我心隐隐作痛!
  风老师很明白我们的心意,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他委婉相劝,皇家富有天下,天下何处不芳草。
  我说,溺水三千,我只饮一瓢!
  风老师叹息,若无傲雪,你何尝不是佳人!
  我闻言却是心中一动,显然老师也未尝不欣赏我。唉!若世间没有檀傲雪这个人就好了!没有檀傲雪?世上无此人?我被脑中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我一想到背我而立、拒我于千里之外的绝华,我便心痛如绞!
  檀傲雪,世上为何要有你?既生瑜,何生亮!我把所有的失意、恼恨皆转嫁于檀傲雪身上。
  檀傲雪?我细细的思索这个名字,昨日边疆送来的军功册上不就有这么一个名字吗?!
  檀傲雪,等着吧!
  边疆又传来急报,古卢国又毁约犯界。
  于是我向父皇请命,要亲率大军前往压敌,并且要好好磨炼一翻,将来好为皇兄卫边护国!
  父皇极为赞赏,封我为大元帅,率十万大军出征。
  出发前一日,我去风府辞行,请求见绝华一面。风老师没有拒绝。
  绝华出来了,我渴慕无限的看着她。
  我请求她为我弹一曲。她应承,弹的竟是一曲悲壮的《金缕曲》,我不禁拔剑高歌。
  “绿树听鹈鹕,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嘀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兵、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当我唱到“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时,我明显感到绝华手一顿,琴音一凝。
  绝华,你可担心我不再归来?但我却担心归来时找不到你!
  后来,她向我敬酒一杯,愿我凯旋而归。我一饮而尽,绝华,为你!我绝对归来!我一定归来娶你!绝不让任何人抢走你!
  我很快就见到了檀傲雪。
  边城守将丁将军极力向我推荐两个人,一个檀傲雪,一个秋远天。
  当我第一眼见到檀傲雪时,我便觉得他那个名字取得太贴切了。
  明明一身戎装,立于千军万马中,可我却仿佛看到一株寒梅,傲然挺立于风雪之中!难怪绝华倾心于他,若他不是檀傲雪,我也愿结交于他!
  而另一个秋远天,却一脸英气,有万夫莫挡之气概!
  与檀傲雪接触越多,我便叹息越多。这等奇才,举世不多!为何你偏偏是檀傲雪?!我要杀他的心有那么一丝丝动摇。
  只是,他有时会看着帐外翻滚的黄沙出神,有时会对着一朵花发呆,有时天空掠过一只南飞的雁鸟他会叹息。
  我知道,他是在想绝华,因为我也在想绝华。所以檀傲雪,你怎么可以想绝华!绝华是我的!属于我一个人的!于是那绝不容他的心便坚硬如铁!
  他似乎也极为欣赏我。有一次,我与他讨论着一场战术,讨论完后,他感叹,想不到皇室竟也有你这等英王,是为皇朝之福!
  我听后淡然一笑。是的,檀傲雪,皇朝有我,有秋远天,所以不多一个你!
  古卢退兵求和,俯道称臣。
  我接受降书,准备班师回朝。其实,我知道檀傲雪说的很有道理,古卢为缩敌,几十年来缕缕毁约犯境,让边城人民不得安宁,一劳永逸的办法便是挥军北上,踏平古卢!
  但我想念绝华,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而且,檀傲雪,也该结束你的故事了!至于古卢,终有一天,我会让它彻底消失!
  回朝了,大军分成三批。第一批秋远天率领,先行一天。第二批檀傲雪率领,先行半天。最后一批我由我亲自率领。
  我早已作好安排,我让青祺扮作我的模样坐在车辇中,他从小就跟着我,绝不会背叛我。而我自己领着十名武艺高强的随身护卫,追檀傲雪而来。
  至燕城时,檀傲雪命大军停进,就地休息。
  我用安魂香将檀傲雪营帐近旁的士兵全部迷倒,这香会让他们睡一夜,第二日醒来时只会以为自己昨夜睡着了而已。
  檀傲雪的帐中还有三名护卫睡在外间,我上前先解决那三人,而我带的十人即进里间刺杀檀傲雪。想不到他武艺竟然颇高,在我解决那三人时,他竟连杀我五名护卫。于是我加入战团,他武功大概与我不相上下,但因我多人相助,他很快便露败象,很快他便身中数刀。最后,我一招“有去无回”一剑刺入他胸口,穿心而入!
  当另五人还在喘息时,我手起剑落,瞬间解决掉他们。当帐中只剩我一人时,我拉下面罩微透一口气,只是帐中浓浓的血腥味令我作呕,我拉回面罩迅速离去。
  第二日,我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赶到燕城。
  然后我将檀傲雪就地葬在燕城,我不想将他带回京城,绝不允许他隔在我与绝华之间!
  当我告诉绝华,檀傲雪遇刺死在燕城时,她那满脸的绝望之情,那满脸的痛不欲生,让我心痛至极!
  绝华!你有我啊!我才是这世间最爱你的人!我以后绝不会让你受到半点伤害!绝不让你难过伤心!
  绝华要去燕城拜祭檀傲雪,我要求护送她去,她坚拒,我只好挑百兵护卫一路护送她。
  后来她回来了,我问过护卫,除了一名醉汉对她无礼外并没发生什么意外事情。我放下心来,以她的绝世姿容,这样的小事确实会常有发生的,因此我并未放在心上。
  我再次求婚,想不到绝华竟然同意了。那一刻是我此生最开心的一刻!
  我找京城最好的匠人雕一支紫玉牡丹钗。绝华喜欢着紫衣,爱牡丹,却不知她在我心中就是一株绝世紫牡丹!是我倾尽所有也要拥有的花儿!
  我亲手在那根钗上刻下一个细细的华字,华……花……我的绝华,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你肯定不知道的,不知道我爱你胜过这世间所有的一切,胜过我自己!但我知道就行了!
  大婚了,盛大无比!
  我高兴、激动!大皇兄、二皇兄虽难掩其失望之情,但依然来祝贺我,特别是大皇兄,望着我的神色极为奇怪,有痛、有妒、还有一丝歉然。也许是我看错了。
  洞房花烛夜。当我挑开红盖头,看到凤冠霞帔、容光绝世的绝华,我心满意足的笑了。
  我替绝华取下凤冠,然后亲手将那支紫玉钗插在她如云的鬓发上,说,以后我每天都要用这支钗帮你挽发。
  绝华听后一笑,也许我看错了,怎么会觉得那一笑带着一种冷如冰剑的寒意?
  当我发现绝华非处子之身时,我狂怒!我痛恨!我妒忌!
  我用佩剑架在她的脖子上,那冰凉的剑身贴在她光洁的肌肤,我看着眼前这如玉般的人,心中狂喊,玉不洁了!玉不洁了!
  可是我的手在抖,无法握紧剑,无法挥下剑。
  而绝华,却一步一步向我逼近,眼中闪着一种可怕的光芒,想知道是谁吗?要我告诉你吗?
  我一把拋下剑,紧紧抱住她,想将她嵌进我的身体中,我疯狂的吻她,想将她融化在我的吻中……绝华!我不知道是谁,我也不要知道是谁!檀傲雪也好,其它人也好,我要忘记!我只要你以后的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是属于我的!你是属于我的!
  可是,绝华,你为何要如此狠绝?!
  第二日清晨,我醒来。睁开眼睛便看到她,美绝艳绝,无限温柔的偎近我。我如痴如醉!可接下来,我却如狂如死!
  是宓王哦,是宓王哦。她俯在我耳边轻轻的说道,落在我耳中却比惊雷还响!
  那一刻,我痛不欲生!我恨不欲生!
  皇兄!为何是你?!
  看着我的痛,绝华哈哈大笑,笑得那般猖狂!那般惬意!
  为什么?我问。她扔给我一封血书,上书十六个大字:安王杀人,檀将可悲!若为报仇,虽死瞑目!
  我征征的看着那血红的字,所谓天网灰灰,疏而不漏,可不就是如此。世上真的没有绝对的秘密,我倾尽一切想保有的秘密此刻却轻而易举的暴露在我最想隐瞒的人面前。
  哈哈哈………我惨笑!绝华,你要为他报仇吗?仇是报了,可是有一点我却赢了,那就是:他永远得不到你,你永远失去了他,而我,你至死也是我安王的王妃!
  此言果然让她脸色一变。绝华,你对我竟是如此不屑一顾!
  我没有杀她,也绝不会杀她,杀她等于杀我自己。我要她活着,我活一天,她便也活一天!我痛,她也痛!我会痛一生一世,她也会痛一生一世!
  我也不恨皇兄。必竟为了绝华,我不是还杀人了吗?比起我的不择手段,皇兄比我岂不是仁慈些?我冷冷的嘲笑。
  只是,皇兄我们都是输家,我们谁也没得到她。得到了她的人却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她的心给了那个檀傲雪,一起埋进了黄土!
  十个月后,绝华生下一女。
  其实只要绝华说,那是我的孩子,我一定毫不犹豫的相信。可是绝华却什么也没说。
  而第三天,皇兄下旨,封孩子为倾泠郡主,并御赐天下第一琴---倾泠月!
  倾泠……倾怜……倾尽你所有的怜爱吗?皇兄,这是你的孩子吗?
  我绝足集雪园。我怕看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失败与耻辱!我痛恨并厌恶她!
  我连纳美人为妃。这些美人我一个也不爱,可是我只要给她们几样珠宝,几件罗裳,她们便一个一个欢天喜地,一个一个对我温柔体贴,百依百顺。而绝华,我倾尽我所有的爱恋奉与你,你却视若敝屣!只给我你的恨!
  那个孩子越长越大,越长越象绝华。那孩子很聪明,很沉静,似一潭深不可测的碧水!
  而其它的孩子,属于我的亲生骨肉,我却提不起丝毫父爱,竟毫无为人父的喜悦之情,隔膜得似陌生人,我甚至分不清谁是谁,谁又叫什么?
  绝华,自始至终我只想拥有你,只想拥有你与我的孩子!
  我第一次打那孩子,绝华自进安王府以来第一次踏出集雪园。自那孩子出生后我即没见过她。六年了,她却丝毫未变,依然是一朵美绝人寰的紫牡丹!
  绝华,是不是只有这孩子才能引起你的注意?那我每打这孩子一次,你是否就会出园一次?然后我就能见你一次?
  可是这孩子太过聪明,似乎能感应到我想抓她犯错的迫切心情,小心翼翼的,绝不犯规!
  终于等到第二次了,那孩子竟然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奴隶而不顾一切的违我禁令!我佩服她的勇气!
  我终于再次见到绝华了,只是她却在我的伤口上于狠狠的捅上一刀!我仿佛看见伤口上流下的血,可是我却感觉不到痛了,痛得麻木了。
  她竟然将那支紫玉钗给了那卑微的丫环,然后又用它来换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绝华!你比我更狠啊!看着手中的断钗,我无言惨笑。
  皇兄将倾泠赐婚与秋远天之长子,他真的想将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赐给他的女儿!
  威远侯府,除却皇室外最为显赫的门弟!我并不在意,那孩子的一切皆与我无关。
  只是每次看到那孩子时,心中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这要是我的孩子多好啊!要是我与绝华的孩子……然后我的心便又会隐隐发痛,原来我还没有麻木无感!
  只是我绝不会让你们“一家三口”如意的!我不会那么顺利的让他们成亲!况且我还有一种隐忧,倾泠嫁离安王府后,绝华还会在吗?
  所以每次婚期将近时,我就会将秋意亭调离。
  皇兄虽有疑问,朝中并非无人,为何非秋意亭不可?我总是说,要好好培养他、磨炼他,好让他将来接我之位。且倾泠也颇为支持。皇兄不再说话。
  倾泠支持?见鬼吧!但皇兄永远见不到她的,所以要怎么说便由我怎么说。而秋府,你再怎么显贵,在我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面前,在我这位“皇弟”面前,还不是要恭恭敬敬。
  因此,每次威远侯诚惶诚恐的前来延婚时,我总是满口应承,毫不为难。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我如何会不“成全”呢?
  皇兄很想知道她们母女的情况,但除公事外,我绝不提任何私事,更不用说在他面前提起她们。甚至宫中每有盛会,皇兄提出让倾泠进宫玩玩时,我都婉拒,而皇兄对于我的婉拒总是不再要求。我知道,他是因着一丝愧疚。那就愧疚吧,我就是要你们“生离死别”!
  第三次延婚没有成功。
  绝华竟然逼迫威远侯,要么退婚,要么婚礼如期举行。
  威远侯当然不敢也不想退婚。皇帝所赐的婚事岂能取消?并且他也不想失去安王府这门婚事,安王可是除却皇帝外,万万人之上的人!
  婚礼如期举行。只是没想到皇兄竟用这么一个折衷的办法“弟代兄迎”。
  真是可笑!自古至今,皇家何时出现过此等可笑之事,若是我的女儿,我绝不会容许的!不过若是我的女儿,今日之事也绝不会发生!
  婚礼盛大无比,而且皇兄还加封倾泠为公主,赐公主仪仗完婚。
  皇兄,你终于还是让你的女儿成为“公主”了是吗?
  倾泠嫁后,我偷偷去集雪园观察,绝华与平日并无二致,我放下心来。她会在这安王府活至我死那一天!
  九月十五日,我这一生最痛的日子!
  绝华,你竟选择如此绝烈的手段来结束这一切?!如此迫不及待的摆脱我的一切?!真的要化为灰烬消逝得无影无踪,让我永远也抓不住你吗?!
  看着集雪园中的大火,我心胆俱烈!这一刻天地同毁!
  绝华死后第二年,古卢国又毁约犯界。我向皇兄请命出征,并誓言:不灭古卢,誓不归!
  古卢国啊,从来不在我眼中,我要灭它易如反掌。只是绝华不在了,我就是立再大的功,建再大的传世之业,又有何意义?我就连活着也觉得是多么的无味与厌倦!
  大军逼境,势如破竹。短短半年的时间,一个传世数百年的王国就在我手中灰飞烟灭。
  而绝华,我也快要来找你了,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我一定会找到你!而这一次,我一定要赶在檀傲雪之前找到你!
  回朝时途经燕城。我下令留宿。我知道,就是这个地方了。
  我抚着恶烂入骨的伤口,就这儿吧。
  檀傲雪,我与你死在同一个地方,然后一同起步去找绝华。这一次,我绝不会输的!
  绝华,我又看到你了,看着你一袭紫云裳在牡丹花丛中翩然起舞,风华绝代!
  第二部-大漠倾雪
  引子
  “快跑……快跑……绝不可以被抓……绝不可以!”
  深山之中,一名红衣如火的女子步法踉跄的奔跑着,不断的告诫自己,一定得跑!
  只是此时她已精疲力尽,汗透衣衫,美艳如花的娇容已憔悴不堪。且眉间隐有一丝黑线,那是身中剧毒的征兆。
  她手中握着一柄弯似月亮的短刀,偶有光线照射其上,竟隐透一种淡蓝色的光芒,如一泓蓝色的月亮,美丽且妖异!
  “快!她就在前面!”后面传来男子粗哑的喊叫声,“臭娘们,你跑不出我们哥们手心的!”
  红衣女子见追兵已近,环顾四周,何处可逃?
  隐见左前方有一丝亮光,便不顾一切,使尽余力奔向前去。亮光越来越大,那里会是什么?可有逃生的希望?
  到了!穿过浓密的树丛,前方竟是一块三丈见方大小的平地,可平地之前却并不是逃生之路,而万丈绝壁!
  红衣女子见前方路绝,后有强敌,那原本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一抹绝望拥上心头。已经无路可逃了吗?
  看着手中的弯刀,在阳光的照耀下,那蓝色的光芒更盛,夺人心魄!
  不可以!绝不可以用蓝月弯刀自尽!那样的话,哥哥会自责、内疚一生的!绝不可以的!
  五岁时,父亲自一位波斯商人手中购得此宝刀,她见之十分喜欢爱,定要缠着父亲赏了她。父亲十分宠爱她,自是一口应承,只是当时在家中作客的一位异人却替她批命说:她绝不可以碰触此刀!否则终有一天会以已之血祭此宝刀!
  父亲十分敬服那位异人,当下即将刀封印,严禁府中任何人碰触,更不许她接近。
  十四岁时,父母过逝。她央求当时已为一家之主的哥哥,将此刀送给她,当作生日礼物。并且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绝不让自己的一滴血浅上宝刀!
  长她八岁,自小即对她疼爱有加的哥哥扭不过她,只好将刀给她,但千叮万嘱,一定不可出事!
  所以,决不可用此刀自尽!决不可应验那位异人之语!决不可让哥哥自责痛苦一生!只是……
  “沈凤舞,这下看你往哪跑!”四名大汉迅速围在她身前。四人竟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神情萎獬,一人手中一根长鞭。
  沈凤舞看着面前的四人,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
  “怎么?还想作垂死挣扎?”左边的大汉讽刺的说道。
  “你中了我们的‘阎王笑’,还能有什么作为?再过片刻,即算给你解药也没用了。”左中的大汉恶毒的说道。
  “不如你抛下兵器,过来求我们呀,说不定大爷们一个高兴,赏你解药呢。”右中的大汉狞笑道。
  “大漠之中的‘火凤凰’啊,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滋味?”右边的大汉淫笑道,“当你脱尽衣衫,任我们兄弟恣意享受时,你那号称‘大漠飞龙’的哥哥沈龙飞知道了,不知道心里会是什么感受呢?”
  说完四人仰天狂笑,惬意的看着眼前这朵号称大漠中最美的花儿越来越惨白的脸色,那眸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绝不可以!绝不可以受尽凌侮而死!沈凤舞看着手中的弯刀,再看向眼前狂笑的四人,暗自咬紧牙关!
  因身中剧毒且再加上刚才的奔逃,全身已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连握着弯刀的手已在发软。若与之争斗是无任何胜算,只会自取其侮。
  但纵是粉身碎骨也决不可以受侮!
  沈凤舞猛的用尽全身力量将弯刀插入石地,竟直至没柄!
  哥哥,你看到此刀时当会明白!
  四人一征,停止了笑,不大明白她此举是何用意!
  “怎么?想好了打算好好侍候我们兄弟了吗?”左边大汉看着眼前的猎物垂涎的道。
  沈凤舞因着刚才用力,吐出一口黑血。放开刀柄,站起身来,看着眼前四人,“什么大漠四神鞭,在我看来连狗熊都不如!我沈凤舞即算死也决不让你们的脏手碰一分一毫!你们也不用久等,哥哥很快便会取你们的狗命!”
  “臭丫头!死到临头还嘴硬!”右边的大汉怒道,“沈龙飞吗?若不是他将我们兄弟逼得无法在大漠立足,你也不会有今日。要怪就怪你的兄长吧!况且今时今日我们也不怕他了。”
  “你们四人奸淫抢掠,无恶不作,人人得而诛之!你们以为你们的新主乐家能保你们一生一世吗?哼!总有一日,我们沈家定会将乐家踏为平地!”沈凤舞冷笑道。只是眉间的黑气越来越浓,她已渐渐连站立的力气都在消失。
  “哈……沈龙飞有这能耐吗?”左中的大汉讥笑道,“你还是替你自己考虑吗,火凤凰不知剥光了衣服后是否还能高傲美丽得起来!”
  沈凤凰猛地退到绝壁边沿,然后回头一笑,“你们没见过凤凰的飞翔吧?”那一笑竟耀如旭日,让四人瞬间失神,待醒悟过来时,只见沈凤舞张开双臂如一只展翅的凤凰,“好好的看着吧!”说完纵身往那万丈深渊跳下!
  哥哥,我遵守了诺言,绝不让自己的鲜血溅上蓝月弯刀!所以,请你好好的活着!绝不要自责!
  “唉!好绝烈的姑娘!”五人恍惚中都听到一个如风般的声音拂过耳际,幻梦中似看到一抹白影若天人般从天而降,然后都失去所有的知觉!
  大漠倾雪---玉雪莲
  天山,白雪皑皑的高峰之上,有两道人影缓缓而行。
  “鹿儿,你还行吧?”走在前面的人回头问道。是一位年轻的公子,那一身白衣似与这晶莹的雪融为一体,整个人似这雪中的仙人一般飘逸脱俗。
  “公子,我还好。”后面的少女回答道。皮帽、皮袄的将全身裹紧,只露出一张被冻得红朴朴的脸蛋。“公子,你真的不要加件衣服吗?真的不冷吗?”少女看着主子单薄的衣裳担心的问道。
  “我不冷。”白衣公子笑笑摇头,“幸好这一年来让你练了点功夫强身,否则你只怕连山腰都爬不上。”看着少女气喘嘘嘘的样子,甚是不忍心,“把你的手给我。”
  少女依然将手递过,白衣公子牵住她的手,然后一股暖流迅速流转她全身,那刺骨的寒冷及疲倦一扫而光。
  “小姐,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你这么大的本事?”少女喜哄哄的问道。
  “又叫错了。”白衣公子嗔怪的看她一眼,“记得我现在是公子。”
  “是,公子,鹿儿知错了。”少女吐吐舌头。
  原来这两人就是风倾雪与风鹿儿。因风倾雪说想看天山雪莲,便携鹿儿一路西来,只是因着她倾城绝世的容貌,一路惹麻烦不少,因此她才改扮男妆。
  “走吧,也许很快就能看到雪莲了。”风倾雪继续前行。
  “公子,你为什么要这么辛苦的爬上峰顶看雪莲呢?若喜欢,山下的牧人不是说可以买给我们嘛。”鹿儿不解。
  “因为我想看看摇曳在风雪之中的雪莲到底是何种傲然!”风倾雪语带悠然。
  “喔。”鹿儿还是不甚明白,这风雪中的雪莲和牧人采的雪莲会有何不同?不都是一样的花朵吗?不过,只要是主子喜欢的、要做的,她从来都认为是对的、好的。所以她也一定要跟来,而不肯呆在山下牧人家中等风倾雪。公主在哪,她便在哪!绝不肯分开!
  两人继续前行,山路越来越陡峭,越近峰顶空气越稀薄,若无风倾雪的支撑,鹿儿大概早倒下去了。
  “鹿儿,你看!”风倾雪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前方。
  “呀!好美的花啊!”鹿儿赞叹道。
  只见前面高高的峭壁上傲然挺立着一朵花!花形极似莲花,花瓣颜色似无瑕的白玉一般,发出一种晶莹夺目的光芒,而花蕊却是如血般的红色,那一红一白相衬,显得那花更是美极艳极!
  “这就是冰岩之上的雪莲啊!”风倾雪感叹。果然绝世而独立!这哪只是花啊,根本就是一位冰清玉洁的遗世仙子啊!
  “这花真美啊!果然比牧人采的好看!”鹿儿看着花,又看看风倾雪,“公子,那花真象你!”
  “你这痴丫头!”风倾雪一笑,看着鹿儿,“鹿儿,我去将它采下送给你可好?”
  “好啊!”鹿儿高兴的道,“不过,它那样开着不是更好吗?”
  “不会的。”风倾雪看着那朵摇曳着的雪莲,“它在这高高的冰岩上孤独的开放了这么久,也许就是等待着我们,等待着真心喜爱它、怜惜它的人采下它,将它寂寞的花魂带回家!”
  “喔。”鹿儿又开始听不明白主子在说些什么了,但既然她的公主喜欢,那就采下吧。
  “可是它长在那么高的地方,怎么采啊?”鹿儿看着那十数丈高的峭壁的雪莲问道。
  “这还不简单。”风倾雪淡然一笑,然后身形一展,飞身而起向那峭壁飞去,足尖落在离雪莲若三丈远的一块凸出的石块上,手掌平贴峭壁,竟然吸住光滑的壁面。吸一口气,然后再次飞身而起,向雪莲掠过,手就要及到雪莲时,忽然听得鹿儿尖叫:“公子!小心!”
  然后一股劲风从后而来袭向右肩。她闪身一则,躲过袭击,落回那凸出的小石块上,看清袭击她的竟是一根长约三丈的铁索,尖尖的尾端正刺入石壁。然后一道黑影象风一般掠过她身前,向雪莲飞去。
  可恶!风倾雪飞身而追,那黑影右手已近雪莲,即将到手。
  风倾雪左掌击出,夹着劲风拍向那人右肩。而那人不闪不避硬接一掌,竟是拼死也要采得雪莲。只是当他手指刚触及雪莲时却只觉整条右臂一麻,接着全身都麻木无知觉,然后就从那高高的峭壁上摔下来,即将到手的雪莲就这样没了。
  风倾雪借一击之力飞身掠向雪莲,伸手一摘,然后半空一个翻身,轻轻巧巧的落在雪地上。
  鹿儿面前正躺着一个黑衣人,想是刚才一摔令他筋骨受损,疼痛非常,正艰难的翻身起来。一站起身来,见风倾雪手中之雪莲,惊呼道:“玉雪莲!”然后右手挥动长索,左手成爪抓向风倾雪手中之莲。
  风倾雪见他毫不言语便抢夺雪莲,不禁有几分恼怒!便将雪莲用牙一咬,空出手来,左手抓向袭来的铁索,右手成掌切向黑衣人左爪。
  黑衣人见状,招到中途,左手成拳,右手舞动铁索,便似长蛇般围向风倾雪。
  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斗了数十回合,竟不分胜负。
  黑衣人似乎来越心急,招式越来越狠,铁索若毒蛇般卷向风倾雪,招招夺命!
  风倾雪见之不禁皱眉,无怨无仇何以至此?!
  当下不再客气,又手疾飞,身形灵动如矫龙。那黑衣人使尽法子竟也奈何不了她,反而处处被制。
  几招之后,黑衣人再也挥不动铁索,原来铁索竟被风倾雪单手抓住,让他不能动分毫!
  黑衣人见铁索被制,竟弃索赤手攻向风倾雪,风倾雪见之,左手一用力,那精铁制成的铁索竟节节断裂,然后纷纷反击向黑衣人。黑衣人身形一凝,原来周身大穴已为碎铁索制住。
  鹿儿一见黑衣人被制,总算松了一口气,急忙跑到风倾雪身前,“公子,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风倾雪摇摇头,然后将雪莲递到鹿儿面前,“看,送给你的雪莲。”
  那雪莲若饭碗大小,玉瓣红蕊,近看更让人目瞬神摇!
  “这花真美!美得不象人间所有!”鹿儿感叹的看着花儿。
  “来,我给你戴在头上。”风倾雪替鹿儿摘下皮帽,露出满头青丝,然后将雪莲插在她的发髻上,“真漂亮!花漂亮,人也漂亮!”她赞道。
  “公子,你取笑我。”鹿儿脸上有一抹娇羞,更添一份丽色,真个是人花相映娇!
  “好了,咱们花看到了,也采到了,该下山去了。”风倾雪牵起鹿儿,往山下走去。
  经过黑衣人时,只见他竟神色悲凄的看着她,一双虎目竟隐含泪光。
  “公子,这个人怎么办?”鹿儿有点不忍心看他,那种神情竟让人莫名的感到悲伤。
  风倾雪看着他良久,然后大袖一挥,解开他的穴道,“你是何人?为何定要夺雪莲?”
  谁知那人竟一把跪在雪地之上,“两位,我求你们,将这朵雪莲让与我,我愿意用所有的东西来交换!求你们!”
  风倾雪看着他,微皱眉头,“你起来,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或许我可以考虑。”
  那人站起来,年约二十六、七岁,身形欣长,相貌英俊,实为仪表堂堂的伟男子,只是此时神色太过憔急悲切,有损他那一份不凡的领袖气质。
  “舍妹身中剧毒,性命危急,须得你手中之雪莲才能解她之毒。因此,求两位将此雪莲买与我,要多少钱我都给。”黑衣男子恳求道。
  “山下牧人不是也有雪莲可买吗?”风倾雪不解。
  “那只是普通的雪莲,虽是良药但并不能解毒。而你所采的却是‘玉雪莲’,乃疗伤解毒之圣品!”黑衣男子解释道,“这‘玉雪莲’千年难得一见,而舍妹此时性命垂危,若七日内我不将雪莲带回,她将……她将……”黑衣男子说道此处竟无法说下去,看来他极为爱护他的妹妹!
  “这样啊,”风倾雪从鹿儿头上取下雪莲,“给你吧,你快去救人吧。”
  “啊?”黑衣男子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让人梦寐以求的绝世之花竟不费吹灰之力就到了他手中!
  “嗯,这花送给你了,不用你拿所有的一切也不用你拿分毫金银来换。”风倾雪淡然的道。然后转身,“鹿儿,咱们下山去,雪莲,以后我再采一朵送你吧。”
  “好的,公子。”鹿儿欣然点头,救人总是好事。
  黑衣男子看看手中的花,又看看离去的两。这是梦吗?这两人难道是山中的仙人?特意救助他的吗?
  看着越来越远的身影,他猛然醒悟,拔腿追上,“请两位恩人留步。”
  风倾雪停下,看着眼前拦路的人,“还有什么事?”
  “请恩人告之尊姓大名,我沈龙飞以后定当图报。”沈龙飞恳切道。
  “我叫风倾雪,她叫风鹿儿。”风倾雪淡淡的道,“至于报恩就不必了,这雪莲本是无主之物,你若要谢便谢上苍造物之奇罢。”说完牵起鹿儿预备离去。
  “请等等。”沈龙飞再次拦住。
  风倾雪停下来,却不言语,只是拿眼看着他。
  “请问两位恩人要往何处?”
  “天涯海角,任我逍遥。”风倾雪看着那被风吹舞着的雪花慢慢应道。
  “那请两位因人到敝庄小住一断时日可好,也好让我略表心意。”沈龙飞恳求道。
  “你家?你家在哪呢?”风倾雪随口道。
  “我家在大漠之东的‘龙凤山庄’,在下即为庄中主人沈龙飞,请两位恩定当前往住几日,否则受此大恩却无以为报,我与舍妹将终生难安。”
  “龙凤山庄?哦,就是那雄霸大漠的一庄一堡中的一庄啊!”风倾雪挑眉道。
  “不敢。”沈龙飞谦逊的道。
  “听说你们庄里养有这世间最好的马?”风倾雪眼睛一亮。
  “不敢说世间最好,但放眼大漠却绝对第一!”沈龙飞语气中有一份难以掩示的自豪。
  “鹿儿,咱们要不要去龙凤山庄骑骑马呢?”风倾雪看着鹿儿,眼中闪着光芒。
  “好啊,公子喜欢就去啊。”鹿儿应道。
  “那太好了,两位恩人请!”沈龙飞喜道。
  “那好吧,就去你们家骑马去。”风倾雪牵着鹿儿,领头而行。
  大漠倾雪---火凤凰
  大漠之东有一绵延数百里的大草原,辽阔富饶。养有驰名天下的良马,更有成千上万的牛羊。这是干燥贫脊的大漠中最大的绿洲,人人皆虎视胆胆的一块肥肉。
  但这片肥沃富饶的土地属龙凤山庄所有,龙凤山庄是雄霸大漠近三百年的一个古老的大家族。
  而在大漠之西虽无大草原,却有多处金矿,盛产金、银、铁、铜。属大漠另一霸主乐家所有。
  龙凤山庄。
  山庄的后花园中,此时已是寒冬十一月,因此群芳谢尽,只余几株老梅,开着三两朵红梅。
  花园右后方有一小楼,楼中坐有两人。
  一位白衣的公子正握一卷书,临窗而读。另一位蓝衣的少女,正埋头缝制一件白色的袍子。楼内静谧而幽雅。
  忽见园中走来两人,当前行走的是一黑衣英挺男子,身后跟着一红衣如火的美丽少女。
  见到临窗读书的白衣公子,黑衣男子高声呼唤,“风少侠!”
  白衣公子闻言抬头,起身迎客,“原来是沈庄主。”
  楼中坐着的两人正是在龙凤山庄作客的风倾雪与鹿儿。黑衣的男子自是山庄庄主沈龙飞。
  “风少侠,得你赐雪莲,舍妹之毒已解。今日她身体已好得差不多,因此特来谢少侠救命之恩!”
  风倾雪淡然一笑,说:“此等小事不必言谢。只是以后请不要叫我风少侠,叫我名字即可。”
  “好!”沈龙飞也是爽快人,江湖儿女不必要那么多的繁文礼节。然后回头对身后的红衣女子说:“凤舞,还不谢过救命恩人?”
  却见沈凤舞定定的瞅着风倾雪,神态甚是奇怪,似在回想什么。
  “凤舞……凤舞……”沈龙飞唤道。心想,风倾雪确是世间无双的美男子,但凤舞也不至失态如此吧?
  “原来是你!”半晌后却听得沈凤舞轻轻吐语,语气轻柔,似怕惊吓到什么。
  “你认识倾雪兄?”沈龙飞不解。
  “你见过我吗?”风倾雪也不解。
  “那一日就是你救了我,绝不会错!”沈凤舞坚定的说道。
  “什么时候?凤舞,为何未曾听你说过?”沈龙飞问。
  “哥哥,”沈凤舞回视兄长,“那一日,我遭四鞭围攻,眼见不敌,本想跳岩自尽,只是才一跳起便觉得腰身一紧,然后便失去知觉。醒来后就在庄里了,是不是哥哥找到了我将我带回的?”
  “是的。那一日,找到你时,你与四鞭皆昏倒于地,我本以为是你制住了他们后因身中剧毒体力不支而昏倒。如此说来,并不是那样啦?”
  “当然不是!”沈凤舞看着风倾雪,“是风公子救了我并击昏了四鞭。”
  “哦?”风倾雪奇道,“姑娘如何这般肯定?”
  “因为你的声音!我记得你的声音!”沈凤舞闭目回想起昏死前听到的那一个如风一般的叹息声。
  “姑娘真好记性。”风倾雪点头道,“原来你就是那一天的火凤凰!”
  “也许人对死前最后听到的声音会记得格外深刻吧。”沈凤舞回想起那时的心情,幽幽叹道,“那时我以为是听到前来引接我的神仙在说话呢。”
  “呵,”风倾雪轻笑,“此时姑娘应当知道不是什么神仙了吧。”
  沈凤舞注目眼前这白衣如雪,气质如莲,淡雅脱尘的男子,轻轻道:“现在看到了,你是如神仙一般的人!”
  风倾雪闻言一挑眉,还是第一次有一位姑娘这般大方的称赞身为男子的他,这位火凤凰果然不同一般。
  “倾雪兄,原来你两次救舍妹性命!”沈龙飞惊道,然后一把握住风倾雪的手,“此恩我沈家没齿不忘,倾雪兄以后但有需要,只需片言,我沈家刀山火海定当前往!”
  风倾雪看着紧紧握住她的手的那双手,并没抽回来,这样的热血男儿啊,总是一诺千金!
  “龙飞兄如此说话岂不见外,我以为朋友间是不必如此客套。”风倾雪淡淡道。
  沈龙飞闻言眼睛一亮,“此生得交倾雪兄,是龙飞之福气!”
  沈凤舞却看向楼中另一位少女。从他们进来到现在,她一直全神贯注的缝制衣裳,头都不曾抬起,似乎这世间没有比这件衣服更重要的事情了。
  “这位姑娘是……”沈凤舞看向风倾雪问道。
  “她是鹿儿,风鹿儿,”风倾雪走过去唤道:“鹿儿,来,见过沈姑娘。”
  鹿儿闻言抬头,看看风倾雪,然后再扫一眼另外两人,娇憨又温柔的一笑,然后继续缝制她的衣裳。
  “鹿儿姑娘是……”沈凤舞再次问道。
  沈龙飞也很好奇这位姑娘的身份。似主仆,又似兄妹,且安排住处时,鹿姑娘一定要与风倾雪同住。
  “我的家人!”风倾雪答道。
  “喔。”沈凤舞点头。原来是主仆关系。
  “倾雪兄,我明日将在庄里举力一个盛大的宴会!请你们俩一定参加。既为欢迎你与鹿姑娘两位贵客,也为庆祝凤舞脱险……”沈龙飞话还没说话沈凤舞就插道:“明天也是哥哥的二十八岁生日!”
  “哦,原来是龙飞兄的寿辰。到时一定前往祝寿,只是没有寿礼呢。”风倾雪笑道。
  “你们俩来了我比收到任何礼物都高兴!”沈龙飞也笑道,他真的极为欣赏这超凡脱俗的风倾雪。
  “好的,定会去的。”风倾雪点头答应。
  “那我们先告辞,不打扰倾雪兄看书了。”沈龙飞抱拳告退,沈凤舞也一点头随兄而去。
  十一月二十五日晚,龙凤山庄举庄欢庆。
  在庄内能纳数千人的大厅中,摆上了上百桌酒席,山庄的所有精英们全都团团围坐,共贺庄主寿辰。
  酒过三巡后,坐在首席的主人沈龙飞忽然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兄弟们!”声音不大不小,却传遍整个大厅,于是原本闹哄哄的大厅一下安静下来,众人皆举杯离座,看向庄主。
  “我们敬我们最尊贵的客人风倾雪公子与风鹿儿姑娘一杯!”
  “好!”群豪欢呼。
  “倾雪兄、鹿姑娘,请!”沈龙飞举杯相敬。
  “谢龙飞兄!”风倾雪站起身来,扫一眼大厅中的群豪,“倾雪在此多谢众英雄!”声音如和风般拂过每人的耳际,令人闻之舒畅不已。
  群豪看着眼前这白衣如雪,不染纤尘的公子,皆从心底里欣赏、喜欢,世间竟有如此翩翩出尘之人!
  “敬风公子!”一时厅内响起如雷般的恭贺声。
  风倾雪微微点头致意,然后一饮而尽!沈龙飞与众英豪也豪气干云,一口见底!
  “兄弟们!我们大漠男儿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但今日我沈龙飞受风公子两次大恩,却无以为报,实是寝食难安!因此……”沈龙飞一招手,便有一庄丁捧一小锦盒上来,“因此,我沈龙飞今日以此‘龙凤令’相赠风公子,以后所有龙凤山庄之人见令如见我!风公子有任何需要,所有龙凤山庄的人都应当竭尽所能达成!”
  “是!谨遵庄主之令!”大厅中上千群豪俯首响应。
  “倾雪兄,请接受此令!”沈龙飞双手将锦盒奉上。
  风倾雪站起身来,并不接过锦盒,而是就着沈龙飞之手将锦盒打开,锦盒一开启,便一道金色光芒闪耀。
  盒中躺着一块长约三寸,宽一寸的黄金令牌。风倾雪手指轻沾,将令牌取出。令牌正面雕有一束烈焰,烈焰两旁雕有一龙一凤,绕焰腾飞。背面刻有四字“龙凤即主”。
  小小的令牌在灯火之下发出灿烂夺目的光芒。这令牌虽小,但赠令之人的心意却重逾千斤!等于将整个龙凤山庄相托,这是何等的肝胆相对!
  风倾雪走到大厅正中,高举令牌,“是否我所有的愿望你们都会为我实现?”
  “是!”群豪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么,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请在座的所有人,请龙凤山庄的所有人,请你们永远团结友爱!永远效忠守护龙凤山庄!”风倾雪淡然吐语,却落地有声!
  群豪有瞬间的发呆,谁也没想到风倾雪会有如此之语!竟没有一丝为自己的打算!要知道龙凤山庄富可敌国,势力称雄整个大漠!
  片刻后,暴发雷鸣般的掌声!
  “好!再敬风公子!”
  即时有人奉上酒,风倾雪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风倾雪归座。沈龙飞目射奇光,“倾雪兄,我沈龙飞此生结交与你,夫复何求!”
  风倾雪看着沈龙飞,浅浅笑道:“倾雪能结交龙飞兄这等热血男儿也是荣幸!”
  沈龙飞看看她手中的‘龙凤令’,刚想说什么,风倾雪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将令牌纳入怀中,“这令牌我收起来了,也许日后我穷困僚倒时可以去换几斤米。”
  沈龙飞笑,也叹服,“倾雪兄,反正你我皆知有一种东西比这黄金更为贵重!”然后对厅中群豪说:“兄弟们,今日不醉不归!”
  “好!”群豪一至响应。
  “庄主。”只见一名玄衣大汉排众而出,怀抱黑铁琵琶,身材魁梧,相貌英挺。“我铁千越愿以铁琵琶弹奏一曲,恭贺庄主寿辰,也谢风公子对我庄的厚意!”
  “好!”沈龙飞击掌,“千越的铁琵琶乃大漠绝响,平日难得一闻,倾雪兄,这都是沾你的光。”
  风倾雪注目铁千越,微微点头,“谢千越兄。”
  琵琶声起,一开始平淡清和,但片刻后却转为雄越激昂,豪气万千!然后只听得铁千越和弦而歌:
  大江东去,浪滔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铁琵琶气象磅礴,格调雄浑!而歌声高唱入云,气魄盖世!
  一曲《念奴娇》让整个大厅群豪陷入热血沸腾的激昂之中。
  只有沈凤舞,并未被这琵琶曲所感。
  她看着眼前的人,总似浑身散发淡淡光芒,不刺目,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如皎月般清逸柔和,却也如皎月般遥不可及。
  大厅中筹光交错,举杯畅饮,无限开怀。而他,却让她觉得是一幅画,一幅独立的画,无法融入其中。
  他有喝酒,有吃菜,也有与兄长低首交语,可她偏偏觉得他是一幅静止的画,飘浮于大厅,飘浮于这尘世。若一阵风吹来,他或许便会消失无痕。
  铁千越的琵琶曲结束后,群豪更是豪情万丈,慷慨激语。
  “倾雪兄,你觉何如?”沈龙飞问。
  “自有横槊气概,固是英雄本色!”风倾雪由衷赞道,“这位铁兄也是一位真豪杰!”
  忽见沈凤舞站起身来,“哥哥,趁着今日的喜庆,小妹也献舞一支,以贺哥哥寿辰。”
  “好!”沈龙飞虎目一亮,“来人,快去请石先生!”自有庄丁领命而去。
  沈龙飞回头看向风倾雪,“倾雪兄,你知道凤舞为何有‘火凤凰’这一称号吗?”
  “自是凤舞姑娘美如九天之上的凤凰。”风倾雪含笑道。
  “只对一半,另一半是因为她会跳‘火凤凰’这支舞!”沈龙飞自豪的道。
  “火凤凰?”风倾雪有丝讶异,“我曾在古书看到记载说,此舞乃西方古老流传,传说是有舞者曾见烈火中重生的凤凰而创,只是除却创舞之人外,难有人会。更有记载说,曾见此创舞之人舞动时美如浴火重生的凤凰!想不到凤舞姑娘竟然也会!”
  “凤舞十四岁时即以此舞名动天下,成为这浩翰大漠中独一无二的‘火凤凰’!”沈龙飞说到此处却有丝黯然,“只是后来因着家事,已很久不见她跳舞了。”
  此时去请石先生的庄丁回来了,“庄主,石先生喝醉酒了,不能前来。”
  “什么?他醉了?那谁来为凤舞弹曲?”
  “龙飞兄,换一人弹不就行了吗?”
  “不行的,只有石先生会弹,也只有他弹得好!”
  “哦?《火凤凰》吗?”风倾雪淡然一笑,回头对鹿儿说道:“鹿儿,你去取我琴来。”
  “是,公子。”鹿儿起身离去。
  “倾雪兄也会琴艺吗?”
  “略懂一二。”风倾雪谦逊的回道。只是若她还只是略懂,那这世间也就无懂之人!
  “那就请风公子为凤舞抚琴罢。”沈凤舞眼中闪着莫名的亮光,走到大厅之中,红衣艳如火,娇容美如虹!
  一时,所有的人都注目这大漠之中最美的火凤凰!
  不一会,鹿儿取来了琴。
  风倾雪接过。
  倾泠月啊倾泠月……这是自己除却母亲遗留的四个小箱外,唯一从那个过往带来的东西!
  倾尽泠水接天月……镜花如幻空意遥……想到这两句话,她不由暗暗叹息,于是那有几分冷然的面容便浮现一比淡淡的忧郁。
  一抬头,却见所有人都在注目她,与这琴。
  她迅速清醒,然后看向大厅正中的沈凤舞,点头示意。
  然后手一挥,清泠泠的琴音便破空而起,众人皆觉一阵冷风吹过,如置一片白雪皑皑的冰凉世界,原先因铁千越琵琶曲所产生的热血激情瞬间冷却下来。
  正当众人皆觉寒意浸骨时,琴音忽地一转,仿佛冰雪之中忽然点燃了个小火点,然后火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终于燃成巨大的火焰,最后火焰燃成熊熊烈火,扑天盖地而来,令人意动神摇,窒息而兴奋莫名!
  猛然,众人眼前一亮,火凤凰终于舞动了!
  仿佛,那熊熊烈火之中,生出一点五彩的光芒,由淡而强,然后幻化成第一片彩色羽毛。那片彩色的羽毛瞬目的飞旋,二片……四片……六片……漫天飞舞的羽毛中伸展出七彩绮丽的翅膀,双翅飞展,烈焰围绕它而舞,舞出它玲珑的双足……舞出炯炯凤目……终于,一只身带烈焰的凤凰从熊熊烈火之中冲天而出,带着炫目的光芒划破天际,翱翔于九天之上!
  风姿绝世,光华夺目!正当众人为它感叹、为它痴迷时,它却收拢双翅,慢慢的慢慢的隐去,最后消失于天际!
  沈凤舞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不敢置信!她从未如此疯狂的舞过!从未如此淋离尽至的舞过!他到底是人还是神?!
  沈凤舞看向座上的白衣男子,依然是那不染纤尘的模样,依然是无波无绪的淡然,那双眼睛依然是带着几分冷然的看着所有的人!让人怀疑,刚才那热情如火的琴音真是他弹奏的吗?要如何,才能让那双眼睛产生一丝变化?如何才能打破那种沉默千年的平静?
  大厅中的众人依然呈半痴呆状态,依然未能从刚才的舞蹈中回过神来。
  直到很多年以后,有人回忆起这场舞,总是说:
  你们知道世上最美的舞是什么吗?
  是火凤凰!
  你们知道世上最美的火凤凰是谁吗?
  是沈凤舞!
  “好高超的琴技!”忽然从厅门传来一声轻轻的赞叹声,于是所有的人全都回过神来。
  风倾雪看向门口,只见一约五十上下,相貌清峻的青衣老者慢慢从门口走来,一直走到她跟前。
  “石先生,你来了。”沈龙飞起身让座,态度彼为恭敬,“不是说您多喝了几杯,不能前来吗?”然后转身为风倾雪介绍,“倾雪兄,这是我的老师石清先生。”
  那位石先生毫不客气的坐上主位,然后目光炯炯的看向风倾雪,“听到那样的琴音,就是疯子也会醒来!”
  风倾雪微微一笑,并不发言。
  石先生又看向还愣在厅中的沈凤舞,“不过这整个山庄中大概也只有我与凤丫头听得出来了。你们这些俗物们如何识得仙音,大概全还痴迷于刚才凤丫头的舞蹈中。”然后回头看着风倾雪,“也不想想,若无你的超凡琴技,凤丫头如何能发挥至极限,如何会有这么一场旷世之舞!”然后又盯向慢慢向这边走来的沈凤舞,“凤丫头大概此生也就舞这么一回。但够了,这场舞将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众人闻言皆是如梦初醒,想起初时那动人意志的琴音,不感叹万分。
  沈凤舞走到桌前,娇躯依然颤抖,似不堪重负。
  “凤丫头大概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也难怪,刚才的舞大概耗尽你所有的心力了。即算是死,你也会要舞到最后,是不是?”石先生目放奇光,“而你却是不由自主,对不对?”
  沈凤舞面色苍白,点点头。是的,刚才的舞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一般,只想随着这琴音舞着,舞到天涯尽头!舞到苍海桑田!
  沈龙飞大为惊奇,“倾雪兄,想不到你竟还有这么一身绝世的琴技!”
  风倾雪浅笑,“幼时随家母习过几天,因此稍懂,其实家母的琴技比我更佳。”
  “倾泠月!”忽听到石先生石破惊天的喊到。
  风倾雪闻言一震,他如何识得这琴?他是何人?难道他认识我?
  只见石先生目光定定的看着琴,喃喃自语:“真的是‘倾泠月’呢……真的是‘倾泠月’啊!”
  “石先生,‘倾泠月’是什么东西?”沈龙飞奇怪他此种反应。
  石先生闻言猛地抬头,目光恨恨的看着沈龙飞,仿如看着一位侮辱自己的敌人一般,咬牙切齿的说道:“连‘倾泠月’也不知道,真是枉费我教导你们十多年了!传出去岂不坏我石清的名头!”然后目光恋恋的看着琴,“这就是有着天下第一琴之称的‘倾泠月’啊!
  “天下第一琴?”沈龙飞看着古朴暗哑的琴道,“真是看不出来啊,实在无甚出奇的地方。”
  “真是有眼无珠!”石清骂道,转头看向风倾雪,目光有丝疑惑,“听闻这琴二十年前由皇家所得,收藏于大内,公子如何而得呢?”
  鹿儿离言,不由手一抖,幸好藏在衣袖中,无人看见。
  风倾雪淡然一笑,“也许先生记错了,收入大内的是另一张名琴‘绿绮’,而这‘倾泠月’乃我家传之物!”
  “是吗?”石清深思的看着风倾雪,那样的面容很象一个人,“也许真的是我老了,所以记错了。”
  “那倾雪兄……”沈龙飞话还没说完,忽见一名庄丁匆匆而来。
  “庄主,乐家堡派人送来贺礼。”庄丁报道。
  “乐家堡?”沈龙飞沉呤,两家世仇,对方绝不会好心送礼来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石清冷笑一声,然后转身离去,“你们办正事吧,我回去睡觉了。凤丫头,你最好也快去休息一下。”
  “来了多少人?带了些什么东西?”沈龙飞问道。
  “八个人,每人驮一个大红木箱。”庄丁回答。
  “让他们进来。”沈龙飞道,然后看向脸色脸白的妹妹及客人风倾雪、风鹿儿,“凤舞你先领倾雪兄他们去休息罢。今日的宴会就到此结束。”
  沈凤舞点点头,然后转向风倾雪,“风公子,鹿姑娘,请随我来。”
  风倾雪点头,“龙飞兄,那我们先告退了。”转身随沈凤舞离去,鹿儿跟在其后。
  走到厅门口时,正碰到那乐家堡的八名大汉一人扛一个大红木箱进来,风倾雪侧身让他们先过,经过身前时忽闻到一股异味,让她不由轻轻皱眉,停下脚步。
  只见那八名大汉将红木箱子扛到沈龙飞面前放下,“沈庄主,敝堡主差我等送礼与庄主,恭贺庄主寿比南山。”
  “哦,”沈龙飞面无表情道,“那就烦请八位回复贵上,说我沈龙飞多谢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既然礼已送到,我等便就此告辞。”八名大汉一抱拳,准备返身离去。
  只见厅中群豪有些人便忍不住,似乎极不想让这八人这般容易离去。
  却见沈龙飞手一挥,群豪不敢妄动。
  “在下便不留八位英雄,千越,你替我送几位出庄。”沈龙飞淡淡吩咐道。
  “是,庄主。”铁千越越众而出,手一摆,“几位请!”
  “不敢。”八人似被铁千越的气势所吓,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八人走后,群豪围着红木箱,七嘴八舌的议论。
  “你猜这里是什么东西?”
  “乐家堡难道还真送礼给庄主祝寿不成?鬼才信!”
  “不会藏了什么厉害的暗器吧?”
  “会不会藏了刺客?”
  …………
  “诸位!”沈龙飞一挥手,自有一种威严的气势。众人停止议论,看向他。
  他走到木箱前,以手抚箱,看来想打开一看究竟。
  其中一名壮汉走到他跟前,“庄主,还是我等来吧,若其中有诈岂不伤着庄主。”
  沈龙飞摇摇头,“沈解,不用担心,我会小心的,况且,我岂是贪生怕死,让兄弟涉险之人。”
  沈龙飞一掌拍开木箱,“呀……”听到众人一片惊呼。
  风倾雪正奇怪,却见沈凤舞已越过她走到厅中,然后听到她一声惨呼。
  风倾雪不由走上前去,移目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原来箱中竟放着一个人的身体,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里面的人体已惨遭最狠毒的分解,分成八块!
  “公子,里面是什么?怎么大家脸色全变了?”鹿儿也走上前来,正好奇的想一探究竟。
  风倾雪迅速转身,一把遮住她的眼睛,“鹿儿,不要看!”
  鹿儿虽然奇怪,但依旧点点头,她是全能的相信风倾雪。
  风倾雪将鹿儿转过身,“鹿儿,那是不好的东西,不要看!咱们回去吧。”
  临走前回头看一眼,箱子已全打开,全部是人破碎的尸体,惨不忍睹。
  只见沈龙飞脸色铁表,看不出喜怒,但那颤抖的手泄露出他的心情。
  “庄主,是旋风八骑!”有人认出尸首。
  “看来乐家是为大漠四鞭报仇。”
  “庄主,这乐家人太可恶了!竟用如此狠毒的手段!”
  “庄主,待我去乐家堡杀他几十人解恨!”
  “庄主,乐家欺人太甚,决不可任人宰割!”
  厅内群豪怒嚷声声。
  沈龙飞一发一言的看着这八个箱子,每一个箱中即一具分解的尸体,每一个箱盖上用鲜血写有一个字,连起来即是:受君之惠,加倍奉还!
  他握紧拳,咬紧牙!乐无忌!你好狠!
  “庄主……”还有人待要说什么,沈龙飞手一挥,打断他的话。
  “千越。”
  “在,庄主有何吩咐?”铁千越已送乐家堡之人返来。
  “厚葬旋风八骑!”沈龙飞抬头,那样的眼神亮得吓人。
  然后转头对其他人道:“诸位兄弟,稍安匆燥!乐家此为,我们龙凤山庄当不可就此罢休,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行事!各位先回到各自的岗位去,加严防范!待我有定夺后自会通知诸位。”
  “是!庄主。”众人领命而去。铁千越也唤来人将木箱抬出,去办理安葬事宜。
  一下子,大厅中人走得光光,只剩沈龙飞与沈凤舞两兄妹。
  “哥哥。”沈凤舞走上前轻唤兄长。
  沈龙飞抬头看向妹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凤舞,你去休息吧,你脸色不好,哥哥没事的。”
  “好吧。”沈凤舞点头,“哥哥,你也早点去休息。”
  “会的,你去吧。”沈龙飞应承。
  沈凤舞转身离去,只是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一下,却见沈龙飞孤零零的一个人立在空荡荡的大厅之中,分外孤绝。
  刚才这大厅之中还是何等的欢声笑语,何等的热闹非凡!
  她忽地走回厅中。
  沈龙飞见她又走了回来,不禁问:“怎么啦?还有什么事?”
  “我要陪哥哥,我不让哥哥一个人呆着。”沈凤舞固执的道:“哥哥,我们兄妹相依为命,所以我要守着你。”
  “傻丫头!”沈龙飞闻言不由一笑,“难道我还真的飞走了不成?罢了,我也休息去,咱们一块儿走吧。”
  “好,我们一块儿回去。”
  已是子夜,热闹一晚的龙凤山庄,已安静下来,虽经最后的惊变,但人们还是早早安歇,必竟养足精神才能与敌人拼杀。
  只余后园的小楼中,依然燃着一支烛,在这寒冷的夜中透着微微弱光。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风倾雪放下手中书,看向窗外,天幕如墨。
  “石先生,外面天寒地冻的,若不嫌弃,请进来喝一杯热茶如何?虽无美酒,但鹿儿泡的香茶却是极品。”她忽地走到门边打开门,石清正站在楼外。
  “风公子果然雅人。”石清微微笑道:“秉烛夜读,红袖添香。”
  风倾雪微微一笑,侧身让他进屋,然后鹿儿奉上热茶。
  “鹿儿,你先去休息罢,我与石先生也许彻夜相聊,你别困着了。”风倾雪吩咐鹿儿。
  “是,公子。”鹿儿应道,然后捧一个食盒过来,“公子,这是我做的点心,呆会您和石先生若饿了,就吃这个充饥吧。”
  “鹿姑娘果是一朵解语花,体贴周到,善解人意,难怪风公子如此怜你。”石清看着乖巧的鹿儿赞道。
  “谢先生夸奖。”鹿儿微微点头,然后转身退下。
  “石先生来找我,应该不为夸奖鹿儿吧?”风倾雪轻啜一口热茶,看着浮沉不定的茶叶轻松挑明话题。
  “当然。”石清看向他,彼此皆是心知肚明。“请问风公子到底为何人?‘倾泠月’我是决不会记错,二十年前确为宓王所得,他即位后即带入大内,所以此琴必是皇家之物!”
  “那石先生以为倾雪是何人呢?”风倾雪从杯中移目石清,看向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石清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风公子很象一个人。”
  “谁?”风倾雪心一跳,但面上依然平静如水。
  “二十年前我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石清闭目回想,神色间一片悠然神往,“当年她号称‘艳色倾城,琴冠天下’!风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她是谁?”忽地一睁目,目射精光,定定的看着风倾雪。
  “艳色倾城,琴冠天下!”风倾雪喃喃吐语,“这样的人世间只有一位吧?”
  “当然!”石清断然叹道:“那样的绝世佳人举世无双!风华绝代---风绝华!”
  风倾雪闻言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于是一股寒风吹进,让她打了一个激灵。
  “风绝华……风华绝代……但她已经化为黄土了!”
  “什么?!”石清蓦地起身,“她死了吗?”
  “是的,”风倾雪回头看着他,神色凄然,“她已随一场大火化为灰烬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石清重重跌坐于座,口中喃喃自语,“竟然化为灰烬……无影无踪了吗?”
  “先生认识她?”风倾雪看他神色大恸。
  “我?”石清忽的掩住脸,似不想让人瞧见脸上痛且苦的表情,只是指缝间有晶莹闪亮的东西滑过。
  半晌后才道:“她怎会认识我,我不过是一个仰慕她的无名小卒而已。”
  然后他捧起茶,似想从杯中吸取些热气,只是双手依然微微抖动。
  “当然我是宫中的一名小乐师,拜在宫中第一琴师司马秋门下。有一年,风尚书五十大寿,我随师父前往风府拜寿,有幸一睹风小姐的绝世风姿,并聆听她弹奏一曲,那一曲真是天下无双,连有着第一琴师的师父也比不上,那时我就知道穷我一辈子的努力也是无法达到她那种水平!况且她那一舞真个夺人神魄,让人痴迷。我自知身份不敢妄想,因此便离开皇宫,离开京城,周游天下。
  十五年前来到这龙凤山庄,蒙老庄主不弃,以龙飞、凤舞相托,教教他们读书识字,这两个孩子都极为聪明,且对我敬爱有加,因此我也不想回中原了,打算终老于此。”
  他忽然抬头看向风倾雪,“我没想到竟然能见到她的儿子,你真的长得象极了她,若是个女子,那大概也象她一般倾国倾城!”然后又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那盈盈清波中似有那一个风华绝代的影子。
  “‘倾泠月’乃当年宓王费尽心思而得,当年三王争美,他肯定也是想将这天下第一琴赠与她的,只是我离开当时,正是她与安王大婚之日。想来宓王虽未娶到她,但依然将此琴赠与了她。”他忽地幽幽吧一口气,“城中鼓乐震天响,青衫单骑走天涯!你母亲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而我……而我却一生记挂住她的影子。”
  风倾雪看着他,暗暗叹息,母亲这一生到底倾倒多少人,已不可知。
  但不论是富有天下的当今皇上,还是雄才大略、英雄盖世的安王,以及眼前这追忆她影子一生的江湖奇人,他们都是空付一腔情丝,空有一翻痴念!
  母亲这一生心中只刻下了一个名字,只记住了一个男人的身影,那个天纵奇才的檀傲雪!他是何其有幸,但又是何其不幸!
  “她怎么会死?你又为何会流落江湖?”石清忽问道。
  “她死于一场大火之中。”风倾雪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不想多谈安王妃的死,不管父母当年的恩怨情仇如何,今日他们已化为尘土,而且安王……不管他承不承认,自己心中总当他是“父王”!
  “至于我,母亲亡故后便带鹿儿离开京城,飘零天下。因为在世人眼中,我与母亲同死于那一场大火之中。”风倾雪回过头来看着石先生,“因此请先生只当我是风倾雪,一个游历江湖的人。其他所有的过往,都请先生忘却!”
  石清看着他,一袭白衣,丰神如玉,立于窗前,好似随时会溶进那浓浓夜色之中,又好似会随时会随窗外吹进之寒风飘然而去。
  同死于一场大火之中吗?那个繁华如梦的京城到底发生了何等惨烈之事?那一场大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让那个影子焚为灰烬,让他从高高在上的王子成为一流浪江湖之人!
  “老夫省得。”良久后,石清才开口说话,“从今以后,她真的只是梦中的一个影子了。”语气中说不尽的悲楚。
  “石先生,”风倾雪看着他悲凄的神色甚是不忍,“忘了那个影子吧。”
  “我试过啊。”石清看着茫茫夜空,“只是努力了二十年都没用,她依然出现在梦中!况且我真的舍不得忘记!”
  唉,风倾雪长叹一声。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有时候,人明知不可为,却偏偏无可奈何。就如她无法忘却那一朵飘浮于高空的白云一样!

  大漠倾雪--忆血仇
  只是乐家堡并不给龙凤山庄喘息的时间,从旋风八骑被害开始,接着是龙凤山庄外围之飞天牧场遭乐家堡侵袭,侍沈龙飞派人赶去支援时,飞天牧场已鸡犬不留!然后附属的飞霞山庄遭乐家堡洗劫一空,待救援的人赶到时,只余冲天的火光……
  到十二月初,龙凤山庄已有七处产业遭乐家堡毁灭,而龙凤山庄却被乐家堡神出鬼没的行动弄得疲于奔命,束手无策!
  十二月五日。
  龙凤山庄后园中,风倾雪正攀一枝梅花,打算摘下与鹿儿做梅花糕。忽见沈龙飞走来。
  “倾雪兄,可要去骑马?”
  “好啊,一直想见识一下龙凤山庄的千里良驹。”风倾雪放开梅枝欣然答到。
  “鹿儿姑娘可也要同行?”沈龙飞询问正抱着梅花的鹿儿。
  “我不去了,天气太冷。”鹿儿摇头,她对大漠中这彻骨的寒风实在怕极了,“公子,你等会儿早点回来罢,我做好梅花糕等你。”
  “好。”风倾雪点头,然后对沈龙飞道:“鹿儿做的梅花糕可是极品,连皇宫中的御厨做的都不可比,龙飞兄待会儿可要来尝一尝。”
  “恭敬不如从命。”沈龙飞应承,“倾雪兄,我先带你去马场挑马吧。”
  龙凤山庄的马场,草原一望无际,无数骏马正在其上奔腾。
  “倾雪兄,你看中哪一区没。”沈龙飞对正为眼前景象惊叹的风倾雪说。
  “让我挑吗?”风倾雪看着眼前奔跑高鸣的马儿,“不如这样吧,“她转头对沈龙飞道:“让这些马奔跑起来吧,我就站在这儿,哪区马停在了我面前,代表它喜欢我,选了我,那我就要它吧。”
  “让马来选你?”沈龙飞怪异道,“它们会选吗?”
  “怎么不会?”风倾雪看问那些神骏的马儿,“万物皆有灵,何况是这些通人性的千里良驹。”
  “好吧,我叫人将马群赶过来,你自己小心些,别叫马儿冲撞啦。”
  “我会的。”风倾雪应道。
  沈龙飞走过去找牧马的庄人,不一会儿,只见牧马人挥舞着长鞭,驱赶马儿。
  于是无数的骏马朝着风倾雪这边奔跑过来,万马奔腾,气势雄伟!
  风倾雪就静静的站在草原之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任万马从身边飞驰而过,她却沉静如天山!
  终于,当所有的马儿都跑过时,她的面前停有一区马,一区洁白如雪,神俊非凡的白马!
  “呀!这可是马中之王呢!”牧马人和沈龙飞走过来,一边欢声叫道。
  “竟然真的有马选主人呢!”沈龙飞也叫道。
  风倾雪伸出手来,只见那白马上前几步,然后低下头,伸舌舔了舔她的掌心。风倾雪见之,不由灿然一笑,然后回头对沈龙飞道:“龙飞兄,就是它了。”
  那牧马人见她笑容不禁一呆,暗自心想:这风公子真象那天上的神仙,竟生得这般俊美脱俗,若是生为女子,那有着“火凤凰”之称的二小姐都比不上呢!
  “真是万物皆有灵啊,想不到这马中之王竟为你而俯首,真不愧是倾雪兄啊!”沈龙飞感叹道。
  “这世间万物都有着自己的灵魂,所以我从不愿强求于任何人与物,我希望我拥有的东西全是心甘情愿的属于我的。”风倾雪抚着马儿的脑袋道。
  沈龙飞对她这一翻感叹不由惊奇,人总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想方设法、不择手段都要得到的!而他却要物心甘情愿的来选他,真是闻所未闻!
  “倾雪兄,不要浪费这区马了,咱们来驰骋一翻吧,看看谁的马才为马中之王。”沈龙飞翻身上自己的坐骑,那是一区全身如墨般黑的骏马。
  “好。”风倾雪也飞身而上。
  “跑吧!射风!”沈龙飞唤着自己的坐骑。只见黑马箭一般射出,真是快捷如风!
  “马儿,追吧!”风倾雪拍拍白马的头。白马展开四蹄,若一道白色闪电一般,真追黑马而去。
  但见那无垠的草原上,一白一黑两骑奔跑如风,疾驰如电!
  先是黑马领先在前,然后白马赶上超越,过后,任沈龙飞如何挥鞭追赶,白马总是领先一丈有余。
  “罢了,”沈龙飞在后叫道:“不用比了,白马比黑马稍胜一筹,果然不愧为马中之王!”
  风倾雪停下来,回头笑看沈龙飞,“龙飞兄的射风也不差啊。”
  沈龙看着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看着这富饶美丽的大绿洲,不由叹一口气,自己能守住它吗?
  “倾雪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沈龙飞调转马头,往草原左边高破上飞驰而去。
  风倾雪也调转马头跟上。
  到了高坡之上,放眼过去,不再是牛马成群,而是一遍坟地,墓群连绵,竟也是一眼望不到边!
  沈龙飞看着这墓群良久,回头对风倾雪道:“倾雪兄,这便是龙凤山庄的坟地,每一个龙凤山庄的人死后都会葬于这里。三百年了,这里到底埋葬了多少人,怕是没有一个人能计算清楚,只有阎王才能知晓他到底勾了多少英魂!”
  沈龙飞翻身下马,走入墓群之中,低身抚着一块墓碑,“这片草原啊,不知道流了多少鲜血啊,若汇集起不,怕不是一条超越黄河的“血河”吧!”
  风倾雪也飞下马身,站在墓群间的草地上,虽是寒冬,可坟地上依然长着青青碧草。这草之所以这么茂盛,是因为以血浇灌,以腐尸为肥吗?
  “埋葬在这里的的人,百人中有九十九人是为龙凤山庄流血而亡的!全是在这草原上与乐家血战至最后一口气而倒下的!他们全是英雄!从庄丁到庄主,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沈龙飞抬头看向这茫茫坟地,语气说不尽的悲怆。
  风倾雪看着,并不发言,只是听他说下去。
  “倾雪兄,看到那里了吗?”沈龙飞指向坟地右边,那边是许多个大坟丘,“那全是与乐家血战而死,分不清尸骨的人的坟地。他们有的是混战中被砍去手臂,砍去了腿脚,砍去了脑袋而死,也有的是集体被乐家乱刀砍碎而死,我们无法分清他们谁是谁,这又是谁的手,谁的腿,于是只好建这么一座又一座的千人冢来安葬他们!”
  “而那边,”沈龙飞指向左边稍高的坟地,“那边是历代庄主之墓,三百年来一共二十五位庄主,但他们却无一人是病老于床塌,全是死于马上,死于与乐家的决战中!我的父亲,身中三十六刀而亡!我的母亲一剪穿心而亡!”说到此处,他的声音陡地暗沉斯哑。
  “倾雪兄,”沈龙飞目光如电的看着她,“沈家与乐家所有的人全是双手沾满鲜血,所有的权势与财富全是这些累累白骨堆切而成的!”
  风倾雪暗叹,“龙飞兄,乐家与沈家到底有何仇恨?以至如此水火不相容!”
  “仇恨的根源啊。”沈龙飞把头看向高空,“据家族传说:三百年前,沈、乐两家的祖先分别从中原而来,一个看中大草原留下养马,一个看中金矿留下挖矿。后来一个建立起大草原上最富饶辽阔的牧场龙凤山庄!一个用金子垒起了大漠上最雄伟富丽的乐家堡!
  初时,他们互为交易,互为欣赏,并结为至交。
  我买你所制的铁器铜具,你买我养的骏马肥羊。我请我参加我草原上的篝火晚会,你请我参加你找到新矿源的庆功宴……
  那时可以说是互敬互信,亲如兄弟。
  只是后来,龙凤山庄有一次买给乐家的一批羊,在乐家堡中无故死去,而乐家将之屠宰食用后,竟死了许多的人。于是堡主怀疑是龙凤山庄将有病之羊买与他,更有甚者,竟说:一山不能容两虎,这肯定龙凤山庄眼红乐家之金矿,想据而得之,成为这大漠中独一无二的霸主!因此喂毒于羊群,想害死乐家所有的人!
  于是乐家堡主带着上百人来龙凤山庄兴师问罪,不知情的龙凤山庄的庄主与夫人打开大门,迎接贵客。
  但乐家堡主挟怒而来,自是不会有好语气,斥问庄主何故害他堡中上百人性命?庄主自是不承认有此事,于是双方起了激烈的争执,并有大打出手之势。
  庄主夫人见势不妙,便想上前劝开他们,谁知道乐堡主却在盛怒之下挥开她,这一挥,却将当时身怀六甲的庄主夫人挥落三丈之外,重重跌在地上,当时便血流不止,抢救无效后,当场毙命,一尸两命!
  这便是仇恨的开始。后来,今日你杀我父母兄弟,明日我杀你妻女儿孙……仇恨一代一代的传递,仇杀一代胜过一代……
  每一代沈、乐两家的主人,临终前的遗言都是:儿子!记住!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这大漠之中有沈(乐)家便不能有乐(沈)家!绝不可两主并存!
  “龙飞兄,两家真的不能和平共存吗?就如三百年前的最初一样?”
  “和平共存?”沈龙飞忽然幽幽苦笑,“其实中间两家也曾有过此想,因此便联姻。就如两国交战,相持不下,便采取和亲。你把你的女儿嫁给我家,我把我的女儿嫁到你家,想着两家变一家,那将应该可以消除仇恨吧?只是你知道两家的女儿嫁过去后如何吗?”沈龙飞看向风倾雪,目光中说不尽的悲哀。
  风倾雪摇头,“想来这联姻失败了,否则也就不会有今日了!”
  “是啊,联姻失败了。”沈龙飞悠然长叹,“要消除几百年累积的仇恨岂是那么容易。两家的女儿嫁过后,所生的孩子一出生即给弄死!”
  风倾雪倒吸一口冷气,“婴儿如何知晓什么?何必如此狠绝?!”
  “呵,狠吗?”沈龙飞语气陡然转为冷然,透着一股森森寒意,“乐家如此!沈家也如此!而那些嫁出的女儿,终身遭到软禁与监视,于是很多女子不是疯了就是自杀死了!无一善终!”
  风倾雪闻言不禁凛然,可怜可悲可叹的女儿们!为着家族,为着仇恨,生生葬送一生!可是究其原因,又何尝是她们的错?!又何尝是她们的愿?!她们只能无力的被命运摆弄着!被家族摆布着!
  “看到那边了吗?”沈龙飞指向左前方,“那儿有一块坟地,专门用来埋葬那些嫁过来的乐家女儿及那些一出生即被弄死,还未来得及睁眼看一下这个世界的婴儿!他们不许葬入龙凤山庄之人的坟地,只能葬于外围,因为不承认他们是沈家的骨血,那是仇人的血脉!”
  “唉!子孙不绝,仇恨不绝,杀戳不绝!”风倾雪幽幽长叹。
  “对!只要沈家、乐家还有一人存在,那么便绝不会停止仇杀,必是至死方休!”沈龙飞沉声道。
  “那一日我已见识到你们的仇恨与杀戳了!”风倾雪想到那被分解的尸首,不由心头发紧。
  “倾雪兄,”沈龙飞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怅然与歉然,“这一代的乐家之主乐无忌,心性残忍狡猾,招揽了一大批大漠凶狠之徒,看来大有要将龙凤山庄夷为平地之志!且前日我已得到消息,他近日还延请了‘大漠碧狐’平卢生,这平卢生聪明狡诈,诡计多端,在大漠可说首屈一指。乐无忌得他相助便如虎添翼!由近段时间龙凤山庄所遭受的打击可知,定是出于此人的手笔。”
  他走到风倾雪面前,“这种计谋权略却不是我所擅长,若是领千军万马在这大漠中厮杀血战;一人一马单打独斗个三千回合,我决不会输!但讲到这些诡计策略我却无必胜之把握,即算我有石先生相助。因此……”他握住风倾雪的手,“倾雪兄,我不敢再留你。若有一日我踏平了乐家堡,必再迎你前来,纵马畅谈,醉酒赏琴!”
  风倾雪看着眼前的沈龙飞,忽觉他竟如高松亮柏般高大挺拔,伟岩不群!
  “龙飞兄,既然那平卢生如此厉害,你为何不先乐家一步而结交于他呢?”
  “倾雪兄,我沈龙飞虽非什么盖世英雄,但也不至堕落至与此等奸邪之辈为伍!”沈龙飞傲然道:“大漠碧狐与大漠四鞭一样,为奸淫掠杀之无恶不作之辈!”
  “哦?”风倾雪抽出手来,走进那墓群之中,放眼而视,叹道:“好多的冤魂啊!好大的怨气!连风都不从这边过呢!”
  “为了让这些冤魂得以安宁,我一定得与乐无忌分个你死我活!”沈龙飞绝然道。
  风倾雪看向他,黑衣如铁,人定如山!
  “龙飞兄,你舍得这座龙凤山庄吗?若以乐家堡的灭亡为代价,要你舍弃这整个龙凤山庄,你舍得吗?”
  “舍弃龙凤山庄?乐家堡灭亡?”沈龙飞看向这数不清的坟暮,“龙凤山庄确是我最为重要的东西之一,但是……”他回头看着她,目光燎亮如炬,“若不再流血,若不再增添怨魂,若能换取大漠永远的和平,不要说一个区区龙凤山庄,即算是要我奉上性命,我也在所不惜!”回答得斩钉截铁!
  “都可以舍弃是吗?”风倾雪淡然道,“那我就帮你灭掉这乐家堡!让你握住整个大漠!”说出的话重逾千斤,语气却轻松悠闲,仿佛只是要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倾雪兄!”沈龙飞猛然回头看着她,眼前这男子淡雅出尘,飘然不似凡尘之人,可偏偏说出的话却是那般绝然与肯定!偏偏觉得他就是有那种力量!偏偏就是相信他可以说到做到!
  “龙飞兄,我会帮你。让你成为这大漠独一无二的霸主!让你只手掌控这大漠中的万物生灵!”风倾雪的语气依然是那般平静中带着冷然,“你相信我吗?’
  “信!”沈龙飞毫不犹豫的回答,“因为你绝对说得到做得到!我沈龙飞绝不会看错你!”
  “是吗?’风倾雪淡然一笑,“那么我们便联手踏平这个大漠吧!”
  “好!”沈龙飞被她激起万丈豪情,“我们联手踏平大漠!我们必让大漠得到永久的和平!”
  大漠倾雪---修罗战
  十二月七日,乐家堡灭龙凤山庄之飞岭牧场,依然是鸡犬不留!
  十二月十日,乐家堡袭龙凤山庄之飞连牧场,飞连牧场场主沈元竟不战而降。
  十二月十四日,乐家堡袭飞力山庄,却发现是一空庄,所有人竟早已逃亡。
  十二月十六日,乐家堡袭飞林牧场,牧场之人奋力拼杀,死伤一半后,余下之人见势不妙,竟弃刀投降。
  十二月十八日,乐家堡袭飞青山庄,庄主沈需带全庄人跪拜于乐无忌脚下。
  十二月二十日,飞成山庄弃庄而逃。
  ……
  至十二月二十五日,乐家堡夹势不可挡之态,如入无境般灭龙凤山庄大半势,其后所有龙凤山庄之附属牧场与山庄,不是逃亡就是投降。
  而龙凤山庄竟毫无抵御之力,更不用说还击。号称“大漠飞龙”的沈龙飞竟如此不堪一击,眼睁睁的看着乐家堡吞食龙凤山庄所有产业,却毫无任何挽救之举动。
  龙凤山庄大厅内,铁千越正与沈龙飞力争。
  “庄主,为何不派人救援飞仁山庄?这是龙凤山庄最后一个据点,若被乐家堡所破,那龙凤山庄就岌岌可危了!”铁千越焦急的喊道。
  “千越,哪一次我没派人救援,可每次到时已挽救不及,要么便是扑个空,反累山庄众人疲于奔命,损耗精力。”沈龙飞解释道。
  “难道弃飞仁山庄于不顾,任它为乐家所灭?庄主!到时你就真的只剩一个龙凤山庄了,你想凭着山庄这些老弱病残与乐家的精锐决一死战吗?现在乐家更是添加不少人手,那些原本都是我们龙凤山庄的精英!”铁千越越说越气。
  “千越,可是我们根本无法捉摸到乐家的行动啊,不管哪一次都是他们成功,而我们却失败。”沈龙飞沉痛的道:“我根本无能啊!除了等他找上门,我别无他法!”
  “等他找上门?”铁千越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的庄主,“等他找上门干么?”口气中隐含嘲弄。
  “当然是和他决一死战!”沈龙飞回答得有几分无奈,“既然我找不到他,只好等他来找我啦。”
  “和他决一死战?”铁千越定定的看着他,忽地大喝一声,“做你的英雄梦吧!你把庄中兄弟的性命置于何地?你脑子坏了吗?只是和乐无忌决一死战,然后光荣的死去,做你的烈士,做你的英雄吗?那山庄数千人的性命怎么办?全部任乐无忌宰割?龙凤山庄三百年的基业怎么办?拱手让他人吗?你怎么会如此没用?!”铁千越怒不可齿,大声骂道。
  沈龙飞似乎给他骂傻了,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竟不能反应。
  铁千越更气,转身大步离去,“不管你怎么想,我自己带人去飞仁山庄!”
  走到门口碰上迎面而来的沈凤舞。
  “千越,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你怎么啦?”沈凤舞问道。
  “二……小……姐……”铁千越有几分结巴的看关眼前美艳如花的人,铁铸的大汉竟也化为一泓春水,“没……什么。”总算说完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和哥哥吵架了?”沈凤舞皱眉道。
  “吵……吵……架?不……没……”铁千越一急,更是说不出话来,忽地眼睛定定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越过她,“属下要去飞仁山庄了,再见,二小姐!”
  “千越……”沈凤舞唤道,只是他却头也不回的走得不见影儿。
  “哥哥,刚才怎么回事?”沈凤舞走进厅中。
  “没什么,他把我狠狠的骂了一顿。”沈龙飞叹道,“真是骂得个狗血淋头,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骂我,连爹娘都没有过呢。”
  “以你这么无能的表现,确实该骂啊。”忽见风倾雪远远的走来道。
  “倾雪兄,”沈龙飞起身相迎,“正想找你呢。”
  “为千越?”风倾雪挑眉道。
  “是。”沈龙飞道,“他赶去飞仁山庄了,我怕他那直冲的性子会出事。”
  “那我去看看罢。”风倾雪转身离去,“你还是守在这吧。”
  “如此就多谢倾雪兄。”沈龙飞满怀感激。
  风倾雪却是摆摆手,并不回头。
  “凤舞,你也该准备一下了。”沈龙飞忽然吩咐妹妹,“算算日子,乐家下一步该是进攻龙凤山庄大本营了。”
  “是,哥哥。”沈凤舞兴奋的应道。
  飞仁山庄大堂中。
  “沈解,你竟敢不战而降,你还是不是人啊?!”铁千越怒斥飞仁庄主沈解。想不到他不顾庄主命令飞身前来救援,见到的竟是这般景象,庄主的得意助手,视如兄弟的沈解竟屈膝于对头乐无忌脚下!
  “千越,我也是没办法啊。”沈解看着气得满脸通红的铁千越。
  堂中主座上坐一金衣人,两道卧蚕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高高的鹰勾鼻,薄薄的两片唇,生得很是俊俏,只是整个人显得分外的阴森冷郁,让人见之即生寒意。此时他正玩味的看着眼前对持的沈解与铁千越。
  “你也看到了,龙凤山庄所有的附属山庄、牧场不是投降就是逃跑,要么就是灭亡,而庄主却无能保护我们。我可不比你,我可是有家有室之人,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想,难道你叫我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吗?”沈解毫无愧色,“现在乐堡主就在你面前,我劝你也投靠乐堡主的好,他才是大漠真正的霸主,我们跟着他不但永保平安,而且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呸!”铁千越唾他一口,“算我铁千越平日瞎了眼,竟与你这等背信忘义、贪生怕死之辈结为兄弟!”
  他一把扯下袖子扔给沈解,“今日你们恩断义绝,日后毫不相干。”然后一挥铁琵琶,“沈解,我要为龙凤山庄除你这叛徒,接招吧。”
  沈解却一退,向金衣人一躬身,“乐堡主,请允许我与铁千越一战,待我擒下他为您立一第一功。”
  金衣人正是乐家之主乐无忌,只见他狡猾的一笑,“好啊,沈解,好好的让我看看你的第一功!”
  “沈解!你这走狗!”铁千越大喝一声,铁琵琶挟雷霆之势向他击来,“看谁来立这一功,我今天定要斩你这叛徒!”
  沈解一挥铁索接住铁千越,铁索灵动如蛇般向铁千越缠去。顿时,两人缠斗一处,杀得难分难解。
  铁千越武功刚猛霸道,一击必带雄雄烈风,沈解武功灵巧多变,招中套招,式中藏式,各有所长,平分秋色。
  乐无忌见沈解久战不下,不禁皱眉,然后一挥手,他座旁两位黑衣人走近缠斗中的两人。
  “沈庄主,堡主希望速战速决,因此令我俩人相助。”话音未落,两人已动起手来。
  当下三人联手攻击铁千越。铁千越武艺本与沈解不相上下,此时加两个武艺高强者,不禁险象生环。不一会儿身上便中数招,沈解的铁索更是招招夺命。
  “沈解,我要活的。”乐无忌忽地高声吩咐。
  “是,堡主。”沈解一边答,手中铁索舞动更是迅速,“铁千越,看我这招‘龙飞凤舞’如何?”话音一落,铁千越手中琵琶被左边黑衣人击落,然后铁索缠上他双手,将他缚住。沈解飞身而上,点住他周身大穴,铁千越便似一根柱子般不能动弹。
  “堡主,幸不侮命。”沈解回身向乐无忌复命。
  “不错,沈解,待回堡后本堡主自有赏赐。”
  “谢堡主。”
  “铁千越是吗?”乐无忌走近铁千越,“闻说你的琵琶曲乃大漠绝响,本堡主也是爱才之人,只要你投靠于我,不但饶你不死,定还会重用于你!”
  “呸!”铁千越虽身不能动,但舌依然灵活,“凭你也配支使你铁爷?下辈子吧!”
  “啪!”乐无忌一巴掌打在铁千载脸上,于是半边脸很快便肿起来,“记住!在本堡主面前别自称什么大爷!你还不配!”
  “玄灵、玄心!”乐无忌高声唤道。
  “在。”两名黑衣人躬身答道。
  “既然他如此不识好歹,那就替我把他左右手筋挑断!看他以后还如何弹铁琵琶。”乐无忌轻松的吩咐。
  “是!”玄灵、玄心应道,一左一右走近铁千越。
  “可是我觉得他很识‘好歹’啊!”堂外忽地传来幽幽的叹息声。
  “谁?”乐无忌喝道,眼睛死死的盯在门口。
  “至少他还能分辩好人与坏人,不比有些忠奸不分,善恶不辩!”那声音如风吹般越来越近,到最后一字时,只见门口忽然白光大盛,耀人双目。
  一白衣胜雪的男子走了进来,看似轻盈缓慢,却转眼已到堂中。那几名想阴止他的乐家堡人一近他身即被震飞面去。
  玄灵、玄心飞身上前,一左一右夹攻,却只见他双袖翻飞,然后砰砰两声,玄心、玄灵竟皆倒于地,不能动弹。
  “风公子!”铁千越与沈解同时惊呼。
  “你是何人?”乐无忌看着眼前飘逸不似凡人的男子,忽地很想撕碎他脸上那种表情,那种世间万物皆不在眼中的漠然平淡。
  “我?只是龙凤山庄的一位客人,铁千越的一位朋友而已。不劳堡主挂记。”来人正是风倾雪。
  “沈解,真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风倾雪满脸婉惜的看着他。
  “良禽择木而栖!”沈解沉声道。
  “是吗?”风倾雪摇头,然后转向乐无忌,“那沈解口中的‘良木’乐堡主,我想带走铁千越,您没意见吧?”语气就似向一个熟人借一枚铜钱。
  “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乐无忌眼中闪着亮光,同时移步向铁千越。
  风倾雪也同时走过去。
  两人同时到达铁千越身边,乐无忌忽的双掌齐出,击向铁千越,看来是宁死也不肯让风倾雪带人走。
  他快风倾雪更快,身形一闪竟挡在铁千越身前,以背受乐无忌一击,然后一抱铁千越,竟借乐无忌一击之力飞身而出,只见白影一闪,堂中竟没了踪迹。
  远远的传来他的声音,“乐堡主,改天再领教。”
  乐家堡,金璧辉煌的大堂中,正大摆庆功宴,只是身在主座的乐无忌却似有几分心不在焉。
  “堡主,有何心事?”与他同坐一桌的一位青衣书生型的人问道。此人年约三十上下,相貌平凡,但一双眼睛却呈碧色,透着莹莹绿光,让人见之即脊背发寒。
  “平先生,我今日在飞仁山庄遇上一个人。”乐无忌道。
  “一个厉害的人对吗?”青衣人正是有着“大漠碧狐”之称的平卢生,想来他这外号定是因那一双碧色的眼睛而来。
  “平先生如何知晓是厉害人物?”乐无忌有点不舒服,不喜欢万事皆被他了若指掌。
  “猜的。”平卢生淡淡的道,“若不是厉害人物,如何能叫堡主食不知味呢!”
  “是很厉害!到底厉害到何种程度却不知。”乐无忌沉思道,若他是沈龙飞请来的帮手就有点麻烦了。
  “堡主怕什么?”平卢生并不放在心上,“如今的龙凤山庄差不多是你囊中之物,沈龙飞多一帮手也不过多一个陪葬的人。”
  “说得也是。”乐无忌仰头饮尽杯中酒,“凭平先生的妙计,这龙凤山庄已是十之八、九入我囊中,还怕他沈龙飞飞出我的手心吗。”
  “不过,查清底细比较好,这样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平卢生谨慎道。
  “那叫沈解来问个清楚。”乐无忌道,然后高声叫道:“沈解!”
  只见沈解马上急步跑上前去,“堡主,有何吩咐?”
  “今日那白衣人是谁?你将他的情况说个清楚。”
  “回堡主,那白衣人叫风倾雪,也是最近才到龙凤山庄的,是沈龙飞新近结交的朋友,但我只知他很会弹琴,并没想到他武艺也如此高强。”
  “弹琴?”乐无忌一挑眉头。
  “对!他很会弹琴!”沈解一脸神往道:“那一天,沈龙飞寿辰之日,他弹琴,沈凤舞跳舞,那真是世间最美的结合!令人永生难忘!”
  “是吗?”乐无忌看着手中的杯子,猛一用力,杯子裂为碎片!“那等我灭了龙凤山庄,就将他与沈凤舞俘来,我倒想听听他到底弹得如何!而沈凤舞,那只火凤凰,号称大漠第一的美人,我倒想看看到底是如何个美法!”
  “那是。”沈解一脸谄媚,“堡主英雄盖世,当然得听世间最美的曲艺,抱世间最美的女人!”
  “哈哈哈……”乐无忌放声大笑,“好!我就尽快灭了龙凤山庄!”
  他看向平卢生,“平先生,你说哪一天是灭龙凤山庄最好的日子呢?”
  “当然是十二月三十日!”平卢生眉毛都不抬一下。
  “十二月三十日?大年三十晚上吗?”乐无忌笑得阴森森。
  “所谓攻其不备,就是如此。”平卢生饮一口热酒,悠闲的道。
  “好!大年三十我叫龙凤山庄灰飞烟灭!”乐无忌狂声大笑。
  十二月三十晚,龙凤山庄。
  后园小楼中,鹿儿端给风倾雪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公子,吃碗寿面。”
  风倾雪接过,普普通通的白面条,上面罩着两个荷包蛋,那腾腾热气弥漫上她的眼睛。她征征看着这碗面,“可不是吗,今天我已整整二十一岁了!”
  她抬头看向鹿儿,“鹿儿,你跟在我身边也十三年了,十三年,真的很久了,人生有几个十三年呢。”
  “公子,鹿儿才不管呆了多少个年头,反正我会一辈子都跟在你身边的。”鹿儿想也不想道,“公子,你趁热吃啊。”
  “嗯。”风倾雪挑起面条。
  往年的这一天,是呆在集雪园中,由母亲亲手做这碗面条,然后,巧儿会送一个手绣的荷包,铃儿给她唱支小曲,书儿、琴儿会在旁讲笑话逗她笑……那样的日子啊,恍若昨日,却也如昨日一般一去不返!
  母亲已化为一坯黄土,而巧儿她们……她们也不知如今身在何方?只有鹿儿……
  “鹿儿,我刚才交待你的事记住了吗?”
  “记住了,公子。”鹿儿点头。
  “嗯。”风倾雪走到窗前。这寒冷的冬夜,一轮明月高悬于空,只是洒下的清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龙凤山庄大厅中,沈龙飞一人高坐于庄主之座上,手握一杯,征征出神的看着厅中的火把。四周静悄悄的,不同寻常的安静。
  “乐堡主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杯热酒呢。”蓦地,沈龙飞扬声高唤,声音远远传出,传至庄中每一处。
  山庄门外,乐无忌带着乐家精英,必要在今夜一举将龙凤山庄歼灭,让这浩翰大漠以后只属于他一人。
  当听到沈龙飞高声传呼时,他有一丝讶异,他如何知晓他的到来?但很快便恢得镇静,今日的龙凤山庄有多少实力他一清二楚,对于沈龙飞的故弄玄虚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既然沈庄主如此盛情,我等也不好婉拒。兄弟们,今夜我们就在龙凤山庄饮个痛快吗。”乐无忌傲然道。也杀个痛快!
  “好!乐堡主果是快人!迎客!”沈龙飞高声传令。然后便见龙凤山庄一道一道庄门开启,两旁火把高燃,从大门至大厅,一条亮如白昼的大道出现在乐无忌等人面前。
  乐无忌看着眼前这超出他意料的举动,心中虽疑虑万分,但面上却不露声色,果有枭雄本色。
  他昂道踏上大道,意态从容,如赴盛会一般高贵。后面跟着他所带的乐家精英,步步小心,只是一路上并未受到龙凤山庄的任何袭击,一路畅然无阴,整个山庄似乎除燃火之人外,竟无他人。
  待走到大厅前,他止步不前,凝神静候。乐家众人马上分散于他四周,严整以待。
  “沈庄主,客已到门前,却不起身迎客,怕不是待客之道吧。”乐无忌站在厅前空地之上,看着灯火通明的大厅,小心戒备。
  “乐堡主,我代沈庄主迎客如何?”忽地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如和风一般温柔的拂过每一个人的耳际,给这寒冷的冬夜带来一丝暖意。
  所有的人皆闻声抬头,只见高高的屋顶之上竟端坐有一白衣人,膝上横琴,明月高悬,衣袂飘飘,仿若月下仙人。
  “风倾雪!”乐无忌瞳孔收缩,一字一顿的吐出这个名字。这是他唯一的顾忌,因为这个人是他所不能捉摸的。
  “多谢乐堡主识得在下。”风倾雪微微一笑,待我弹奏一曲,迎接乐堡主及众位英雄的到来可好?”
  话音一落,也不待他回答,素手一拂,琴音破空而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让人忘忧的天籁之音,而是让人亡命的地狱之音!
  仿若来自修罗场的冤魂的哀鸣,又若来自十八层地狱厉鬼的叫嚣……琴音随着夜风传遍整个山庄,只得彼起此伏的惊叫:
  “鬼啊……”
  “是妖怪啊……”
  “好大的莽蛇啊……”
  “杀死你们这些魔鬼……”
  “砍死你们这些怪物……”
  “杀啊……”
  “住手!”乐无忌大声喝止,只是无人听从他的命令。
  乐家的精英们此时已互不认识,互相砍杀起来,一时间血肉横飞,龙凤山庄真的成了一个地狱般的修罗战场!
  乐无忌撕下衣袖,堵住耳朵,看向屋顶的风倾雪。任屋下的人如何厮杀,他却临月而坐,闭目抚琴,若九天之上的仙人,对着下界的生生死死,无动于衷!
  “你们住手!不要受琴音所惑!堵住耳朵!”乐无忌运功于声,发音传至山庄每一处,只是已晚,所有的人依然故我,直到杀死对方,然后己为他杀才止!
  在琴音响起的那一刻就已注定今晚的结局!
  “风倾雪!”乐无忌拔剑而起,飞向屋顶,“纳命来!”
  只有杀死他才能停下琴音,只有止住琴音才能救乐家的人!
  只是一道黑影挡在风倾雪身前,挥刀接住乐无忌的剑。
  正是山庄之主沈龙飞。
  “乐堡主,风公子此时弹兴正隆,你还是不要打扰的好。”沈龙飞看着手中的刀,历代龙凤山庄庄主的佩刀“斩龙刀”,这上面不知饮了多少乐家人的鲜血。
  乐无忌高高举起手中的剑,定定的看着沈龙飞,剑身在月光下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这是乐家堡主历代传承的佩剑“断金剑”。
  沈龙飞抬头看向他,“乐无忌,你我两家相争数百年,今日我们就分个生死,看大漠之主到底是金剑还是龙刀!”说完挥刀而上,带起万丈雪芒。
  “好!看看你我谁为大漠霸主!”乐无忌凤眼一眯,挥剑迎上。
  但见剑光闪耀,刀光刺目,两人缠斗一处,分不清谁是谁。时而雪亮的刀光大盛,时而金色光芒大灸。
  屋上,琴音依旧飘扬。
  屋下,乐家人依旧忘我砍杀。
  那原本高悬的玉魄也隐进了厚厚的云层,是否连它也不忍心看这一场地狱之战?
  终于,琴音停止了,而整个龙凤山庄,除却屋顶高坐的风倾雪及依在半空缠斗的沈龙飞及乐无忌,再无人声。
  只听得叮叮刀剑交错声,缠斗中的两人终于分开了,飞身落地。
  乐无忌手抚胸口,口角流血,沈龙飞脸色苍白,左手垂下,点点鲜血滴下。
  两人眼睛死死的盯着对方。
  “乐无忌,你所带的人已全军覆没,你这大漠霸主的梦是否应该醒了?”沈龙飞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气势,淡然吐语。
  “笑话!”乐无忌冷声道:“你沈龙飞就余龙凤山庄这么一个空壳,其余尽归我所有,即算我今晚小有失利,但论到胜负还早着呢。”
  “空壳龙凤山庄吗?”沈龙飞竟浅浅笑开来,“我们龙凤山庄的人不全都被乐堡主你请去乐家堡作客了吗?
  “什么?”乐无忌脸色一白,心中一沉,难道……
  “唉,乐堡主,承你盛情,龙凤山庄所有的精英此时已在贵堡作客!也不知现在他们是否已‘反客为主’了?”沈龙飞看着时隐时现的月亮,轻声说道,落在乐无忌耳中却比惊雷还响。
  “沈龙飞!想不到你竟如此了得,为引我入套,竟肯舍弃那么多产业任我吞食,舍弃那么多龙凤山庄人的性命任我宰割!你真的很英雄了得呀!”乐无忌恨恨道。
  他猛地转身向庄外掠去。
  “想走吗?”沈龙飞飞身而追,“留下你的金剑吧。”
  “龙飞兄。”风倾雪从屋顶飘身而下,唤住他,“他走不了的,他会回乐家堡去的,那儿有凤舞和千越等着他呢。”
  沈龙飞顿住身形,回头看着风倾雪。
  眼前这人俊美若神祗,白衣洁净,如天边明月,神情飘逸出尘。谁能相信就是他,一曲琴音夺无数人性命,摄无数人魂魄!一个人即胜千军万马!他是人?还是神?
  “倾雪兄,乐无忌虽负伤而去,但他武艺高强,且心性狡猾,我担心凤舞她们不敌。”沈龙飞道出心中之忧。
  “那我去走一遭罢,你留下收拾山庄吧。”风倾雪看着满地的鲜血及纵横的尸体,心中暗暗叹息,可他们不死,必死更多之人!
  “好。”沈龙飞也不多言,“我唤出人来收拾这里,就烦倾雪兄去接应凤舞吧。”
  风倾雪点头,飘身而去,忽地又回头看着沈龙飞道:“龙飞兄,请你照顾好鹿儿,那丫头不见我肯定着急,你叫她在山庄等我。记住,说我交待她的。”
  “倾雪兄请放心,我定会转答。”沈龙飞承诺道。
  “嗯。”风倾雪身形一展,转眼即逝。
  乐无忌使劲挥鞭,飞奔乐家堡。
  乐家堡三百年基业将毁于他之手吗?平先生可还在?
  夜黑如墨,不见一丝光亮,前面就是乐家堡了,乐无忌止住坐骑。
  暗夜之中的乐家堡似一座怪兽,黑压压的,无一丝灯光无一丝人声,透着一份诡异。
  但他必须进去,必须探个究竟。即算舍弃这一座城堡,但有一样东西必须取回。
  乐无忌下马,施展轻功向乐家堡的中心聚离堂掠去。一路畅然无阴,他轻而易举的进入堂中。
  这是他的家,他自是熟悉每一个地方。他在黑暗中向堂中的右前方走去,只是才走一步,堂中忽地灯光大亮,然后一个甜美的女子声音响起,“乐堡主,久候了。”
  然后他看到堂中正前方的堡主座位上坐着一名女子,一身红衣如火,娇美如蔷薇,一眼望去,但觉艳光四射,这堂中所有的灯火加起来也不及她耀眼!
  “沈凤舞!”乐无忌脱口而出。
  “正是。”沈凤舞启唇一笑,笑若花开,但一见他放肆的目光即敛容。
  “奉兄之命,久候堡主大驾。乐堡主果然没让凤舞失望,果然在午时三刻出现。”
  “凤舞姑娘果是美艳无双。”乐无忌忽地一笑,似乎对自己的一举一动皆被人算计得一清二楚不以为意,神情摆出几分潇洒的在堂中来回走几步,“若早知凤舞姑娘在此相候,无忌早就飞奔而至了。”
  沈凤舞站起身来,手中蓝月弯刀闪闪发着蓝光,“乐堡主现在来得正是时候呢。我刚让所有的乐家英雄们闭上嘴呢,永远的闭上嘴!”
  乐无忌闻言眼光一闪,但瞬间恢复平静,“不知凤舞姑娘相侯无忌所为何事呢?是想共效‘凤凰于飞’吗?”他渡到堂中一座烛台前,狭长的凤眼斜视沈凤舞。
  沈凤舞闻言面色一寒,“乐无忌,你死到临头还呈口舌之能!”
  “姑娘为何肯定在下死到临头呢?”乐无忌笑看变色的沈凤舞,抬手抚着烛台。
  沈凤舞一拍手,大堂之外龙凤山庄的精英涌现,沈解、沈元、沈森……团团围住大堂。
  她娇笑道:“乐堡主,凤舞知道您英雄盖世,因此才请来诸位英雄相助,您没意见吧?”
  “没有,只是……”乐无忌轻轻的无著烛台,若轻轻爱抚情人一般,“凤舞姑娘认为凭他们就可以困住在下吗?”
  “凭乐堡主的盖世武艺及绝顶聪明,确实有几分难。”堂外忽地飘来一道轻语,然后一个白衣人飘然而来,“只是沈庄主很想请乐堡主回去再和他大战三百回合,所以派我来相请,不知堡主愿否?”
  “风公子!”沈凤舞眼睛一亮,娇柔如水的看着来人。
  “风倾雪!”乐无忌恨恨的看着来人,咬牙切齿的道。
  就是这个人,一曲琴音毁乐家无数英雄,就连今日乐家堡的灭亡也定是出自这人之手,否则凭那自命英雄盖世的沈龙飞如何会有此等绝妙计谋!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是我。”风倾雪淡笑,“乐堡主可愿前往?”
  “那也要看看你的本事了。”乐无忌拔出金剑。
  “乐堡主想和我比剑吗?”风倾雪双手一摊,“乐堡主认为有必要吗?”
  “我不是想找你比剑,”乐无忌笑道,笑得狡诈无比,“我是想找你试箭!”语音一落,抚着烛台的手一旋,一支暗箭已疾射风倾雪,快如闪电!
  风倾雪看着疾飞而来的暗箭,是可以轻松闪过,但她如闪过,那箭必射中身后之人,所以她只得定住身子接这箭。
  她轻抬左手,两指轻松的夹住飞射而来的箭,只是箭接住的同时,却也有一物从天而降,重重落在她周围。
  竟是一座精铁所筑之千斤铁笼,将她困在其中。原来箭只是晃子,真正的用意同将她制住,让她不得动弹。
  笼子落地之时,乐无忌也飞身而上,落在她身前,金剑对准她的胸口。
  这一下变故快若闪电,待所有人回过神时,风倾雪已被困,为乐无忌所制。
  “风公子!”沈凤舞急道,向堂中铁笼逼近。
  “退后!’乐无忌厉声喝道。
  沈凤舞无法,只好退后一丈。
  “凤舞姑娘,你若不想你的风公子一剑穿心,请叫其他人也退下去,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内!”乐无忌看着风倾雪,恨不能一剑刺下。
  “你们都退下!”沈凤舞吩咐众人。
  “是!”沈解他们退下,但不敢走远,默默暗处观望。
  “乐堡主,你想怎么样呢?”风倾雪依然声色不变,淡然看着他。这世间,到底有什么能让她变色?
  “风倾雪,我乐家有今日可是拜你所赐,我当然要好好的报答你!”乐无忌眼中闪现如野兽般的光芒,“现在我要先刺一剑解恨!”说完一剑刺下。
  “乐无忌!不许伤害风公子!”沈凤舞惊叫道,几不敢看。
  只是乐无忌的金剑并未能刺下,剑离胸口一寸时停住了,风倾雪左手两指夹住剑身。
  乐无忌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用两根手指夹住他的全力一刺!这是什么样的武功?
  “乐堡主,借你的金剑一用好吗?”风倾雪说完右手手指一弹,乐无忌只觉一般大力从剑身传来,令他虎口一麻,手指一震,松开了剑柄,然后金剑便到了风倾雪手中。
  风倾雪一挥金剑,砍向铁栏,只见火花四起,但铁栏竟毫不损伤!金剑竟砍不断这铁栏?!
  “哈哈哈……”乐无忌大笑,“风倾雪,任你盖世武功,对这玄铁所制的铁笼也毫无办法,除非你有吹毛断发的上古神兵利器!”
  “沈凤舞,你最好乖乖的不要过来。”乐无忌冷声道,制住刚想有所行动的沈凤舞,“看看我手中的是什么?”
  乐无忌手中握有一血红玉瓶,瓶塞已去,瓶口正对着风倾雪。
  “风倾雪,你最好也不要妄动,我手中这瓶‘化骨无痕’只要沾上一滴,你即会化为一滩黄水!”乐无忌看着手中的玉瓶,语气森然,“凤舞姑娘,相信你知道这‘化骨无痕’的厉害吧?”
  沈凤舞闻言脸色惨白,她当然知道!大漠中最为歹毒的毒水“化骨无痕”!
  乐无忌满意的看着不敢动弹的风倾雪及面色惨白的沈凤舞。
  “凤舞姑娘,现在请你把‘金离令’给我抛过来。”
  “金离令”即为乐家堡家主之信物,也是乐无忌拼死也要取回之物。
  沈凤舞依言将“金离令”抛给乐无忌,乐无忌接住收入怀中,然后看看笼中安静的风倾雪,又看看焦急如焚的沈凤舞。
  “凤舞姑娘,”他声音中带着一种诡异,“你手中的是蓝月弯刀对吧?”
  沈凤舞点头。
  “你说这是不是缘份呢?大漠中最美的刀与最美的女子竟然在一块!”乐无忌慢吞吞的说道,“风公子,你说这凤舞姑娘美吗?这蓝月弯刀是否是世间最美的刀呢?”
  风倾雪双手握住铁栏,淡然吐语,“自然都是美的。”
  “看来风公子也认可了。”乐无忌眼中闪耀着亮得吓人的光芒,“那你说,当这最美的刀吻上最美的女人的脖子时,是不是也是世间最美的景象呢?”
  风倾雪闻言眉头一动,看着眼前有几分疯逛的乐无忌,并不答言。
  “哈哈哈……”乐无忌狂笑。
  半晌后,他止住笑声,然后看着面无人色的沈凤舞,“我曾听过一个传说,听说有一位异人预言凤舞姑娘终有一天会以己之血来祭宝刀。”他定定的看着沈凤舞,“凤舞姑娘,这是不是真的呢?嗯?是不是真的呢?”
  沈凤舞艰难的点头。
  “哈!真是一个绝顶好的顶言啊!”乐无忌语气说不尽的刻毒,“凤舞姑娘,听说你父亲将此刀封印,不许任何人碰触,可沈龙飞却将此刀给了你,”说到此处,他忽地一字一顿的慢慢吐出,“如果你死在这刀下,你说沈龙飞会如何呢?嗯?那个疼爱妹妹有若性命的大漠飞龙会如何呢?”
  沈凤舞咬紧牙不发一言,但握刀的手已在抖。
  “凤舞姑娘,你很想救你的风公子吗?”乐无忌怨毒的说道,“若想救他,就以你的命来换吧!你知道如何做对吗?”
  “凤舞姑娘,不可做傻事!”风倾雪看着她道,眼中带着关怀。
  沈凤舞看着手中的弯刀,看着笼中的风倾雪,哥哥,难道我终守不住那个誓言吗?
  “动手呀!用你手中的蓝月弯刀自刎吧!”乐无忌猖狂的叫道,“否则我可要叫这位风姿绝世的风倾雪公子化为一滩黄水了!”
  沈凤舞举起手中的蓝月弯刀,弯刀在灯火下闪着美丽如湖水的光茫,若一弯浮在半空的新月,美得让人屏息!
  “快呀!快动手呀!”乐无忌兴奋的叫道,“我多想看看沈龙飞崩溃的样子啊!”
  沈凤舞看向风倾雪,风公子,多希望再听你弹一次《火凤凰》,而我再舞一次浴火重生的火凤凰!只是那真的如石先生所说:此生只舞这么一回!
  她将刀架于劲上,闭上眼睛,哥哥,我只是想救眼前这人,只是不想他受到任何伤害!相信哥哥在此时也会有同样的想法吧,同样的做法吧!那个人美好得让所有人愿倾尽一切守护!
  哥哥……风公子……
  心一横,手腕一转……
  忽地手腕一麻,然后弯刀坠地之声与乐无忌的惊呼同时响起!
  睁眼一看,只见风倾雪立于眼前,温柔的看着她,那双漠然无波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傻姑娘,怎么可以做傻事呢!”语气隐含怜惜。
  “你没事?”沈凤舞傻傻的问,然后那泪就是这样无知无觉的流了一脸……
  “你是人还是神?”乐无忌不敢置信,竟然有人赤手将玄铁所制的铁栏扭断,世间真有这样的武功吗?
  风倾雪走向乐无忌,“乐堡主,你还是和我走一趟龙凤山庄吧。”
  “休想!”乐无忌将手中玉瓶往风倾雪一洒,飞身后退至烛台。那烛台便是机关之处。
  “小心啊!”沈凤舞惊道。
  风倾雪大袖一挥,一股劲风将玉瓶倾出之物全扫向乐无忌,只是乐无忌忽地身形一矮,竟从地面陷下去,然后石板愈合,“化骨无痕”全洒落于地板之上,只听到滋滋声响,坚硬的石地板竟冒起缕缕白烟,毒性之强可想而知!
  “被他逃了!”沈凤舞懊恼道。
  “算了,”风倾雪淡然道,“先回龙凤山庄吧。”
  “好。”沈凤舞点头,只是才一移步却全身一软,差点跌倒于地。
  风倾雪伸手一挽,扶住她,“怎么啦?”
  沈凤舞脸一红,“没什么。”
  风倾雪看了她一眼,“刚才你太过紧张,消耗不少精神,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回头唤道:“沈解。”
  “在,风公子有何吩咐?”沈解马上出现,对这位风公子实是敬若天人。
  “我和凤舞姑娘先回龙凤山庄,你带弟兄将这里整顿一下。”过一会,皱眉问道,“千越去哪了?”
  “千越追‘大漠碧狐’去了。风公子请放心,他不会有事,这里我会安排好的。”沈解应道。
  “那好。”风倾雪扶沈凤舞上马,然后自己也飞身上马,“你小心乐无忌回头。”言罢一扬鞭,与沈凤舞双双离去。

  大漠倾雪--日月会   正月初六,龙凤山庄东园沈龙飞居住之驽龙阁,风倾雪与沈龙飞相对而坐。
  “龙飞兄,你请我来有何要事相商呢?”风倾雪刚落座便问。
  “倾雪兄,确实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请教。”沈龙飞面带微笑。
  “哦?”风倾雪看向他,“什么事?”
  “请问倾雪兄可有成亲?”沈龙飞试探道。
  风倾雪扫一眼他,眼中掠过一丝亮光,但瞬间恢复无波无绪的淡然状态,“我成过亲了。”云淡风轻的回答却如石落镜湖,激起千层浪。
  “什么!你成过亲了?”沈龙飞按奈不住讶然道。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成亲了,那失望之色实在无法掩示。本来以为终于找到可与妹妹相配的人了,谁知……唉!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确实在十八岁时成过亲了。”风倾雪目中隐含笑意。这沈龙飞打什么主意,她岂会不知,只是无福消受。况且确实在十八岁时拜过天地啊,虽然……
  “嗯,是鹿儿姑娘吗?”沈龙飞不死心的再次问道。
  “不是。”风倾雪看向窗外天边漂浮的白云,不禁想起那个和她拜天地的人,总是如天边白云般高洁出尘。
  她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这龙凤山庄的花茶很不错,清香淡雅。
  “那鹿儿姑娘是你的待妾吗?”
  “噗”风倾雪一口茶尽数喷出,幸好沈龙飞闪得快,否则必遭鱼池之秧。
  “咳咳……”风倾雪被呛得使劲的咳嗽,“咳咳……龙飞兄……你为何会有……此怪异的想法?”风倾雪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因为鹿姑娘与你既是主仆关系,又与你同吃同住,想那些富贵人家不就是如此吗,公子收贴身丫环作待妾。”沈龙飞理所当然的说道。
  “咳……咳……”风倾雪咳得满天通红,半天后总算止住了,“原来这样啊,鹿儿不是我的待妾,她从小就和我睡一个房间的,只是都睡外间的床铺的。她可是一个好姑娘!而且我们一直亲如兄妹,并无不堪之事,请龙飞兄别误会。”然后思量道:“我倒真没想到这点呢,看来以后应该让鹿儿睡另一个房间,免得坏她名声。只是怕她又做恶梦呢。”
  “做恶梦?”沈龙飞奇怪的问道。
  “是啊,她从小就做一个恶梦,但只要在我身边就没事,所以我娘特地允许在我卧房外间摆了软蹋给她睡的。这么多年来,早已习惯了睡一个房间的。倒真是疏忽了,如今她可是大姑娘了,不比小时候。”风倾雪沉思道,若不是自己现在男妆,两个女人睡一个房间自是没问是,只是男女一室……难怪人家误会,自己倒是从没想过这点,只是鹿儿肯定不会愿意搬到另一个房间的。
  “喔,原来如此。”沈龙飞点头,然后又问道:“倾雪兄,恕我冒昧,你到底出身何等家庭?不但有这么一身高绝的武艺,而且精通六艺,熟知兵法谋略,这绝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家出身的人物!”
  “我的家?”风倾雪起身踱至窗旁,伸出手来,似想掬一缕拂窗而过的风, “这么冷的天,为何不下雪呢?”
  半晌后回头来看向沈龙飞,“龙飞兄以为我出身何处?”
  沈龙飞看着他,白衣胜雪,临窗而立。忽地他想到冰岩之上的那朵玉雪莲,虽以花喻男人不妥,但他就是让他想到那临风遗世的雪莲,傲然清逸不似人间,偏偏他眉宇间又透露出一丝属于王者才有的尊贵,言行举止间优雅脱俗,处处显示他不凡的身份。这样的人绝对是王谢堂前之金燕,绝不会飞入寻常百姓家的!
  “倾雪兄,你出身定是高门旺族,非富即贵!”沈龙飞断然道。
  风倾雪闻言眉头极快的皱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看不到,“非富即贵?”
  忽地幽幽叹一口气,转身依然看向窗外,“龙飞兄,如你的说,我确实不是出身自普通百姓家。但我现在却是一介平民,一个浪迹江湖的风倾雪。而之前的的那一个我,早已化为灰烬不存于世!因此……”她转身身来,定定的看着沈龙飞,眼光雪亮,“你只要知道你所结交的是风倾雪,你只要认识风倾雪即可。我现在是风倾雪,以后也会是风倾雪,而以前的所有,早已灰飞烟灭,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明白了,倾雪兄。”沈龙飞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目光坚定的看着她,“我沈龙飞认识的是风倾雪,而风倾雪永远是我的生死之交!其他一切全不重要!”
  “谢谢你,龙飞兄。”风倾雪眉头轻舒,一比温暖的笑意浮上那双如冰般的眼眸。
  “该道谢的是我。”沈龙飞看着她,眼中射出敬服的神色,“若无你,我这龙凤山庄此时还不知能否幸存,我沈龙飞平日也是自命不凡,但对你,我是由衷的折服,或许你是上天派来助我之人!”
  风倾雪闻言摇头轻笑,“平卢生及乐无忌走脱了,有没有搜寻到他们的消息?”
  “还没有。”沈龙飞提起他们不由皱眉,“这两人都是狡诈非常之人,现在他们躲在暗处,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能心安。”
  “那两人绝不是肯安份之人,你派人打听,哪有不寻常事发生,便是此二人藏身之处。”风倾雪轻击窗棱。
  “嗯,我派沈解负责追踪,他是极为心细之人,不比千越的粗枝大叶。”沈龙飞点头道。
  “那我先告辞了,鹿儿的梅蕊酥应该做好了。”风倾雪起身离去。
  “有时还真羡慕你有这么一朵可人的解语花,倾雪兄,鹿姑娘真的不是你的……”沈龙飞还要说下去,却被风倾雪制住。
  “龙飞兄,拜托你,少开玩笑了。鹿儿她就如我的妹妹一般,”风倾雪被他这样一说,倒是心中一动,“龙飞兄,你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未娶妻,既然你如此欣赏鹿儿,不如你做我的妹婿如何?”
  “谢谢美意!”沈龙飞摆手道:“鹿姑娘满心满眼的只你一个,其他人全是灰色的影子。”
  “哈……”风倾雪闻言不禁笑开颜来,鹿儿这傻姑娘呀,真是的……
  正月初十,午后,风倾雪正在楼中看书,忽见一庄丁走来。
  “风公子,庄主请您到大厅去,有贵客来访,请您一会。”
  “哦,请问是何方贵客?”风倾雪皱眉道,不明白为何要她去相见。
  “是朝庭秋大将军。”庄丁恭敬的回答。
  “什么?”风倾雪一声惊呼,音量不自觉的提高。
  “砰!”只见鹿儿竟失手将端给风倾雪的茶打碎在地。
  “风公子,怎么啦?”庄丁有些奇怪他们主仆的举动。
  “哦,没什么。”风倾雪迅速恢复正常,“请代为回复庄主,我马上就到。”
  “是,那小的先走了。”庄丁转身离去。
  待庄丁走后,风倾雪与鹿儿面面相视。
  良久后,风倾雪吐出一口气,“鹿儿,你说皇朝当官的姓秋的有几家?而称为秋大将军的有几位?”
  “公主,朝中秋姓显贵的只有威远侯府,秋大将军好象只有一位!”鹿儿困难的吞了吞口水,连称呼叫错了也不知。
  “秋大将军?!”风倾雪站起身来,双手交握,一会儿紧一会儿松。“难道是他?”
  “公主,是驸马呢!”鹿儿语气中竟有几分喜悦,“真的是驸马来了呢!”
  风倾雪拍了拍鹿儿的头,“笨丫头,你想干么,不要乱讲话!”
  “知道了,公子。”鹿儿抚着脑袋。
  风倾雪走到窗前,看着那株老梅在寒风的摇摆,弱不胜风,不时飘落几朵梅瓣。秋意亭为何会到这大漠中来?所来为何事?
  半晌后,她转身对鹿儿道:“鹿儿,我现在上大厅去,但你要记住,我是风倾雪,你是风鹿儿,与秋意亭无任何关系!记住!”
  “是!公子。”鹿儿点头,然后看了看风倾雪一眼,“公子,我可不可以也跟你一块儿去呀?人家从没见过驸马,有点好奇。”
  “笨丫头!”风倾雪再次拍她的脑袋,“记住,我们从没认识过什么秋将军,更不会知道什么驸马。”
  “好嘛。”鹿儿抚着发痛的头皮,“那你带我去见一见嘛。”
  “不行!”风倾雪斩钉截铁的回答,“给我乖乖呆在这,带你去肯定会露马脚,等我见过他后,再定夺。”
  风倾雪转身离去,留下鹿儿一个人跺脚。
  风倾雪一进大厅,即见沈龙飞正坐在主位上,另有一人却临窗而立。见她走进,沈龙飞起身相迎,临窗之人也回过头来。
  那人一转身,风倾雪见之不由暗叹。
  但见那人,一袭锦衣,玉带缠腰,剑眉入鬓,目似寒星,身材修长如玉树临立,神情高贵如一轮朗朗明日高悬九天。端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难怪郑姑娘与小百灵会如此倾心于他,确实……
  那人也看着她,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世间竟有如此飘逸脱俗之人!白衣如雪,气质淡雅,人似天边皎月般散发柔和洁净的淡淡光芒,俊美得不似凡人,神情间也有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与平静。不知九天之上的仙人是否即是这等模样?!
  沈龙飞看着他们两人,忽地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好似灸辉耀眼的旭日与清辉柔逸的明月的相会,光芒交错,相互辉映!但日与月却是永不可会的啊?!
  “倾雪兄,这位是朝庭一等大将军秋意亭将军,”沈龙飞为他们介绍彼此,“秋将军,这位即为我的好友风倾雪公子。”
  “见过秋将军。”风倾雪一施礼,仪态完美,但不亢不卑。
  “不敢,”秋意亭回一礼,无端端的就是生出一种感觉,不想受这人一礼。
  “龙飞兄,不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风倾雪落座后看向沈龙飞问道。
  “风公子,是意亭想与你一会,因此特意烦沈庄主请出公子。”秋意亭接道。
  “哦?”风倾雪转向秋意亭,“不知秋将军找在下有何事?”
  秋意亭看着她,那双眼睛射出一种耀眼光芒,让人不敢逼视,“意亭一到这大漠,即听人传诵沈庄主大破乐家堡,结束这大漠双雄割据的局面,实为英雄盖世,因此慕名前来拜访。只是沈庄主却谦逊避功,直说这一切乃风公子相助而成,因此意亭相一睹风公子之英姿。”
  “秋将军决不会为看沈庄主及在下而来大漠,对吗?”风倾雪看着秋意,看着那双耀比寒星的眼睛,神色间不禁有几分恍惚。
  这个人啊,就是自己的丈夫,曾经的丈夫!丈夫?夫妻?这世间最为亲密之人,可他们却是相见不相识!唉!命运有时候真是奇妙!与她订婚六年,嫁与他家,居住一月,却连他一面也未曾见到,本以为今生无缘,谁知……却在此地在此时相会,以一种陌生人的身份互为认识!
  “风公子果然聪明不凡。”秋意亭赞道,这么快即能警觉他的来意。
  “现在四海升平,独余大漠依然不能平静,盗匪劫掠,帮部仇杀,让西域的百姓深受其害。因此皇上派我来这走一遭,我一路行来,沈、乐两家之事也了解了个十之八、九。这大漠的霸主是收是灭,皇上但凭我定夺!”语气中自有一种指点江山的傲然气概。
  “沈庄主,不是我秋意亭大放狂言,但我铁骑所到,龙凤山庄必成灰烬!”秋意亭断然放语。
  “我知道。”沈龙飞淡然道。并未因对方话中的轻视而动怒,这确是事实,秋意亭声名在外已近十年,百年一出的绝世将才,所到之处,所向披靡!龙凤山庄不要说现在元气大伤,即算是全盛之时,在他眼中也有若一个玻璃制造的城堡,一击即碎!
  “想不到沈庄主竟是如此之英豪!”秋意亭语带赞赏,想不到他并未因对方的语带轻视而动怒,而是很明白理智的接收这些话,接受这个敌强我弱的事实!江湖草莽之中竟也有如此聪明洒脱之人!他能成霸业确实也有着他的不凡之处!
  “但不知秋将军意欲如何?”风倾雪忽问道,秋意亭绝不是简单之人。
  “那就要看沈庄主了。”秋意亭看向沈龙飞,悠然道来。
  “我?”沈龙飞有丝不解,“看我什么?”
  “这倒是请秋将军放心,”风倾雪却接道:“龙飞兄绝无成王立位之意!他仅仅希望保有这大漠永久的和平,他绝不会成为皇朝之患!相反,有他在,皇朝反能轻松竭制西域。”
  “风公子到底是何人?”秋意亭猛然看向她,眼中光芒大盛。
  这个人竟能轻而易举的识破他的心意,他到底是何人?不但有决胜千军万马的才能,还有这种慧眼识人心的异能!他决不是普通的一个流浪江湖的人!
  风倾雪避开他探究的目光,移目窗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沈庄主的好友,仅此而已。”
  “哦。”秋意亭收敛目光,不再追问。人家避而不答之事自有隐情,但终有一天他一定会探个明白的。
  “秋将军,”沈龙飞起身而道:“我沈龙飞决无丝毫成王成霸之意,这次对乐家堡的巢灭是我们江湖人的仇杀,这是两家相争数百年的必然结果!乐家去后,我沈家必做我平凡的老百姓,安份守已的牧场主,绝不会再挑起大漠一丝一毫的仇杀!”
  “沈庄主,我相信你,因此我才一人一骑上你龙凤山庄来。”秋意亭道。
  “多谢秋将军的信任。”沈龙飞抱拳道。
  “龙飞兄,你应该再谢秋将军一次,”风倾雪忽地道,回首看向秋意亭,“日理万机的秋将军来大漠决不会单单只是看沈、乐两家的龙争虎斗而来的。你渴望大漠永久和平的愿望很快便可实现了。”
  然后转向沈龙飞,“至今依然毫无踪迹的乐无忌及平卢生,你可拜托秋将军了,他必不负你所望的。”
  “哦!”沈龙飞闻言不由眼睛一亮,“秋将军可有相助之意?”
  “风公子是否有透视人心的特别异能?”秋意亭不禁狐疑道:“似乎意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风公子都能了若指掌。”
  “秋将军,”风倾雪闻言不禁一笑,“我并无你所说的那种能力,只是根据实情猜测到的罢。”
  “沈庄主,你有风公子这等奇人相助,实不需意亭再掺一脚。”秋意亭回道。
  “秋将军,你带兵征战多年,熟知用兵追敌,这点倾雪自问比不上,因此还请你莫要推辞,相助龙飞兄一翻,相信龙飞兄必也不负你所望的。”风倾雪语中另有隐意。
  “哦,风公子竟是如此信任意亭?”秋意亭不禁有几分疑惑,这个风倾雪凭什么如此信任他呢?
  “对!倾雪信秋将军!”风倾雪断然道,然后对沈龙飞道:“龙飞兄,为示龙凤山庄的诚意,可将龙凤山庄所有人马皆任秋将军使唤,不知你是否愿意?”
  “当然可以!”沈龙飞毫不犹疑,“秋将军,这是我山庄之‘飞龙令’,龙凤山庄所有人皆任你差遣!”
  秋意亭看着手中的“飞龙令”,又看着眼前坦然的沈龙飞,这个人,竟然如此的坦诚相待,如此的毫不相疑,如此的相信风倾雪,也因着风倾雪也对他如此倾庄以待!这个人啊,这个江湖英豪的胸襟又是何等的宽广与坦荡!这样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这个雄阔大漠之主!
  当下他一握“飞龙令”,沉声道:“沈庄主,你如此倾庄相待,我秋意亭必不负你!”
  “如此看来,这里应该也就没我事了,”风倾雪起身道:“龙飞兄,那我先告退了。”不知怎么的,她总觉与秋意亭多待一刻,便会多一份为他所识破的危险。那双眼睛啊,太过锐利与明亮,似能照出世间一切的秘密。
  “倾雪兄,我正要设宴与秋将军接风洗尘,你怎能不与相陪?”沈龙飞畅言道,然后转向秋意亭,“秋将军,敝庄略备薄酒,万望你不要嫌弃。”
  “意亭此番前来一人一骑,并未当自己是什么朝庭大将军。沈庄主莫要客气,也不要将军长将军短的叫了。”秋意亭也豪气的道。
  “好,我沈龙飞就结交你这位朋友!意亭兄,请!”沈龙飞豪气万丈的道。
  “龙飞兄,请!”秋意亭眼睛一亮,回头看向风倾雪,“倾雪兄呢?”
  “两位兄长如此豪兴,小弟自当相陪。”风倾雪也淡然笑道。
  龙凤山庄地势最高的翔龙居,风倾雪、沈龙飞、秋意亭三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畅所欲言,相处十分愉快。
  “倾雪兄,闻你一曲琴音即断乐家无数英雄性命,此事可是真的?”秋意亭想证实一路所听到的传言。
  “当然是真的!”沈龙飞抢着答道:“你不知道当时的那种场面啊,倾雪兄高坐屋顶,琴音传千里,夺人魂魄于无形!那种风采真是举世无双!而且他的琴技可说天下无双呢,由他弹琴,凤舞跳舞,真是世所罕见的完美结合!”
  “真想亲耳一闻!”秋意亭被他说得悠然神往,“倾雪兄,可愿弹琴一曲,让意亭一开耳界?”
  “倾雪兄,你就弹奏一曲吧。”沈龙飞欢快道,对于他的琴技实在是很想再听一次,“意亭兄,你不知道他那琴也不是凡品,乃是天下……”
  “龙飞兄!我的琴昨日鹿儿练习时琴弦断掉一根,还未修好。不知府上可有琴?不如借来我一弹,也好为两位兄长助酒兴。”风倾雪生生打断他的话语,有几分急切的道。
  “有啊,石先生就收藏了好几具名琴呢,待我唤人去取琴来。”沈龙飞起身唤人。
  自有庄丁前去取琴了。
  不一会儿,琴取来了,风倾雪试拔琴,淙淙声响,清越沉吟,不由赞道:“好琴!”虽比不上自己的倾泠月,但也是人间上品。
  “不知意亭兄想听何曲?”风倾雪问道。
  “倾雪兄最喜欢何曲?”秋意亭也问道。
  “我最喜欢的?”风倾雪心中一动,“那就请两位兄长听好吧。”
  琴音清泠泠响起,若花儿在夜露的呼唤下展开第一瓣娇嫩的花颜,娇羞无限;若清风微微拂过青青碧草,轻柔无限;若灿烂朝阳破开浓浓晨雾,明媚无限;若漾漾清波轻送一叶扁舟,飘逸无限……
  琴音随风从高传至低,从近传至远,从翔龙居飘散开来,传至龙凤山庄的每一处,于是整个山庄的人都陷入如梦如幻的迷醉之中!
  一曲毕后。
  沈龙飞半晌未能回神,秋意亭闭目而坐,似还沉浸在刚才的曲中。
  “世间竟有这么美妙的曲子!”良久后,沈龙飞长叹道。
  “天下第一的人物!天下第一的琴曲!”秋意亭睁开双目,定睛看着风倾雪,悠然赞道:“我自问也见识不少场面与人物,但从皇宫顶尖的乐师到江湖间的绝顶艺人,没有一个人能弹出倾雪兄这般高超的琴技!倾雪兄,你的琴音真可夺人魂魄!你到底是何人啊!”最后一句非问而是叹!
  “多谢两位兄长的谥美之言!”风倾雪浅浅一笑。
  “这支曲子叫什么名?我好似在哪听过一般。”秋意亭沉吟道。
  正在轻抹琴弦的风倾雪闻言一顿,手指微微一抖,但迅速恢复平静,淡淡的看向秋意亭,“意亭兄在哪听过呢?”
  “我到底在哪听过呢?”秋意亭苦思,“但我肯定我真的听过,只是到底在哪呢?”
  “倾雪兄,你还没告之这曲叫什么呢?”沈龙飞追问道。
  风倾雪看着秋意亭,后者也正看着她,似很想知道这曲名。
  她忽地不知怎么的,很想不顾后果的试探一下,于是轻轻说道:“这支琴曲叫《倾泠月》。”
  “倾泠月?那不是和……”沈龙飞脱口而出的一句“那不是和你那天下第一琴同名吗”还未说到一半即听得耳边响起风倾雪的低语,“龙飞兄,请千万不要告诉意亭兄,我拥有‘倾泠月’之事!”
  他顿时住口,这是风倾雪以传音入密之功在说话,虽对他为何不能说出那天下第一琴之事心存疑惑,但他依然听从他之嘱咐,只因风倾雪是他倾心信任的生死之交!
  “倾泠月?”秋意亭一震,目光亮如闪电,倾泠月……倾泠……倾泠月……这有什么联系吗?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在哪听过了!在家里,一年前,我听意遥吹过这支曲子,他当时用玉箫吹出,而且我只听得最尾一段,难怪我会记不太清楚了。”
  风倾雪闻言心头一跳,意遥还吹这支曲子吗?这曲《倾泠月》啊,是他们……
  “倾雪兄,你在何处习得这曲子的?”秋意亭问道,“那时我曾好几次央意遥吹与我听,谁知他任我使尽手段就是不肯吹给我听。”
  “是我在一本古书上习得了。”风倾雪平静如水的答道,只有那笼入袖中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意遥是何人?意亭兄的家人吗?”
  “古书上习得吗?原来是这样。”秋意亭微微点头,然后再答道:“意遥是我弟弟,那个书呆子,自小聪明绝顶,学什么都是一学即会,但却不问世事不知世情,恬淡如方外之人,就差没穿上道袍出家了。”言语中隐含着对胞弟的一翻宠爱。
  “喔。”风倾雪似明白的点点头,心中却暗叹,秋意亭,原来你是这般的人物!你也不负意遥曾在我面前夸赞你一翻。你们虽不是亲生兄弟,却实胜亲兄弟!
  “意亭兄,这‘倾泠月’与你有何关系?令你如此讶异。”沈龙飞有丝奇怪的问道。
  “倾泠月……唉……”秋意亭忽地叹一口气,明朗如日的神情忽也添一丝抑郁,“不瞒两位,我二年前曾娶安王之女倾泠公主为妻,天下第一琴‘倾泠月’即为皇上御赐公主之陪嫁之物,就连公主的名字也是由琴而来,因此我刚才一闻这琴曲叫《倾泠月》,不由想起公主,以至失态。”
  “什么?”沈龙飞惊叫道,倾泠月……倾泠公主……他的妻子……那风倾雪为何有此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却见对面风倾雪淡不可见的微微摇头。
  “怎么啦?龙飞兄。”秋意亭见他反应如此之大,不禁有点奇怪。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巧而已。”沈龙飞挤出一丝笑容。
  “是很巧。”秋意亭或许过于沉入自己的思想中,并未发现沈龙飞的异状,“真想不到这世间竟有与琴同名的曲子!‘倾泠月’是天下第一琴,这《倾泠月》的曲自也是天下第一的曲,那倾泠公主是否也是天下第一的佳人呢?”言语间隐有一丝遗憾。
  “天下第一的佳人?”沈龙飞道:“意亭兄的妻子贵为公主,那自是绝世无双的佳人。”心中却有几分不以为然,难道这世间还有比妹妹凤舞更出色的姑娘吗?
  “我也不知道。”秋意亭语带涩然,然后起身走到栏边,负手远眺,近处是龙凤山庄所有的屋宇楼台,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天上是碧空白云。
  “意亭兄此话为何意?”沈龙飞疑惑道。
  “我与两位一见如故,倾心相交,因此也没什么避讳。”秋意亭依然看向楼外,“二年前我与公主大婚之期将至,我因公在外不能归,因此皇上特意下旨让我弟意遥代为迎娶。然而婚后一月,我了却公事归家时,得到的消息却是公主为救母亲安王妃而困于大火中化为灰烬!因此我虽与公主十六岁即订有婚约,但却从未谋面,她到底是何等样之人,我一无所知,这就是我们那些王公贵族的婚姻。”语气中隐有一丝无奈。
  “而那具天下第一的琴‘倾泠月’,公主总是随身携带的,看来也在那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了!只是公主能为救母亲而慨然冲进大火之中,那种勇气我从心底佩服!因此我总想,那样无畏的公主即算不是美貌无双,但绝对是品性绝佳的佳人!”说完长长叹息,那样的人偏偏无缘,从缕次延婚到最后都未能亲自拜堂成婚,或许他们之间真的是无缘吧?
  秋意亭目光飘浮于远处,征征出神,以至没能发现身后变色的两人。
  风倾雪双手藏于袖手,面容似乎依然平静无波,只是那微微抖动的睫毛泄露了她的心情。
  而沈龙飞正睁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她,想起她以前曾说过的话“那一个我早已化为灰烬不存于世!你只要知道你所结交的是风倾雪,你只要认识风倾雪即可。我现在是风倾雪,以后也会是风倾雪!”
  风倾雪……倾泠月……倾泠公主……难道他是……不敢想了,至少现在不能想下去,否则他肯定会有负倾雪兄刚才所嘱!
  三人静静的呆着,皆不发一言。
  良久后,风倾雪忽道:“意亭兄,如此看来你与那位倾泠公主实是无缘!因此你也勿以为念,天涯何处无芳草呢?龙飞兄的妹妹凤舞姑娘就是这大漠中第一的佳人!”
  “多谢倾雪兄开导。”秋意亭回转身来,神色间已恢复如常,“意亭暂无妻室之念。”
  “意亭兄,看你神色间也倦了,你远道而来,定是十分的劳累,不如今日酒会到此为止,你先去休息一下,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把酒言欢的。”沈龙飞忽道。
  “好。”秋意亭确实也想一个人静一下。
  风倾雪自是无异议。
  因此沈龙飞唤人道:“沈中!”
  然后一精壮大汉应声而来,“庄主有何吩咐?”
  “你带秋将军往栖龙阁休息,注意好生伺侯。”
  “是。”沈中应道。
  “那我先告辞了。”秋意亭先随沈中而去。
  待秋意亭走远后,沈龙飞回头定定的看关风倾雪,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倾雪兄,你能否解我疑惑?”
  “龙飞兄,”风倾雪也起身走到栏边,“我既然留下,当是要告之你实情。”
  “那就请你一一告诉我吧。你到底是何人?那‘倾泠月’为何会在你手中?你和意亭兄以前认识吗?”
  风倾雪头也不回,抬首看着飘浮不定的白云,悠然答道:“我就是安王的长女,皇上御封的倾泠公主!二年前嫁与威远侯府一等大将军秋意亭为妻!”语气淡然无波,却击得刚起身的沈龙飞又重重跌坐于座。
  “果然是这样的。”沈龙飞喃喃道。
  “龙飞兄,”风倾雪忽地回转身走到他面前,“但那都是二年前的事,倾泠公主已死于那一场大火中,她所有的都不存于世了。而我是风倾雪,新生的、自由自在的风倾雪!与秋意亭既不认识,也毫无瓜葛!所以,请你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只要记住我是你的朋友风倾雪这个身份就行了!”
  “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意亭兄实为人间少有的伟男子,你为何……”沈龙飞还要再问,却被风倾雪一摆手制住。
  “龙飞兄,那一场大火我失去这世间最重要的母亲,所以请不要再提,而我也决不想再说!那个过往我早已全抛进那一场大火中,所有的属于倾泠公主的全化为灰烬,已随风消逝得无影无踪!”风倾雪语音沉痛,而那一直都漠然无绪的面容也起了一丝变化,那双眼中闪耀一种亮晶晶的波光。让沈龙飞不忍再多说一字。
  “至于意亭兄,或许今生我与他就是无缘吧。所以与他的缘份也就止于今日的朋友之交,以后也是!”风倾雪垂下眼帘,微微吸一口气。
  沈龙飞看着眼前的人,他啊竟然是女子!这世间竟有这样的奇女子!聪明智慧更胜男子,武艺更是冠天下!这样的倾城绝世的佳人竟就在他面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啊!
  “好!”他郑重的吐出这个字,然后整个人却似御下重担轻松不少,同时心中由然而生另一种感觉!
  “多谢你!龙飞兄。”风倾雪轻松一口气,不觉绽颜一笑,若雪莲灿开,光华夺目,让沈龙飞几不敢视!
  “龙飞兄,那我也告辞了。”风倾雪也转身离去。
  留下沉龙飞一人痴痴而视那道白影飘然消逝在层层楼宇间。
  大漠倾雪--月夜战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倚窗前,寒梅着花未?”
  后园梅树下,风倾雪接住一朵风中飞舞的落梅,喃喃吟道,然后吹一口气,掌心的落梅便又飞舞起来,在空中荡荡悠悠的几个旋转后飘落于地。
  风倾雪双手交握,掌心向上,目光从地上的落梅移向长空。今日的天空不再碧蓝如洗,而是灰蒙蒙的、阴沉沉的,她征征望着长空出神。
  鹿儿轻轻走近她身旁,不敢惊动她。只是看着她仰望天空的模样心中分外难受。
  公主,这一年来已很少望着天空出神了,只是每当她偶然看着天空时,她心中总是一阵刺痛。那是公主一个人的世界,隔绝所有的人,即使是亲近如她,也无法插进一分一毫!
  公主,你现在在想什么?为何鹿儿无法为你分担?公主,你是否在想二公子呢?这世间是否只有二公子才能融进你的世界?只有二公子才能了解你的世界吗?
  “鹿儿。”风倾雪忽然轻轻唤道,但依然未收回望着天外的目光。武功高强如她,三丈之外的落叶都能了若指掌,何况是鹿儿这么一个大活人。
  “公子。”鹿儿轻声应道,似怕惊动了什么。
  “你收拾好东西,我们随时有可能离开这里。”风倾雪有几分漠然的吩咐道。秋意亭来了,而沈龙飞已识破她之身份,再呆下去只会徒添麻烦。
  “是。”鹿儿点头道。对于风倾雪突兀的吩咐丝毫不以为意,这世间只要是和公主在一块,那便是天涯海角都是可去之处的。
  正月十八日,龙凤山庄大厅中。
  秋意亭、风倾雪、沈龙飞、沈凤舞、铁千越、沈解、沈元……等人团团围坐。
  “诸位,请看,”秋意亭摊开一份地图,“据最近所得的消息,乐无忌必藏于此地。”
  他在图上圈出一个点,“这是大漠中的一个小绿州阿拉克拉,一直是由一个小回部居住,但最近那儿不时有人逃亡出来,那定是遭到了侵犯,而这个大漠中有能力吞食一个回部的人不多,因此我断定乐无忌等人就藏身此处。”
  他停顿一下,然后抬头看向众人,目中光芒锐利如刀锋,“这个绿州之东是龙凤山庄,之西为乐家堡,南是通往藏部的大道,而北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我们要一举歼灭他,必要做好万全的措施。”
  他指向地图,画下三个箭头,“东由龙飞兄、铁千越、沈解、沈元率二百人正面进发;西由倾雪兄领一百人进发;南由我领一百人进发,三面围攻,他无处可逃!”
  “龙飞兄,你与倾雪兄单人带一百人够吗?”沈龙飞有丝担扰的问,因为已知风倾雪为女子,因此心中总有几分男强女弱之感,似乎忘了风倾雪胜越千军万马之能。
  “兵贵精不贵多!因此这四百人必是龙凤山庄百中选一的精英。凭倾雪兄的盖世武艺,无需多人,我倒觉得他一人就够了。”秋意亭却十分信任风倾雪的能力。
  风倾雪闻言不觉看向他,眼中闪着一丝笑意。
  “秋将军,北呢?北不用派人吗?”沈凤舞忽问道。
  “凤舞姑娘,北是浩翰无垠的大沙漠。”风倾雪提醒她。
  “那又怎样?难道不怕他往那边逃吗?”沈凤舞反问道。
  风倾雪闻言一笑,看向秋意亭,后者也正看向他,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凤舞姑娘,穿越那个大沙漠需要两个月的时间,而且其中有无数流沙陷井,还有成群的野狼出没,凶险无数!我们深夜突袭,他们决不会有时间准备穿越沙漠之行装,且乐无忌此等人绝不会往那送死,他一定会往南逃,往藏部投靠以图他日东山再起;而那位平卢生,有着‘大漠碧狐’之称,必是十分聪明且狡猾之徒,他定会往西逃,那是乐家堡旧地,他一定以为我们料不到他敢潜回去。”秋意亭看一眼沈凤舞,心中暗暗叹息,怎么只有风倾雪就能明白他的心意,而无需他多加解说。
  “西有倾雪兄等着平卢生,南有我去会一会这大漠中的另一号霸主,而东,龙飞兄,乐家的那些歼余兵将就由你去收去灭吧。”秋意亭语气有几分漠然,在他看来,灭乐家残流这等事实是不费吹灰之力。
  “意亭兄,你哪来的这么一张地图?”沈龙飞却问道,这地图竟将西域大漠的地理位置画得一清二楚。
  “哦,我画的。”秋意亭随口答道,“我每到一处就会画一份详细地图,只有了解当地的地形才能带兵打仗,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这几天,我察看了山庄近百里以内的地形,然后又请教了一些老牧人,再加上以前所看的地图及你山庄的一些书籍,对这大漠算摸了个十之八九,因此画了这张地图,应该相差无几吧。”
  “你画的?就这么几天?”沈龙飞喃喃叹道。不禁身冒冷汗,这样的人啊,若是敌人?一百个龙凤山庄也不够他玩!
  “是啊。”秋意亭看向他,“是不是有什么差错的地方?”
  “不是!”沈龙飞起身一手拍上他的肩膀,“意亭兄,你是第二个让我佩服得无地自容的人!”
  “哦?谁是第一个?”秋意亭挑眉问道,眼中射出奇亮的光芒,那是一种遇到匹敌的对手的兴奋。
  沈龙飞一笑,然后看向风倾雪,她正看着地图出神。
  “原来是倾雪兄啊!”秋意亭点头笑道:“也只能是倾雪兄!”
  风倾雪闻言抬头看向他,并未言语,只是目中神色甚是奇怪。
  这个秋意亭啊,确实名不虚传!难怪父王说他是他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接位人,难怪皇上如此宠信他!他确实有超凡的才能!心中暗暗叹息,叹息什么?隐隐约约的有丝迷茫。
  “秋将军,北边大沙漠之后即是蒙罗大草原,乐无忌也有可能冒死穿越大沙漠而逃往大草原去的。”沈凤舞道,“不如由我带人去守住沙漠入口吧。”
  “凤舞,一切听从意亭兄的安排,莫在多事。”沈龙飞喝叱妹妹。
  “哥哥,你们全都有份,让我一个人干坐家中等着,我才不干,我也要去,为山庄出一份力。”沈凤舞手握蓝月弯刀,据力以争。
  秋意亭看着这号称大漠最美的火凤凰,确是美艳超群,英姿不凡,只是……还是差了一点!
  “意亭兄是否在想:女孩子还是握丰绣花针比较好看?”风倾雪忽地想起以前有一个人说过的话。
  秋意亭闻言看向她,淡然一笑,“倾雪兄,我确实觉得女孩子握着绣花针比较美丽,但并不否定女孩子不能握刀剑。其实我也极为欣赏那些英姿飒爽的帼国英雄的,只是我眼中的帼国英雄是可以手握刀枪上阵杀敌,独立决战于千军万马而不需男人相助相护的英雄!应该是可以杀敌也绝对可以保护自己生命的英雄!而不是只具勇气而不具力量的英雌!”说到这不禁想起了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娇养于王侯之府,却以纤纤弱质之躯投身火海,那又是怎么样的绝然与勇气。不由有一丝出神。
  “意亭兄是否想起了一位故人?”风倾雪见他出神,以为他想到了那位郑芷若姑娘。
  秋意亭闻言抬头看着她,“风倾雪兄真是妙人,竟连我心中所想都知道,我确实想到了一位故人。”一位已经“故去”之人。
  “龙飞兄,既然凤舞姑娘也想出力,就由她带人去守着沙漠入口吧。”秋意亭并不想阴拦沈凤舞,反正她那边不会有事,去也只是做做样子罢,因此便成全她。
  “好!我一定不会让乐无忌活着进沙漠的。”沈凤舞眼睛一亮,慨然保证道。
  “既然凤舞姑娘要去,那我就让鹿儿陪你去吧。她武艺也不错,可做你的帮手。”风倾雪沉思一会忽然提议道。
  “鹿姑娘?”沈龙飞想到那个弱质纤纤的小姑娘,有丝疑惑,“还是让她在庄中比较好吧?”
  “没事的。”风倾雪心中自有计较,“她会助凤舞姑娘一臂之力的。”
  “那好吧。就请鹿姑娘与我同行吧。”沈凤舞道。
  “那我先去吩咐她一下。”风倾雪起身离去。
  大漠的夜空是很美的,月色如霜,繁星如雨,皓翰无垠。只是如此美丽的夜晚却并无人把酒欣赏,对月高歌。
  龙凤山庄的四路人马分头进发。
  往北,沈凤舞与鹿儿领一百骑向大沙漠进发。离目的地已不远,而时间很充足,因此众人放慢速度。
  “鹿姑娘,你有必要带这么多东西吗?”沈凤舞看着鹿儿的行装不禁有几分奇怪,她的马背上不但驮有一个大大的鼓鼓的行囊,而且背上还背有一个用白布包裹的长形包狱。
  “这都是我随身之物,不管到哪我都带着的。”鹿儿拍拍行囊。
  “喔。”沈凤舞不以为然,然后再问:“你背上背着的是什么?看形状似是一具琴,风公子能以琴夺人,难道你也是以琴为兵器?”
  “是琴。”鹿儿淡笑道。
  “鹿姑娘……”沈凤舞开口唤一声,却似不知如何说好似的,张口看着她。
  “凤舞姑娘,”鹿儿似知道她想说什么,“反正长夜漫漫,不如我们聊聊天吧。”
  “好啊。”沈凤舞欣然道。
  “跟你说说我的事情吧。”鹿儿抬首仰望苍穹,那如墨的天幕上点缀繁星无数,群星拥簇中是一轮冰月。
  “我五岁的时候即跟着公子,至今已有十三年了。十三年前,我是一名任人宰割的卑溅小奴隶,是公子自刀下将我救下,并收留了我。公子长我三岁,虽身份尊贵,却自小即待我如同亲妹。因此,我早已立定志愿,这一生都不离开公子,这一生都伺候着公子。”
  “你说他出身高贵,那风公子到底出身何等家庭?”沈凤舞也抬首看向夜空,那高悬于天的皓月就如同那人一般,可望而不可及!
  “公子的出身?是很高贵的家族!”鹿儿叹道,那是天下第一的家族,皇族!“但自公子的娘亲过逝后,他即弃家而出,那个家与他已无丝毫干系了。这二年多来,我们自京西行,走过许许多多的地方,但不论那地方的风景何等优美,那里的人们如何纯善,公子都不曾多留。”
  说到此处,鹿儿看向沈凤舞,“公子说他要飘零天下,看尽天下所有的风、土、人、情,而不停留于一处。”
  “是吗?”沈凤舞茫然看向前方,快到沙漠了,“一生的志愿就是飘零天下?而不为任何事、任何物、任何人而驻足吗?”心中一丝沉重的失落。
  “凤舞姑娘,”鹿儿轻声唤她,“别忘了你是‘火凤凰’!大漠中最美的火凤凰!是可以浴火重生,永远耀眼夺目的凤凰!”
  “鹿姑娘!”沈凤舞回头看向她,借着月色第一次清清楚楚的看清这个小丫环,小小的瓜子脸,弯弯的新月眉,小巧的翘鼻子,小小的樱桃嘴,是个标致的小美人。但她最让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眼睛,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总带着一种委婉、温柔却又坚定的神色。此时这双清澈的眼睛闪着一种欣赏、了然之情看着自己。
  “凤凰是百鸟之王,雍容、高贵、美丽的等着百鸟朝奉于它!而非飘零无依的孤鸿!”鹿儿指向天空,“凤凰是属于九天的,而非海角天涯!”
  “鹿姑娘,” 沈凤舞止住马,前面就是大沙漠了,看着月色下有几分朦胧的沙漠,她悠然道:“凤舞是属于这片大漠的,因为只有大漠中的青草与黄沙,骏马与牛羊才是凤凰赖以生存的火焰。而风公子,“她抬首指天,“他是那一轮明月!”
  “堡主,不好啦,沈龙飞带人杀进来了。”阿拉克拉的一座金帐前有人急冲而入。
  帐中随即燃上灯火,乐无忌披衣而起。
  “你说什么?沈龙飞来了?!”
  “是!堡主,沈龙飞已杀进来了,前方守卫的数十名弟兄已死于他们刀下!”堡丁喘息道,“就快要杀到这了。”
  “快去请平先生。”乐无忌吩咐待立在旁的玄灵。
  “是。”玄灵领命而去。
  乐无忌在帐中来回踱步,沈龙飞如何知晓他藏身于此?他带了多少人来?
  “堡主。”平卢生掀帐而入。
  “平先生,相信你已知道是何事了。你认为如何是好?”乐无忌迎上问道。
  平卢生一眯眼睛,“堡主,我们乐家堡此时仅余二百人,此时前方亡于沈龙飞刀下的定是不少,最多还剩有一百五十人,此时已无实力与沈龙飞一战。因此在下看来,不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是说逃?”乐无忌眉头一皱,“乐家就要在这大漠中除名了吗?”
  “堡主,此时我们若与之一战,第一我们的人近来奔波逃命已是心情惶恐,身体疲倦;二是敌众我寡;三是此地回人与我们并不一条心,随时都有可能背后捅我们一刀。因此,不如逃去保存实力,以图他日东山再起。”平卢生分析道。
  “先生说得有理。”乐无忌只得点头,“但不能一块逃去,人多必引人注目,因此我与先生一人领一队人马,各寻生路,他日再会同图霸业!”
  “好!”平卢生应道,“我住西去,那是乐家旧地,沈龙飞定料想不到我会回头,且我回去看能否收集乐家残留人马,以图他日派上用场。”
  “先生说得是。”乐无忌欣然点头,“那我便往南去,藏部一直对大漠的金矿虎视瞻瞻,我投奔于他,以金矿为饵,他必助我灭沈龙飞!”
  “那我们便分头行事。”平卢生道,“我们即刻动身,再晚,沈龙飞就来了。”
  “好,玄灵你就随平先生去吧。”乐无忌眼中闪着算计的精芒,“平先生,玄灵武艺不错,就让他伺候在你身旁,以护你周全。”
  “那在下谢过堡主了。”平卢生低眉道。心中哪会不知乐无忌的打算,这么一枚棋子安插在身边于以后是为不妥,但于现在却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玄心,你就随我去藏部。”乐无忌吩咐待立在旁的玄心道,“放心吧,你与你兄弟玄灵他日还有再会的机会的。”
  “是,堡主。”玄心点头应道。
  南边,乐无忌纵马挥鞭,快!快!快!只要赶在日出前到达藏边,即算沈龙飞追来也无甚好怕的了。
  “乐堡主,你这么匆忙要赶去哪呢?”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他一惊,赶紧勒马,玄心等也一齐停下来。
  只见前方月色下缓缓走来一骑,马上端坐一人,锦衣玉带,剑眉星目,宝剑悬腰,神色淡淡的看着众人。
  此时明明是夜晚,明月正中,可众人偏偏觉得他耀如朗日,周身散发着夺目光芒,与月争辉!
  “请问是哪位英雄?”乐无忌小心翼翼的问道。此时不宜再树敌人,且直觉告诉他,来人绝不是易与之辈!
  “在下秋意亭。”那人淡然答道。却不知这轻轻几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却如遭雷击!
  “秋意亭?!”乐无忌瞳孔收缩。那个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皇朝第一将---秋意亭!
  “是的,我是秋意亭。”来人正是秋意亭,他看着眼前这与沈龙飞并称大漠双雄的另一霸主---乐无忌,浓眉凤目,玉面长身,是一号人物。但比之沈龙飞,目中少了那一份坦然无畏。
  “不知秋将军深夜拦住在下去路是何用意?”乐无忌语气中依然存有一份小心,这个人不是现在的他惹得起的。
  “也没什么,只是请乐堡主不要去藏部,随在下去一趟龙凤山庄如何?”秋意亭语气中依然是一种不咸不淡,随随意意的。
  “什么时候秋将军也成了沈龙飞的帮手,听从他的差遣了?”乐无忌心中不由有几分愤然,为何所有的人都帮着那个沈龙飞?先是那个清俊雅逸如仙,武功高强如神的风倾雪,现在却是这号称皇朝第一人的秋意亭!为何……
  “乐堡主,只是在下想请堡主一往而已。我秋意亭是任何人都能差遣的吗?”秋意亭闻言抬目扫一眼他,目光如电,让乐无忌心头一寒。
  “就凭秋将军一人就想请我们乐家上百人前往吗?”乐无忌知秋意亭决不会轻松放行,当下手握剑柄。
  “就凭你这些残兵败将,我秋意亭可没放在眼中。”秋意亭神色间带上几分冷峻,“但我一直喜欢速战速决,因此乐家的众位就请龙凤山庄的英雄伺候吧。”手轻轻一挥,身后拥出那一百骑龙凤山庄的精英。
  “而至于你,大漠中的另一霸主---乐无忌,”秋意亭握上佩剑一寸一寸的拔出,看着剑身在月色下闪着耀眼如银的光芒,“这是皇上所赐的‘龙渊’宝剑,乐堡主,你死在这剑下也不算辱没你吧。”
  “秋将军就不可放无忌一马吗?他日无忌定会倾囊回报的!”乐无忌还想作最后的挣扎。
  “乐堡主,你左手中的那筒暗箭可不是这么讲的。”秋意亭冷冷一笑,龙渊宝剑带着森森冷芒指向乐无忌,“想用暗箭伤人,你果不是英雄,难怪会有今日!”
  “胜者为王,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乐无忌猛的挥舞着手中的金剑向秋意亭刺去,人未至,暗箭已如雨般先至。
  “唉!乐无忌,你这等手段在我秋意亭眼中真如三岁小孩子的游戏!”秋意亭漠然的看着飞射而来的箭雨及箭后的金剑。
  “看我破你!”蓦地,龙渊宝剑卷起万道雪芒扫向箭雨,带着耀比闪电的夺目光芒射向箭雨后的乐无忌,那光芒盖过天上的明月!
  西边,平卢生率众悄悄潜行,只要到了乐家堡旧地,就好办了,那是老地盘,随便都能找到好几个藏身的隐蔽地方。
  “平先生,你要去哪呢?”一个清泠若琴的声音在这夜空中淡然响起,如清风般扫过众人耳际,仿若一位老友的轻声问候一般的随和。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月下一匹如雪般的白马,马上一个如雪般的人,一袭白衣在夜风的吹拂下飘然若飞,神色若雪莲般清冷静寒,人仿若月下仙人下凡,这四周的浅浅月光都似从他周身散发出一般。
  “风倾雪---风公子!”平卢生脱口而出。听过在飞仁山庄与之一会的乐家堡人对他的描绘后,他一直在想,世间真有那样的人吗?此时一见,他知道了,世上真的有这种不染纤尘、雅净如仙的人物!
  “正是。”风倾雪淡淡点头,“平先生要回乐家堡去吗?”
  “把耳朵堵上!”平卢生忽地吩咐乐家众人,他没忘记龙凤山庄内风倾雪一曲琴音夺魂无数的事。“风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呢。”
  “平先生,我并没带琴呢。”风倾雪看着乐家众人忙不失的堵上耳朵的动作,不禁浅浅一笑,抬起那一双修长秀美如玉雕的双手,“平先生可不可以换个方向,改为去龙凤山庄呢?”
  “风公子,咱们不必绕圈子说话了。”平卢生全神注目她,“你何必定要帮沈龙飞呢?何必定要对乐家赶尽杀绝呢?要知这是属于沈、乐两家之事,你作为一个外人何必卷入其中弄脏你的手呢?就不能放过我们吗?在下及乐家所有人定会对此十分感激,他日定当图报的!”
  “平先生真会说话。”风倾雪看着平卢生,但见那一双碧目光芒闪烁,“沈、乐两家之仇搅得整个大漠不得安宁,已不是单单就他们两家之事了,平先生不是也插入其中吗?说到赶尽杀绝,那是平先生对沈家牧场及山庄所做的吧!”
  说完双手轻轻一拍,沈家一百骑精英涌现。
  “看来风公子真是不肯网开一面了。”平卢生看着沈家人马,轻摇手中的铁骨扇。
  “平先生,我劝你不要用你手中的铁扇作任何动作。”风倾雪淡然看着他,语气中却隐含警告。
  “那么就让我见识风公子的绝世武艺吗!”平卢生飞身击向风倾雪,手中铁扇幻化成千万柄,端是使尽平行所学。
  “这柄铁扇饮了无数英雄血吧?”风倾雪轻轻叹息。
  于是那万道扇影中便平空现出一双手,一双纤美易碎如玉的手!
  “回庄主,乐家余孽已尽数歼灭!”铁千越回领沈龙飞。
  沈龙飞端坐于马背上,阿拉克拉已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有倾雪兄、意亭兄的消息?”
  “庄主,看,他们来了。”沈解忽兴奋的指向前方。
  远处,只见风倾雪与秋意亭并骑而来,沈龙飞看着他们,仿若看着日与月并行于天,辉射九州!
  “龙飞兄,你可要这金剑?”秋意亭手一摊,“断金剑”横在他的掌中,金光灿然。
  “不要!”沈龙飞举起手中的“斩龙刀”, “我的龙刀在我眼中胜过世上所有的宝刀、宝剑!”
  “那么留它无用!”秋意亭手指轻击金剑剑身,只听叮的一声,那柄饮尽大漠英雄鲜血、那柄曾号令无数大漠豪杰的金剑便一断为二,坠于泥地!
  “这柄害人的铁扇也不必留了。”风倾雪看着手中的铁骨扇,平卢生那等人物之物,定设有不少厉害机关。她双手一揉,那柄曾毁人无数的铁扇便在她手中化作一团铁泥!
  “得倾雪兄、意亭兄相且,我沈龙飞总算灭世仇,这大漠总算得和平!”沈龙飞看着英雄盖世的两位友人慨然叹道。
  “庄主,你看!”铁千越忽叫道。
  众人闻言看向前方,竟涌来一大批回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手中握刀握剑。
  “看来惊醒了沉睡中的回人,他们挟怒而来,真是不好办呀!”沈龙飞看向涌来的回人不禁叹道。
  “龙飞兄,这等小事拜托意亭兄即可,相信他不费一兵一卒,只需只言片语就可以解决了。”风倾雪看着沈龙飞,淡然点道。
  “哦,意亭兄,你可有法子?”沈龙飞闻言不禁满怀希望的看向秋意亭。
  秋意亭看一眼风倾雪,心中暗叹,这个人呀,聪明剔透似水晶!
  然后傲然道:“这有何难!”
  他下马,只身走向那刀林剑阵。
  但见他锦衣玉带,金冠束发,俊美如天上神祗,高贵如人间王侯!从容不迫的走向回人,神情中自带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回人见他走来,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齐齐注目于他。
  沈龙飞看着他,心中暗暗叹息,所谓的人中之龙即是如此吧!然后看向风倾雪,但见她正专注的看着秋意亭,心口不由微微一痛,默然无语。
  秋意亭走到回人面前停下脚步,然后高声唤道:“请问族长在吗?”如万军统帅,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矜持与高贵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
  只见人群中一位约五十上下的老者越众而出,手一搭行一个礼,说:“我即是阿拉克拉的族长穆瓦,请问诸位汉人英雄前来有何贵干?”
  秋意亭抱拳回一礼,然后高举手中的龙渊宝剑,朗声道:“我是皇朝一等大将军秋意亭,因朝庭闻阿拉克拉遭匪人入侵,皇上特派我与护边威使---龙凤山庄庄主沈龙飞前来救援,以此龙渊宝剑为证!”
  此言一出,众回人哗然。
  “这是真的吗?他是来帮我们杀乐家恶人的?”
  “皇上如何会知晓?”
  “皇上派人来救我们?”
  …………
  “诸位阿拉克拉的主人们,乐家为恶大漠且侵犯阿拉克拉,皇上知其恶行早已存心铲除。现其已尽数为我等歼灭,我们也即刻会离去,将这富饶的绿州阿拉克拉归还于你们,我们绝不会侵占一分一毫!皇上亲口御言:阿拉克拉永远是属于阿拉克拉人的!阿拉克拉人永远是他的所保护的子民!”秋意亭的声音清朗高昂,让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众回人皆止声听他所言,等听完后不由自主山呼“万岁!”
  当下那位穆瓦族长上前向秋意亭恭敬的再行礼,“尊贵的将军,我代表阿拉克拉所有的人衷心感谢你们,感谢皇上,感谢真主保佑!”然后回头向众人高声唤道:“孩子们,快放下手中的刀剑,去取出美酒来款待真主派来的恩人们!”
  “好!”欢呼声响彻去霄。
  草原之上,风倾雪、秋意亭、沈龙飞三骑并行,身后跟着龙凤山庄众豪杰。
  “意亭兄,你刚才说什么护边威使是什么意思?”沈龙飞问出心中的疑惑。
  “龙飞兄,我回京后会向皇上请旨,封你为护边威使。”秋意亭答道。
  “我这种江湖莽汉如何做得官,意亭兄,多谢你的美意了。”沈龙飞婉谢,实在不知怎么做这官,还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人适合他。
  “龙飞兄,你应该接受意亭兄这一片美意才是,更莫要辜负他这一翻苦心才是。”风倾雪忽地叹道。这个秋意亭啊,对朋友、对朝庭皆做到赤胆忠心!
  “哦?倾雪兄,我知道意亭兄是一片美意,但我实在不是做官的料啊!”沈龙飞道。
  “龙飞兄,意亭兄让朝庭封你为护边威使,只是一个名而已,并不要你真的穿起官袍坐起高堂来办公。而你有这个名,却可以名正言顺的管控这个大漠!这是意亭兄的美意!另一方面,因现在有明君,有意亭兄在,你可以安枕无忧,若他日换一位皇帝,他会放心你龙凤山庄坐拥整个大漠?会让你当这雄霸大漠的霸主?绝对会是铁骑踏平!而你有了这个名,名义上便是属于朝庭的官员,是替朝庭管理这片大漠,这样才能保你沉家、保你龙凤山庄他日不会遭至灭亡!这是意亭兄的苦心!”风倾雪沉声道,“而你,为回报意亭兄,那么就让这大漠在你手中和平且繁荣吧!”
  “意亭兄!我……我……”沈龙飞一把握住秋意亭的手,却我了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但那挚热的眼神,那紧握的双手已把这豪爽的大漠男儿的一片赤诚之心说出来!
  “唉!”秋意亭悠然叹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倾雪兄!倾雪兄,你若是一个……”猛然间醒悟了什么止住话,然后一手握沈龙飞手,一手握风倾雪手,“我秋意亭能有龙飞兄这等挚友,有倾雪兄这等知己,此生夫复何求!”
  三人手紧握一处。良久,秋意亭抬头指向天空,那儿已微微吐白,天快要亮了。
  “我秋意亭只要在一日,就绝不许皇朝土地上有动乱,哪儿有我就要铁骑踏平!我要皇朝在我手中是四海升平、国富民安的繁荣盛世!我秋意亭一定要做到!五十年不变!”秋意亭豪情万丈的朗声说道,神态间说不尽的狂放傲然与意气风发!
  此时旭日还未升起,可众人却觉他就是那一轮旭日,光芒耀目,不可逼视!
  “所以龙飞兄,你至少也要保这大漠五十年和平昌盛,才不负于意亭兄!”风倾雪看向他俩。
  “好!”沈龙飞豪气万千,许下男儿的千金一诺,“我们兄弟一起创造天下太平的盛世!”
  身后的龙凤山庄的群豪听得也是心情激荡,看着眼前英雄盖世的三人,不由自主的觉得自豪不已!
  “天快亮了,凤舞姑娘和鹿儿还等在沙漠边上,我去接应她们回龙凤山庄罢。”风倾雪忽道。
  “那也好,变劳烦倾雪兄再跑一趟。”沈龙飞应道。
  “那我去了。”风倾雪调转马头往北,走出一箭之地忽地回头,深深看向秋意亭与沈龙飞,“龙飞兄、意亭兄,再见!”
  “快去快回!”秋意亭挥挥手。
  看着沉稳如山的两位英豪,这两人啊,是她的朋友!风倾雪想着不禁灿然一笑,月已隐去,可那一笑却仿若皓月临空,光华绝世,让众人有一瞬间失神,待醒转过来,风倾雪身影已逝。
  风倾雪赶到沙漠边上,却不见沈凤舞与鹿儿等人,不由心惊,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不由走进大漠,刚才走到一里左右,忽见前头人影晃动,近前一看,正是沈凤舞与五位庄丁,只是此时他们一片狼狈,神色间憔锐恐惧,正奋力奔跑!
  “凤舞姑娘,出什么事了?”风倾雪下马迎上前去。
  “风公子!”沈凤舞一见她,若溺水之人见浮木,惊喜万分,向她跑来,只是跑到一半却虚脱倒地,身后跟着的人也一样倒地不起,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凤舞姑娘,怎么啦?”风倾雪一见他们如此模样不由心惊,急忙跑上前去扶起沈凤舞。
  “我们……守在这里,没……没想到真有几十名乐家人逃进沙漠,因此……因此我们就追进去,谁知……谁知……”沈凤舞气喘嘘嘘,“谁知我们遇上了狼群,好多……好多的狼!”说到此处,她不由一抖,“我们都知道狼群……是杀不尽的,只会累死自己,最后……成为野狼的食物!因此我们就逃……有些人逃得较慢就被狼群撕碎了!中间……中间马匹累倒……也被狼吃掉了…我们就跑……使尽所有力气跑……狼群就在后面追……我也不知道到底跑多久了……风公子……我们快走……说……说不定狼群马上就要追来了!”沈凤舞不由抓紧风倾雪的手,颤颤发抖!
  “那鹿儿呢?”风倾雪不见鹿儿,不由心头一凉,鹿儿,她不会……
  “鹿儿?”沈凤舞似此时才想起,回头一看,“哇!”的哭出声来,“鹿姑娘不见了,鹿姑娘跑丢了!风公子……对不起……我不知道鹿儿不见了!”
  风倾雪闻言手一抖,鹿儿……鹿儿……
  她猛地放开沈凤舞,转身朝沈凤舞等人来之沙漠深处走去。
  “风公子,你要去哪?”沈凤舞不由惊叫道。
  “我要去救鹿儿!”风倾雪沉声道。
  “风公子,你不可以去,那太危险了!你会被狼群撕成粉碎的!”沈凤舞一把拉住他。
  “鹿儿在那里,我怎么可能不去?!”风倾雪不费吹灰之力拉开她抓得紧紧的双手。
  “不要去!岂能为一个丫环身冒险地!”沈凤舞焦急的道,就怕他走进那大沙漠,那吞人无数的大沙漠!
  风倾雪闻言猛然抬头看向她,眼光雪亮如冰剑!那双漠然的眼睛闪过激烈的情绪!但瞬间又消失,回复平静。
  风倾雪温和的看着她,那双眼睛甚至带有一丝温柔,“凤舞,谢谢你!谢谢你的关心,只是我一定得去!”说完人已迅速后退,飘得远远的,任沈凤舞如何追赶也抓不住!
  “风公子!”凤舞心胆俱裂的喊道,那个大沙漠中啊,有无数食人的狼群,还有暗沙,他这一去,岂能再回来?!
  风倾雪回头看一眼她,“凤舞姑娘,鹿儿并不仅仅是我的丫环!记得吗?你第一次见面时曾问过我鹿儿是我什么人,那时我回答,是我的家人!家人,就是一家之人,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看向那黄沙漫漫的沙漠,无数凶险难测!
  “鹿儿之于我,就如龙飞兄之于凤舞姑娘一样!所以不管她在哪儿,即算十八层地狱我也要去救她的!”话音消逝,人影也消失。
  沈凤舞呆呆的站在那儿,耳中回响着他的话语:鹿儿之于我,就如龙飞兄之于凤舞姑娘!不管她在哪儿,即算十八层地狱我也要去救她!
  是这样吗?在他心中,鹿儿竟是这般重要?! 她比不上!哥哥比不上!龙凤山庄比不上!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加起来也比不上那一个小丫环!
  沈凤舞捂住脸,失声痛哭!可是风公子,你在我们龙凤山庄所有的人心中,却是胜过一切的啊!
  风倾雪朝着大漠深处进发,鹿儿,你一定等我!
  一路上白骨累累,那都是被狼群吞食后的人体残骨,看着让人心里发寒!可风倾雪依然前进。
  忽然前面伟来不同寻常的气息与声响。鹿儿!她加紧脚步,奔出数十丈,眼前的景象令她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数百只狼,睁着惨绿的眼睛,围着鹿儿。而鹿儿守着一个小小的火堆,手中一柄短刀。情况万分危急,狼群围着的圈子已越缩越小,再晚来半刻,鹿儿必成野狼的美味!
  “鹿儿!”风倾雪飞身而下。狼群一见有生人接近,很快便向她围过来。
  “公子!”鹿儿见她不由惊喜万分,但随即又叫道:“不要过来!”语气中焦急万分!
  风倾雪双袖翻飞,挥开向她咬过去的狼群,几个纵身跃到鹿儿身边,此时那火堆已快燃尽,狼群已无所顾忌,向她们逼近。
  “公子,你为何来这里,简直是来送死嘛!”鹿儿气急,只是已精疲力竭。
  “傻丫头,你在这儿,我不来怎么办?咱们不是说好了嘛,有我便有你!”风倾雪扶着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数百只虎视眈眈的狼群,该如何是好?
  “鹿儿,把琴给我!”风倾雪忽道。
  “公子,现在还要弹琴?”鹿儿不敢置信,对狼弹琴?闻所未闻!但她依然从背上包裹中取出琴来,递给风倾雪。
  “鹿儿,你用布堵住你的耳朵,记住,绝不可放开!而且闭上眼睛!”风倾雪吩咐道。
  “是!”鹿儿见她语气严重,马上照办。
  刚弄好,琴音已起。
  这一次的琴音带着浓浓杀意,仿若森冷的修罗殿传来的杀伐之音!
  风倾雪凝神抚琴,那隐含她深深内力的琴音似狂风般扫向狼群。
  靠得近的狼群马上倒地身亡,全身无任何伤口,竟连嘶叫都来不及!
  然后只见狼群竟狂性大发,互相嘶咬起来!
  片刻后,数百野狼不是无声无息的死去,便是被同类咬死。终于琴音停止,只见遍地狼尸,惨不忍睹!
  风倾雪疲倦的看着眼前的残尸白骨,额际不停的流下汗水,想来刚才之曲让她耗费不少功力!
  她取下鹿儿耳中的碎布。
  鹿儿睁开眼睛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半天不能出声。
  “鹿儿,我们快离开这里,这里血气冲天,也许还会引来更多的狼群,那时我可没力气再弹一曲了!”
  “是,公子。”鹿儿马上起身,抱起包裹。
  风倾雪抱琴起来,只觉晕玄非常,但此时绝不能休息。
  “公子,你看!”忽然鹿儿惊叫起来。
  风倾雪抬目一看,只见白马竟远远向她们奔来,走到狼尸之外,静静的看着她们,抬头摇尾,欢声嘶鸣,似乎极为畅意。白马身后竟还跟着一匹神俊的红马。
  “想不到它竟找来了,真不愧是马中之王的龙马!如此通人性!”风倾雪叹一口气,走过去,抚着马头,白马亲热的舔舔她的手。
  “鹿儿,你骑那红马,咱们尽快离开这大漠。”风倾雪翻身上马,吩咐鹿儿。
  “是。”鹿儿也骑上红马,想不到那红马竟极为驯服。

  大漠倾雪--初雪落
  龙凤山庄庄前,两骑并咎而行。
  “意亭兄,你不多留些日子吗?我实在舍不得你走,此一去,我们难有相见之日。”沈龙飞依依不舍。
  “龙飞兄,我何尝不愿与你多相处些日子,但皇上急召我回京,许是边疆有乱,因此我必须赶回。”秋意亭也是离情依依,“他日有机会我定会再次回来的,到时定与兄把酒言欢!”
  “好,我等你。”沈龙飞应道,“五十年有效!”
  “哈哈哈……”秋意亭朗声大笑,意气风发,然然后象想到什么似的,忽地止笑问道,“沈兄,真的没有倾雪兄的消息吗?”
  “唉,没有。”沈龙飞道,“派去搜寻的人全无消息,而那天你我也亲自见到了,沙漠中只有成群的狼尸,并无倾雪兄与鹿姑娘的踪迹,想来他们应该脱险才是。”
  “是啊!”秋意亭看着茫茫大草原,“我想凭倾雪兄之能,定然会安然无恙!”
  “是的,她定会安然无恙!”沈龙飞也道。
  秋意亭似乎看着草原出神,不知脑中在想什么,良久后,却吐出一句,“龙飞兄,你说世间有没有如倾雪兄那般的女子呢?”
  “什么?!”沈龙飞惊叫道。
  秋意亭好笑的看着沈龙飞惊诧的模样,甚是有几分滑稽,“我也只是打个比方,你用得着这般紧张吗?似他那样的人,身为男子已是举世无双,又怎么可能是女子。女子怎么可能如他那般超凡绝世!”说完悠然长叹,若有所憾。
  在他的印象中,女子不外这么几种:一种如府中姨娘们争风吃醋,耍小手段,只想自己受宠;一种懦弱无能,胆小怕事,一把刀、剑就能让她发抖半天,如京城那些大家千金们;一种天真不解世事,不知人间愁为何物的,如小丫头方灵灵;一种心有城府,深不可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他的红粉知交郑芷若……女人们啊,实在叫他失望,而风倾雪若是女子,那该是怎么样的绝代风华!可惜……即算有如沈凤舞这般的江湖奇女子,却依然不是他心中想要的人!
  沈龙飞无言的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掠过的各种表情,遗憾、婉惜、怅然、失望……只是不发一言。
  意亭兄,倾雪确是女子,一个举世无双的绝代佳人!而且她就是倾泠公主,你曾经的妻子!但我绝不会告诉你,因为那是我答应为倾雪守护的秘密!那是我永远的秘密,一个甜蜜且微痛的秘密!
  龙凤山庄的大草原上,往西有一处湖畔,此湖十分深广,湖水澄清如练。
  沈凤舞闲时极爱来此湖边静坐,因此沈龙飞特意在湖边建一座亭阁,以便她休息用。
  此时沈凤舞与沈龙飞并立湖边,对面石清临湖而坐,膝上陈琴,忽听得他拔弦高歌: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扎四马,援玉桴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灵。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歌声悲怆凝重,苍劲有力,只是让人听着心情沉重!
  “石先生,你在唱什么歌?让人听着怪不舒服的。”沈龙飞问道。
  “你这小子,平时教你读书总打瞌睡,现在竟连楚辞之《国殇》都不知!以后不许说是我石清的徒弟。这是追悼战场英雄献身的烈士的歌曲。”石清抚琴叹道,“你虽灭掉乐家,但沉家何尝不是死去许多人!我为那些英雄唱曲挽歌也不行吗?”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沈凤舞喃喃吟道,看着澄清如练的湖水,猛的将手中的弯刀拋入湖中。
  “凤舞,你干什么?!”沈龙飞惊看着那弯刀带着那耀眼的蓝色光芒划过长空,如一弯蓝色弯月坠入湖心。
  “哥哥,”沈凤舞双手抚脸,“我怕终有一天我守不住那个誓言!因为,以后当我的血溅上弯刀之前,不会再有人从天而降救下我!”那晶莹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湖面,激起点点绮涟。
  “凤舞。”沈龙飞叹一口气,上前轻轻拥抱住妹妹。他是能体会到她的心情的,因为感同身受!
  那个人,那个永远白衣如雪,不染纤尘的人,让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为之倾心,可她却永远是那一付平静漠然,无波无绪的模样。永远如一幅画,让你观望,恋慕,却隔得远远的,如在另一个时空!
  看着相拥的那对兄妹,看着他们相同沉痛的脸,石清忽地抱琴而起,转身离去,“曾因酒碎鞭名马,生怕情多误美人!凤丫头,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边走边吟,不一会儿便消失身影,远远的传来断断续续的吟唱声,“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哥哥,我打算嫁给铁千越。”沈凤舞忽地抬起泪光莹莹的脸蛋,语气坚定的说道。
  “为什么?”沈龙飞有丝讶异,虽然他也极为欣赏铁千越,但妹妹不是倾心于风倾雪吗?
  沈凤舞站直身,抬头看向碧蓝的天空,那天上飘浮着几朵白云,“风公子有若天人,岂是我等凡人能与之匹配的。我也理不清对他抱有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要嫁的是铁千越。”
  回头看着兄长,“很早已前我就知道了,他永远只能是我的一个梦,他那双漠然如冰的眼睛早就告诉我了,他无心于任何人!所以我从未想过要去爱上他,要嫁给他。只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敬他、慕他!任何人都会喜欢他的不是吗,就如那倾城绝世的玉雪莲,让每一个人渴慕着!”
  然后走到湖边,以手掬一捧湖水,任水从指缝间流尽,“铁千越才是属于人间的,是人间豪杰,他对我爱护有加,嫁给他我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会为他生儿育女,过着凡人的普通幸福的生活。”话虽然说得这么畅快淋离,只是心口上那隐隐的痛又是为何?但愿……但愿铁千越是治痛的良药!
  沈龙飞无语,半晌才回答道:“龙凤山庄已近有二十年未曾有过喜事了,这次哥哥一定要为你办得风风光光!大漠中最美的火凤凰出嫁,岂能不惊动四方!定有许多的英雄要伤心失望了!”
  “下雪了。”沈凤舞仰头看向空中,竟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这是大漠今年第一场雪!”
  “大漠倾雪。”沈龙飞抬掌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融化于掌心,看着那片片雪花飘飘荡荡落于湖面。
  倾雪……倾雪……我呢?我要如何办?这一生我能否忘了你?沈龙飞看着那一湖碧水,恍惚中看到风倾雪在那水中,“龙飞兄,再见!”耳边不断的回响她最后的话,还能有再见的机会吗?怕是此生无望了吧?
  大漠上,一白一红两骑缓缓而行,正是风倾雪与鹿儿。
  “公子,我们就这样走了吗?都不跟沈庄主他们道别吗?”鹿儿总觉得这样不告而别实在心中过意不去。
  “不用了,就这样吧。”风倾雪看向前方,“再回去,不过是陡增烦恼。”
  她想起秋意亭,不由微叹,既已无缘,便不必再纠缠下去,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一生便和他维持知交之谊吧!
  而沈龙飞已知道她为女儿身,从他的眼中不难看出倾慕,但既已无心,那就不必再回去惹一身情债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鹿儿问。
  “我们去蒙罗大草原吧,那种无边无垠的大草原才不辜负这两匹千里良驹!”风倾雪悠然道。
  那个现今属于皇朝的大草原,那个安王一手毁灭的王国,那个安王手中新生的蒙罗州,她很想去看看那个地方,那个安王留有足迹的地方,那里有着展翅高飞、翔于九天的雄鹰!

  第三部---风抚蒙罗
  引子
  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有很多生命在这个时候死去,也有很多生命在此时诞生。
  蒙罗州格齐济沙城外,四野无声,地上黑压压的似伏着不少隆起之物,散发着浓浓的腥味。
  当天终于吐白,散发淡淡晨光,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可以看清地上伏着的竟全是尸体,鲜血流了一地。
  忽然血泊中竟有东西微微蠕动,然后挣扎着慢慢起来,原来竟是一个人,一个幸存者!这人从体型可看出为一名男子,全身挂满伤口,还有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可他却并不在意身上致命的伤口,以刀拄地艰难的站起来,一双眼睛竟发出锐利的雪芒,不似一重伤垂死之人应有!
  扫视了这尸横满地的旷野,都死了吗?敌人全都死了吗?而他还活着?!他一步一步的慢慢移动,他不要留在这里!即算死,他也不要与敌人相处一块!
  忽地传来嘀答嘀答声响,然后一匹马竟向他飞奔而来。他征征站着,等着马儿跑到他面前,近了,可看清这是一匹纯黑色骏马,神骏非凡。
  马儿跑到他面前停下来,伸过头用鼻子嗅嗅他,然后发出欢鸣声。
  他伸出手来抚着马儿,骊龙……是骊龙,你是来接我的吗?那么带我离开这儿吧,带我回草原去!即算死,我也不要死在这些仇人面前,我要死在蒙罗大草原上!我是草原的儿子!我是草原上的雄鹰!
  他抱住马鞍,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艰难的爬上马背,伏在马儿耳旁轻轻的说道:“骊龙,带我回草原!”
  马儿昂首一声嘶鸣,然后张开四蹄飞奔起来,转眼即逝。

  草原伤鹰
  一望无际的蒙罗大草原上,一白一红两骑正纵马飞驰,从那疾驰如风的速度可看出这两匹马皆为难得之千里良驹。
  “鹿儿,你快点呀!赶上我呀!”白马之上的人欢声叫道,因为白马一直领先于红马。
  “公子,你别跑那么快啊!别摔着了。”后面红马之上的是一位蓝衣少女,见主子跑得快疾如风,不禁有丝担忧。
  “鹿儿呀,你就是因为如此小心翼翼的,才会约束了马儿,以至你总跑不过我。”白马之上的人高声畅言,“应该放开怀抱,纵马驰骋,方才不负这千里良驹,不负这辽阔无垠的大草原!看我的!雪龙马,跑吧!以你最快的速度飞起来吧!”
  白马仿若一束白色闪电一般,在草原上疾驰而过,真个若雪龙翔空!远远的传来明朗欢快的笑声,“鹿儿,你今天再输了,就欠我五十件衣服了!”
  白马之上的人任马儿如何奔驰,他却端坐如山,纹丝不动。忽地他放开缰绳,张开双臂,仿若飞翔一般。
  雪龙马,跑吧!飞跑起来吧!不要负了你龙马的称号!要飞驰如风!我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飞翔的感觉,喜欢这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
  红马之上的少女也加快速度追赶而来。公主,鹿儿从未听过你如此明凈欢畅不带一丝愁郁的笑声!但愿……但愿你能拥有这种笑声至永远!马儿,跑吧!追上我的公主!既然她喜欢飞,那么我们就陪她飞!
  终于,在一座小小的草丘上白马停下来了,回眸笑看飞奔而来的红马,“鹿儿,我又赢了,今天是第五十次喔,所以欠我五十件衣服了!”
  红马终于也奔至草丘上,与白马并肩而立。
  “公子,五十件衣服没问题的,我每年给你做一件,分五十年做完。”红马之上的蓝衣少女狡黠的笑道。
  “鹿儿,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赖皮了。”白马之上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白衣如雪,人淡如月,此时眉眼含笑,仿若九天之上忘忧之仙人。
  “哪有,又没规定什么时候做完,那我自可一年做一件嘛。”蓝衣少女眉目如画,丽质天生,若一朵娇艳的山茶花,此时神态娇憨更显天真可爱。
  这两人正是游历天下的风倾雪与风鹿儿。因风倾雪向往大草原的辽阔无垠,想见识一下草原之上的雄鹰,便携鹿儿穿越大沙漠,抵达这蒙罗州。
  “好吧,五十年就五十年吧,”风倾雪浅笑道,“只要那时候你还能拿得动针线。”
  “为什么那时候会拿不动针线?”天真的鹿儿有丝疑惑,针线那么轻细的东西怎么可能拿不动嘛。
  “鹿儿,你今年也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想想五十年后你多大年纪?你确定你还能穿针走线?”风倾雪笑看鹿儿,想象着她变为七、八十岁老太太的模样。
  “当然能。”鹿儿理所当然的道,伸出那生有十二根手指的双手,“公子,你说过我是天下手最巧的人嘛,凭我的巧手,别说五十年,就是一百年后我也照样能给你做荷衣!”
  “哈哈哈……”风倾雪闻言不由大笑,“好,好,好,真不愧是鹿儿。”
  风倾雪极目远眺,深吸一口气,“还是这大草原最美!这里的天格外的高,这里的地格外的广,这里的人格外纯朴!就连这里的风呀,都带着青草的清新味道。”她感叹,“我想在这儿多留些日子。”
  “好啊,公子想留多久就多久吧。”鹿儿答道,“这一次我们在这儿住了四个月了呢,是呆得最久的一个地方了。”
  “嗯?”风倾雪忽地敛容,凝眸看向前方。
  但见前方忽地飞奔而来几骑,皆是黑衣黑马的大汉,中间却有一骑例外,乃一绿衣女子,头戴纱帽,四周垂下绿色轻纱,遮住面容。
  几骑来得迅速,但并不是冲她们而来,从她们面前而过向东而去,只是经过她们时皆放缓速度,似怕惊吓到她们。看一眼那道白影,皆心口一紧,呼吸一顿,不约而同的想,这是人?是仙?
  绿衣女子经过时,那一层薄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双流光四溢的盈盈横波,看人一眼便能让人心头一跳。
  待几骑过后,鹿儿吐出一口气,轻声赞道:“那姑娘生得真美!跟凤舞姑娘一样美了。”
  “这些人好象在寻人。”风倾雪看着远去的那几骑。
  “公子,你怎么知道?”鹿儿问,她这主子好象无所不知一样。
   “听到了,他们刚才说要快点找到‘连大哥’,”风倾雪答道,然后回头笑道,“这位绿衣姑娘和凤舞姑娘相比不相上下,都很美!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人间绝色!一个如火,一个如水,不过都比不上咱们鹿儿的灵气!”
  “公子,你老拿我取笑,”鹿儿嗔道,“再美的人到了你面前也黯然失色!”
  然后威伪道:“你再笑我,我今天不做饭给你吃了。”停顿一下后才继续说道,“只煮粥。”
  “哈……鹿儿呀,你果是可人。”风倾雪闻言畅然,“那咱们回去喝粥吧。”说完调转马头往回驰去。
  鹿儿也调转马头跟上。
  只是刚奔出二里左右,风倾雪忽地停住,看向右前方,鹿儿也停下顺着看去,只见前方三丈外停有一匹黑色骏马,正低头嗅着,地上躺着一人,一动也不动。
  “公子,是死人吗?”鹿儿皱眉问道。
  风倾雪飞身下马,走近地上那人。
  但见那人全身伤口,有些深可见骨,一身衣裳已破如烂布,且分不清原来的颜色,已全为鲜血浸染!
  “还没死,还有一丝呼吸。”风倾雪探他鼻息,然后微运功,双手一托将他抬上自己马背,自己再飞身上马从后托住他,“带回去看看能不能救吧。唉!”说完一声长叹,这个人啊,不知又有着怎么样的血仇深恨?
  草原上的早晨是美丽的。
  晕红的旭日似圆圆的红玉盘从草地与天相接之处慢慢升起,慢慢转为金黄色,最后升上高空射下万千光芒照耀整个大地。而那金色光芒之下,是一望无际的青青碧草,碧草之上有三两野花放着幽香,还有那洁白的羊群,若点点白云浮于其上,远处是骏马奔腾,耳边有风声鸟啼,更有那牧女清脆嘹亮的歌声。
  一座毡帐中,床塌上躺有一名男子,或许是早起牧人吆喝牛羊的声音叫醒,或许是牧女清脆的歌声唤醒。但见他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然后似不能适应光线而皱眉闭目,片刻后才再次睁开眼,看向四周,看着这陌生的环境,脑中满是疑惑,这是哪?我还没死吗?
  正在此时,只见帐帘一掀,进来一位老者,手中端有一瓷碗,一见他已醒来,不禁喜道:“你终于醒了!这可好了,总算救活了!来,快喝了这药,风公子吩咐过,你一醒来就给你喝这药,我每天都端来,可你一直昏迷,都七天了,这药我都温过七次了。”老者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段,然后扶他坐起,将药递到他嘴边,想喂他喝药。
  他并不喝下,而是看向老者,老者年约七十上下,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层层,一双眼睛闪着慈爱纯朴的光芒。
  见他不喝不由劝道:“快喝呀,这是给你治伤的药呢。受这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真是多亏了风公子呢。”
  正说着,忽闻帐外有人道:“阿桑老爹,他已经醒了吗?”声音清越如琴。
  “是的,风公子,他醒过来了。”老者高声答道。
  他目光定定的看向帐帘,虽说现在负伤,但帘外之人近到眼前他都未能发觉,定是武功极高之人。
  忽见帐帘一掀,白光耀眼,仿若一轮皓月破帘而入,照亮这小小的毡帐,猛然刺痛他的眼睛。
  但见一白衣男子缓步而入,若凌空而来,足不沾尘,一双眼睛亮若星辰,正注视于他,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世间有如此翩翩人物吗?
  白衣男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看看阿桑老爹,看看他手中满满的药碗,最后目光停驻于他身上,让他产生一种感觉,仿若自己内心最细微的变化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受那么重的伤你竟能活过来,看来你的生存意志极为坚强。”白衣男子眼中有一丝赞赏。
  “是呀,小伙子,多亏风公子医术高明呢,把你救活了。”阿桑老爹接道,“来,快把这药趁热喝了吧。”说着把药递到他眼前。
  但他却并不喝药,而是一瞬也不瞬的看着眼前的“风公子”,却无法从那一双漠然如冰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心绪。
  “我是风倾雪。”白衣男子从阿桑老爹手中接过药碗拿到自己面前,低首闻了闻,然后注目于他,“这药除了极苦外,并无丝毫毒性,而于你之伤却有极大益处。”
  说完将药碗递与他,却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停住,意思很明白,若愿喝那便从他手中亲自接过。
  他盯着眼前自称为“风倾雪”的男子,良久后,伸手接过药碗,然后一口气饮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这个风倾雪,无法从他身上看到一丝世人所有的阴暗,洁凈若天上白云,不染一丝尘气!
  喝完药后,他却挣扎着要起身下床塌。
  “呀,你不可乱动!”阿桑老爹一见马上上前按住他,“小心伤口又裂开,为了替你止血,让伤口愈合,可花费了风公子不少心血!”
  可他却不听,依然坚持起身。他不能留在这里,他不能连累他人。
  风倾雪看着他的举动,眉头不易察觉的微皱一下,然后开口道:“你留在这儿三天罢。这三天好好休养调理,伤口应该会愈合得差不多的,三天后你再离去,无人会阻你。”
  停顿一会再说道:“这里住着的全是善良纯朴的牧人,他们不问世事,只知骏马肥羊,阔土丰草,你可放心调养,若还是执意要走,那也随你罢。阿桑老爹,你放开他。”
  正死命按住他的阿桑老爹一闻此言,即刻罢手,只是还是挺担忧的看他一眼。
  “鹿儿。”风倾雪忽唤道。
  “来了,公子。”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女声应道,然后帐帘再掀,一位如花的蓝衣少女走了进来,手中拿一柄大刀,神色间带着几分天真好奇的看着他。
  风倾雪从鹿儿手中接过刀,伸指轻轻一弹,赞道:“很好的昆仑宝刀,只是血腥味太浓!”
  说完将刀递给他,“你的宝刀你自己保管吧,你的马在帐长拴着,你要离去随时可以,若愿留下,那阿桑老爹,烦请你再照顾他几天罢。”
  “没问题的,风公子。”阿桑老爹应承道。
  “鹿儿,咱们回去罢。”风倾雪转身领着鹿儿离去。
  “小伙子,你可愿留下养伤?”阿桑老爹问道,这善良的老人实在不忍心他带伤离去。
  他并不答话,而是躺回床塌,以行动说话。
  “这才对嘛,”阿桑老爹不禁笑开颜,脸上皱纹层层似一朵菊花,“这才是听话的小伙子。”
  后三日中,阿桑老爹每天皆送饭送水送药来帐中,他除却吃饭喝水喝药外,皆不有其它行动,足不出帐也不言语,若非见他能听到声音,能听懂人语,还真要以为他是一哑巴了。
  三日后,当阿桑老爹再次去看他时,却已人去帐空,帐中丝毫看不到他呆过的痕迹,也未曾留下只言词组。
  “哦,他已走了吗?”风倾雪正在自己住的帐篷中看书,闻言不由从书中抬首,看向前来报信的阿桑老爹。
  “是啊。”老爹一脸担扰,十分关心那小伙子,很怕他路上又出什么事儿。
  “阿桑老爹,您放心吧,他的伤要不了他的命的,因为他要活下去的意志比谁都强。”见老爹如此担心,她不禁好言劝道。
  “真是个怪人,救了他的命竟连声‘谢谢’都没有,走了也不打声招呼。”鹿儿不禁怪道,亏公子还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替他疗伤。
  “鹿儿,他不是不感谢,他只是不想连累我们罢。”风倾雪放开书走出毡帐,帐外蓝天白云,碧草肥羊。
  “从那一身的伤就可看出,他的来历绝不简单,身上不知背负着什么样的沉重包袱。他不言语,也不与任何人有所交往,便是不想透露他自己的任何信息,那既是保护他自己,同样也是保护他人。象他那样的人,若有机会是会倾囊相报的!”她抬首仰望长空,一只雄鹰掠空而过,“那是一只骄傲且受了伤的雄鹰!”
  “唉!愿上苍保佑那小伙子。”阿桑老爹也走出帐蓬,合掌望天,祈求上苍诸神保佑他。
  “凭公子的医术,他的伤肯定无大碍的。”鹿儿跟在她身后道。
  “他的伤并不在身上,而在他的心上!”风倾雪叹道,“况且我哪有什么医术,全是小时看过几本医书,瞎治一翻,他能活过来全凭他不屈不饶、百摧不毁的生存意志!”
  娘,你自小要求我遍揽群书,想不到今日竟派上用场。娘……娘……想起母亲,那一贯漠然无波的双眸不由掠过一丝愁郁。娘,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很好!您呢?可是与檀将军在一起?可……幸福?
  “阿桑老爹,”良久后,风倾雪收回仰望长空的目光,转向老爹,郑重的道:“你不要与任何人道及曾救过此人,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你与你整族的人!”
  “那个小伙子难道是坏人吗?”阿桑老爹疑惑道,怎么看也不象啊,那个小伙子有一双明亮坦荡的眼睛,决不是奸邪之人所有的!
  “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坏人才会带来灾难的。”风倾雪目中闪过一丝亮光,“阿桑老爹,您尽快忘记曾经救过这么一个人吧,这于你只有好处!”
  “好的,老头记住了。”阿桑老爹点头应道,他对这位风公子实在信服,这样的人啊,他活了七十多年了也才头一遭见到呢。
  “鹿儿,你也收拾一起,咱们明天离开这儿吧。”风倾雪转头吩咐鹿儿。
  “是,公子。”鹿儿应道,唉,这个草原也留不住公主了。
  “什么?你也要离开?为何不多住些日子?”阿桑老爹一听她也要离去,不由大为震惊。
  “老爹,我们俩人在此打扰你们也四个多月了,该离去了。”风倾雪婉谢老爹,复又抬首看向天空,白云飘浮,自己也就象那飘游不定的云一样,不知何处是家。
  “我还想看看蒙罗其它的地方。”我还要去古勃儿看看,那个曾为古卢国首都的地方,那个成就安王一世伟业的地方!
  “再多留些日子嘛,不如明年再走吧。塔瓦儿那小子对你崇拜得不得了,整天都嚷着要拜你为师,学习武艺医术呢。”阿桑老爹实在不舍他,搬出自己那众所宠爱的小孙子留客。
  “塔瓦儿是个极聪明的孩子。”风倾雪想到那个精灵小子,不由浅笑开来,“我留下几本书与他,让他好好学习,他日他必是这蒙罗州上的英雄,必是一只展翅高飞,翱翔万里的雄鹰!”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几本书,但愿它们能造就一位于蒙罗、于皇朝、于百姓有益的大英雄!
  “可是……”阿桑老爹还想再挽留,却被风倾雪打住。
  “老爹,你不用再留。”风倾雪转头看着他,“他日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好吧,但愿还能再见公子。”阿桑老爹不再挽留,因为那双眼睛中的意志不容他人动摇分毫!

  他乡温柔
  古勃儿,昔日古卢国的都城,今日皇朝蒙罗州的州府,虽经过战火的洗劫,但经过三年的休生养息,早已恢复元气,比之昔日更为繁荣。
  昔日的古卢国是草原之国,皆是放牧为生,习惯住毡帐,方便迁移,虽建有城池,但都较为简陋,城内房屋也极少,。
  现在的蒙罗却已今非昔比,自为安王征服后,皇朝之帝特在此设州建府。将古卢所属的一万五千里土地划分为一州,统称蒙罗州,州下又分十五府,其官制皆照皇朝中原之制。
  并从中原迁来大批居民,且派能工巧匠,教蒙罗人建造坚固的石屋木房,教他们打制铁具,烧制瓷器,教他们织布做衣,教他们耕田种地,并开设官学,让其学习皇朝文化……这些在蒙罗原本极为稀有珍贵的,而现在他们无须再靠战争的掠夺便能拥有了这一切。
  于是蒙罗人慢慢放弃原有的生活习惯,很多人从帐蓬搬进屋舍,脱掉羊皮袄,穿上棉布衣,不再靠牛羊生活,开始种植农作物,学着制金器铜具……一步一步的同化,一步一步的忘却仇恨与敌意,接受自己是皇朝人这个身份。
  当然依然有人牧马放羊,依然爱过原有的生活,但他们可以用牛羊和城里的居民换取衣物、器皿、盐巴等日常用品。
  而皇朝之帝对蒙罗人与中原人一视同仁,且对蒙罗更为优容。因此今日的古勃儿高楼层起,店铺林立,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升平繁荣之象,与中原城镇相差无几。
  风倾雪与鹿儿抵达古勃儿,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禁暗暗赞叹。不论安王当年如何,但有今日之成确实是他之功。灭掉古卢自是死去不少人,但换取了今日的和平与繁盛,却无人能说他错!
  “鹿儿,我们租个安静的小院落吧,不要住客店,那儿人进人出不大方便。”风倾雪吩咐鹿儿。
  “好,租个院子可自己做饭,比较干凈。”鹿儿也赞同,“公子,你这次打算留多久?”
  “半月一月的样子吧。”风倾雪答道,“我们先找家店吃午饭吧,吃过后再找房子。”
  “嗯。”鹿儿点头。
  两人走进一家叫“阿福面馆”的店,叫了两碗面条,正吃着,却听得邻座几位老者低声议论着什么。
  “唉!余大人也遇害了!他可是个好官啊!”
  “岂止他,前面的秦大人、陈大人何尝不也是好官,还不都叫贼人杀害了!”
  “唉!皇上派来的官哪一个不是为民谋福的好官,偏偏全被那些可恶的乱党杀害!”
  “是啊,这次不知会派谁来了,但愿他不要步余大人等的后尘。”
  “听说呀,这杀人的贼人是原古卢宗室呢。”
  “哦?你从哪听来的?”
  ……
  风倾雪与鹿儿闻得此事不由对视一眼,蒙罗竟有此等事?
  七月初,风和日丽,风倾雪与鹿儿安顿好后,便相携游街。
  古勃儿城内,街道整齐,开店的、摆摊的、耍杂的、卖艺的……好不热闹。
  忽地远远传来吆喝声:“州官经行,众人回避!”然后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
  “听说皇上又派来了新州官呢。”
  “呀,那可得好好看看。”
  “不知这位州官可是象余大人那样的好官儿?”
  “希望这位大人能长命百岁!”
  ……
  街上的百姓皆悄声议论着,风倾雪与鹿儿闻此言,不由也停下脚步,夹在街旁人群中,想看看皇帝派来的新州官。
  近了,但见前头四骑开道,后面跟在五十骑,皆是戎装将士,威风凛凛。中间拥着一位年轻公子,一匹青骢马,一身紫锦袍,头戴金冠,面如冠玉,仪表不凡,神情高贵。端坐于马背,高高在上的扫视着一路围观的百姓,带着几分目空一切的倨傲。
  风倾雪与鹿儿一见此人,不由皆是一震,彼此对视一眼,目中皆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此时,那新来的州官却也瞅见她俩,手不自觉一拉缰绳,几疑自己眼花,不由伸手揉揉眼睛,想再仔细看个清楚,却哪里还有人影,不禁疑惑,刚才难道真是眼花看错了?她们早已死去,且化为灰烬,如何会在此地出现?!不可能的!肯定是看错了!
  风倾雪拉着鹿儿隐入人群中,然后一路急奔,回到租住之处,不再有丝毫游街的兴趣。
  一回到家,鹿儿马上砰砰的关紧门,从院门到房门,一道道全关紧、全锁上,似要关住门外的某种可怕之物!
  “公主,竟然是他!他怎么会来?”鹿儿语音带一丝颤抖,似十分害怕此人。
  风倾雪此时却已平静下来,走到桌旁坐下,以指轻点桌面,眼睛看向不知名之处,“真想不到啊!新来的州官竟是安泓!想不到竟会在此时此地相遇!”
  原来新来的州官竟是安泓,安王次子,风倾雪之弟。
  “公主,怎么办?他刚才是不是发现了我们了?会不会对我们不利?”鹿儿连声问道,手不自觉的哆嗦。这个人……这个安泓就是她的恶梦,看到他就想起那最惨痛的过往!那个黑色的笼子、那些血、那些痛……
  “鹿儿,你不要怕,”风倾雪见鹿儿如此,不由走上前,扶她坐下,“不要说刚才他并未十分看清我们,即算看到了又如何?今日的他不能再伤你分毫!”
  风倾雪握住她双肩,“鹿儿,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鹿儿抬头看着她,一直以来,只有公主会保护她,给她安全的感觉,只有呆在她的身边,她才不会做恶梦,才能安稳入睡。
  “我知道,”鹿儿慢慢定下来,抓住风倾雪的手,“我知道公主会保护我的,从小就是,所以我不怕!”
  “这就对了,”风倾雪握住鹿儿的手,“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他伤害到我们的,他没那本事!”
  “嗯。”鹿儿点头,那双紧握的手自有一种力量,让她跳动不已的心回归安然平静。
  “不过这几天我们得小心点才是,”风倾雪放开她坐回座位,“被他发现我们未死总是不大好的。”
  “那我们要不要马上离开这里?”鹿儿想,能避开也是好的。
  “不,”风倾雪却摇头,“我们的计划岂容他来打乱,古勃儿我还要留些时日,还有一些东西我要去看的。”语气平淡,却不容动摇。
  “不过,鹿儿,以后我们少上街市去。”
  “好的。”鹿儿点头答应,她才不喜上街去,若又遇到那个恶魔怎么办?
  七月七日夜。
  古勃儿城内最热闹之地莫过于城西的群芳苑。
  此苑名副其实,不但遍种百花,更有那貌比花娇的如玉女子,而且有最好的酒、有最好的歌舞、有最周到的服务。是一处销金窟,却也是男人的销魂处!
  此时但听到苑内传来美妙的歌声: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一曲《鹧鸪天》唱得宛转缠绵,余音袅袅,令苑外之人不由驻足,不由自主的踏入苑中。而苑内,满堂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朵拉姑娘的歌声可称天下第一!”
  “是呀,朵拉姑娘的歌声可谓绕梁三日的天籁!”
  “朵拉姑娘,出来让我们见一见啊!”
  “朵拉姑娘,再唱一曲!”
  ……
  但听得叫嚷声声,皆是要求彩台之上、珠帘之后的佳人露露面,让闻名而来的诸人一睹芳容。
  忽地听得一清脆若银铃的女声响起,“多谢众位贵客的厚爱,朵拉在此谢过。只是要见朵拉,还得照苑里的规矩来。不过为答谢众位的厚意,朵拉愿再唱一曲。”
  声音带着一种诱人的魔力,吸引住所有人的心魂,于是原本闹哄哄的大堂一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皆注目于帘后那一道绿影,若隐若现,引人无限渴慕!
  “今天是七月七,牛郎织女一年一会的佳节,这节日虽是从中原传入,但现在也是我们蒙罗人的节日,因此朵拉唱一曲《二郎神》应景,请诸位欣赏。”
  话音一落,琴音即起,淙淙若珠落玉盘,片刻后朵拉启喉而歌:
  “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嗟久阻,伤痛旧约,飙轮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鬓相亚。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在、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歌声清亮悦耳,如风起雪飞,在这炎热的夜里,让人心旷神怡,如置清凉之境。
  当所有人皆沉醉于歌声中未醒,而楼上右首雅座中,一名年轻的锦衣公子却低声唤道:“青司。”
  “在,王爷,有何吩咐?”立于他身旁一清瘦的中年男子低首应道。
  “这位朵拉姑娘,我今晚要见到。”锦衣公子云淡风轻的吩咐。
  “是,我马上去安排。”青司应道,即刻转身着手安排去。
  锦衣公子目光灼灼的看向彩台,似要穿透那层层珠帘,将帘内丽人看个清清楚楚。
  夜深了,天上的牛郎织女已在鹊桥之上卿卿我我,而地上,群芳苑中,一雅丽的锦楼中,一丽人披一袭碧绿轻纱,斜坐于铜镜前,正慵懒的梳理着满头青丝,想是方才沐浴过,室内幽香萦绕,水雾迷蒙,让人如置蕊珠仙宫。
  忽听到咚咚两声敲门声,然后一中年女推门而进,满头珠翠,满面春风,一双眼睛却闪着精明亮光。
  “朵拉,我的儿哟,你可梳洗好了?”中年女子亲热的唤道。
  “妈妈,今晚又是谁捧上的金子最多?”镜前丽人却头也不曾回,玉手轻抬,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
  “哟,我的儿,今晚咱不讲金子,妈妈给你送一个好消息来了!”中年女子正是群芳苑的老板---殷大娘。她本是中原江南人氏,三年前来这古勃儿倾囊开设了这座群芳苑,至今日,群芳苑成为蒙罗州最有名的花楼,可谓日进斗金,她早已挣了个砵满盆满。
  此时她一脸兴奋的说道:“朵拉儿,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
  “什么人让妈妈如此兴奋?”朵拉依然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是新来的州官安泓---安郡王!”殷大娘压低声音轻语道,却不可压制声音中那莫名的兴奋之情。
  朵拉闻言,梳着头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然后转身看向殷大娘,“安郡王?”
  “是呀!”殷大娘喜哄哄的道,“这安郡王来头可不小呢!他就是前安亲王的二公子,皇帝御封的安郡王!”
  “安亲王?安亲王的儿子?安郡王!”朵拉握紧手中玉梳。
  “对!安亲王!”殷大娘犹自高兴的向她介绍着,“安亲王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深得皇帝宠信,而且战功显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可惜福薄,三年前过逝!安亲王过逝后,皇帝爱屋及屋,让其长子继其亲王爵位,又封次子为郡王。”
  她走到朵拉面前,以手挽其青丝,“女儿呀,这可是贵人啊!那些州官府台算得了什么!这位安郡王却是皇室贵胃,龙子凤孙!不但年纪轻轻、仪表堂堂,而且听说至今还未立有王妃,所以呀,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即算不能成其正妃,但做个侧妃也比给那些糟老头的大人们当夫人强!你知道妈妈从不阻你们脱籍从良的,要知道红颜易老!”
  说到此处那犹存几分风韵的面容掠过一丝哀凄,“似我等烟花女子,年老色衰时便无人问津,到那时终身托付谁呢?!”
  “妈妈,我知道。”朵拉仰头看着这位“妈妈”,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是她收留了她,虽落得今日,但也不怨她,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我知道怎么做的。”朵拉站起身来,“扎玛,过来替我更衣梳头。”
  “来了。”一名约十五、六岁的小丫环应声而来,眉目娟丽,只是站在朵拉身边却似花旁的一株小草。
  “我将安郡王安排在桃花阁,可要我请他来这里?”殷大娘试探道。
  “不。”朵拉断然拒绝,“妈妈,你知道我的房间从不招待任何客人!”
  “那好吧。”殷大娘叹口气,“我现在回复他去,你快点过来罢,别让他久等。”
  “嗯。”朵拉点头。
  安郡王!安王的儿子!真是好啊!真是显赫的贵人啦!朵拉面上浮现一丝耐人寻味的笑容。
  桃花阁,顾名思义,遍植桃花,只是此时已非桃花灿开时节,因此已无花可赏,但阁内的屏风之上却画有一树树粉桃,烂漫多姿。
  此时,屏风前正端坐一锦衣公子,百无聊赖的数着屏风上的朵朵桃花。
  忽听得房门咚咚声响,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锦衣公子闻声转头看向门边,一望之下,不由目射奇光!
  但见门口亭亭玉立一位佳人,云鬓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一袭绿罗衣似青烟翠雾般将她盈盈笼罩,纤纤体态仿若弱柳扶风,不胜娇柔!
  佳人飘然进门,盈盈下拜,“朵拉拜见王爷。”
  锦衣公子自是新到之蒙罗州官安泓安郡王。
  他一见之下不由自主迎上前去,伸手托起下拜之丽人,“朵拉姑娘不必多礼。”
  “谢王爷。”朵拉起身抬头,一双剪水秋眸仿若黑水晶,流波四溢,荡人心魂,盈盈扫向安泓,看得安泓心头一跳。
  朵拉也将这皇室贵胃看了个仔细,锦衣华服,眉目俊俏,神情自带一份贵气。只是目中光芒过傲,薄唇太过寡情!
  “想不到此等蛮荒之地竟也有朵拉姑娘这等绝色!”安泓扶起朵拉后,并未放手,而是顺手握住佳人柔夷,牵着佳人同入屏风后软塌坐下,在灯下细细欣赏,而灯下看美人,正是无处不佳,别有一翻醉人滋味。
  “朵拉贱质,王爷过奖。”朵拉闻言微微一笑,眼波一转,顾盼生姿。
  “本王实话实说罢。”安泓被她一笑勾魂,彼有几分醺醺如醉,忽忽如梦之感。
  以手轻抬佳人玉面,看着那双流波宛转的秋水眸,悠然而道:“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指尖轻点佳人眉心,“生就这么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难怪蒙罗男人倾囊相奉,撞得头破血流,只为见你一面,真不愧为蒙罗花魁!”
  “朵拉此等薄柳之姿哪能入得了王爷金眼。想王爷自中原而来,那繁华的京都美女如云,千姿百态,自是胜朵拉多多。”朵拉轻抽双手,从软塌几上的果盘中挑出一个梨,细细削皮。
  “京城的女子呀,哪……”安泓正想说“哪比得上你”,忽地想起王府集雪园中化为灰烬的那两个风华绝代的影子,不由咽下,改为说:“那自是佳人不少,但却不似朵拉姑娘这般妩媚多情。朵拉是蒙罗人氏?还是中原迁入的呢?”
  “回王爷,朵拉是土生土长的蒙罗人。”朵拉低头专心削梨,只是握刀的手不由一顿。
  “哦,卑贱的蒙罗人竟也会生出一只金凤凰来。”安泓挑眉一笑,言语间却不难听出对蒙罗的轻视。“先前听你唱的那些曲子,再加上你这如花似玉的模样,还以为你是中原人氏呢。似你这等丽人,只有那山清水秀,清俊灵动的江南才能孕育得出来的。”
  “那些曲子是殷妈妈教的,这群芳苑的姑娘们的歌、舞全是殷妈妈教的,她才是江南人氏。朵拉人笨,唱得不好,有污王爷耳目。”朵拉浅笑而答,只是梨的肉削去太多。
  “哦,想不到殷妈妈倒是多才多艺。”安泓想起那微微发福的殷大娘,实在看不出来。
  “王爷,吃个梨吧。”朵拉放下小刀,递过削好的梨。
  “本王不爱吃梨,本王只爱吃樱桃。”安泓取下梨放回盘中。
  “樱桃?”朵拉看向盘中,备有苹果、梨、桔、葡萄……却偏偏无樱桃,“现在没有樱桃,实在对不住王爷。”
  “谁说没有樱桃,眼前不就是吗?”安泓轻笑着看向朵拉,目中光芒火热。
  “王爷何处寻得樱桃?”朵拉斜目挑眉看向安泓,真个是风情万种,媚眼如丝!看得安泓心头一热,如燃火把。
  “在这里。”安泓双臂一伸,朵拉身子一软便跌入他怀中。
  “王爷。”朵拉娇声呼道,无限娇羞的看向安泓,更让他心头火把烧得更炙。
  双手轻抚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这便是杨柳小蛮腰,”,左手一抬,指尖点向那鲜红欲滴的唇畔,“而这,便是樱桃樊素口!”说罢低首浅尝,“本王有了你,还要吃什么梨呢!”
  朵拉慢慢松开紧握之双手,轻轻缠上安泓脖颈,半晌后才喘息道:“王爷,别那么急嘛。”
  安泓看向怀中佳人,柔弱无依,娇媚入骨,一双水眸楚楚可怜看向他,却有若火上浇油。
  他一把抱起那软玉温香的娇躯,走向那红罗帐,“有你这样的尤物,本王如何能不急呢。今晚就让本王尝尝蒙罗花魁的销魂蚀骨的滋味吧!”
  古勃儿城的男人连续三日,即算奉上千金也都未能见上群芳苑的花魁朵拉姑娘。有人悄悄传言着,新来的州官安郡王迷上了朵拉姑娘,正沉醉于温柔乡,不理政事。
  芙蓉帐暖好度良宵,奈何春宵苦短红日高起,自古皆被那风流多情子引为憾事。
  桃花阁内,红罗帐中。
  安泓以指轻描熟睡中佳人如画的眉目,顺着脸盘游走,最后落在那一点樱唇上,一圈一圈的浅浅描绘,终于惊醒醋梦中的佳人,睁开朦胧的双眼,慵懒无限的看向身伴之人,那神态真个百媚横生!
  “王爷。”佳人双眼终转清明,娇声轻唤。
  “嗯。”安泓放开怀中娇躯,起身下床。
  “王爷要走了吗?”朵拉下床扶侍他着衣。
  “嗯,明日起我得去全州各府巡视一翻,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古勃儿州府,所以得回去安排一下。”
  “喔。”朵拉低头为他系上腰带,“明日就走?这么急?那何时才能再见到王爷呢?”
  “怎么?舍不得本王吗?”安泓挑起朵拉下巴,看着这一张如花娇容,心中不由也生一丝不舍。
  “王爷!”朵拉娇嗔一声,“朵拉卑贱,岂敢妄想。”
  “哦,那就是一点也不留恋了,”安泓叹道,“果然无情啦!”
  “王爷!”朵拉跺脚,纤腰一转,“您明知故问嘛。”
  “哈哈……”安泓大笑,彼为得意美人如此牵挂,轻揽佳人柳腰,“放心,本王不会忘了你的,一月后本王即会回城,那时定会前来会我的美人儿的。”手指轻点佳人鼻尖,“而你,乖乖呆在这儿等本王回来,而且……”面容忽地一整,语音转冷,“别再见其它男人,明白吗?”手掌轻抚美人劲脖,带着森森寒意。
  “王爷,”朵拉倚入他怀中,“朵拉一介贱奴,见不见人根本由不得自己,那些大人老爷们,一个个有权有势,朵拉如何能得罪得起。”说着眼框一红,那泪珠便盈盈落下,滴在安泓掌心,神态无限凄楚,看得安泓心口一痛。
  “乖朵儿,别哭。”安泓抱住美人,柔声安抚,“你现在是我的人,那些大人老爷们算得什么东西!不见就是不见!呆会儿我就派人跟殷大娘招呼一声,你等下即跟我回府。”
  “真的?王爷!”朵拉抬首看向他,眼中波光闪烁。
  “本王说的话难道还有假不成。”安泓傲然道。
  “朵拉谢王爷,朵拉定不负王爷厚爱。”朵拉盈盈下拜,手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终于啊,终于可以进州府,成为安郡王身边的人!真是好啊!
  “起来吧,朵拉儿。”安泓扶起朵拉,“可要乖乖呆在府中等本王回来。”
  “是。”朵拉应承,然后绕着安泓腰际流苏道,“王爷,朵拉若想念王爷可否给王爷写信呢?”
  “哦?写信?”安泓注目眼前垂首依依的美人,竟对己如此情深?
  “是啊。”朵拉盈盈笑道,“朵拉想念王爷,每天给王爷写一封信,告诉王爷朵拉一天做了些什么事儿好不好?王爷也给朵拉回信,让朵拉知道王爷到哪了,省得人家牵肠挂肚嘛。”朵拉扯着他的衣袖请求。
  “这倒不错呢。”安泓点头道,然后轻拥朵拉入怀,“好,你每天给本王写信,本王也给你回信。”语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长这么大,从未有人如此待他!父王眼中从来未有过他们几名子女,每次看着他们时,那眼光总是穿透他们落向遥远的地方,而母亲,他离京时,她牵挂的却是……

  穆贞再会
  七月十二日晨。
  “鹿儿,你到底弄好了没?”城东一个小院落中,风倾雪扬声唤着鹿儿。
  “来了,来了。”鹿儿一叠声应道,然后背上背一长长包裹,手提一竹篮出门而来,篮上盖着盖儿,不知放着些什么。
  “唉!爬个山要带这么多东西吗?一个早上的时光就给你这么磨掉了。”风倾雪摇头叹道。
  “公子,我这可是仔细考虑过了的。那穆贞山号称蒙罗第一高山,肯定很高很高的。若一天爬不上,你肯定会要继续爬,爬到顶才肯罢休的,那谁知道会要爬几天呢,我这篮中存够了五天的食物和水,还有火石,还有伤药,若是路上不小心受伤了还能用得上呢。”鹿儿献宝似的举着手中的篮子。
  然后指指背上包裹,“这琴可是无价宝,放在家里给人偷了怎么办?当然得随身携带,人在哪,琴也在哪!而且说不定你在山上会想要弹琴呢,那时就可派上用场了嘛。另外这包琴的毯子,晚间解下来铺在地上,咱们还可以睡觉呢。”鹿儿说来头头是道。
  “呵,鹿儿呀,我若是男子,当娶你这等贤妻呀!”风倾雪笑道。
  谁知鹿儿却撇撇嘴,“你若是男子,早娶了凤舞姑娘了。”
  “哈哈哈……”风倾雪闻言不由畅笑,“鹿儿呀,石先生赞你为解语花,我看你是我的忘忧草呀!以后你若嫁了人,我还真会舍不得放人呢!”
  “哼!我才不要嫁那些臭男人呢!我要一辈子呆在公子身边!”鹿儿闻言不屑的道。
  “现在你这般说,总有一天你会改口的。”风倾雪摇头笑叹,然后提醒她,“鹿儿,你想的是周到,不过你带这么多东西呆会儿如何爬得动?”
  “这算什么,这两年我武功可不是白练的,虽不象公子你一样高绝,但提个东西还是没问题的。”鹿儿自信满满。
  “得了,你把琴给我背罢。”风倾雪伸手要从她背上取琴。
  “不要。”鹿儿一个旋身,轻松躲开风倾雪伸过的手,然后回头一笑,“公子,我这招‘柳随风动’使得如何?”
  “够灵活,但不够轻盈,失之柳之态!”风倾雪悠然而道,然后转身开启院门,“咱们走吧,你要背那么多东西,呆会儿累了可别怨我。”
  “才不会呢。”鹿儿跟在身后轻快的道。
  古勃儿城门大开,送出州官安郡王浩荡的出巡队伍。
  州府内,一座锦楼中,住进了新搬进府的朵拉姑娘。
  房中摆投华丽精致,处处可见富贵气派。此时朵拉刚送完安泓回房,身后跟着贴身侍女扎玛。
  她走到窗台前,那儿挂着几个鸟笼,养着翡翠鸟、红鹦鹉、黄莺儿……更有一保通体洁白如玉的鸽子。
  朵拉打开鸽笼取出白鸽,轻轻抚着,“白玉儿,以后可要靠你啦。”语气轻柔如水,眼中神色时柔、时愁、时喜、时忧……让人难以琢磨。然后手一松,白鸽展翅飞出州府,飞向高空,转眼无踪。
   “公子,我们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穆贞山中,鹿儿唤着前头的风倾雪,此时已是正午。
  “好吧。”风倾雪停下脚步,“这穆贞山果然高,咱们也许得晚间才能爬到山顶,看来得在山上过夜了。。”
  “所以我的准备是对的嘛。”鹿儿选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铺下长长的一块深绿色的布,然后从篮中取出点心和水,“公子,过来这边坐。”
  “嗯。”风倾雪依言过去坐在布上,伸手沾一块白色形似牡丹花的点心,放入口中,“鹿儿,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高明了,这‘白玉冷露’形态逼真,小巧玲珑,清凉可口,甜而不腻,软而不沾,唔,好吃!”她咽下一块,点头称赞。
  “真的?”鹿儿闻言喜笑颜开,“那再尝尝这个。”她递给风倾雪一块黄色形似菊花的点心。
  风倾雪接过,轻咬一口,细细品尝,“不错,这‘菊映天月’,既保有菊蕊的清香,却又不掩鸭蛋黄的原味,好吃!”她不吝夸奖。
  “公子,再吃这个。”鹿儿又递过一块。
  “好。”风倾雪依旧接过,放入口中细尝,“你自己也吃吧。”
  “嗯。”鹿儿也捡一块放入口中。
  两人正吃着,忽地这安静的山林中传来吵嚷声:
  “他妈的,这大热天,咱们弟兄却要爬山搜人。”
  “就是!老子衣裳全给汗湿透了。这刺客还真他妈的会选地方,老往这深山老林逃。”
  “呆会捉到了,老子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别唠叨了,快点寻人是正经,空手而返,小心大人剥你的皮!”
  ……
  说着说着,然后便见三、四十人往这边而来,皆是一身戎装,想来是古勃儿城里的官兵,在搜寻什么人。
  这些人一见到正在怡然自乐的吃着点心的风倾雪与鹿儿,皆是一呆,不由自主闭上嘴,心想,这两人是否穆贞山中的仙人?否则怎会生得如此俊美?
  鹿儿一见这么一大帮人,不由自主移到风倾雪身边,悄声问:“公子,这些是什么人?干么呢?”
  那些官兵中有人闻得此语,知道不是什么神仙,是与他等一样的凡人,不由胆子大了,其中一满脸络腮胡的人高声叫道:“弟兄们,这小娘们问咱们是什么人?干么的呢?”
  “小娇娘,咱们弟兄是州里的官兵,不会吃人的,别怕。”有人调笑道。
  “哈哈哈……”此言一出,众官兵皆轰然大笑,有人说道:“这两人竟跑到这深山里来野餐,你们说怪不怪?”
  “是呀,得好好问问,看是不是那刺客一党。”有人提议道。
  “对呀,否则他们没事干么跑到这山里来,待老子审问审问。”那满脸络腮胡的人边说边朝这边过来,待看到那些精致的点心,不由咽了咽口水,肚中顿生饥饿之感。
  “你们两人是什么人?到这山中干什么?”络腮胡耀武扬威的摆出官腔。
  风倾雪却不搭理他,而是吩咐鹿儿,“鹿儿,收拾一下,咱们走罢。”
  “哟!竟敢不理老子!老子问你们话呢!”络腮胡见两人竟对他不理不睬,不由心头火起,想他凭着这身官兵服一向威风惯了,城里百姓见之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
  鹿儿揭开篮盖,快手快脚的将未吃完的点心和水收回篮中。络腮胡见篮中竟还有那么多可口的点心,闻得香味不由唾涎三尺。
  “我说小娘们,把你那点心孝敬咱哥们吧。”络腮胡说着就伸手要夺鹿儿手中篮子。
  鹿儿一惊,不及细想,伸手一拍,拍开那只毛绒绒的黑手。
  “他妈的,你竟敢打老子!”络腮胡不提防她这一下,手被拍个正着,虽不很痛,但在众弟兄前头失了面子却是大事!
  “老子要你东西是给你面子!给老子拿过来!”说着,左手夺篮子,右手拿鹿儿,动作迅速,看来也是练过几天功夫的。
  鹿儿却一下傻了眼,不知如何反映。她这两年虽跟关风倾雪习武,但只为着强身,且平日心思全然不在武艺上,只爱钻研做最新的食物给公主品尝,因此武功实是平平,并且从未与人动手过,因此这下便呆楞在那儿不知躲闪。
  眼看人与篮皆要落入络腮胡手中,忽地腰间一紧,然后人与篮便都换了个位置,从风倾雪左边移到右边。
  那络腮胡原本以为手到擒来,谁知眼前一花,手便扑了个空,然后便听得身后传来众弟兄的嘲笑声,“看,焦老大也失了手,吃了鳖呢!”
  心头不由火冒三丈,怒声斥道:“本军爷要征你们的东西官用,你两人竟不知好歹!现在最后问一遍,给还是不给?嗯?否则……”那后面的话虽没说出,但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却已说明。
  “这是我们自己花银子买的料,然后花功夫自己动手做的物,平白无故的为何要白白与了你?皇朝有哪一条法这样规定吗?嗯?”风倾雪依然坐在地上,神色淡淡的开口说道,说完一挑眉,眼光随意扫了那络腮胡一眼。
  络腮胡给她眼光一扫,心头忽地一颤。这人明明坐在地上,而自己高高站着,偏偏他却觉得这人如坐云端,高不可仰,凛不可犯!
  “焦老大,怎么啦?连这么个文弱书生都搞不定呀!”另外那些官兵又出声嘲讽,并渐渐围了过来。
  焦老大被众人一激,心头一横,一把拔出佩刀,刷刷挥舞两下,“弟兄们,这人肯定是那刺客一党的,咱们拿下他,好立一大功!”
  “好!”众人皆拔刀在手,这等深山老林中,杀个把平民百姓算得了什么!
  有人更是嚣张的叫道:“那小娘们长得可怪标致的,先别杀了,咱们弟兄玩玩再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响应,“就是,这小娘们杀了多可惜,得留着。”
  风倾雪闻言目中光芒一闪,然后站起身来,鹿儿紧挨着她,一手提篮,一手紧紧抓住她。
  “强抢不行,便想杀人?”风倾雪看向周围拔刀在手的众官兵,不禁心头暗叹,“皇朝就养了你们这些无法无天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创造不败的神话?”
  “他奶奶的,少罗嗦,杀了你又怎么的?”焦老大挥刀直砍风倾雪,眼见那刀即将砍在风倾雪左肩,却见她左手一抬,然后就这么赤手握住刀身,让焦老大进退不能。
  “弟兄们,一起上呀!”焦老大使尽力气也无法拔出刀来,便招呼同伴。
  众官兵一听,纷纷挥刀而上,口中叫嚷着,“砍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还有人嚷着,“别伤了那小娘们呀!”雪亮的刀光织成刀网,纲向中心的风倾雪,眼见她即为刀光所没,忽地白影一闪,中间的风倾雪与鹿儿竟平空消失了,众人皆扑了个空。
  “咦?人呢?”有人发问道。
  “该不会是山中妖怪吧?怎么一下没了影儿呢?”有人忽地想起一些神怪传说,心中不由毛毛。
  众人皆寻视四周,忽听得焦老大高声叫道:“他在那儿!”
  只见他手指向头顶一棵高约三丈的大树上,众人移目看去,只见高高的树桠上坐着风倾雪与鹿儿,鹿儿抱篮而坐,而风倾雪手中却拿着一柄大刀,正是焦老大的佩刀。
  “谁带弓箭了没?将他们射下来!”焦老大实在恨极风倾雪,损其容面,夺其佩刀,回去后必成为弟兄们的笑话。
  “我带了。”有人答道,“给你。”自己却不敢射,而是递给焦老大。
  焦老大接过弓箭,对准树上之人,刷的射过一箭,却听得叮的一声,射出之箭一断为二,坠落于地,而击落箭的东西竟是一小块刀身。
  然后听得树上风倾雪淡然而道:“我不想与你们动手,你们都下山去吧。”而手却折着大刀,那精铁所制的刀身在她手中竟如面团一般,任她一块一块的折断,叮叮当当的落了一地。
  众人皆心生寒意,这到底是人还是妖?人如何会有这般骇世的武功!
  “呀!”鹿儿忽地一声惊呼,“公子,琴!”手指向地面,吃点心时将琴解下置于地,刚才事出突然,竟忘了背上。
  众人皆看向地面,只见她们原来坐着的地方放着一个长长的包裹。
  焦老大急步上前。哼!我打你不过,但看你们如此紧张这东西,那我就毁了它!
  手才触及包裹,忽觉掌心一阵剧痛,然后杀猪般的嚎叫起来,“哎哟……我的手啊!”但见他掌心钉有一块断刀。
  “这琴是你这等污手能碰的吗?”风倾雪从树上飘然而下,仿若天人临凡,不惊纤尘。
  “杀了他!杀了他!弟兄们,杀了他!”焦老大嘶声叫道。
  众官兵执刀环恃于风倾雪周围,却不敢妄动。
  “我说过,不想与你们动手,你们现在下山还来得及。”风倾雪弯腰拾起包裹,依然语气平静如水,神色淡淡的扫一眼众人。
  那一眼却让所有人如置冰窟,遍体生寒,牙关打颤,有的握刀的手甚至发抖。
  “动手呀!你们站着跟个死人一样干嘛!杀了他!”焦老大捧着伤手叫嚣着。所谓愚者无畏,即是如此吧。
  “不要逼我动手,听到了吗?”风倾雪手抚着包裹,神色漠然,只是语气却转冷。
  正在此时,忽地又来了一队官兵,约四、五十人,皆是戎装,为首之人却是一名著宝蓝衫便服的男子,年约二十五、六,瘦高个儿,一双眼睛却光芒毕露,满脸英气,很是不凡。
  “罗将军,你来得正好,这人是刺客一党,快抓住他。”焦老大一见来人,马上跑上前去,捧着血淋淋的右手,“罗将军,小人想要捉他,但武艺不敌,为他所伤,将军您可要为我作主!”
  那罗将军近到前却一挥手,“你先退下!”
  然后看向眼前这“刺客一党”之人,但见他白衣如雪,人淡如月,立于刀剑之中却不惊、不慌、不乱、不怒,神色静然如水,镇定如山。这样的人会是乱党吗?
  “唐黎,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罗将军一招手,唤一个矮个儿,却满脸精明气的人到眼前。
  “将军,这个……这个……是……”唐黎吞吞吐吐,不知如何说起。
  “罗将军,他大概不大好意思说,不如由我来说如何?”风倾雪忽地开口,漠然如冰的眼睛扫向这位罗将军,带着一分冷峻,“你可信我呢?”
  “请说。”罗将军一抱拳,直觉告诉他,眼前之人决非平凡之辈。
  “刚才我与家人正在吃午饭,忽地来了这么一大帮官兵,指我们为刺客一党,然后这位焦大官爷便要夺食物,污我家人,不得,便要杀人,毁物!在下迫不得已,只好伤了这位焦老大焦大官爷了。”风倾雪淡淡几言便将事情始末说了个清楚。
  “诎黎,这可是事实?”罗将军看向唐黎。
  “将军,这个……这个……”唐黎答是也不好,答不是也不好。
  “将军,您别听他胡说,他明明是刺客一党……”焦老大急急上前,想为自己辩解。
  “没叫你答话,退下!”罗将军却神色一凛,厉声喝道。
  “是。”焦老大不敢再多言,转身退下。
  “唐黎,回答我。”罗将军盯着唐黎,目中光芒犀利。
  “回将军,”唐黎不敢再拖延,“刚才经过是如这位公子所说,但他是不是刺客一党却也有可能,否则他干么没事跑这深山来,而刺客却偏偏逃入这山中。”
  罗将军看向风倾雪,语气温和的道:“在下蒙罗州府偏将罗萧,今日安郡王出巡,途中遇刺客行刺,刺客失败后潜入此山中,因此王爷命我等搜山捉拿。请问公子尊姓大名?因何入山?”
  “安郡王遇刺?”风倾雪惊问。
  “是的,今日晨,郡王出行,才出城不到十里即遇刺客,幸好王爷准备周全,未让刺客得逞,但刺客武艺颇为高强,失手后负伤逃入穆贞山。”罗将军解释道。
  “没伤到就好。”风倾雪放下心来。
  “公子是……”罗将军见他竟似极为关心郡王安危,不由有几分疑惑。
  “在下风倾雪。”风倾雪抬首看向天空,神色恢复平淡,“只是一个小老百姓,以周游天下为志。近日来到蒙罗州,因听说穆贞山为蒙罗第一高山,爬上山顶可俯视整个蒙罗州,而且山顶的日出非常美,因此便想来看一看。信不信,就全凭将军了。”
  “哦,原来如此。”罗将军点头,并不怀疑。这样飘然脱尘、淡雅如仙之人,如何会是刺客?刺客不会如他这般洁凈如天上白云,不带一丝阴暗。看来这风公子也是那寻幽访胜的江湖奇人。
  “焦乔。”罗将军回首唤道。
  “在。”焦老大急步上前,心中却忐忑不安。
  “你即刻下山回州府。”罗将军吩咐道。
  “是。”焦老大闻言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如此,马上转身离去。
  “慢着。”罗将军却又叫住他,“我话还没说完。”
  “将军还有何吩咐?”焦老大心不由又吊起。
  “回州府后,去刑堂领八十大板,然后自行去监牢呆着,等王爷回府后再行处罚!”罗将军语气轻松,却听得焦老大冷汗直冒。
  “将军……”焦老大还想再说,却被罗将军的冷厉的神色给镇住。
  “还有问题吗?嗯?”罗将军语声冷然。
  “没有了,小的马上去。”焦老大垂首答道,然后转身下山。
  “而你们,”罗大人指向跟焦老大一块儿的几十人,“即刻去搜寻刺客,完事后回州府到刑堂各自领五十大板!”
  “是。”那几十人皆不敢多言,得令后马上行动,片刻后走了个精光。只余风倾雪、罗将军及他带来的五十人。
  “公子,我可以下来了吧?”鹿儿在树上见坏人走了,看情况不会有事了,便扬声问道。
  罗将军闻得声音,不由抬首看向树上,但树桠上一位姑娘抱篮而坐,美丽得如山中精灵。
  “可以下来了。”风倾雪答道。
  “我怎么下去啊?你来接我吧。”鹿儿看着这么高不禁有点害怕。
  “你用‘风过柳垂’那一招就可以轻松下来了。”风倾雪指点道。
  “喔。”鹿儿点头,然后把眼一闭,飞身一跳,在空中几个转悠,真个若风吹柳动,风过柳垂,荡悠悠的飘然而下,只是落地时却没站稳,一个踉跄连退几步。
  “姑娘小心。”却听得身后有人道,然后肩膀一紧,有人扶住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罗将军。
  谁知鹿儿并不领情,而是眼一翻,“你不扶我,我也不会摔着!”说完走回风倾雪身边,看也不看那罗将军一眼。
  “家人无礼,望将军勿怪。”风倾雪见此景不由笑道。
  “不敢。”罗将军赶忙答道。这么美丽的姑娘,谁忍心跟她生气。“在下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风公子要游山请便,但此山现有刺客出没,还望公子、姑娘小心,最好能改日再玩罢。”
  “谢将军关心。”风倾雪淡淡答道,“但我做事从不喜半途而废,过后再来做第二遍。这穆贞山我今天定要爬上去的,至于刺客,我还没放在眼里。”
  “想来公子定有绝世武艺防身,那罗萧便不再多言,就此告辞,后会有期。”罗将军一抱拳,领着人离去,走出几步忽又回头,看向鹿儿,“请问姑娘芳名?”
  “哼!我又不认识你,干么要告诉你?”鹿儿却转头不理他,除了公主,其它人她轻易不放入眼中。
  “她叫鹿儿,风鹿儿。”风倾雪却含笑答道。
  “谢风公子。”罗将军脸上一红,领人快步而去。
  “公子,你干么告诉他。”鹿儿却不依。
  “傻丫头,这位罗将军对你很有几分意思呢。”风倾雪刮着鹿儿的脸蛋,“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咱们鹿儿可是个美丽的大姑娘呢。”
  “公子。”鹿儿一把拉下风倾雪的手,“你又取笑我,我才不要那个人对我有意思!”
  “哦?那你中意谁呢?希望谁对你有意思呢?”风倾雪看着鹿儿,这丫头的姻缘又在何方呢?但愿她不要似自己这般!
  “什么人也不要!我要永远守在公子身边!”鹿儿却毫不犹豫的答道。
  “真是个痴丫头。”风倾雪摇头叹道,“咱们走吧。”
  “嗯。”鹿儿应道,“给这么一担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山顶呢?”
  “怕什么。你不是准备充足嘛,晚上在山顶看星星可是别有一翻滋味的,明晨还可以看日出呢,多好呀。”风倾雪却道。
  两人继续向山顶行进,爬到红日西沉,鹿儿实在支持不下了。
  “公子,咱们休息一下再爬好不好?”鹿儿喘着气道。
  而风倾雪却依然脸不红、气不喘,点汗不滴,清新干凈如一枝白莲。
  “好吧,反正离山顶也不远了。”风倾雪点头。正要坐下休息,却忽地一凝眉,然后快步上前几步,掀开一丛树枝。
  鹿儿见她如此也紧跟而来,一见树丛之后不由呀的一声惊呼,原来树丛后躺着一黑衣人,身中两箭,一在左肩,一在右胸,鲜血流了一地,而且伤口还流血。
  “公子,是他!”鹿儿忽地叫道,“是我们在草原救起的那人。”
  “嗯。”风倾雪点头,然后察看他的伤势,这次没上次严重,但也不轻,幸好没伤着要害,若是射中左胸,那大概已无性命了。
  “鹿儿,看来你带的伤药也有用了。”风倾雪扶起那人。
  “唉,这人真是幸运,老是遇上咱们。”鹿儿从篮中取出伤药。
  穆贞山的这个清晨分外美丽。
  那一轮红日徐徐升起,整个山都笼在那一片红光之中,平添一份艳光,草尖上的朝露晶莹剔透若水晶,林中有百鸟的欢唱,风中送来野花的清香,更有那美妙的琴音从山顶传下,散入山中每一个角落,让人几疑身置蓬莱仙山!
  山顶的一山洞中,躺着一名黑衣男子,他就在这绝美如天籁的琴音中醒来,睁眼即见洁白的雪洞,身下卧着软软的毛毯,让他一时间以为自己到了神仙洞府。
  他爬起身来,右胸、左肩皆是一阵剧痛,他抚着包扎好的伤口,是否这洞中的仙人救了自己?
  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走出洞来,然后眼前之景却令他忘己、忘痛、忘尘、忘忧!
  但见那一轮红日县于山前,是那般近、那般大、那般美!洞前约三丈见方的平坦的石地上,一名白衣男子面朝红日盘膝而坐,膝上横琴,那绝美的琴音正是他弹出。一名美丽如花的蓝衣少女面朝白衣男了,闭目倚壁而坐,似听琴、似酣睡。那万道霞光射下来,笼罩在他们周身,让他们看来似真似幻!
  终于,琴音停止了,然后白衣男子回头看向他,人淡如月,清俊飘逸,神情恬淡平和,仿若九天之上离尘的仙人。身后是那光芒万丈的红日,而他却似发着自己独特的光芒,淡淡的,却不为日芒所掩。
  “你醒了。”白衣男子轻声道,那清泠泠的声音如同刚才的琴音,让人听之忘俗,让他一片恍惚,这人就是这洞府的仙人吗?
  那蓝衣少女也睁开了眼睛,看向他,“你还真是好运,竟让我们救了两次。”声音清脆如百灵。
  这一句话终于让他从梦中醒来,定睛看向眼前这两人,可不是吗,这不就是上次在蒙罗草原救了自己的恩人吗,这么说他并没到什么神仙洞府,他看向四周,那他在哪呢?
  “这里是穆贞山顶。”白衣男子开口道,似看穿他心中的疑问。
  这白衣男子正是风倾雪,蓝衣少女自是鹿儿。
  他忽地走过去,跪在风倾雪的面前,匍匐于地,以首叩其鞋面,左右各叩三下。
  鹿儿不禁噫的一声,实在奇怪他此举动。而风倾雪却并未阻止他。
  叩完后,他抬首定定看着风倾雪,一字一顿的郑重说道:“连展鹏受公子两次救命之恩,若有命在,定当竭尽回报!”
  风倾雪看着跪于脚下之人,这是一张典型的蒙罗男儿的脸,若大理石雕成,带着石的冷与坚,浓浓的一字眉,显示此人性格中有几分霸气,一双眼睛少有的大,双眼皮很深,看人时带着一种特别的专注,而一张唇不说话时总是抿得紧紧的,显出几分倔强,虽跪于地,且受重伤,但腰板依然挺直如松柏,显示此人坚定不屈的意志。
  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只是……只是一双眼睛……眼睛深处……那锋利如雪芒的眼光背后却藏着深深的抑郁与悲怆!那种仿若历尽沧海桑田,转身之间,却发现依然形单影只,依然一无所有的孤绝与哀凉!这双眼睛啊,里面盛载的东西实在太多,她不忍心再添加一分一毫,她怕这些东西会将他淹没,将他沉溺!
  “你已以蒙罗最隆重的礼节向我至谢,而我也受你其礼,因此你我之间便可一笔勾销,无须再有任何回报。”风倾雪同样注目于他,只是神色依然淡然无波。
  他看着眼前这飘逸如仙的人,良久,然后站起身来,不再说话。
  这世间,有些人,你看一眼,便可记一生一世,而有些事,却是用尽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
  “鹿儿,咱们也该吃早餐了吧。”风倾雪吩咐鹿儿。
  “嗯,公子,是拿到这里来吃,还是回洞里吃?”鹿儿问道。
  “拿来这里吧。”风倾雪答道。
  “好的。”鹿儿转身进洞去拿食物。
  “你也该饿了吧?”风倾雪看向辉射万里的旭日,“连展鹏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连展鹏是我的名字,是以前一位汉人老师给我取的,风公子。”连展鹏回道。
  “难为你还记得我的名字。”风倾雪淡笑。
  “我会记住一辈子的!风倾雪---风公子!”连展鹏看着她的眼睛道。
  “一辈子?那是多么长久的事啊!”风倾雪转身看向山外,山下是无垠无际的蒙罗州,“连展鹏,展翅腾飞的大鹏!应该是无拘无束的驰骋于天地间!李白曾有诗曰‘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与风同步、一展即是九万里,那该是何等的自由、何等的傲然气势!连展鹏,你能做理到吗?”
  连展鹏看向山下广阔无垠的草原,目中浮现一比黯然,“我做不到,至少现在做不到,但愿有一日能做到!”
  “别辜负了你这个名字,包袱该拿时便应拿起,但该放下时便应放下,做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才不负蒙罗男儿本色!”风倾雪回头看向他,仿若日芒落入她的眼中,灿烂奇目,不可逼视。
  连展鹏看着她,看着那双明亮如旭日的眼睛,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仿若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个洁凈若天池之水的人面前,他真的可以放开一切,可以洗涤掉身上所有的血腥与黑暗,可以做个简简单单、自由自在的人。
  “公子,吃早餐了。”鹿儿唤道,她已将竹篮中的点心摆在一块高起的石墩上。
  “那我们吃东西罢。”风倾雪招呼他。
  “好,谢谢。”连展鹏一下清醒过来。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呢?这一条路是要一路走到底的,因为这不是为着他一个人!
  待看到那些精致、漂亮如花的点心,他不由一楞,“这些东西是可以吃的吗?”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鹿儿却道,口气颇有怨气,“在草原时,我可当你是哑巴呢。”
  连展鹏一听这话,不由傻了眼,不知如何向这美丽如花,但明显带刺的小姑娘解释先前的行为。
  “鹿儿。”风倾雪叫了一声。
  鹿儿闻言便不再刺他,而是递过一块点心,“逗你玩呢,来,尝尝这块‘菊映天月’的味道如何,这可全是我的手艺哦。”
  “谢谢鹿姑娘。”连展鹏接过,看这点心小小的,便一口吞入口中,咀嚼几下便咽了下去,全然不似风倾雪那般斯文、优雅。
  “唉,给你吃真是糟蹋了。”鹿儿不由叹一口气,这简直是牛吃草嘛,一口便能吞掉一大把的。
  “唔,真好吃。”连展鹏连连咽下口水,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活这么多年,他还真是第一次吃到这种精致可口的食物,而且还有那么雅致的名字,“菊映天月”,亏他们想得出来。想草原上的人,从来都是大手抓着牛羊肉,大口大口的嘶咬着,那讲究那么多。
   “好吃的话,那再尝尝这个‘白玉冷露’,”风倾雪又递给他一碟点心。
  “好,”连展鹏也不客气,手一抓,又是一块丢入口中,“唔……唔……这个也好吃。”
  “吃完这里还有,”鹿儿看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想,可怜的人,也许几天几夜没吃东西了吧?“这个是‘紫莲浮碧’,里面有紫荷花瓣,还有莲子、荷叶汁、藕片……”
  只是,鹿儿话还没说完,连展鹏已吞掉了一个。
  “好香……唔……真的好香……”连展鹏一口一个,大吃一翻,既是因为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也是因为这点心实在太好吃了。
  三人正吃得开心,忽地,风倾雪放下手中点心,侧耳似在细听什么。
  “公子,怎么啦?”鹿儿问道。
  连展鹏见她如此,不由也凝神静听,片刻后他一把站起来,便要往山下冲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鹿儿,“鹿姑娘,我的刀呢?”
  “发生了什么事?”鹿儿不由疑道,“你要刀干么?”
  “我的兄弟正在被人追杀,我要去救他人。”连展鹏急道,“快把刀给我!”
  “你身上有伤,留在这儿吧。”风倾雪抱琴起身,“我去看看罢。”
  然后足尖一点,几个起纵,便失了身影。
  离山顶三里之远一处平地上,一群官兵正围杀五名黑衣大汉,正是昨日搜山的那群官兵,其中却不见罗萧罗将军,领头的换成一年约四十上下、一身铠甲的中年人,手持长枪,正指挥官兵摆出阵势围杀那些黑衣大汉。
  那些黑衣大汉的武艺颇高,但官兵人多势众,且他们都受有伤,因此处于下风,再加上外有那名持枪人的指挥,看来过不了多久,这些黑衣大汉不是被官兵所杀,便定会被俘。
  “弟兄们,这帮刺客要捉活的,我一定要抓住他们的首领!”持枪的人高声叫道。
  “做梦,老子宁死也不会为你等狗贼所抓!”黑衣大汉中有人怒声道。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弟兄们,死活不论,回府后我与你们请功!”持枪人叫道。
  “好!”众官兵来了劲,更是发狠的砍向那些大汉。
  只听得几声闷哼声,那些大汉很快便有几人身上又受几刀。
  “唉……”正在此时,风中忽地传来一声悠悠的叹息声,然后一个如和风般的声音轻柔的拂过所有人耳际,“人为何总是这般喜欢杀戮?”
  声音中隐含着浅浅的忧伤,然后一道白影从天而降,“我请你们听琴一曲如何?”如风的声音若在每人耳边轻语,然后清泠的琴音破空而来,再然后……所有人便失去所有的知觉。
  待连展鹏与鹿儿因不放心,追赶而来,看到的便是满地倒着的人。
  而风倾雪抱琴而立,神色漠然,只是眼睛深处的神色却似悲似叹。
  “都死了吗?”连展鹏一看满地的人,不由惊问,他的兄弟也死了吗?
  “没有死,”风倾雪看向他,眼中光芒似针,“只是昏迷过去了。”
  “你把我们公子当什么人呀,他会这般草菅人命吗?”鹿儿却嗔怪道。
  “你一个人就打倒了所有人?”连展鹏惊疑道,他自问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不到。
  “这算什么,”风倾雪没答话,鹿儿却接道,“我家公子的武功、琴技可是天下无双,让人活,让人死,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你在你兄弟的头顶百会穴各拍一下,他们就会醒来的,记住,只须用三分力。”风倾雪道。
  “嗯。”连展鹏一一照办,地上那五名黑衣大汉很快便都醒转过来,一睁开眼,看到眼前之人,不由跳起来,“大哥,你没事?太好了!”
  五人皆围住连展鹏,喜形于色。
  “是的,我没事,多亏这位风公子救我,你们也是他救的。”连展鹏指向风倾雪。
  五人看向风倾雪,不由一征,这样淡雅脱俗,不染纤尘,飘逸不似凡间的人竟有那般高超的武艺?
  “多谢风公子救命之恩。”五人皆下拜于地。
  “诸位不必多礼。”风倾雪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老大,这些官兵怎么回事?都死了吗?”有人问道。
  “没死,只是昏迷过去了。”连展鹏答道。
  “这些狗日的东西!该千刀万剐!”有人一听官兵没死,不由恨恨道。
  “哼!看我取这些人的狗命!”更有人挥刀砍向地上的官兵。
  “住手!”那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然后手一麻,那原本砍向地上官兵的大刀便脱了手。
  “风……风公子。”那人结舌道,自己的刀已到了人家手中,但还不明白他为何要阻他。
  “杀无还手之力的人,不是英雄所为!”风倾雪淡淡道,只是眼中神色冷如冰霜,然后手一拋,将那大刀拋落于地,只是落地时刀一断为二!
  “达穆,”连展鹏走过来,“看在风公子的份上,今日不要取这些无知无觉的人的性命,改日再真刀实枪的跟他们拼杀一翻。”
  “是,大哥。”达穆点头,对风倾雪所显示的绝世武艺很是惊奇,但对他维护官兵的行为却不满,难道他与官兵是一伙的?他并不是他们一条道上的?于是看着风倾雪的眼光,不由存了几分怀疑与戒备。
  “连展鹏,带你的兄弟下山去吧,有多远便走多远,”风倾雪转过身,往来之路走去,“这些官兵三个时辰后会醒来,那时希望你们已走远了。”
  “谢风公子,”连展鹏一抱拳,“希望后会有期,能报答公子的大恩。”
  “走吧。”风倾雪停住脚步,却头也不回,挥挥手,“我希望是后会无期,他日即算相逢,也形同路人!”
  “风公子,为什么?”连展鹏听得她此言,心中不由一黯,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早晨的相处,可他却信他、服他,仿若他是一个已相交一生的知交。
  “连展鹏,你们现在做的事,我不想过问,但也能猜到几分。我不管你们出于何种目的,以后还会用何种手段,但我都是不赞同的。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两次救你皆是偶然,皆只是救你这个人。他日相逢,我并不一定会再出手救你、帮你,明白吗?”风倾雪背向他,左手轻拔一根琴弦,便听得清音一响,“这琴,是要弹给知音听的!”
  “好!风公子,后会无期!”连展鹏沉声道,忽觉得胸前的伤口格外的疼痛,痛得他泪都要流下!其实早就应该知道,踏上这条不归路,注定是孤寂一生的,为何还奢望会有知心之人?
  “我们走!”连展鹏领着五人下山而去,步法快捷,不曾回头!
  “公子,你为何要对他如此呢?”鹿儿不解的问道。从未见公子对谁这般绝然无情,龙凤山庄的那些人,也是草莽大汉,但公子对他们却是肝胆相照,倾心相助的呀。
  “鹿儿,你难道还不明白,连展鹏他们就是刺客吗?”风倾雪抬步向山顶走去。
  “什么?他就是刺客?”鹿儿惊叫。
  “是的,他就是昨日刺杀安泓之人。”风倾雪叹道,“我想,前三位州官也定是为他们所杀!”
  “他们为何要刺杀州官?”鹿儿问,“不过安泓可不是什么好人!”鹿儿对安泓实是深恶痛绝。
  “我想他们应该是古卢遗民,想要复仇、复国,因此才会刺杀皇朝派来的官员。”风倾雪抱紧琴,“他们这种行为对皇朝、对蒙罗的安定与统一极为不利,也不知他们有多少人马,若势力庞大的话,将动摇蒙罗现在难得的繁荣与安定。那是我不想看到的,因此不想与他们结交,即算他们是豪杰,是好汉!”
  她抬首看向山顶,“安泓虽不佳,但毕竟曾是我弟弟,我不想他客死在这异乡,父王仅有两个儿子。”
  “喔。”鹿儿点头,“原来连展鹏是这样的来头。”心中却想,安泓为人实在可恶,不过如果他死了,公主会难过的话,那么他还是活着的好。
  “这连展鹏也是草原难得的好男儿,因此我才救他,但他若再杀任何一皇朝派来之官员,那他日想逢时,我必取他性命!他于私可取,于国却可灭!”风倾雪冷然道。“不过,从这次他们行刺失败看来,安泓肯定是有备而来的,死了三位州官,定引起皇帝的重视,他肯定想捉拿到刺客,好立功请赏。但连展鹏也不是那种小角色,所以若再过些日子,安泓还未能抓到刺客的话,我想,秋意亭大概就会要来这蒙罗州了!”
  “公子为何知道秋将军会要来?”鹿儿问,她这主子呀,总是料事如神。
  “因为……”风倾雪抬首看向高空那朗朗明日,“因为秋意亭说过,在他有生之年,他绝不允许皇朝的土地上有任何动乱,哪儿有,他就要铁骑踏平!”
  “是吗?”鹿儿喜道,“那这次我可以看看他了吧?上次在龙凤山庄,你太过小心了,害我只偷瞄了两眼,没怎么看清。”
  “鹿儿,你为何一定要看到他?”风倾雪对鹿儿这种心思不由有几分奇怪。
  “因为我想知道,公主曾经嫁的人是什么样的嘛,而且想知道他与二公子,谁比较好呀。”鹿儿答道,心中有几分兴奋。
  “无须比较,也无法比较!”风倾雪低首看着怀中的倾泠月,手不自觉的轻轻抚着琴弦,真的无须比较啊,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萍水相逢
  古勃儿城东,州府内。
  这州府乃古卢灭亡后新建的府第,其房屋修建皆按中原的模式,院中有院,园中有园,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即雅致富丽,又不失官家的大气堂皇。
  府中东边有一池塘,池边种有几株柳树,此时已是入秋,虽不再柳叶青青,但其长长的枝条却仍在,枝枝垂下,如丝如线。
  此时,一位绿衣丽人正立于池边,手攀一枝柳条,想要折下,无端的忽想到以前学的一支曲子: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口中念到,不由叹一口气,自己不就是这池畔的柳吗?于是手一软,松开了手中的柳条。
  这绿衣丽人自是新搬入州府中的朵拉姑娘,蒙罗州最美的人儿。
  “扎玛,王爷已离去几天了?今天有收到王爷的信吗?”朵拉问身边跟着的侍女扎玛。
  “小姐,王爷去了已有十天了,今天还没收到信,也许晚间时会到吧。”扎玛回答道。
  “哦?已十天了吗。”朵拉轻声道,然后忽又问道:“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扎玛摇头,“但是,小姐,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这就是最好的消息。”扎玛安慰她。
  “嗯。”朵拉凝眉。
  忽地不知从哪传来一缕琴音,清越若泠水,轻柔若春风,让人听之,忧烦便能一扫而空,接着听得一女子声音和琴歌道:
  “铜驼陌上新正后,第一风流除是柳。勾牵春事不如梅,断送离人强似酒。
  东君有意偏拦就,惯得腰肢真个瘦。阿谁道你不思量,因甚眉头长恁皱。”
  歌声轻快明丽,让人闻之忘忧,而琴音却空灵明凈不似人间,让人闻之不知身在何方。
  等琴、歌停止后,朵拉赶忙问:“扎玛,这是谁在弹琴?”
  作为一名歌者,她熟知音律,自能听出刚才歌者的佳处,琴音的绝妙。这样不带一丝尘气的琴音,别说群芳苑无人能弹奏,就是放眼整个蒙罗州,也找不出这么一个高手来。这弹琴之人是谁呢?从何处而来呢?
  “不知道,”扎玛摇头,“听声音是从隔壁院落传来的,但是不知是何人住在州府隔壁。”
  朵拉闻言半晌无言,征征站在那儿,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小姐,要不我去打听一下?看是何人住那儿?”扎玛道。
  “我要自己去看看。”朵拉转身往府门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弹出那样的仙音。
  “小姐,等我一下。”扎玛快步追上。
  出得府门,往左看去,发现隔着一条巷子,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刚才的琴音定是从这院中传来。
  朵拉走到门前,正要敲门,扎玛却叫住她,“小姐,这样会不会太冒失了?”
  朵拉却不理,她今天一定要见到那弹琴之人!那样的琴音,能让她忘却很多的痛,却让她想起很多的快乐。
  “咚咚……咚咚……”朵拉轻轻敲门。
  只听得院中有一女子声音应道:“谁呀?”这声音正是刚才唱歌之人。
  朵拉敲门声更是敲得急。
  “谁呀?不说话我可就不开门了。”那女子叫道。
  “鹿儿,开门吧。”只听得另有一清泠如琴的声音响起。
  “公子,说不定是坏人呢。”那女子说道。
  “没事的,开门吧。”如琴的声音平淡柔和,似能包容一切。
  “好吧。”然后听得女子轻盈的脚步声,接着门吱哑一声开了。
  朵拉一见门开,不看开门之人,而是直接看向院中,寻那弹琴之人,一见之下,她不由呆住了,世间可以有如此洁凈如雪的人吗?
  但见院中摆有一几一椅,几上放一具古朴暗哑的琴,而椅上坐有一年轻男子,白衣胜雪,神情恬淡,仿若天上白云一般,高洁出尘,又若天上皎月一般,浑身散发柔和淡雅的光芒。
  半晌后,朵拉才醒过神来,不由自主的低头审视自己的衣饰,可有不整齐的地方?可有脏污的地方?伸手抚着脸,面上的妆可有不妥之处?是否脂粉太浓了?
  她忽然希望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没有丝毫的不佳之处,因为,他是那般完美无瑕的人啊!
  “你们是什么人?这么急的敲门有什么事呢?”鹿儿见门口站着的两位陌生姑娘,敲开门也不进去,而是一个劲的瞅着公子看,真是奇怪。
  朵拉与扎玛此时才回过头来看向给自己开门的蓝衣少女,眉目如画,天真可爱,此时正睁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她们。
  “我……”朵拉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说起。
  鹿儿看着这绿衣的姑娘,不由想到刚才唱的歌“第一风流除是柳”,这姑娘倒真似一株亭亭玉立的柳树,体态轻盈若柳枝,神情娇柔若柳意,真是难得的佳人。
  见她们似乎未能反应过来,不由放柔语气,“你们有事吗?”
  “鹿儿,请客人进来,让客人站在门外可不是待客之道。”
  “哦,是。两位姑娘请进。”鹿儿让开道,让客人进门。
  朵拉一步一步走入院中,眼睛没有移开院中的白衣男子,看着白衣男子的眼睛,那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闪着宁静、深遂、圣洁的光芒,没有以往的那些惊艳、痴迷、色欲、猥亵、轻视……只是平淡洁凈如天池圣水,静静的看着她。
  “在下风倾雪,”风倾雪站起身来,“不知两位姑娘到此有何事呢?”
  “我……”朵拉看着眼前若一枝白莲挺立脱俗的男子,心中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出来了,“我只是听到你弹琴,所以就来了,我想知道能弹出那种不染一丝尘气的琴音的人是什么样的。”
  “多谢姑娘谥美之言。”风倾雪闻言浅浅一笑。
  朵拉看着他,眼中神色有几分空茫,似看向遥远的某处,“那样的琴音平生未闻,之于我,那是一种药,一种灵药,公子能明白吗?”
  风倾雪看着眼前的丽人,一袭绿罗衣,容颜娇艳如花,神态妩媚如柳,美得让人我见犹怜,而最最让人动心的却是那一双盈盈横波,似能说话,却欲语还休。这双眼睛啊,里面同样盛载过多的东西,里面藏着的故事与秘密太多。
  “这琴音若能化去姑娘眼中的愁郁,那才算得了灵药。”风倾雪看着她的眼睛道。
  “这双眼睛?”朵拉闭上眼,以掌遮住,“它只不过看的东西太多了。”
  “那会很累的,姑娘应该让它休息一下。”风倾雪叹道。
  能休息吗?或许只有去黄泉时吧?!
  “我现在想唱歌,公子能为我弹曲吗?”朵拉看向那双洁凈无尘的眼睛。
  “乐意之极。”风倾雪坐回椅中,“姑娘想唱什么呢?”
  “公子想听什么?”朵拉看着那具琴,这毫不起眼的琴呀,在这个人的手中,它便能奏出天下最美的声音!
  “那就刚才鹿儿所唱的《木兰花令》吧。”风倾雪说完,素手一拔,琴音划空而起,若深涧流水般清幽,若林间啼鸟般明快,若花间彩蝶般绮丽,若指间清风般悠然……
  朵拉和琴启喉而歌:“铜驼陌上新正后,第一风流除是柳……”
  歌声若风拂柳舞般的轻盈,若柳叶婆娑般的妩媚,若柳逐清风般的多情,若风去柳摇般的缠绵……
  鹿儿听着她的歌声,不由衷心折服,比起她来,自己刚才的歌唱便有若三岁小孩的启蒙儿歌。
  一曲歌尽后,这院间似还萦绕着那丝丝袅袅的歌声,那微风似万分不舍这清歌皓齿,绕着庭院轻轻吹拂。
  “姑娘这一曲,唱尽柳树的风流俊俏,妩媚多姿,真是人间绝响!”风倾雪停琴赞道,“第一风流除是柳,姑娘当如是!”
  “多谢公子的琴曲,”朵拉向风倾雪低身一福,“让朵拉此生还能尽心尽意的歌一曲,朵拉此生足已。”
  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的唱歌,第一次真心真意的唱歌,第一次拋开一切的唱歌,不为金钱,不为应酬,不为调笑……只是单纯的想唱一支歌。
  “姑娘不必多礼。”风倾雪袍袖微拂,托起朵拉,“能听到如此美如天籁的歌声,应该是我多谢姑娘才是。”
  朵拉起身,看着眼前纤尘不染的人,心中暗暗叹息,世间竟真有这样的人!
  “多有打扰公子,望公子勿怪,朵拉告辞。”
  “姑娘慢走。”风倾雪淡然而道,不留不送,萍水相逢,即是如此。
  朵拉走到门口,忽又回头,“我叫朵拉,公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蒙罗州第一的歌者,天下最美的嗓音!”风倾雪微微颔首。
  朵拉闻言不由绽颜一笑,若春花烂漫,若春水妩媚。
  称她为歌者,而不是称她为花魁,赞她有天下最美的嗓音,而不是赞她有如花容貌,这位风倾雪风公子啊,果然与众不同!
  等朵拉两人走后,鹿儿关上门。
  “公子,这位美人就是号称蒙罗州第一的花魁---朵拉姑娘?”
  “嗯,是这草原上的金铃儿。”风倾雪轻轻叹息。这只金铃儿啊,也在笼中!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她呀?我老觉得有点面熟。”鹿儿皱着眉头细想。
  “见与没见,又有何区别呢?之于我们,她不过是轻舟过时,江畔的那一株曾拂舟蓬的垂柳,萍水相逢的缘分罢。”风倾雪抱琴回屋。
  八月八日,晨。
  州府内的锦楼中,朵拉一早起来,凭栏而立,望着府内层层楼宇,征征出神,偶尔柳眉轻颦,似有极重之心事。
  “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阑干。”
  忽听得身后吟诵声,她一惊,转身回头,却见安泓立于房中。
  “王爷!您怎么回来了?”朵拉惊喜的问道,急忙迎上前去。
  “本王公事完了自然回来。”安泓细看眼前丽人,虽仪容不整,但依然艳色逼人,那满脸的欣喜之情,更是让她平添一份娇态。
  “王爷,一路可好?何时到的?回来为何不告诉朵拉一声?也好让朵拉准备一下。”朵拉扶安泓坐下,一连声问道。
  “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本王答哪一个好呢?”安泓见朵拉如此关怀,不知怎的,连日旅途的疲倦都扫去一半,笑眼看着眼前的佳人。
  “王爷!”朵拉不依的娇嗔道,“每一个问题,王爷都要回答。”
  “本王想念朵拉所以回来了,这样的回答好不好呢?”安泓握住朵拉的手柔声道,一路上,确实十分想念眼前的佳人,想念她的美、想念她的娇、想念她的柔情、想念她的……
  “王爷,真的吗?”朵拉款款看向安泓,那一汪春水,既柔且媚,看得安泓心醉神迷。
  “当然是真的。”安泓起身抱住佳人,吻向那粉颊,“本王一路加紧办公,只是为着早日回来见我的朵拉儿,这不一回府,水都没喝一口就来看我的朵拉了吗?”
  “王爷,”朵拉柔情的倚入他的怀中,垂下眼帘,那一汪春水便隐入深井,“朵拉也很想念王爷,王爷一路可都安好吧?”
  “嗯,不算好也不算太坏。”安泓放开怀中的佳人,坐回椅中,“一路上刺客行刺三次,幸好有皇上所派的大内高手护卫,否则,现在本王也许早已去地下会阎王了。那些刺客倒是对本王的行踪一清二楚。”
  “呀!”朵拉不觉一声惊呼,手不自觉的握紧,“王爷可有受伤?那刺客呢?可有抓住?”
  “本王有大内高手在,自然安然无恙,只是那些刺客的武功十分了得,每次都给他们逃脱了,本王虽不知刺客何来头,但这些人定是刺杀前几位州官的贼人。”安泓握紧拳头,目射冷光,“本王总有一日定要将这些刺客一网除尽!”
  “那就好。”朵拉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王爷没受伤就好了。”
  “嗯,本王一路奔波也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晚间再来看你。”安泓起身回房。
  “王爷,在这休息吧。”朵拉轻声的说道,似有几分扭捏,“朵拉想侍候王爷休息。”
  “哦?”安泓看着低头垂目颇有娇羞之态的佳人,心头忽的一动。
  “朵拉很久没见王爷了,想多看看王爷,想亲自侍候王爷。”朵拉抬首看向安泓,脸色绯红,娇艳如花。
  “好。”安泓心头忽生一股柔情,“本王就在这儿休息吧。”
  “嗯,朵拉这就准备去。”朵拉走至门口唤道,“扎玛。”
  “来了,小姐有何吩咐?”扎玛应声快步而来。
  “快去准备热水,给王爷梳洗用,然后去厨房准备清淡一点的饭菜,王爷一定还没吃早饭,然后再去将王爷的换洗衣服拿来。”朵拉一样一样的吩咐。
  “是。”扎玛领命而去。
  朵拉回头,却见安泓含着浅笑,目中带一种奇怪的神色看着她。
  “王爷,您笑什么?”朵拉走回安泓身前,为他轻轻按摩。
  “朵拉,你刚才挺象一个小媳妇的。”安泓闭目,刚才的她就象一个平常的小女人,为远归而来的丈夫操办着一切。这些事儿,以前也有侍女为他准备着,可没有一人似朵拉这般带着一种柔情,让他……
  “朵拉没这福气。”朵拉闻言却是神色一黯,“朵拉出身下溅,这一生也不过如曲江池畔爷,任这人攀了那人折的,哪有资格当人家的小媳妇。”说着一滴伤心泪已滴下。
  “朵拉,别难过,你有本王呢,”安泓起身拥佳人入怀,柔声安抚,“本王会为你作主的。”
  “嗯。”朵拉将脸埋入安泓怀中。

  月映桂香
  八月十五日,晨。
  城东的小院中。
  “鹿儿,你这次不用准备那么多东西了,这次我们只呆一天,明日就会回来。”风倾雪对正准备着的鹿儿道。
  “知道了。”鹿儿提着篮子出来,“所以我只准备了桂花饼、桂花饺、桂花酒、桂花茶,”然后再指指背上,“再加上这琴。”
  “既然弄好了,那我们走吧。”风倾雪举步出门。
  “公子,咱们为何一定要去万安寺,在家也可以过节嘛,也可以赏月嘛。”鹿儿问道,出得门口,小心翼翼的前后看看,“听说安泓已经回来了,出门也许会被他看到呢。”
  “这种佳节,城中百姓定会欢庆,定会十分的热闹,而效外的万安寺因为是方外之地,反会十分的安静,且植桂千株,正中我意。”风倾雪边走边道,目不斜视,直往城外走去。
  “哦。”鹿儿听得如此,只得紧随其后,只是仍不大放心,两只大眼睛扫视着街道两旁,就怕安泓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万安寺离城颇有一段距离,两人走了大概三个时辰才到达。而此时正是桂花盛放的时节,因此这寺院周围幽香阵阵,让人闻之心头一爽。
  这万安寺乃古勃儿城有名的佛门圣地,寺中全是潜修佛学的得道高僧,甚受古勃儿城中名流的爱戴,因此寺中香火十分鼎盛。
  因今日为佳节,人人皆回家团聚,所以寺中拜佛上香的人不多。
  风倾雪领着鹿儿,进得寺门后,想在寺中借宿一晚,却不知要找何人说去。见院中有一十四、五岁的小和尚在扫地,不由走上前去。
  “小师父,有礼了。”风倾雪轻唤小和尚,微微施礼。
  那小和尚正在埋头干活,听得有人叫唤,不由抬起头来,一看之下,不由呆住了,心中想,这人是不是神仙啊?这种如雪如玉的模样好象画中的天人呢。
  “喂,小和尚,我家公子叫你呢。”鹿儿见这小和尚傻呆呆的看着自家公子,不由提高声音叫道。
  “哦,施主有礼。”小和尚一惊,回过神来,慌忙答礼。
  “在下风倾雪,今日想在贵寺借宿一晚,请问小师父能与方便吗?”风倾雪轻声问道,声音如和风拂过,让小和尚刚才惊惶的心安定下来。
  “这个需得问问主持才行,公子稍候,小僧马上去问。”小和尚说完放下扫帚,掉头而去。
  “喂,小和尚,你就让我家公子站在这儿干等着?”鹿儿不由又唤住他。
  “啊?”小和尚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大姑娘,不知要如何办。
  “鹿儿。”风倾雪止住鹿儿,然后回头对小和尚道:“无妨,烦请小师父代为探问。”
  “喔,我马上就回来。”小和尚一点头,然后一溜烟的跑不见了。
  “这小和尚真不懂人情世故,咱们赶这么久的路了,他也不请我们坐下休息一下。”鹿儿嘀咕道。
  “人家方外之人,何需知‘人情世故’。”风倾雪吸一口桂香,淡然道。
  “这寺院挺大的嘛。”鹿儿看看四周道。
  “嗯。”风倾雪仰头微闭双目,浅闻缭缭桂香,倾听钟声梵唱。
  “风哥哥!”忽听得一声欢叫声,然后一个小人儿便飞跑过来,一把抱住了风倾雪。
  风倾雪低头一看,不由喜道:“塔瓦儿,你如何在这?”
  “我和爷爷来的。”塔瓦儿抬起头来,一双精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风倾雪,两道长眉一弯一跳的,圆圆的脸蛋红朴朴的似粉嫩的水蜜桃,说不出的天真可爱。
  “哦?你爷爷呢?”风倾雪闻言不由抬目四视。
  “阿弥陀佛。”正说着,忽听得身后一声佛唱,回一看,只见一名灰布僧服的老僧立于身后,僧人身后却跟着阿桑老爹。
  “风公子!”阿桑老爹一见他不由惊喜的叫道。
  “阿桑老爹。”风倾雪微微一笑,再向僧人行礼,“见过大师。”
  “不敢。”灰服老僧答礼,抬目看向眼前人,不由暗暗惊奇,世间竟有如此超然脱俗之人!那种洁凈不染红尘的飘然气质,便是佛门中的得道高僧身上也不曾见过,想起来向他禀报的小和尚的形容‘主持,有一位象天人一样的公子来求宿’,心中不由暗赞,确若天人!
  “风公子,实想不到竟能在此再见公子,老头儿真是有福气。”阿桑老爹满脸的欣喜之情,在他心中,这位风公子实有若九天之上的仙人。
  “老爹如何会在此呢?”风倾雪问道,也有几分意外。
  “哦,这位东晨大师乃我一位族兄,前些日子我进城办点儿事,便顺便来看看他,他留我在寺中过节,我便留下了。塔瓦儿,过来。”阿桑老爹一边回答一边想将抱住风倾雪不放的塔瓦儿扯回来,无奈失效,塔瓦儿抱着风倾雪怎么也不肯离开半步。
  “不要。”塔瓦儿不依,“我一放手,风哥哥就会象上一次一样不见了。”
  “你这孩子。”阿桑老爹不由叹气,“风公子,让你笑话了。’
  “无妨。”风倾雪拍拍塔瓦儿的小脑袋,“随他罢。”
  “风公子,这位就是我族兄,也是这万安寺的主持东晨大师,”阿桑老爹为两人介绍,“大师,这位就是风倾雪风公子。”
  “倾雪与家人想在贵寺打扰一晚,不知方不方便?”风倾雪看向东晨大师,贵为主持,但却是粗布僧袍着体,面貌慈祥,目中闪着一种对世间万物的包容与怜悯。
  “得公子贵驾,乃敝寺的福气,”东晨大师一合掌,恭敬的答道,“请公子进禅房喝杯清茶,贫僧再安排公子与姑娘前往客房休息。”
  “如此多谢大师。”风倾雪微微点头。
  “我要和风哥哥住在一块儿。”塔瓦儿却要求道。
  “好,好,好,”东晨大师也有几分宠溺的看着塔瓦儿,“将风公子安排与你住一个院子可好?”
  然后转向风倾雪,“不知公子认为如何?”
  “但凭大师吩咐。”风倾雪微微点头。
  “请公子随贫僧来。”东晨大师带头领路。
  “大师请。”风倾雪随在他身后,后面跟着鹿儿、阿桑老爹,而塔瓦儿却抓住他手,与他并排行进。
  晚间,万安寺送走了所有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终于安静下来,寺中的人有的做晚课长、有的打扫、有的休息。
  天上一轮皓月高悬于空,洒下万里清辉,地上千株桂树,在轻风的吹拂下起舞弄影,摇曳生姿。
  此时,桂林中,还有三人在漫步,正是风倾雪、鹿儿、塔瓦儿。
  “塔瓦儿,你干么还不去睡觉,或者找你的爷爷、伯公去赏月,一整天都粘着我家公子还不够。”鹿儿看着从一见到风倾雪后就没离半步的塔瓦儿道。
  “风哥哥还没睡呢,我当然也不睡。”塔瓦儿理所当然的道。
  “跟屁虫!”鹿儿瞪他一眼。
  “你还不一样!”塔瓦儿向她做个鬼脸。
  “你们两要跟就别吵,否则全回去睡觉。”风倾雪看着他俩淡淡的开口道。
  “喔。”两人齐齐住口。
  过了一会儿,塔瓦儿忍不住开口说道:“风哥哥,你弹琴好不好?你的琴音比草原上的金铃儿唱的歌还要好听!”
  “哦?塔瓦儿,你还捉金铃儿吗?”风倾雪闻言不由停下脚步,见林中有张石桌,旁有三张石凳,便走过去坐下。
  “没呢。”塔瓦儿也挑张凳子坐在她身旁,“自从你说过不要捉后,我就再也没有捉过了,你说不关住它们,它们唱的歌才最好听嘛。”
  “嗯,塔瓦儿,你倒是挺听我家公子的话嘛。”鹿儿将怀中抱着的琴放在桌上,斜眼看着塔瓦儿,这个臭小子,老是粘住公子,讨厌!
  “哼!我听风哥哥的,就不听你的!”塔瓦儿向鹿儿吐吐舌头。
  “我才不希罕!”鹿儿一翻眼,懒得理他。
  “风哥哥,弹琴嘛。”塔瓦儿摇着风倾雪的手道。
  “嗯,”风倾雪伸手取过琴放在自己面前,“塔瓦儿,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塔瓦儿爽快的答道,“只要是风哥哥弹的肯定好听!”
  “哦,那就弹一曲《五湖醉月》吧。”风倾雪看看这四周的桂树,心中一动,五湖醉月……醉月五湖……
  素手轻轻一拂,清丽雅逸的琴音便在这静寂的夜空中轻轻划响,慢慢散开,轻拂而过的清风,便卷起幽幽桂香,带着这清泠的琴音散向寺中每一处角落。
  当耳际拂过琴音时,那打坐的睁开了眼,那诵经的放下了经书,那干活的停止下了手中的活,那关门正要歇息的忽又打开了门……
  寺中的每一个人都为这美绝人寰的琴音所惊动,都沉醉于这美妙的琴音而忘己。
  而桂花林中,塔瓦儿双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看着风倾雪。
  在以往,他也见过许多的美丽的东西,那草原上绽放的野花很美,那金铃儿的歌声很美,那些青春活泼的牧女很美,那黄昏时的夕阳很美……那些美丽的东西都曾感动他,只是……只是此时他眼前这一幅画的美却胜过他以往所有的美,这是一幅绝美的画。
  画中的人,白衣如雪,黑发如缎,闭目抚琴,清雅脱俗,端坐如九天之上的仙人。不知是天上明月的照射,还是他自身就会发出这种淡淡的、柔和的、圣洁的光芒,偶有随着微风轻轻飘落的点点桂花,落在琴上、指间、衣上、鬓间,而塔瓦儿却一动也不敢动,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他害怕会惊动了这一幅绝美不似凡间的画,然后会消失。
  这一幅画影响他一生,这是他生命中见过的最美的东西,这一刻的时光让他铭记一生!
  而州府内,这一个团圆的佳节却是另一翻景象。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应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一曲清歌在州府内散开,余音绕梁,惹人侧耳。
  但见州府内靠西的一个小院中,种有几株桂树,芳香幽幽,树下放有一张软塌,软塌前摆有一桌佳肴美酒。
  此时安泓正半躺于软塌之上,欣赏院中央朵拉的美妙歌喉。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是咏桂花,但何尝不是说我们的朵拉儿呢。”安泓看着院中亭亭玉立的佳人赞道。
  “谢谢王爷夸奖。”朵拉盈盈下拜。
  “朵拉,过来这儿。”安泓拍拍软塌上的空位。
  “这……”朵拉犹豫的看向立于院中的十名侍卫。
  “你们都下去吧,不用在这伺候了,也去喝酒赏月罢。”安泓吩咐道。
  “属下等奉皇上之命,要不离王爷左右,以护王爷安全。”其中一名侍卫恭身答道。
  “没事的,下去吧。”安泓挥挥手,“本王想好好赏月,不想被打扰。”
  “这……”那侍卫还在犹豫。
  “下去!”安泓一敛容,声音不大,但其意却不容反驳。
  “是。”十名侍卫退下。
  “朵拉儿,过来。”安泓招手唤朵拉。
  “是,王爷。”朵拉走上前去,在软塌上坐下。
  安泓从塌上坐起身,与朵拉并肩而坐。朵拉斟一杯美酒,递与安泓,安泓接过,却并不喝,而是抬首看向天空的明月,似在想着什么心事,半晌后,他低头看向杯中的明月,轻轻摇晃着酒杯,摇起阵阵涟漪。
  “王爷,吃块月饼吧。”朵拉将月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递一块到安泓嘴边,安泓张口吃下,然后看着她,“朵拉儿,你为什么对我好呢?”
  “朵拉也不知道,”朵拉看着安泓,有几分娇羞、有几分柔情,“朵拉在群芳苑时见的人实在多,可不知为何见到王爷后,感觉就是不一样,就是心甘情愿的想对王爷好,恨不能把整个心都掏给王爷,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说到最后,朵拉幽幽叹一口气。
  “哦?”安泓抱住朵拉,将头靠在她的胸前,闭上眼,“真的吗?真的对本王这么好吗?”
  “朵拉自知不配说这种话,但既已说了,那是真是假就随王爷定夺罢。”朵拉垂下头,轻声说道,但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意。
  “真的就好了,只要是真的就好了。”安泓依然闭目。
  “王爷,困了吗?要去休息吗?”朵拉轻扶着怀中的安泓。
  “本王不困,本王就想这样呆一会儿。”安泓倚在她的怀中。
  “嗯。”朵拉坐着不敢动,看着怀中的安泓,此时他的神情却十分的柔和,甚至带有几分安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与高傲。
  忽然间,她似感觉到什么,抬头的一瞬间,只见一道刀光若一束白色闪电一般直向怀中的安泓射来,她似吓呆了,一时间竟不能反应,只是下意识的抱紧怀中的安泓。
  “王爷小心!”在刀光离安泓二尺之距时,忽听得一声惊叫。
  安泓睁眼便见眩目的刀光已近在眼前,他不假思索,抱着朵拉往地上一滚,飞刀直射入软塌后的桂树上,直至没柄,且震得桂树沙沙抖动,震落一树的桂花,可见刚才这一刀来势之狠,若射中安泓,怕不已一刀毙命!
  “有刺客!快来人!”只见总管青司急声高呼,刚才恰好他过来才及时唤起安泓,救他一命。
  “安贼,纳命来!”院墙上跃下六名黑衣蒙面人,皆是大刀在握,齐齐挥刀砍向刚刚站起身的安泓。
  “休伤王爷!”刀至中途被截住,原来是离得近的五名侍卫赶至。
  于是五名侍卫接住了五名黑衣人,而剩下的另一黑衣人依旧挥刀砍向安泓,刀刀劲风凌厉,招招意在夺命!
  安泓虽习有武艺,但比之这些江湖高手却相差甚远,此时更是手无寸铁,因此只能射闪逃命,狼狈不堪。
  黑衣人旨在取安泓性命,刀法绝不花哨,一刀一刀皆实实的往安泓身上砍去,带起的劲风刮得安泓肌肤刺痛,那雪亮的刀光耀比天上明月,刺得安泓几不能睁眼。
  “纳命来!”但闻黑衣人一声暴喝,大刀夹着雷霆之势化为一片雪芒四面八方扫向安泓,安泓见此,知无法闪过,无处可闪,因此快速从怀中掏出一物,咬紧牙关,使尽所有力气伸手一格,只听得当的一声锐响,黑衣人的大刀砍在一柄长约半尺的匕首上,大刀与匕首皆未有损伤,想来都是宝器。
  黑衣人见此,暗运内力一弹,刀与匕首分开,而安泓受不住此力,身躯往后倒去。
  “王爷小心!”青司急步上前扶住安泓,却觉一股大力推来,不由自主的连连后退,退出一丈远才站住脚根。待站稳后,安泓只觉握匕首的双手一阵剧痛,然后双手一软,匕首掉落于地,双手的虎口皆裂开,鲜血直冒。
  “再接我这招!”黑衣人却不放弃,再次挥刀砍来,雪芒如电,疾射而来,在这万分紧张的时机,安泓忽然伸手一抓然后一推,那道雪芒便隐没。
  “王爷……你……”但见那一刀从背刺入青司胸口,而青司似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因着剧痛而扭曲着脸孔,看着他从小带到大的主人,此时竟将他无情的推出,代他受那致命一刀!
  “哼!”黑衣人冷哼一声,拔出大刀,青司胸前的血顿时如缺堤的河流般汩汩涌出,染红他一袭青衣,染红石地。
  “你该死!”黑衣人大刀再挥,带着彻骨的恨与冷向安泓砍去。而安泓却被青司死死抓住动弹不得,眼看那刀即将落在身上,背后忽的伸出一剑挡住大刀,然后跟着跃出五条人影,一人扶住安泓,另四名即飞身围住黑衣人,接着府中其它侍卫也皆闻声赶至。
  “王爷,您没事吧?”扶住安泓的正是大内十名侍卫之首李定,刚才正是他千钧一发之际拔剑接住了那一刀,救下安泓。
  “我没事。”安泓看到李定稍微定下神来,然后指向院中,“不论死活,这些刺客全给我拿下!”
  “是!”李定领命,然后飞身加入战团。
  “王爷……”青司倒于地上,却依然抓住安泓衣下角不放。
  安泓蹲下身来,抓住青司的领口,一字一顿、冷如寒铁的说:“青司,你安心去吧,你对我们家的忠心就尽到此吧!”
  “王爷……我……娘娘……”青司口中流血,胸前涌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安泓附在青司耳边,“你可以安心去了,母亲有我孝顺的!”眼中射出一种奇异的怨毒。
  “你……”青司瞳孔睁大,似受到某种惊吓,却已不能完整说出话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事吗?”安泓收紧青司的领口,“你今日不死,他日我也会取你狗命!对于今日的死,你应该懑意才是,毕竟还让你得了个护主的忠名,不是吗?”
  “你……好……”青司指着安泓,眼中的光芒似怒、似恨、似怕、似惧,最后终于无力的垂下手,那抓住安泓衣角的手也终于松了,只有那眼睛依然瞪得大大的盯着安泓。
  “哼!”安泓将青司一掼,扔在地上,站起身来。
  此时院中的形势已有改变,因增加了侍卫,那些黑衣人已是险象生环,已有三名黑衣人受伤了,但院中地上也倒下不少侍卫。
  忽听得其中似是首领的一名黑衣人一声长啸,然后只见那五名黑衣人渐渐向他靠拢,六人背靠背抵档所有攻击,且渐渐向院墙边上移去。
  “别让他们走脱!”李定大声叫道。
  “风卷残云!”只听得一声大喝声,然后六名黑衣人刀法忽地一转,威力大增,如狂风般扫向四周,围攻的众侍卫皆不由闪避后退。
  “走!”只见那六名黑衣人同时跃起,飞向墙头。
  “哪里走!给我留下!”李定飞身追赶,手中长剑化为长虹刺向最后一名黑衣人左肩,剑势凌厉!那黑衣人眼见闪避不了,只得半空中回身挥刀挡剑,但李定剑到中途忽地变招,改刺右肩,那黑衣人身在半空,身形不活,被刺个正着,坠落于院中。
  那跃上墙头的五人见同伴受伤,正要回身救援,而那黑衣人却喝道:“快走!不要管我!”然后回身缠斗住李定,墙头五人中一人还要跃下,却被另四人一架带下墙外去。
  而墙内,另外的侍卫也赶到。
  “这里交给我,你们去追其它同党!”李定指挥到。
  “是!”其它九名侍卫领命而去。
  李定是众侍卫之首,武艺更是高出其它人。此时,已惊动全府,所有人皆都跑来了,围在外围高声助威,而李定在这些喝采声中,一柄剑更是使得如游龙出水,每剑刺出都让黑衣人无法招架,都能在黑衣人身上留下一道伤口,黑衣人已知今日定不能逃脱,但愿能拼得一个作垫背的,因此全然不顾已身,招招皆是攻招,大刀夹起雄雄烈风砍向李定,完全是玉石俱粉的打法,只是已是强弩之末。
  “给我放手!”李定一声大喝,长剑夹着全身劲力击在黑衣人大刀上,当的一声,大刀脱手飞出,坠落地面,李定迅速飞身近前,点住黑衣人穴道,黑衣人顿时定要院中不能动弹。
  “王爷,抓住了一名刺客,其它的刺客,已派人去追了。”李定将刺客推至安泓面前复命。
  “好。”安泓看向刺客,“把他绑住,本王要亲自审问。”
  “是。”李定唤人取来绳索,将黑衣人捆个结实,然后扯下他蒙面的面罩,露出一张男性面孔,相貌普通,但五官一眼即可看出是蒙罗人,且两眼闪着恨恨的光芒怒视安泓。
  “其它人回各自岗位去,李定你带几人留下就行了。”安泓吩咐道。
  “是。”所有人皆领命。
  “小姐……小姐……”众人离去后,却听得扎玛还在轻唤着朵拉。
  安泓一听不由记起朵拉了,刚才混乱中竟忘了她,不知可有受伤?赶忙跑过去,只见一棵桂树下,朵拉闭目倒卧着,而扎玛正摇唤着她。
  “小姐可有受伤?”安泓上前蹲下身来察看。
  “不知道,可怎么也叫不醒小姐。”扎玛哽咽着道。
  “王爷,朵拉姑娘想来是刚才惊吓过度昏过去了,掐掐人中即会醒来的。”李定在身后道。
  “嗯。”安泓照办,掐朵拉人中,不一会儿,朵拉悠悠醒转,一睁眼看见安泓,不由一把抱住他,“王爷,你没事吧?王爷,你没受伤吧?”
  安泓见她一醒转第一挂念的竟是他的安危,不由心头一暖,温柔的扶起她,柔声道:“本王没事,朵拉你可有受伤?”
  “没有。”朵拉摇摇头,然后迷惑的道:“我怎么啦?”
  “没什么,你只是昏过去了。”安泓扶她到软塌坐下,“抓住了一名刺客,本王正在审问,你好好看看吧,这可是很好玩的游戏。”
  朵拉看向刺客,身体一抖,颤声问道:“就是这人要刺杀王爷吗?”
  “嗯。”安泓走至刺客身边,那刺客依然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心中一恼,抬足踢向刺客腿部,谁知刺客却硬挺着,不肯跪下,目光冷冷的看着他。
  “哼!骨头挺硬的。”安泓走回软塌坐下,唤道:“李定。”
  “是。”李定上前,抬足轻踢向刺客膝部,看似轻巧却带有内劲,刺客果然承受不住,跪倒于地。
  “我想,不用我多问,你也应该知道要说些什么吧?”安泓悠闲的问道。
  “知道。”刺客一抬眼,轻蔑的看一眼安泓,“不就是要问老子叫什么,为什么刺杀你嘛。简单,你老子我叫达穆,就是看你这狗贼不顺眼,所以想取你狗命!”
  “放肆!”李定一脚又踢向刺客,刺客便倒于地上。
  安泓却不动怒,看向地上的刺客,依然口气轻松,似在闲话家常,“达穆是吧,那你的那些同伴呢?叫什么呢?又去了哪呢?”
  “呸!你老子我无亲无故,你要杀要剐随你便,其它的休想从老子口中得知!”达穆恨恨的向安泓吐一口唾液。
  “是吗?”安泓却不理他,而看向身旁的朵拉,温柔的拿起她的双手,“朵拉儿,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吗?”
  朵拉面色发白的摇摇头,不知为何,安泓这种温和的语气却让人心底发寒。
  “手指!”安泓细细欣赏她一根根嫩如春笋的手指,“本王从小最喜欢玩的游戏就是一根一根的切下不听话的人的手指!”说完目光一凛,扫向地上的达穆,“李定,将他的手指给我一根一根的切下,我倒想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是!”李定上前将达穆双臂往上一抬,然后手一挥,已一剑切下一根拇指,而达穆却哼也没哼一声。
  “唔,挺不怕疼的嘛,”安泓轻声道,而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给我一根根的切,切完了再一寸一寸的切手腕、手臂、腿……慢慢的给我把他全身都切下来,我看他疼不疼,哼不哼!”
  “是。”李定手一挥,又是一根手指,但达穆依然不出声,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而朵拉却手一抖,全身都微微颤动。
  “朵拉儿,你怕吗?”安泓看向身边的佳人。
  “王爷,我……我……”朵拉面色如纸,一双大眼流露出恐惧的目光,且不敢看一眼地上的达穆。
  “也对,这样的场面不适合你。”安泓扶起朵拉,“扎玛,扶小姐回房休息去。”
  “是。”扎玛过来扶住朵拉,朵拉最后不由自主的看一眼地上的达穆,已被切下了六根手指了,那一摊血迹让她心口一紧,手不由自主的抓住胸前的衣服。而地上的达穆也扫了一眼朵拉,目光亮得出奇。
  “小姐,走吧。”扎玛扶着她离去。
  第三天,城门口挂有一具尸体,州府贴出通告,这便是连刺三位州官的刺客,前晚行刺安郡王不得,已为郡王抓获并处死。
  于是城中百姓纷纷议论,夸安郡王本领高强,竟没有被刺客伤着,赞安郡王能干,一来就抓住了刺客,但也有一些看着那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尸体,心中感叹,手段也太过毒辣了!
  而风倾雪闻得此消息却重重叹一口气。
  “公子,怎么啦?”鹿儿见她如此,不由问道。
  “那个刺客不知是不是连展鹏?”风倾雪起身开窗,窗外骄阳耀眼。
  “不是,听说是一个叫达穆的人,这名儿好象听过一样。”鹿儿思量道。
  “达穆?”风倾雪想起穆贞山上见到的那个粗豪的汉子,连展鹏他们终是不死心啊,而自己,到底要不要插手此事呢?目前看来,安泓似无危险,倒是连展鹏随时有难。

  生死相缠
  八月十八,晨。
  州府内的锦楼中传来歌声。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度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常只恐、容易舜华偷换,光阴虚度。
  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永弃却、烟花伴侣。免教人见妾,朝云暮雨。”
  这曲虽美,但却含愁带忧,显然歌者心中隐有抑郁之情。
  “已受君恩顾,好与花为主。万里丹霄,何妨携手同归去……朵拉儿,你想嫁人了吗?”安泓带着一抹深思看着朵拉。
  “嫁人?”朵拉凄然一笑,若含露晨花,若人爱怜,“朵拉岂敢妄想,朵拉但愿能‘弃却烟花伴侣’,能终身侍候王爷,那便是朵拉的福气了。”
  “哦?”安泓看着她良久,然后道,“朵拉,你就侍候本王一辈子吧。”
  “王爷!”朵拉猛然抬头看向他,似惊、似喜、似疑。
  “李定。”安泓唤道。
  “在。”李定推门而进,自那晚以后,他即不离安泓左右。
  “去吩咐府中总管,三日后,本王要娶朵拉姑娘为侧妃,叫他安排一切,记住,礼数绝不可不周全!”
  “是!恭喜王爷!恭喜朵拉姑娘!”李定跪下行礼。
  “去吧。”安泓挥挥手,李定退下。
  “王爷,蒙您恩宠,朵拉无以为报,但定终生生死相随!”朵拉盈盈下拜,许下承诺。
  “朵拉,快起来。”安泓扶起她,“你愿意嫁给本王吗?”
  “愿意。”朵拉声音微微发抖,“朵拉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吗?
  “那就好了,你就准备做本王的小媳妇吧。”安泓看着眼前如花的美人,心中溢满欣喜,这个佳人是专为他而生的吗?
  “这是朵拉从小即戴在身上的长命锁,请王爷收下。”朵拉从怀中拿出一块翡翠玉锁递给安泓。
  安泓接过,放在手中再三摩擦,从小到大收到的礼物比这贵重的不知多少,可没有一样能与这长命锁相比!
  他想了一下,掏出一柄匕首递给朵拉,“这是缅甸进贡的宝器,乃当年父王所赐,对于本王来说是极为珍贵之物,且前日还救下本王一命,因此我将它赠与你,愿它能护你一生。”
  “朵拉定会好好珍藏,至死不离!”朵拉接过郑重承诺,目光闪亮如星。
  “王爷,朵拉有一事相商。”朵拉收好匕首道。
  “什么事?”安泓走至软塌躺下。
  “是扎玛的事。”朵拉跟在他身后,待他躺下后轻轻按摩他的头。
  “‘常只恐,容易舜华偷换’,”朵拉叹一口气,“扎玛跟我许多年了,现在她大了,我既已寻得归宿,便不想再担阁她,且她家中还有老母、兄长,放她返家与家人团圆,让家人为她找个好人家,也能得个好归宿。”
  “哦,你自己作主罢,一个丫头而已,且她是你的人,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安泓不以为意,随口应承。
  “那朵拉明日即放她走?”朵拉喜道。
  “行。”安泓闭上眼睛。
  晚间,朵拉提着一个包袱上扎玛房中,扎玛一见朵拉手中包袱即明白了,这一天,早就有心里准备。
  “扎玛,你跟我多年,咱们情同姐妹,但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我已与王爷商量过,明日你便寻你的归宿去罢,这包袱中的东西便是你我主仆一场的情谊,你好好收去罢。”朵拉握住扎玛的手,恳切的道,那眼中的神色不舍却绝然。
  “扎玛明白。”扎玛看着主子,相知相处多年,她岂会不懂,她接过包袱,紧紧的抱住,“扎玛明日便家去,定不负小姐一片厚意!”
  “那就好。”朵拉松开手,转身离去,不忍在扎玛面前掉泪。
  “小姐!”扎玛唤住她,跪于地上,垂下头,一行清泪已流下,“小姐保重,愿他日能再侍候小姐。”
  “傻丫头,跳出这个坑就莫要回头,明白吗?”朵拉吸一口气,忍住眼角的泪,“你好好去吧。”说完迅速开门离去,身后传来扎玛低低的啜泣声。
  扎玛,你便是我的希望!
  八月二十一日。
  州府红灯高挂,鼓乐齐天,府内大摆酒席,大宴宾客。
  安郡王纳妃,虽娶的是青楼女子,但郡王出身皇室,身份尊贵,城中高官贵族、商贾名流皆备齐贺礼前来恭贺,皆以为王府上宾为荣,那州府门口可谓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热闹非凡。
  喧哗喜闹了一天,终于到了晚间,洞房花烛时。那些宾客自不敢闹郡王新房,于是陆陆续续的打道回府。
  而新房内,红艳艳的花烛高烧,大红的喜字门上、窗间随处可见,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桌上是深红的绸布为垫,床上挂着嫣红的罗帐,床头坐着身穿鲜红嫁衣的新娘。
  这房中触目皆是一遍艳丽的红,唯有隔在床前的屏风为汉白玉所制,是为房中唯一的白色,颇有白雪压红梅之感。
  新娘坐于床头,端庄凝重,专心的候着新郎,只是放在膝上的双手偶尔会有一根指头微微轻弹。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新郎终于来了。
  “李定,不用伺候了,今晚你也累了,去休息罢。”房门口安泓吩咐李定道。
  “是。”李定领命,关上房门离去。
  安泓走到床前,挑开红盖头,看着盛妆之下的朵拉,真是美艳无双,且在那凤冠霞帔的衬托下,平添一股高贵之气。
  朵拉在盖头挑起的同时,也抬首看向安泓,一袭大红吉服,头戴王冠,长身玉立,确是如意郎君一名。
  “朵拉儿,今天很美。”安泓在床沿坐下,轻抬佳人玉面。
  “谢王爷夸奖。”朵拉闻言盈盈一笑,笑靥灿若春花,眼波柔若春水。
  “朵拉儿,本王虽不能娶你为正妃,但以后定以正妃之礼待你。”安泓在她耳边轻声许诺。
  “王爷今日以盛大的场面办这喜事,朵拉已心满意足。”朵拉握住安泓的手,神色中有着满怀的感动。
  “来,咱们喝交杯酒,喝过酒后,咱们便是夫妻了。”安泓扶起朵拉一同走至桌前。
  桌上摆满喜果,另有一壶美酒,两个白玉杯。
  朵拉执壶斟满其中一个玉杯,然后双手捧与安泓,“王爷,朵拉要先敬你三杯。”
  “哦?”安泓看着朵拉,神色间带着一抹疑惑。
  “第一杯,谢王爷对朵拉的一片真心!”
  “嗯。”安泓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谢王爷这些日子对朵拉的恩宠与厚爱!”
  “嗯。”安泓接过,又一饮而尽。
  “第三杯,谢王爷今日为朵拉所做的一切!”
  “嗯。”安泓接过,再一饮而尽。
  朵拉再斟满两个酒杯,一杯奉给安泓,然后自己端上一杯,“现在喝交杯,喝过后,朵拉就是王爷的小媳妇。”
  “好。”安泓接过酒,与朵拉手挽手,神色迷醉的看着如花美眷,“喝过后,朵拉儿就是我安泓的人了。”
  “嗯。”朵拉专注的看着他,眼中春波明媚,只是春波之后似燃烧着某种东西,让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格外美丽!
  将酒杯奏近唇边,“王爷,请!”
  “好!”安泓一仰头,畅然饮尽杯中之酒,杯正要离唇,却忽地胸中一阵剧痛,让他手一松,玉杯坠落于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安泓看着插在胸口上的匕首,不敢置信的抬首看向站在面前的朵拉。
  那把他亲自赠与她的匕首,那把他从小爱若至宝的匕首,此时却已插在自己的胸口!由这个人,这个口口声声对自己一片真情的人,自己全心宠爱着的人亲手插入!忽然间,只觉那痛痛入骨髓,让他恨不愿生!
  朵拉手中依然端着那一杯酒,眼睛定定的看着安泓,只是手在抖动着,那酒一滴滴溢出,滴在猩红的毯上。
  “你……为什么?”安泓似无法承受那胸前的剧痛,一把扶住桌子,让那桌子支撑住身体,而一双眼睁大死死的盯着朵拉,眼中神色似痛似悲。
  “因为你是我的仇人。”朵拉轻轻的、似梦呓一般的回答,然后手一松,玉杯也坠落于地,酒水染上红毯。
  “仇人?”安泓看着朵拉,脸上竟浮现一丝笑意,只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那么所有的都是假的了?我全心全意的怜爱换来的就是你的虚情假意是吗?”
  “是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朵拉面色惨白却肯定的回答,看着安泓的神情却似恨似愤,“我怎么会对你这个仇人真心真意!”
  “哈哈哈……”安泓笑出声来,只是笑到一半却因着痛而止住,“想不到我安泓竟会被一个婊子骗了,哈哈……咳……咳……”安泓咳出一口血。
  “你别怨我,要怨就怨你的父亲安王!”朵拉搞下头上的凤冠随手一丢,撕开身上的嫁衣随手一拋,露出里面一身白色的孝服。
  “你说我是你的仇人,可如何又与我父亲有关?难道你也是刺客一党吗?”安泓抚着胸前的伤口,一步一步向朵拉走近,朵拉一步一步后退,那伤口流出的血在地毯上染出一条黑红色的长痕。
  “你是什么人?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不是吗?”胸口的痛让他说话分外吃力,可是那种痛怎么也比不上另一处的痛!
  “告诉我!”安泓身形摇晃,眼见站立不住即将倒于地,却左手一伸抓住前面朵拉的肩膀。
  “我是什么人?你想知道?”朵拉傲然而立,似一位尊贵的公主一般俯视着眼前痛弯了腰的安泓,眼中神色闪现一丝复杂。
  “当然……”安泓低首答道,胸前的痛已让他无法站直。
  “这可是一个好长的故事啊!”朵拉目光迷离,似回想起很久前的往事,神色有一丝恍惚。
  “那你就慢慢说吧,现在说不完,黄泉路上还可说!”安泓诡异的低语。
  “你……”朵拉还未回过神来,然后胸口一痛,身躯连连后退,退到屏风前倚住屏风才站定。
  “我早就应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才是。”朵拉看着胸前插着的匕首,惨然一笑。
  “哈哈……”安泓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朵拉儿,你不是说过要终生生死相随吗?这样才能实现你的承诺啊,你说的话,总算有一句成真的了!哈……”还未笑开,身躯一软便跌倒于地。
  “我死也不与你相随!”朵拉厉声说道,然后拔出胸前的匕首一扔,“你的东西还给你!”任胸前涌出的血染红一袭白孝衣。
  “真是奇怪啊,怎么这么安静呢?这州府里的人都睡死了吗?”安泓喃喃道。
  “哈……你还幻想着有人来救你吗?”朵拉扶着屏风,娇躯终无力的缓缓倒于地,“我早就准备好了,昨晚我就在井水中下了迷药,这州府所有的人以及那些喝喜酒的客人们,他们大概全都要睡到明天早晨才会醒来,到那时,你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朵拉儿,看来你要取我性命可是处心积虑,“安泓看着摇晃不定的红烛,看着那一滴滴垂落的红泪,眼睛一阵刺痛,“这黄泉路看来还有一段距离,不如你就说说你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啊……你知道‘朵拉’在古卢语中是什么意思吗?’朵拉靠在屏风上,看着那明灭不定的红烛,垂下一滴一滴的血泪,心中一阵刺痛,“朵拉在古卢语中是公主的意思!”
  “公主?”安泓闭上眼睛,不忍再看红泪,只是眼角一片湿润。
  “你们都认为我不过是群芳苑一名妓女不是吗?可我原本是古卢国的公主!我明明是古卢国尊贵的、人人宠爱着的朵拉公主,却落得今日下贱的身份,这全是你父亲的错!全是你父亲一手造成的!”朵拉睁大眼睛看着红烛,那烛火仿佛燃在她的眼中。
  “你父亲安王不但灭掉我的国家,还杀害了我所有的亲人!我的父王、母后、叔叔伯伯、兄弟姐妹们,一共五百八十二人,我记得的,他们全是死于你父亲的刀下!那五百八十二人的鲜血染红了整个古勃儿城!我只要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一遍血海,看到我的父王、母后都在叫喊着,在凄厉的叫喊着,要我为他们报此血仇!”
  “那一年,我十四岁,我在古勃儿城破的混乱中逃出了王宫,留得残命一条。我身无分文,毫不知生存方式,快要饿死时,殷大娘收留了我,然后将我调教成了群芳苑的红牌姑娘,从公主到妓女,多么容易的事啊!”
  “第二年,我遇到了达穆和……他原是我古卢的一名将军,从他口中得知,依然有许多的古卢忠烈之士聚在一起,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是古卢人的身份,他们没有忘记毁家灭国的血海深仇!这些你们眼中的刺客,在我心中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于是,我使尽浑身解数,周旋于古勃儿、甚至整个蒙罗州的达官显贵之中,从他们口中套出各种消息提供与达穆他们,从他们身上搜刮金银珠宝作为复国的经费,这样的日子转眼间就过了三年,我以为要复仇复国都是遥遥无期的,可是偏偏老天爷又送来了你!把你这人恶魔,这个仇人之子送到了我的面前,真是老天爷可怜我!”
  “有道是父债子还,安王既死,那我的血仇便只能找他的儿子报,而你……而你却残忍无道,把那些兄弟……把达穆……把达穆酷刑杀死!我怎么可能放过你!我要为我的族人,我要为达穆报仇,要杀死你这个恶魔,那样才不会让更多的兄弟惨死在你手中!”
  “今天,我能报此血仇,便是死了也甘心。”朵拉声音渐渐低下,“我本来就没想要活下去,我的身子已脏,如何还有脸见展鹏哥哥。”展鹏哥哥,来生,但愿能与你相遇早一点。
  “朵拉……朵拉……”朦胧中仿佛听得呼唤声,朵拉忽地精神微振,是展鹏哥哥,真的是展鹏哥哥吗?
  “朵拉……朵拉……”声音越来越近,终于到了眼前,那个身影不正是心中念了千遍,梦中见了百回的影子吗?
  “朵拉!”连展鹏一见倒于地上,满身鲜血的朵拉,一把跑过抱起她,“朵拉,你怎么这么傻,我一看到你托扎玛带来的信,就知道你会干傻事,你为何不等我来。”
  “展鹏哥哥,我没有做傻事,我这不是报仇了吗?”朵拉倚入这个盼了一生的怀抱,这个今生最后的归宿,“我便是死也是开心的。”
  “朵拉,别说傻话,你只是受一点点伤,咱们先去治好了你的伤,然后我带你回草原,因我们的家去。”连展鹏看着朵拉胸口上那一巨创,心中剧痛,为何不来早点,若路上再快一点,也许就能救朵拉。
   “展鹏哥哥,带我回草原去,我的身子脏了,你把我烧成灰,然后撒在草原上,我是草原的女儿,我要回那儿去。”朵拉喃喃轻语道。
  “朵拉,别说傻话,你不会死的,我会带你回草原去的,我们在草原上搭一个帐蓬,养一群羊,养两匹马,我每天早上都采一朵野花戴在你头上,你仍然是草原上最美、最纯洁的姑娘!”连展鹏咬紧唇哑声道。
  “多好啊,可以和你在草原上生活,可以和你永远在一块儿……”朵拉眼中射出向往的光芒,“展鹏哥哥,我们为什么不相遇早一点?要是早一点,在我还没到群芳苑时那该多好啊,我们不要管什么报仇复国,我们走得远远的,过我们简单的生活,你不要做什么元帅之子,我也不要做什么朵拉公主,更不要做现在的刺客,不要做现在的花魁,只是草原上的两个牧人,你说那样多好啊。”
  “朵拉儿,可以的,只要你好起来,我就带你走得远远的,离开这儿,离开这古勃城,去那无边无垠的大草原,朵拉儿,你说好吗?你好起来好吗?”连展鹏心痛如绞,那泪珠儿就这么一滴一滴的流下来,滴落在朵拉的眼睛,滴落在朵拉的嘴角。
  “展鹏哥哥,我多想好起来啊,多想和你回草原去啊,可是我好不了啦,我好不了啦……”朵拉声音渐渐低下来,眼角流下一串清泪,顺着鬓角流入那青丝中。
  “朵拉儿,你会好起来的,我这就带你去找风公子,他肯定可以救你的。”连展鹏一把抱起朵拉,“我两次重伤频死,都是他妙手将我救活,所以他一定也可以治好你的伤的,别怕,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回草原,你说好不好?”
  “好啊,你带我去找风公子吧,风公子是这世上最干凈的人了,他的眼睛就如那天池的圣水那般圣洁,可以洗涤我满身的污垢,可以让我回到以前,我可以是那个纯洁可爱的朵拉小公主。我想见他,展鹏哥哥,我想要见到他,见到了他我就能安心的去了,不怕羞见父王和母后……”朵拉将头埋入连展鹏怀中,声音渐说渐消。
  “好,朵拉儿,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展鹏哥哥带你去见风公子,然后咱们回家去……”连展鹏抱紧怀中的人儿,茫然的向门口走去。
  “站……住……”倒于血泊中的安泓忽然低声叫道,“她…是我的……人,不许你……带走她!”
  连展鹏回首看向他,有瞬间恨意贯满全身,恨不能将这人千刀万剐,以解积藏这么多年的仇与恨,但是看看朵拉,他转身离去。
  “你是朵拉儿杀的,她已经报仇了,为她的国家、为她的族人报仇,所以用不着我再动手了。朵拉儿不是你的,她是属于草原的,她是草原上最美的女儿!我要带她回草原。”
  “站……住!不许带走朵拉!”安泓伸出染满鲜血的手,想要抓住那远去的人儿,那个曾经最贴近心的人,只是眼前渐渐模湖,那离去的人影很快便消失,而他依然是一个人,孤独无依的一个人!
  闭上眼睛,周围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听着自己心跳声渐渐慢下来,渐渐轻下来……
  快了吗?快要死去了吗?原来死前是这么的静啊,静得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真的好寂寞啊!这一生都是这么寂寞啊,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爱他,真心诚意的对他呢?
  朦胧中,仿佛听得有人轻柔的抱起他,轻轻的唤着他。
  “安泓……安泓……”
  谁呢?是谁在叫他呢?叫他安泓,这一生有谁这样叫过他吗?母亲叫他泓儿,兄妹叫他二弟或二哥,而其它人,叫他二公子,后来叫安郡王,到底是谁呢?谁会叫他的名字呢?是那来勾魂的黑白无常吗?
  “安泓……安泓……”
  没有听错啊,真的在叫他呢?叫他安泓,是人在叫呢,那黑白无常不会用这么温柔怜惜的语气叫他吧?
  他艰难的、微微的睁开眼睛,看到了,终于看到了是谁了,竟然是她啊,真是想不到啊,怎么会是她呢?
  “我没看错人啊,真的是你,你竟然没死。”安泓看着眼前抱着他的人,语气平静的道。
  这抱着他的人竟然是他的姐姐,倾泠公主!她不是应该死在集雪园中的那一声大火中了吗?
  “是我,安泓,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谁下的手?”风倾雪抱着安泓,原本以为,除母亲外,对安王府中的任何人都是没有任何的感情的,可现在心中隐隐的悲伤又是为什么?
  “是朵拉,朵拉儿,我这一生中唯一爱上的人啊,竟然也就是取我性命的人啊,真是可笑至极啊。”安泓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怨与恨,只有对生命的嘲弄与讽笑。
  “她?”风倾雪不由讶然,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么一个柔弱如水的人儿,竟然会拿起刀刺杀枕伴之人。
  “是啊,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很失败呢,从生到死,竟然没有一个真心关心我的人。”安泓眼睛无神的看向屋顶,绝望而孤寂,“父王,我最尊敬的人,从我出生起,从来未曾把我看进眼中,看着我也是透过了我看向别处,还经常把我和安泳弄错。”
  风倾雪闻言一叹,那个人啊,从生到死,他的心中眼中都只有一个人,只放进了那一朵倾城绝世的紫牡丹。
  “我的母亲,我以为是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谁知,我却只是她争宠的工具,当发现我不能为她带来好处时,便不再管我,而是将全部的关注转移到一个贱奴身上。”安泓嘴角浮起一丝讽刺的笑,“不过我已经让那个贱奴做了我的替死鬼,轻而易举的处理了他,不知道母亲知道了是不是会悲痛欲绝呢?哈,她一生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却不过是一場空,顶着安郡王的母亲这个称号,孤独的老去、死去吧。”
  风倾雪想起记忆中那个美艳如花的女子,不由摇头,算盘打得再精明,却忘了人心却是最不可算的啊。失去了丈夫,连唯一的儿子竟也失去了。
  “而我的姐姐哥哥妹妹们,那更是可笑啊。姐姐从来就未正眼看过我一眼,如同父王一般,仿若我是透明的一般,而哥哥,却是总担心抢了他的宠爱,抢了他的家产,夺了他的权力,总是防贼一般的防着我,那些妹妹啊,只知道最漂亮的衣裳,最贵重的珍宝首饰,你有好东西送她们时便是亲亲热热的二哥哥,没有时,那便是横眉相对、冷声相唤‘王兄’,哈哈……”安泓张嘴想笑,却笑出满嘴的血。
  “这世上没有一人是真心的,那我又何必对人好?反正不都是你应付我,我应付你吗?不都是假心、假情、假意的演一声戏吗?只是……只是朵拉……这世上我唯一真心对待的人啊,唯一倾心爱恋的人啊,她又是如何待我的呢……”
   “安泓……”风倾雪唤一声,却不知说什么,只觉得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堵得她胸口难受。
  “朵拉啊……”安泓双手痉挛的抓住胸口,那儿有一个伤口,是他最喜爱的防身匕首刺入的,“我以为这一生真的找着了一个真心对我的人了,以为找着了一个心中有我的人了,谁知啊,却全是假的!全是假的啊!温柔是假的,关怀是假的,怜爱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只有仇恨是真的!所有的全是为了报仇而假装的啊!什么真都没有……咳咳……”安泓激动的咳嗽着,咳出那鲜红的血,咳出心中那无尽的痛……
  “这一生啊,就没有一点点的真吗?这一生都是要寂寞到底吗……”安泓喃喃的轻语着,眼神渐渐涣散,“不知道阎王对于我这样的坏人是如何处置的?是不是要下十八层地狱呢?听说那是很可怕的……”
  “泓弟,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你不会寂寞的。”风倾雪抱紧怀中的安泓,抚着他苍白的脸,“泓弟,别怕,你有我呢。”一声泓弟唤出,心口忽的一阵剧痛,一滴清泪就这样滴下来,滴在安泓无神的眼睛。这个称呼啊,晚了二十多年。
  “你陪我?”安泓不敢置信,那涣散的眼神忽地闪现一点淡淡的亮光,“你叫我什么?”
  “泓弟……泓弟……泓弟……”风倾雪连连唤道,那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滴滴落在安泓的脸上。原来,以为不在乎的东西,其实心中是在意的,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你叫我泓弟。”安泓使尽余力睁着无力的眼皮,“你终于叫我弟弟了,我等了二十多年了啊。”
  他艰难的想伸出手,想要碰触眼前这个唤他弟弟的人,想为她抚去脸颊上那晶莹的泪珠。
  是不是人要死时会比平日要清明呢,此刻啊,他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她对他的关心与怜爱,她是真心真意的对他的!真好啊,死前终于能得到一份真,这人世间唯一的一份真!
  “姐姐……姐姐……泠姐姐……”这一声迟到二十多年的呼唤终于唤出了。
  “嗯……泓弟……泓弟,姐姐听到了。”风倾雪轻声的应着、唤着。
  “姐姐……”安泓将头用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埋入风倾雪的怀中,这个怀抱好温暖、好温柔,而且有一种淡淡的清香,让他那孤寂、傍徨的心静静的安定下来,回归于原始的宁静。
  “嗯,泓弟。”风倾雪紧紧的抱紧这不易得来的亲人,紧紧的抱住这人世间或许是最后的一丝亲情,任那鲜血染红她如雪的白衣,她不在乎,此刻她只想抱住她的弟弟。
  “咚咚……”州府隔壁小院的门轻轻的被敲响着。
  “公子,你去哪了?连展鹏他来了,抱着朵拉姑娘,等你很久了。”鹿儿开门,见是公子回来,不由松一口气。
  “嗯。”风倾雪轻飘飘的进来,神色恍惚,随口应了一声。
  “天啦,公子,你怎么啦?你受伤了吗?流这么多血啊!”院中有屋内射出的灯光,鹿儿一见风倾雪白衣上那醒目的、大片大片的血迹,不由惊呼。
  “鹿儿,你小声点。”风倾雪给她这一叫,反而回过了神,“我没受伤,这是染了别人的血。”
  “噢。”鹿儿一听她没受伤,放下心来,但一看风倾雪那黯然的神色,不由心一惊,“公子,发生了什么事?”
  “安泓死了。”风倾雪看向屋里的灯光,想起安泓那黯淡寂寞的目光,不由心口又是一痛。
  “他死了?”鹿儿叫道,但很快醒悟,抚住嘴。
  然后一看她的公主,不由心口一沉。公主那一惯平静无波的面容,此时浮现的却是悲伤,那双漠然如冰的眼睛,那眼睛深处有着深深的哀伤。公主,你在为他难过?他那样的人,竟然也会让你伤心吗?
  “公子,你没事吧?”鹿儿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什么,放心吧。”风倾雪语气平淡,只是与她朝夕相处的鹿儿如何会听不出那声音中隐含的伤痛。
  “鹿儿,你刚才说连展鹏和朵拉来了?”风倾雪似忽的想起问道,“他们在这儿吗?”
  “嗯,”鹿儿点头,“他们来很久了,连展鹏抱着朵拉姑娘来的,说是朵拉姑娘想见你,进屋后就一言不发坐在那儿。”
  鹿儿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下,“公子,朵拉姑娘满身是血,好象……好象……”鹿儿越说声音越低,似不忍心说下去了。
  风倾雪闻言一叹,然后移步走向屋中。
  鹿儿不说她也明白了,以后,这草原上将再也听不到金铃儿美妙的歌声了。
  屋中,桌上燃着一支烛,发着淡淡的、晕黄的光芒,照亮坐在桌前的那如雕象一般的黑衣男子,以及他怀中那一动也不动的绿衣丽人。
  风倾雪轻轻走到桌前,唤了一声,“连展鹏。”
  无神望着灯光出神的连展鹏,终于移动了一下,将目光移向风倾雪,一看到她,那死灰般的眼睛忽的闪现光芒。
  “风公子,你终于回来了!”他一把抱着朵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快!快救救朵拉,风公子,求你快快救救朵拉!”
  风倾雪看着他怀中的丽人,满身的血已染尽那一身绿罗衣,那如花一般的娇容此时已失去那种惑人心魂的魔力,只余一片死亡的苍白。那绿罗衣的绿、那鲜血的红、那面容的白,构成一幅残艳的画,让人看着心惊、心痛、心叹!这一个如花娇艳、如柳多情的生命就这样去了,永远的逝去了!
  “连展鹏,朵拉已经死了,我无法帮你救活她。”风倾雪一字一顿的慢慢道来,而心中涌现深深的悲叹。人啊,为何总要杀来杀去?那仇总为什么总要报来报去的?
  “死了?!”连展鹏一屁股跌坐于椅上,看向怀中的朵拉,其实他早就知道,早就感觉到怀中娇躯那微弱的生命力已渐渐的消失,只是心中总不肯面对,总不肯承认,总是认为,风公子,如神仙一般的风公子肯定可以救活朵拉的!只是现在这幻想终于破灭,风公子啊,亲口告诉他,朵拉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她想见你,见到你就可以洗涤那满身的污垢,让她做回那个天真纯洁的朵拉小公主。”连展鹏抚着怀中人儿,喃喃低语,“朵拉儿,我带你来到风公子这儿了,你也见到他了,所以你可以安心跟我回去了,我带你回草原,我们回家。”
  连展鹏抱着朵拉起身往门外走去。
  “安泓死了,朵拉也死了,你的那些兄弟也死去一大半了,这就是你要得到的结果?这样的结果就能让你开心吗?”风倾雪忽然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道,那眼中波光闪烁,似有珍珠浮动。
  “安泓死了吗?”连展鹏喃喃重复,“死了啊,真好啊,朵拉儿,你的仇真正的报了,你高兴吗?”
  他茫然的看着怀中的人儿,对于风倾雪的问话却未曾听过去,只听了他想听的“安泓死了”。
  “朵拉儿,现在我们回家。”他抱着朵拉走出门外,走出院子,走向街道,走向那无垠的黑暗之中。
  “公子,就这样让他走吗?不会出事吗?”鹿儿担心道。
  “让他去吧。”风倾雪低下头,“不要去管他了,这些人,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多人死去?为什么就是放不开心中的仇与恨?”
  “公子……”鹿儿轻轻的唤道。
  “我没事。”风倾雪抬头,挥落了眼角的一滴泪,“鹿儿,烧点热水让我洗个澡吧,我好累,好累啊!”
  “是,公子。”鹿儿转身去烧水,只是心口忽的一酸,臭连展鹏,你干么弄得我的公主伤心,哼,以后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给你吃点心了!

  国仇家恨
  第二日,州官安郡王遇刺身亡惊动整个蒙罗州。蒙罗州的众官员一边将安郡王遗体收敛,一边将此消息急报京城。
  这已是第四位州官在任上遇刺身亡了,却也以这一次的州官最为显赦,为皇室成员。先前刺客连翻行刺都未能成功,蒙罗众百姓还心想,也许这位州官会不一样,谁知……
  京城,皇宫御书房中。
  一名年约五十左右的男子与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正在对弈。
  “这盘棋看来朕又要输了。”
  说话的是着明黄便服的年长者,眉目俊雅,虽已年过不惑,但自有一种雍容气度,令人见之心折,特别是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且闪着一种智慧的光芒,似这世间的所有事都能被他一眼看透。此时语气平淡,似对输棋毫不在意。
  “是皇上心不在焉,以至为臣有机可乘,况且还未到最后,胜负还是未知之数。”
  答话的是年轻的男子,锦衣玉带,剑眉星目,神情间自带一种轩昂英气,俊美如九天之上的明日。此时语气同样平淡,似对赢棋之事已司空见惯。
  “意亭,那你说让朕心不在焉的是何事呢?”
  “皇上所思自然是蒙罗之事。”
  这两人正是皇朝之帝与号称皇朝第一将的秋意亭。
  “那你认为下一步朕该走哪一步棋呢?”皇帝看着棋盘沉思着。
  “皇上早已心有成胸,何须再问微臣拙意。”秋意亭放下一粒子,轻松道。
  “哦?”皇帝也放下一粒子,“对朕如此有信心?”
  “微臣对皇上的英明早已心服口服,对皇上的决策更是言出令从。”秋意亭再放下一粒子,并未因他是皇帝而手下留情。
  皇帝却放下棋子,端起茶杯,“知道我这次想派谁去蒙罗吗?”
  “是否刚从蜀地调回京城的白玉关白大人?”秋意亭也放下棋子,抬首看向这位九五之尊。
  “对。”皇帝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折子,“当年你平定蜀地长平教判乱后,我即将当年的新科状元白玉关派往蜀地,主要是想看看他的治世能力是否与他的做文章的水平相齐,这几年的政绩即可显示,他确为治世人才,在蜀地五年,深得蜀民的爱戴,因此我将他调回京城,就是想调他去蒙罗。”
  “不过白大人为一文弱书生,前往蒙罗,安全上怕是更要小心防范。安郡王不但身怀武艺,且带有大内十名武艺高强的侍卫,却依然为刺客所杀。”秋意亭沾起棋盘上一颗黑子,放在掌中细细观察。
  “唉!安泓当初请命前往蒙罗,我本不愿他去,奈何他定要前往,说什么要继承他父王的伟业,谁知……谁知……唉……”皇帝重重叹一口气,“他日九泉之下,我愧见三弟。”
  “皇上是否已决定派白大人去蒙罗了?”秋意亭叉开话题,对于安郡王的死他不想多言,他贵为皇族,他若加以言论多有不妥,且他对那位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安郡王实无好感,他如何比得英雄盖世的前安亲王。
  “是的,昭书明日早朝时发下,三日后当即起程。”皇帝走回棋桌,捡起一颗白子,“朕这一步虽险,但决不会错!”
  “那么是否微臣要一同前往?”秋意亭看向皇帝,对于皇上今日召见的原因,他一清二楚。
  “是,朕即是此意。”皇帝答道,抬目看向他,眼中闪现的那种智慧,让那一双眼睛亮如天上星辰,“蒙罗刺客专门刺杀皇朝派去的官员,且官越大越不长命,那么这一次,朕不但送一个一品州官前去,更加一个皇朝第一将,我倒想看看那刺客这一次如何行动!”
  “微臣明白。”秋意亭手一用劲,掌中那一颗棋子便化为粉沫,“微臣早有此意,想会一会那刺客,微臣即刻回去准备。”
  “不急。”皇帝摆摆手,看着眼前的爱将,对于他刚才捏碎棋子的举动,不惊奇也不责怪,“朕还打算将大内四英派去,你可有意见?”
  “哦?大内四剑客也去?”秋意亭目中光芒一闪,然后低头道:“有四英同去,那白大人的安全就无碍了。”
  “朕知道你独来独往惯了,从不需帮手,”皇帝没忽略刚才他眼中的光芒,“但这一次,朕立意定要将刺客一网打尽,因此才将四英派去,目的是让他四人保护好白玉关,而让你放手与刺客一搏。”
  皇帝拍拍爱将的肩膀,“白玉关是难得的人才,朕损失不起,而你更是朕之左右手,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微臣明白。”秋意亭抬目看向皇帝,眼中闪现信服的光芒,“微臣从不质疑皇上的任何决定!”
  “嗯。”皇帝点点头,“这一次前往蒙罗,所有人皆听命于你,包括白玉关,我不要一军有二主,你不要让朕失望,定要除尽刺客,永绝后患!”
  “是!”秋意亭郑重承诺。
  “当年安王杀尽古卢王室,是为断其血脉,断其复国念头,以保蒙罗与皇朝的统一,永绝战争!并以铁腕压制所有古卢反判势力,更是为着让朕来施仁政,让朕来收服所有人心!他这一翻苦心啊,也许只有朕才明白,所有人怕不都是认为他是杀人的魔王。”皇帝说到安王,不由伤痛满怀,这一生啊,是愧欠了三弟多多!
  “安王的雄才偉略岂是常人能比,微臣一直以他为榜样,定要护我皇朝永世安定!”秋意亭说起恩师也是满怀敬爱与伤感。
  “所以你去了蒙罗,不要流血太多,要知道刚柔并济,要知道暴政从来只会逼民反的,”皇帝指点道,“不过,对你朕从来都很放心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最后这话却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来,那个住在集雪园中的孩子,那个无缘一见的孩子,听说也是很聪明的。
  “是,臣定不会让皇上失望的。”
  然后房中有片刻的安静。
  “若皇上无……”秋意亭想告辞回府。
  “朕还有话要问你。”皇帝摆摆手,看向右手中的那一颗白子,“朕上次去威远侯府,曾见到你的弟弟秋意遥,朕实在欣赏他的才华,你可劝服他为朝庭效力吗?”
  “微臣谢皇上对舍弟的欣赏,只是我这弟弟啊,虽然有满腹才华,但从小即生性淡泊,不喜富贵名利。其实父亲也一直希望他能与微臣一起为国出力,但任凭如何劝说,就是不听,后来也只得作罢。若不是有一丝亲情牵缚,只怕他早已云游四海,作闲云野鹤去了。”秋意亭说起弟弟,不由摇头,不明白他的想法,好男儿当应为国为民尽心尽力,做一翻轰轰烈烈的事业,那样才不负一身所学,才不枉此生,那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喔,果然是这样,其实朕早就料到了。”皇帝想起那一个白衣如雪,高洁如云,飘然出尘的人,不由婉惜,“只是不死心,实在舍不得如此人才罢。”
  “那家伙无论文还是武,都是出类拔萃的,虽然这样称赞自己的弟弟有点不妥,但他确实不凡,就连下棋,他也是唯一能赢我的人。”秋意亭说起弟弟,言语间不由有一丝自豪,脸上也浮出一丝浅笑,“只是他不愿意的事,谁也勉强不了他。”
  “哦?他下棋竟然还赢过你?若为朝所用,必也是将帅之才呀!”皇帝不由叹息,“难怪威远侯老说有你二子,此生无憾,我若有你们两个这样的儿子,我也可安枕无忧了。”
  “皇上此言岂不让微臣惶恐。”秋意亭话虽然这般说,但脸上的笑却未减半分,这个皇上啊,真的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明君、仁君!“昭华太子聪明绝顶,实胜臣等多多。”
  “唉,那孩子,还不够沉着稳重,还有待磨炼。”皇帝摇摇头,但脸上却浮现一丝笑容。
  “皇上可还有其它吩咐,若无,那微臣告退。”秋意亭站起身来。
  “去吧。”皇帝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盘,淡淡吩咐道。
  “是,微臣回去准备了。”秋意亭走向门口。
  “等等。”皇帝似想到什么,忽地又唤住他。
  “皇上还有何吩咐?”秋意亭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倾泠……倾泠的那些……还在吗?”半晌后,皇帝终于轻声问道。
  “回皇上,公主的房间及所有物品都如公主在时一般,完好无损的保存着。”秋意亭答道,想起那无缘的妻子,不由暗叹一声。
  “喔。”皇帝低头,不知想些什么,良久拍才一挥手,“算了,你去吧。”
  “是。”秋意亭退下。
  等秋意亭离去后,皇帝看关棋盘上那黑子白子征征出神,那个隔绝二十多年的女儿啊,原以为她嫁入侯府后,能有机会见上一面,谁知……谁知……唉……
  八月二十九日。
  “公子,公子!”鹿儿从外回来,一进门即大声唤道。
  “鹿儿,出什么事了,看你急的。”风倾雪从屋内走出。
  “公子,秋将军真的来了呢!”鹿儿兴奋的道,“刚才我上街买东西,听到百姓们都在议论,说皇帝又派来了一位姓白的州官,而且还派来了一等大将军秋意亭呢。”
  “哦?他真的来了?”风倾雪闻言却微皱眉头,“鹿儿,那你收拾收拾东西,我们随时可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啊?”鹿儿疑惑,“为什么要这么快,我还没见到秋将军呢。”
  “鹿儿!”风倾雪语气凝重,“这事可不是好玩的,秋意亭是什么样的人,相处久了,我们的真实身份肯定会被他发现,若到那一天……那一天啊……唉,简直不敢想象。”风倾雪一想到若被秋意亭发现真实身份,不禁头皮发麻,脊背生凉。
  “好吧。”鹿儿点点头,只是心有小小的不甘,唉,又见不到驸马了。
  “这几天可有见到连展鹏?”风倾雪忽想到另一个问题。
  “没有,自那天后就没见过他了。”鹿儿摇头。唉,朵拉姑娘死了,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如何了,想着他当时抱丰朵拉离去的神情,不由心神一黯。
  “喔。”风倾雪凝眉,半晌后,她忽地往门外走去,“鹿儿,我出去一下,也许今晚回来,也许明晨回来,你呆在家里千万不要乱走。”
  “公子,天都快黑了,有事明天再去不行吗?”鹿儿劝道。
  “明天?明天也许就晚了。”风倾雪叹一口气,然后出门而去。
  风倾雪施展轻功,全力往穆贞山飞去,他肯定在那儿,他肯定还未死心!
  等到山顶,已是满天星光,皓月当空。
  而当初救连展鹏的那个山洞前,连展鹏正席地而坐,怀中抱着那柄昆仑宝刀,茫然的看着前方,仿佛已在这山顶孤寂的坐了千万年!见到她有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风倾雪站在山顶,上看,有繁星如雨,下看却有万家灯火,那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份温暖,而这个人,却只能在这儿遥望着人间的那一丝火光。
  “你来干么?”连展鹏见她上来了半天,都不说话,忍不住自己开口了。
  “我在想,如何才能打消你心中现在所想的事。”风倾雪淡然道。
  “我心中所想的事?你知道我想什么吗?”连展鹏看向风倾雪,并不奇怪,这个人一直有着这种看透人心的本领。
  “你的想法,过去、现在、未来,都很简单的,我都能猜到几分。”风倾雪抬首看着星空,那些闪亮的星星全都似眼睛,看着下界的上演的一幕一幕故事。下界的那些恩恩怨怨、生生死死、情情爱爱可以耗尽人的一生,耗尽他百年时光,但之于天上那些星星,也许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是吗?那你倒说说看。”连展鹏闻言不由一笑,只是笑得凄凉无比。
  “过去的,那时候的你,不过是想着学一身好本身,然后继承你父亲的事业,成为古卢国的大将军、大元帅,再有就是娶个美丽的妻子,生一堆可爱的孩子,有这草原上过也许平淡、也许轰烈的一生。”
  “现在的,你想去刺杀新来的州官白大人及秋意亭秋将军,报你的仇,雪你的恨,想领着你的弟兄赶走皇朝人,推翻皇朝在蒙罗建立的政权,重建你的古卢王国,然后成为古卢历史上最光辉的一页!”
  “而以后,你想去草原,找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建个小小的帐蓬,养几只牛、羊、养一匹马,然后安安乐乐的做个牧人,平平淡淡的过完最后的人生。”
  风倾雪依然抬首看着星空,云淡风轻的娓娓道来。
  连展鹏无语的看着风倾雪,眼前这人,白衣如雪的立于星空之下,山顶的风吹过,吹起他的白衣,在夜空中飘然起舞,抬首看着星空,神情平淡如水,仿若不染红尘的仙人,超凡脱俗。
  “你今晚来找我不会是要猜测我心中想些什么吧?”连展鹏也看向那满天星星的夜空,人若死了就会成为星星的话,那哪一些才是他的亲人的?哪一颗是朵拉的?
  “你还是要去刺杀州官吗?还是不放弃你的复仇复国的理想吗?”风倾雪低头看向他。
  “对!”连展鹏断然答道,“我绝不放弃,我一定要杀尽所有皇朝派来的人!”
  “死了那么多人,还不能消除你的恨吗?”风倾雪眼中有光芒在跃动。
  “你若是我,若是经历过我所经历过的一切,你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了,我的仇与恨是永远也不会消除的!”连展鹏抱紧怀中的昆仑宝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当年,在草原的那场血战中,我的父亲被安王一箭穿心,坠马后却惨遭乱刀屠杀,我亲眼看着他,看着我最敬爱的父亲,看着我们古卢最英勇的战士变为血肉模糊的一团,却无能为力!你知道那种眼睁睁的看着亲人死去的痛吗?那种痛让你恨不欲生!!!”
  风倾雪看着他,被他最后一句话击痛心,我怎么会不明白,我如何会不知道那种痛,我最眼看着我的母亲死在我的面前,死在那场大火中,而我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救不得她!
  “我被达穆击晕带回古勃儿,想着在古勃儿与安王决一死战,为我父亲报仇,却只是看着城破国亡,看着我的族人被皇朝的将士一刀一个的砍杀,而我却不能救得他们!我的国王率着百官向安王低头投降,可安王却不肯饶他们一命,夺了我们的土地,却还要杀尽所有的王室之人,五百八十二人啊,那些人全是我的亲人,我的祖父、我的叔伯阿姨、我的表兄弟姐妹们、还有我的母亲!那五百八十二人的血啊,染红整个王宫!也染进我的眼中、印在我的心头!那一天,我发誓,我必要杀安王,必要赶走皇朝人,重建我的古卢王国!”连展鹏眼中闪着睹血的光芒,那种彻骨的恨让他如同地狱走来的复仇者。
  “安王也死了,虽不是死在你的手中,但也是死于与你们古卢的战争中,而现在他的儿子安泓也死在你们的手中,这几年死在你们手中的皇朝官员不知几多,这些人的血还不能让你罢手?你的仇还不算报了吗?”风倾雪语音中有着一丝颤抖,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
  “哼!杀安泓不过将他父亲加于我们古卢人身上的全部还给他罢!”连展鹏站起身来,拔出昆仑宝刀,指向空中明月,刀锋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雪亮的光芒,“安王他不但杀死我父母、我的族人、灭了我的国家,而且还毁了我们古卢的宗庙、文字,想让我们古卢人忘记自己的祖先,忘了自己的根源,而成为他、成为你们皇朝的奴仆!”
  他咬牙恨声道,“这种国仇家恨我是一定要报,我一定要复国!我要赶走所有的皇朝人!我不要你们皇朝的铁具瓷器,不要你们的锦缎绫罗,不要你们建的石城木屋,更不要你们皇朝的文化,我们古卢人是草原的儿子,天生就住毡帐、喝马奶酒长大,不要你们皇朝人强加于我们的一切!我一定要把你们皇朝人赶出蒙罗去!”
  “国仇家恨?你想要报你的国仇家恨是吗?”风倾雪盯着他,盯着他被仇恨扭曲的脸,目光中的淡然与柔和褪化,变得雪亮,犀利如剑,“我不否认这是你的国仇家恨!但是请你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的看清楚,看清楚现在的蒙罗州,看清楚现在百姓的生活!”
  她伸手指向山下,那个繁荣的都市古勃儿,“不要皇朝的铁具瓷器,不要皇朝的棉布锦缎,不要皇朝工匠建的石城木屋……你看个清楚,那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百姓他是需要的,他拥有了铁器可以更方便的干活,棉布锦缎可以穿著舒服,不用再披着腥臭的羊皮,拥有了石城木屋可以不用担心风暴来时一吹即倒的帐蓬!”
  “皇帝年年免除蒙罗赋脱,年年派人送来食品衣物,年年派来匠人修建一个又一个繁华城镇,把你们作为他的子民看待,与中原的百姓一样的看待,甚至更为优容。而你却认为他将古卢人作为奴仆,那也只是你为自己仇恨找的一个理由罢。”风倾雪声音冷如冰雪。
  “而你,为着你的仇与恨,要聚军而起,要赶走皇朝人,要重建古卢国!可是你有没有问过百姓?有没有想过百姓他到底要的是什么?他们真的很想要重建一个古卢国?想要一个新的国王?他们不需要!”风倾雪厉声喝道,“他们不需要!明白吗?他们需要的只是安乐的生活,没有鲜血,没有战争。他们只要一个和平的环境,让他们生儿育女、让他们日升而作,日落而息、让他们衣可保暖、食可饱肚……他们需要的是这些!他们不需要你这位英雄发起血战,不需要你的仇恨带来的家破人亡!他们不需要!”
  “你再去城中走走,看看百姓如何称呼你这位英雄的?贼人!是贼人!明白吗?叫你为刺客!称你为乱党!而对皇朝派来的官员却爱戴有加,因为他们一心为百姓谋福!”风倾雪毫不留情,句句如针,刺向连展鹏的心头,刺得他痛、苦!这些年,这些事,他并非全无知觉的。
  “不需要?竟然不需要?!”连展鹏握刀的手垂下,以手捂脸,跪倒于地,“我每天生活在不见光的黑暗中,让自己的手染满鲜血,做着连我自己都讨厌的刺客,就是为着赶走皇朝人,重建古卢国,让蒙罗的百姓能回到以前,能再拥有以前那种自由的生活!可是,他们却不需要?那我是为什么?我这么拼死拼活的到底是为什么?啊……啊……”他仰天长啸,声音悲怆,闻者落泪。
   “你若还不信,你去问啊,你走到城中,随便找个百姓问一问,看看他会告诉你什么?”风倾雪看着他无动于衷,每一言皆如利剑狠狠的刺向他,此时决不能心软,“你去看看,现在有哪一个百姓会再自称为古卢人?他们都会说我们皇朝、我们蒙罗如何?你该醒一醒了,你的古卢国早就在三年多前灭亡了!早就灰飞烟灭了!现在只有皇朝的蒙罗州!”
  “况且,你总认为安王灭了你的国家,杀了你的父母,是你的大仇人!”风倾雪低下身,拿开他遮面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锐利无比的说道,“那么你数一数这几百年来古卢与皇朝之间动了多少战争,你数数其中有哪一声战争是皇朝主动发起!没有一起!你不会不知道对吗?每一起战争皆是古卢先挑起!为什么会有战争?那都是因为皇朝的繁荣富饶,因为他精致的瓷器、因为他华丽的绫罗绸缎、因为他高大富丽的房屋、因为他的金银珠宝、因为他温柔秀丽的无双美女、因为他的锦秀山河……这些在你眼中不值一文的东西却是你们古卢几百年来虎视眈眈的东西,是你们古卢几百年来为之发动战争的东西!”
  她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指向山下,“你自己可以清楚的看到,现在百姓的生活是不是比你们古卢国时要好多了?安王杀了你的父、灭了你的国、毁了你们古卢的文化,你恨他!但你有没有想过,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消除战争,消除隔亥!因为要让古卢与皇朝融为一体,用一样的文字,穿一样的衣裳,说一样的话语,共同拥有这草原,拥有中原的山与河,拥有牛羊与船车!不再需要靠战争来掠夺这一切!”
  “你要是明白这一切就应该放开手,不要再发动任何战争,不要用百姓的血泪来报你的国仇家恨!你若再执迷,那也不过是为着一家一姓的私欲罢了,而不是象你所认为的那样,是为着整个古卢!”她回首看着他,那一刻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夺目光芒,尊贵威严如人间王者,不可逼视!
  连展鹏看着她,良久后,移目看向山下,“如你所说,这一切都是古卢自取灭亡了?皇朝灭掉古卢是对的?古卢就是该国毁人亡?啊?就是这个意思吗?”他猛然回首看向她,全身颤抖,目中光芒如烛火明灭不定。
  “你还在追究这个?你还在追究这是谁对谁错?”风倾雪猛然逼近他,盯着他的眼睛,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力透指尖,让他双肩若火燎般灸痛,“你只记着你的古卢死了多少人,那你怎么不想想皇朝又死了多少人,你们古卢每一次越境侵犯,每次给皇朝边城百姓带来的又是怎样的灾难?!那又死了多少人?那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毁人亡?那他们的仇呢?找谁报?找杀他们的士兵还是找领兵的将领又或是说找你的父亲古卢大元帅?还是杀上王殿找你的国王?啊?”
  她双手一挥,一股大力将他摔在地上,“你还在沉浸着你的过去?你就不会睁开眼睛看看现在吗?现在百姓安居乐业,他们已经适应且满意现在的生活!可你呢,却又想发动一场血战,将他们再次推至地狱!我告诉你,现在根本不需要你这位复国英雄!而且秋意亭已经来了,他是什么人?皇朝第一将!在他手中,你绝无半分胜算!我很清楚的告诉你,你绝非他的对手!再说,你若执意如此,我风倾雪决不袖手旁观!你很清楚的,我说话算数,你的复国梦我必毁灭它!”
  最后一句话真正的击倒了连展鹏,握着刀的手松开了,无力抓紧这相依为命的宝刀!
  怎么自己忘了,他是皇朝人啊,他怎么可能站在自己这边,一开始就知道他并不赞同自己,可是为何还要把自己的理想一股脑的向他倾诉?为何对他这个皇朝人就是提不起丝毫的戒心?总是认为,他是可以理解自己的,这个世间,只有这个人会以不一样的眼光看自己,只有这个人会是自己的知己!现在……现在……他亲口说出来了,他会站到对立的一面,要亲手毁掉他的梦想!
  她看一眼地上的他,心中恻然,这个人啊,于私,他的理想没有错,但是于国,他的理想绝不可存!因为那会有很多的无辜的人流血!那会是一场灾难!因此,她必须毁去他的梦想!而他……他……这只骄傲、孤独的雄鹰就从这毁灭的梦想中解脱吧!
  她转身向山下而去,“你若要去送死,若要带着你的弟兄去送死,那就去吧,但我决不会让你接近古勃城一步!决不让古勃城的百姓受分毫侵害!”
  风倾雪离去后,连展鹏趴在地上良久良久,两手死命抠着地面,抠得十指鲜血淋淋,但却丝毫感觉不到痛!和胸口上的痛比起来,和胸口上那撕裂的痛比起来,还有什么痛值得注意!
  你还在沉迷你的复国梦吗……他们不需要你这位复国英雄……秋意亭是什么人……皇朝第一将……你决无半分胜算……我告诉你……我会摧毁你的复国梦的……
  那些话在脑中反复的响着。这一生倾尽所有做的事,在他眼中却只是一场兖满私欲的梦!并且这个梦他只手即破!
  为什么他要这样说?为何如他也不能明白他?他只是想为复国!那是他对自己国家、对自己的民族的忠诚!难道……难道这也错了吗?
  脑中空荡荡的……胸口空荡荡的……若果全是错了,若果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那这样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还要不要活着呢?
  不!总不甘心啊!必须抓住点什么,抓住点活下去的理由!抓住点东西……抓住点东西……秋意亭!
  他来了不是吗?这个灭国的仇人之一,他来到了这个古勃儿了不是吗?
  他猛然抬首,眼中光芒闪烁如鬼火!秋意亭!我必杀你!不要发动战争是吗?百姓根本不需要是吗?但是秋意亭我必杀!这个灭国的仇人,宁死也决不放过他!
  深夜的州府很静,且新来的州官并未因安郡王在府中遇刺而加强防卫,甚至守卫的人更少了。
  一条黑影从墙外飞身而入,然后在府中穿插搜寻,似对府中地形极为熟悉。行到一座楼前,停下脚步,这里是府中最显贵的地方,现在住着皇朝第一将秋意亭。
  黑影轻轻掩近窗前,正要破窗而入时,却忽见室内灯光大亮,然后房门大开,一个声音悠然响起,“深夜访客,意亭久候。”
  竟然被发现了!但黑影却并不逃走,而是踏步入门,进入房中,但见正中立着一人,一袭普通的室内便服,头发披散,显然刚才已上床休息。剑眉入鬓,目似寒星,俊美如临风玉树,高贵如九天朗日,且神情镇定从容,似对他的出现视为理所当然,这人便是号称皇朝第一人的秋意亭吗?
  “请问贵客尊姓大名?”房中之人淡然问道,正是秋意亭。
  “连展鹏。”他简单答道,黑影正是连展鹏。
  “请问有何贵干?”秋意亭依然悠闲的问道。
  “取你性命!”连展鹏大刀击出,雪芒刺目。
  “武艺很不错呀。”秋意亭轻松闪过,点头赞道,“想来前几任州官就是为你所杀了。”
  “哼!今日便轮到你了!”连展鹏身形快如闪电,手中大刀疾如狂风,向秋意亭扫去。这个人,这个人就是灭国的仇人!他的手不知沾有多少古卢人的血!爹,娘,看我为你们报仇!
  “我的生死岂是你能决定的。”秋意亭手一扬,龙渊宝剑出鞘,剑光闪烁,让一室灯光黯然。
  “纳命来吧!”连展鹏招招进攻,势若猛虎,带着所有的恨、所有的痛向秋意亭砍去。就今天做个了结吧,爹、娘,复国的梦,鹏儿已无法实现,但这个仇人我一定会杀掉!即算死,也在所不惜!
  “我说过,我的性命你是无法取走。”秋意亭剑光一转,封住攻来的刀势。
  “哼!”连展鹏冷哼一声,大刀挟着十成功力砍向秋意亭执剑的手,就是这只手,不知杀害了多少族人!
  当!秋意亭剑锋一转,接住这一刀,手不觉微麻,“唔,功力也不错!”
  口中说着,手中长剑却毫不松缓,化为闪电疾刺连展鹏双目,连展鹏慌忙回刀一挡,只觉手腕剧痛,大刀几乎脱手。
  “再接这招!”秋意亭不容他喘息,长剑化为剑影万千卷向连展鹏,连展鹏大喝一声,不再自救,反而欺身进入剑影,大刀直直砍向剑影之后的秋意亭。
  “不错,但慢了一点。”秋意亭淡然而道,话音未落,长剑忽然回转,不再刺人,而是击向大刀。
  连展鹏运功于双臂硬接这一击,只听当的一声,昆仑宝刀竟一断为二,然后手一麻,刀柄自手中掉落。
  “再看这招。”秋意亭不等他回神,长剑化为长虹迎面刺向他。
  连展鹏见之却不躲不闪,反而迎身而上,任剑身刺入左肩,而右手成拳凝聚所有力道,全力向秋意亭击出!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将仇人毙于拳下!他今日本就不打算活着回去,活着也再无意义!
  “到此为止吧!”只听得秋意亭轻声而道,然后右拳便被他左掌接住,如击在铁壁之上,右手左肩同时一阵剧痛,还未反应过来,便全身一软,跌倒于地,所有穴道皆被封住,求死也不能!
  “白大人,来了便请时来罢。”秋意意看看门外,淡淡的开口道。然后看看地上的刺客,那一双眼睛闪着仇恨的雪芒,燃烧着愤怒的火光,似宁死也不愿为他所制!
  “秋将军,抓住刺客了吗?”声音落下时,进来一名葛衣男子,年约三十左右,一脸书卷气,但一双眼睛却格外的亮。
  “嗯,抓住了一位,而且应是首领人物。白大人那边呢?”秋意亭抬首看向进来的人---白玉关白大人。
  “大内四高手一人刺死一个。”白玉关微叹道,忽觉地上刺客目光如寒剑般刺向他,让他全身双痛又冷!
  “把他关入大牢,莫要严刑,也莫要伤其性命。”秋意亭道。
  “为什么?”白玉关不解。
  “因为严刑也逼不出什么,”秋意亭看着连展鹏,那目中的光芒显示他为不凡之辈,“留他性命才能更有作为。”
  “哦?你想以他为饵?”白玉关也是聪明人。
  “嗯,只要张开网就行了,会有更多的刺客向这网中投来的。”秋意亭轻松而道,果然看见刺客眼中闪现又急又痛的光芒,却无法言语!
  第二天,秋将军抓住刺客首领的消息在古勃儿城传开,传至蒙罗州每一处。
  “公子,你会救他吗?”鹿儿将消息告之风倾雪,看着她脸上闪过各种情绪。
  “不会。”风倾雪漠然开口。
  “真的吗?”鹿儿却似乎不相信,公主救过连展鹏两次,这次真的会袖手旁观吗?
  风倾雪不答语,而是往屋里走去。
  鹿儿站在院中,看着几上的琴,抱起回屋,是该准备了,是该离开这里了。
  第三天,州府贴出通告,抓获七名意图劫狱的刺客同党。
  第四天,州府又贴通告,抓获十五名意图劫狱的刺客同党。
  第五天,州府再贴通告,抓获三十名意图劫狱的刺客同党。
  第六天,天才刚刚蒙蒙亮,可城东小院之门却被急促的敲响着。
  “谁啊?这么早有什么事?”鹿儿急忙跑出开门,一打开门便见一名少女站在门口。
  “扎玛姑娘?”鹿儿记起这位有一面之缘的姑娘。
  “鹿姑娘,风公子在吗?”扎玛一把抓住鹿儿的手,恳切的问道。
  “在,有什么事吗?”鹿儿见她如此神情不由惊疑。
  “风公子!风公子!”扎玛闻言走入院中,急切的扬声唤道。
  “扎玛姑娘,有何事?”风倾雪从屋中走出。
  “风公子,求求你,救救连大哥!”扎玛祈求的看着风倾雪,神色一片慌乱与焦急。
  “连大哥?”风倾雪微微皱眉,“连展鹏吗?”
  “是的,风公子,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我求你啦,求你发发善心救救他吧!”扎玛无比焦锐与悲切。
  “我无法救他,扎玛姑娘。”风倾雪转身回屋。
  “风公子,除了你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我求你……我求求你……”扎玛身形一矮跪倒于院中,“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救他了!”
  “扎玛姑娘,你起来吧,我真的无能救他,你另想他法吧。”风倾雪回头看一眼她,却不为所动。既然未能阻止他,既然已未能救下安泓,那么她便不想再跟这事扯上任何关系!
  “风公子……”扎玛凄厉的唤道,语音哽咽,“我们的兄弟去救他,却全未能成功,不是死便是伤,要么便被抓,我们根本无法将他从那个秋意亭手中救出,求你……求你看在与连大哥相交一场的份上,求你看在朵拉姑娘的份上,救救他吧!”
  “我与他并没什么交情,昔日早已说过,再相逢也是路人,更不要跟我提朵拉姑娘,死了那么多人都不能让他清醒,都不能让他停止他的复仇,既然如此,那么一切后果都就由他自己承受!”风倾雪语音冷如寒冰。
  “可是连大哥却对你尊敬有加啊,在他心中他一直把你当救命恩人,当成他最重要的朋友啊!你怎么可以说与他毫不相干,朵拉姑娘在生时,也对你敬爱有加,你如何……如何这般无情!”扎玛看着眼前的人,白衣如雪,洁若仙人,却也如仙人一般冷然无情!
  “你走吧。”风倾雪闻言眼波一闪,但很快恢复漠然如冰的神态,头也不回的走回屋里。
  “扎玛姑娘,你起来吧,公子既然不答应那也没法啊。”鹿儿走过去想扶起她。
  “我不起来,我就跪在这儿,直到风公子答应救连大哥为止!”扎玛却一动也不肯动。
  “唉!”鹿儿叹一口气,也进屋去。
  早晨过去了,中午过去,黄昏过去了,夜来临了,月与星在夜空中互相争辉,映像着地上那个孤寂的影子。
  “公子,她在院中跪了一天了。”鹿儿看着门外那一道纤影,疲弱不堪,摇摇欲倒,不禁心生不忍。
  风倾雪走至窗前看着庭院中那道身影,暗自叹一口气,然后开门而出。
  “鹿儿,你扶她起来吧。”
  “是,公子。”鹿儿赶忙走过去,扶起扎玛,“扎玛姑娘,快起来吧,真是的,跪了一天,这两条腿啊……”
  扎玛却不肯起来,固执道:“除非公子答应救连大哥,否则扎玛宁愿跪死!”
  风倾雪闻言眉头不由轻皱,然后走过去以手相扶,“扎玛姑娘,你先起来,进屋再说吧。”
  扎玛闻言不由一喜,那双大眼睛兖满惊喜的看向她,“公子,你答应我了?”
  风倾雪手微用力,扎玛便从地而起,然后鹿儿挽着另一边,将她足不沾地的抬起,进屋后放她坐在椅上。
  “鹿儿,你给她揉揉腿,活活血吧,否则今天别想能走路。”风倾雪给她端过一杯茶,“喝口水吧,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吧?鹿儿,呆会儿给她做点吃的。”
  “风公子,你答应救连大哥了是不是?”扎玛却忙着证实刚才的话。
  “扎玛姑娘,我并没答应。”风倾雪淡然道。
  “什么?!”扎玛闻言猛然站起,却腿一痛一软跌倒于地,鹿儿赶忙扶起她,让她坐好,然后搓着她的两腿。
  “扎玛姑娘,你要我如何去救他?”风倾雪看向她,“先不要说他犯的是死罪,过往刺杀了多位朝庭命官,这次更离谱,竟去刺杀秋意亭,朝庭一等大将,皇帝最宠信的臣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打开窗,窗外皓月临空,“现在他关在大牢里,你要我去劫狱吗?你知道秋意亭是何等样人吗?他岂会算不到这一点,去劫狱救人等于自投罗网!你们那些劫狱的弟兄已证明了这点。况且秋意亭的武功岂是我等能胜得了的。”
  “可是你一定可以救连大哥的!”扎玛却坚定的说道,“小姐和连大哥都说你是如神仙一般的人,这世上没有你做不成的事!”
  “哈,扎玛呀,你还真是瞧得起我。”风倾雪不由一笑,只是笑得涩涩的,“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事是我无法做成的,比如朵拉的死,安泓的死,我就无法挽回,比如连展鹏的执意复仇,我无法劝阻……我并不如你们所说啊,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不!你不是普通人!你是不凡的!扎玛坚信,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救出连大哥的!”扎玛的眼睛闪着敬服与祈望的光芒看着她。
  “扎玛姑娘,你的腿舒服了一点了吧?”风倾雪却不再答她,而是关心上她的腿了,“鹿儿你去做点粥吧,待会儿让扎玛姑娘喝了。
  “扎玛,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去给你做粥去。”鹿儿站起起身来。
  “我要去休息了,扎玛姑娘,你今天就在这儿住一夜吧。”风倾雪也转身离去。
  只是走到门边,忽听得扎玛一声叫唤,“风公子!”声音颤抖,让人听着心酸,回头一看,不由目瞪口呆,傻在那儿。
  而已走到门边的鹿儿回头一看,更是吓得马上砰的将门关上。
  只见扎玛已脱掉衣裳,全身光裸的立在房中,脸上的神情羞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投的无畏。
  “扎玛,你这是……这是干什么?”风倾雪半天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风公子,扎玛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个身子,我求求你,救救连大哥,我愿做牛做马的侍候你!”扎玛一扬头,不顾一切的说道,“我的身子是干凈的,虽在群芳苑呆过几年,但朵拉小姐一直保护着我。”
  “扎玛姑娘,连展鹏值得你这般付出吗?”风倾雪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衣裳给她披上,“让你付出女儿家最珍贵的清白来救他吗?”
  “值得!不管他人如何看他,但在我眼中,他是我们古卢的英雄,是我们古卢的血性男儿!为救他,我愿付出所有!”扎玛答得毫不犹豫。
  风倾雪看着她,这一刻,平凡的她显得是那般的高大与圣洁,美丽得如同女神。
  “你为什么这般执着?为什么一定要救他?”风倾雪看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
  “因为他是朵拉姑娘最心爱的人,他若死了,朵拉姑娘地下有知,肯定会伤心的。”扎玛有片刻的迟疑,然后才低头答道。
  “是吗?”风倾雪淡淡的反问着,“就只是这样?”
  “风公子,扎玛心甘情愿,只希望公子不要嫌弃扎玛就好。”扎玛抬着看着风倾雪,“我知道公子这般高贵的人是看不上扎玛的,但我只有这个……我只有这个身子,我再也没有其它办法啦……”声音渐渐低下,眼角的泪已流下。
  “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风倾雪抬起她的脸,看着那双泪盈于框的眼睛,心中深深的叹息,女人啊,为了男人总是愿付出所有,可是却不知道能得到什么,只是凭着自己的心愿一味的付出……男人啊,除了金钱、权力、事业、仇恨外,是否知道珍惜这个呢?是否知道这样一颗女儿心的可贵之处!
  “因为我爱他!”扎玛在风倾雪那双眼睛的透视下,只觉得自己心底所有的秘密都被他看穿,因此不再有丝毫隐瞒,脱口而出,“我爱连大哥,所以我愿倾尽一切来救他性命,包括用我的性命来换取他的性命!我都愿意!并且决无怨悔!”
  “唉,果然是这样!”风倾雪放开扎玛,“扎玛姑娘,你穿上衣服吧,我风倾雪不是那样的人,你太小看我了。”
  “风公子,那你同意救连大哥了吗?”扎玛却抓住风倾雪,这是唯一的希望啊!
  “好吧。”风倾雪看着眼前这可怜可爱的人儿,那样的爱让她心折,让她心酸心痛,“我救他,但我不保证能救他回来。”
  “真的?你愿意救他了?”扎玛喜形于色,“太好了,风公子答应了,连大哥有救了。”扎玛一声欢呼,简直要跳起来,只是一动,披在身上的衣裳便掉落下来,她这时倒是怕羞了,马上抓住衣服裹紧身子。
  “好了,好了,我去做粥了。”鹿儿见已无事,公子也答应救人了,便去厨房做粥了。
  “扎玛姑娘,你便在这儿休息吧,明天再回去,然后告诉你的那些弟兄,不要再做无畏的牺牲去劫狱了,在秋意亭手中是救不到人的。”风倾雪走到门边,“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尽力做到,所以你们不要再有行动”
  “是,我会转达公子的吩咐的。”扎玛应承。
  “那呆会儿喝了粥后就休息吧,我也要休息了。”风倾雪开门离去。
  晚上,鹿儿正要就寝,却发现里屋的灯还是亮着的,不由走进去,只见风倾雪坐在灯下,不知沉思些什么。
  “公子,怎么还不睡?很晚了。”
  “哦,在想连展鹏的事,要救他啊,有点难啊。”风倾雪起身走至窗前推开窗,清凉的夜风便一涌而进,给屋内带来一股凉意。
  “公子要去劫狱吗?”鹿儿担心的问道。
  “不会。”风倾雪看着天空正中的明月,“和秋意亭硬碰硬的是不明智的,而且即算可劫狱救出人,我也不想这般做。”
  “为什么?”鹿儿不解,连展鹏犯的可是死罪,除了劫狱这一条路外,还能有何法子救人?
  “劫狱若成功,那会带来不好的影响,人人都以为皇朝的监狱防范松疏,皇朝的律法人人可反,人人若犯了法都会仿效了。”风倾雪淡然道,“我不会做那种事的,若要救人我会用另一种方法。”
  “这样啊,那公子想到用什么法子了吗?”鹿儿点点头。
  “我要上京城去。秋意亭不会在蒙罗处置连展鹏的,必定会押回京城,由大理寺会审后,押往刑声当众斩首,以警他人!”风倾雪叹一口气,京城啊……
  “那公子是要劫刑场吗?”鹿儿不由惊问道。
  “鹿儿,”风倾雪回头看她,“连监狱我都不劫,更何况是刑场呢。”
  “哦,那公子想的是什么法子。”鹿儿迷惑道。
  “去京城,找皇帝,只有找他才能救连展鹏。”风倾雪淡然吐语,却把鹿儿吓了一跳。
  “京城?皇帝?公子,你不要命了!我们怎么可以回京城去!”鹿儿跳起来,一把抓住风倾雪,不知主子的脑子在想什么,怎么会想到回京城去?
  “鹿儿,你叫什么,放心吧,没事的。”风倾雪安抚着鹿儿。
  然后坐回桌前,看着那跳跃的烛光,“连展鹏只有求皇帝才能以正途救出,所以我必须进宫去见皇上。”
  “那皇上若知道你身份怎么办,我们假死,那可也是欺君之罪啊。”鹿儿依然心惊肉跳的。
  “他不会的,”风倾雪从怀中掏出贴身带着的紫玉环,细细抚摸,“母亲那般信任的人,绝非平凡之辈,绝不会取我性命的。”
  “公子……”鹿儿还是不放心。
  “鹿儿,放心吧,我决不会有事的。”风倾雪保证道,“你在这儿等着我,我会带连展鹏回来的,安然无恙的回来的。”
  “好吧,但是,公子你一定千万要小心啊,所谓防人之人不可不有啊。”鹿儿抓着风倾雪的手臂,生怕她的公主会一去不返。
  “好的,我会小心的。”风倾雪握着鹿儿的手道,“现在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就动身。”
  “嗯。”鹿儿点头退下。
  而灯下,风倾雪抚着紫玉环良久,娘,你曾说,愿这紫玉环能佑我一生平安,那么这一次,但愿这紫玉环能帮我。
  那个人啊,那个住在皇宫中的人,其实自己心底里也一直想看看他吧,看看那个也许是自己父亲的人,那个血管中也许流着同样的血的人,那个被母亲赞赏有着超然智慧的明君,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京城之会
  第二日,秋意亭押解刺客回朝。
  而此时,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却有一骑飞驰而去,白马如电,白衣如雪。
  这一骑正是风倾雪,她要赶在秋意亭之前到达京城,先一步见到皇帝。
  六日之后,夕阳西沉之时。
  京城城外的一处小亭,风倾雪下马走入亭中休息片刻。
  望着不远处的高高的城墙,终于到京城了,这个阔别三、四年的地方。
  唉,现在还是先想想如何救连展鹏吗。按时间算,秋意亭应该晚间就会到了吧?他从不会浪费时间的。那么自己必须在他明日早朝前见到皇帝,必须今晚就将事情办妥。
  伸手拍拍马儿的头,“雪龙马,你乖乖在这儿等我吧,我办完事就回来。”
  白马似乎听懂她的话一般,嘶鸣一声,然后自己跑入亭边的一个小树林间。
  风倾雪往城门口走去,心却不由自主的咚咚跳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她竟然又回到了京城,她就要见到那个人了,那个人会如何对她呢?
  夜晚,家家户户都点上灯火时,风倾雪换回女妆,施展轻功向皇宫飞去。
  皇宫内此时灯火通明,高楼屋起、雕栏玉砌,那种威严富贵绝非民间可比。一队一队巡逻的待卫在皇宫中织起强大的防护网,保护着皇朝中最为尊贵的一族!
  只是任凭待卫的眼睛如何雪亮,对于有着绝世武艺的风倾雪来讲,并不构成任何威胁,她有若一缕白色轻烟一般飞掠而过,轻盈不带一丝响声,且快捷如风。
  她虽未进过皇宫,但出身皇族,从小耳濡目染,自然知道皇帝住什么宫,妃子住什么宫,只要看着宫前的牌扁,自然能找到皇帝。皇帝是少有的明君,此时时间尚早,他定未安寝,定还在书房批阅奏折。
  风倾雪停在一座宫殿前,宫前书有“彤辉宫”三个大字,这是皇帝的御书房所在,从里面射出的灯光可知,皇帝定在还里面。
  忽听得声响,她隐身躲入黑暗中,躲过一队巡逻的侍卫。
  他就在里面,要进去见他吗?他见到她会如何反应?他会答应她的请求吗?他是否真如母亲所说那般呢?
  风倾雪抬首看看天空,今夜的皎月似乎格外的明亮,宫前几株桂树发出幽幽清香,而屋内的那束灯光,却似比月光更为明亮,分外吸引着她。
  远处又传来声音,巡逻的侍卫又快要来了,不能再等了。
  她足尖一点,飞身而起,落在屋檐上,然后轻轻推开一扇窗,轻盈的飞入,足尖再在窗棱上轻点一下,人便无声无息的落在屋梁上。
  立在屋梁上,她可以清楚的看清这书房内的格局。
  书房分里外间,外间较大,摆设简单,却透着威严气息,看来是皇帝接见朝臣之处。此时正有两个太监立在房中柱子旁,眼睛时睁时眯的,看起来挺困的。
  风倾雪手一扬,两股指风射向两人,然后只见那两人眼睛一眯,然后靠着柱子滑下,昏睡于地。
  再看向里间,只见一着明黄服饰的男子正全神贯注的立于书桌前,看情形是在作画。再移目房中摆设,一见之下,她忽觉心口一堵,眼睛一酸。
  那房中啊,四壁全挂满画,全是画着同一人!那画中之人啊,正是风倾雪之母亲安王妃---风绝华!
  风倾雪看着书房中四壁挂着的画,那些母亲的画像,有笑、有怒、有嗔、有娇、有忧、有喜、有愁、有悲……各种表情,栩栩如生!
  不用说,这作画之人肯定是当今皇帝!
  这个男人啊,这个富有四海、贵为天下第一人的天子,对母亲又是抱有一份怎么的深情!
  “唉……”心中不由长长叹息,却不料真的叹息出声。
  “谁?”正在作画的皇帝忽地抬头,目射精光。
  风倾雪飘然而下,轻盈若仙的落在房中。
  “绝华?”皇帝惊喜交加,手中之笔坠落纸上,“你真的从画上走来吗?”
  风倾雪不言语,静静的看着他。
  皇帝慢慢的走向她,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表情,轻轻的、慢慢的走向她,似怕惊吓到她,而让她飘然逝去。
  只是走到离她一丈之处时忽地停下来,目光忽的清明澄澈,“你不是绝华!你是谁?”
  风倾雪不由赞叹,果然不愧为一国之君!她与母亲长相极为相似,而他在乍见的激动中竟能很快清醒,而发现她们的不同。
  “你是谁?为什么你长得这么象绝华?”皇帝目光炯炯的看着她,似要看清她的心一般的透视着。
  “我……”
  “难道……难道你是倾泠?”皇帝忽的目射奇光,带着一丝祈盼的看着她。
  风倾雪一句“我是风倾雪”生生止住。
  “倾泠……倾泠……你一定是倾泠!否则绝不会如此象绝华!”皇帝忽地快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只是伸到半空却停下来。
  风倾雪看着他,这个万万人之上的帝王,此时却是满怀激动、似惊似叹、似悲似喜的看着她,停在空中的双手在微微颤抖,却依然不肯收回。
  “是的,我是倾泠。”风倾雪轻轻的答道,这一刻她忽然发觉,不管她是风倾雪也好,还是倾泠公主也好,之于皇帝都是没有区别的。
  “倾泠!我的孩子!我的女儿!”皇帝那伸在半空的双手不再迟疑,一把抱住她,倾尽所有的疼惜,紧紧的似怕她忽地飞走。
  风倾雪静静的伏在皇帝的怀中,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就是父亲的吗?这种温馨的感觉就是属于父亲的吗?这种鼻子有点发酸的感觉是为何?这种心口似有暖流流动是为何?
  娘,你没说错,他真的有一双明亮且智慧的眼睛,能看透这世间的一切!
  “倾泠……”良久后,皇帝才放开她,仔仔细细的看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脸蛋,“长得多象绝华啊!”他感叹道。
  绝华,这便是你和我的女儿!我终于看到她了,隔了二十三年,我终于见到了我与你共有的孩子!我的倾泠!她长得多象你啊!可是这眼睛、这眉毛多象我啊!她果然是我和你的孩子!
  “皇上,”风倾雪看着他,轻声说道:“你为何肯定我是你的孩子?我也许并不是!”
  她很想知道,为何这个男人却毫不犹疑的相信她是他的骨血,而安王……安王却是到死也不曾相信她是他的孩子!
  “为什么肯定?”皇帝在房中轻轻转一个圈,似怕惊醒画中的人儿,无限依恋与爱怜的看着那一幅幅风绝华,最后停在一幅画前,轻抚画中的人儿,“只要是绝华生的孩子,自然就是我的孩子!”语气淡然,却肯定无比!
  风倾雪也走上前,与他同看画中人,这一幅中的风绝华神色间温柔恬静,仿佛正满怀欣慰的看着立于她面前的两人。
  “只要是绝华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明白吗?”皇帝眷恋的目光从画像移到她身上。
  只要是绝华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个人啊,根本不在乎她是否流着他的血,从她出生那一刻起,他就认定她是他的女儿!他竟爱风绝华至此?!
  绝华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此时就如一支暖箭射入她心口,让她心剧烈的一痛,然后便是源源不断的暖流流入,在她周身织起一件温暖坚实的锦衣,最后仿若化为一根无形丝线系在她的心口。
  娘,我是不是真的有了一位父亲?一位视我为儿的父亲!
  风倾雪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他这一刻不是一位帝王,目中射出的不是王者的威严,而是一位父亲才拥有的慈爱与怜惜。
  “爹爹。”风倾雪脱口唤道,不带犹疑。
  不是父皇,而是爹爹,是如普通百姓家的儿女对父亲的称呼,亲切而无距离。
  “嗯。”皇帝闻言轻应一声,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浮上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然后轻唤一声,“泠儿。”
  不是皇儿,是泠儿,是如普通百姓家爹娘对爱儿的称呼,宠爱且纵容。
  “爹爹……爹爹……爹爹……”风倾雪不停的唤着,似要补偿过往所有的遗憾,似要唤尽往后所有的呼唤……唤尽这一生……
  “嗯……嗯……嗯……”皇帝连连的应着,她每唤一声,他便应一声,无一遗露!
  唤着……应首……不知为何那眼中会有晶莹珠光闪耀。
  风倾雪泪眼迷蒙的看着眼前的“父亲”,她终于有父亲了!终于可以唤出一声“爹爹”,而终于有人会答应她!
  过往的十八年,唤过安王“父王”,但安王从未应过,每当她唤一声时,安王只会拿眼看她一眼,只是那一眼并不是慈爱疼惜,而是憎恶怨恨!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不但承认她、答应她,而且看着她的眼中带着无限的爱怜与疼惜!这才是父亲所有的眼神吧?!
  爹爹……终于,那一贯漠然如冰的双眸流下了一串泪珠,流过脸颊,流进唇齿,却不是苦的,而是酸中带甜!
  皇帝看着眼前的人儿,眼前这神色凄然的人儿啊,这就是他隔绝了二十三年的孩子啊!这是他与这一生中最爱之人生下的女儿!这是他的思念了二十三年的骨血!他的泠儿……他可怜的泠儿!
  将她轻轻拥进怀中,那一刻,这孤寂了一生的胸怀忽然之间竟盈满了幸福与喜悦,仿佛那有缺口的心终于补上了一块,让他再无遗憾!
  绝华,我终于抱住了我的孩子!抱住了我和你共有的、这世间最好的孩子!此生无憾!
  泠儿,我心爱的女儿,你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这一生,爹爹一定要补偿你!一定不让你再受任何委屈!一定不再让你我骨肉分离!
  那泪如走珠般从这人间帝王的眼中流出,流过脸颊,流过唇角,流入那颔下的那头青丝中……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人间至尊的王者,他只是一位失而复得的父亲!
  良久后,激动中的两人都静静平静下来。
  “泠儿,你为何会在这儿?那声大火是怎么回事?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你既然没死,那……”皇帝问到此处,声音忽然微微颤抖,手也紧紧的抓住风倾雪的肩膀,眼中射出希冀的光芒,“那是不是……绝华是不是也没死?”
  “她死了。”风倾雪垂下目光,似不忍心看那双眼中那种希冀的光芒,似不忍心看着那光芒的破灭。
  “死了?”皇帝的手一紧,让风倾雪肩膀一阵烙痛,“原来她是真的死了……我以为……我以为……”
  他放开风倾雪,走到那桌前,看着那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二十五年前,在风府的花园里,我第一次见到绝华,第一眼,她即刻在我的心上,回来后我就画了一幅她的画象。此后,每一年我都会画一幅绝华的画象,这一生啊,她之于我,便是心头上的一个影子,我一遍一遍的将这影子画下,幻想着,有一天,这个影子能从画上走下来,就象那些传说故事一样,活生生的从画上走下来。”
  他走到那些画前,手轻轻的抚着一幅幅画,无限温柔,“可是我等了二十多年,她却从未走下来过,从未出现在我的面前,等到的却不过是她化为灰烬的消息。”
  他目光迷离的看着心爱的画象,“是不是这一生我便只能拥有这些画象,她永远都隔绝在另一个时空,永远让我遥不可及?绝华,我真的好想你啊!”
  风倾雪看着眼前的父亲,这个人间至尊的帝王,竟然能对一个女人用情至此!二十多年,凭着记忆便画出母亲的模样,分毫不差,栩栩如生,这需要怎样的一份深情才能做到?!是否在他眼中,这画中的人儿比这无限江山更为可贵呢?
  “爹爹。”风倾雪走过去,看着这望着画象出神的人,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也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轻声唤一声,唤出心中的关怀。
  “泠儿,”皇帝回过神来,“告诉爹爹,这些年你好吗?”
  “嗯,很好。”风倾雪点头答道。
  “当年集雪园中的那场大火中,我当时冲进去想要救母亲,只是为时已晚。”风倾雪抬起一双修长秀美如玉雕的手,看着自己的手,眼中神色一片悲痛,“我因机缘习得一身武艺,因此幸免于难,母亲的死,让我心死若灰,不想再回王府,也不想回侯府,便借机假死,然后开始周游天下。”
  说到此处,她抬目看现皇帝,眼中神色却坚定清明,“我自小即养在王府,从未知外面的世界是何等样的,而自小母亲即让我遍揽群书,偏偏从书中让我了解到另一个世界,因此我想去外面看看,我不想一辈子关在一个地方。爹爹可怪我?”
  “不会。”皇帝抱住女儿,“你活着这便比什么都重要,只是你的假死却让爹爹伤心不已。”
  “这几年来,差不多半个皇朝我都走遍了,外面的世界果然比王府有意思多。”风倾雪眼睛闪出亮光,“我看过长江,坐过龙舟,爬过天山,采过雪莲,领略过大漠的浩翰,驰骋过辽阔的草原……”
  说到此处,她从父亲怀中抬起头来,“爹爹,今日我来找你想求你一件事的。”
  “什么事?泠儿,爹爹一定答应你。”皇帝毫不犹豫的回答。
  “呵,我还没说呢,这事儿也许你很难应承我的。”风倾雪闻言浅浅一笑,若雪莲绽放,灿然夺目,那种光华,盖过一室的灯光。
  “多象绝华啊。”皇帝看着这倾城绝世的笑容,喃喃叹道,“为着这一朵如花的笑容,爹爹便是舍弃半个江山也是值得的。”
  “呵呵……”风倾雪闻言笑得更是欢畅,有若琼花玉树,看得皇帝心旷神怡,愁郁一扫而光。
  “泠儿,说吧,什么事儿,爹爹一定答应你,况且这事还让爹爹见到了你,所以无论是什么爹爹都答应你。”皇帝开金口立玉言。
  “爹爹,我是从蒙罗州而来。”风倾雪轻轻开口道。
  “蒙罗?”皇帝轻皱眉头,“难道你此行和刺客有关?”
  风倾雪闻言不由暗赞,真不愧为人人称颂的明君,一开口便能知他人心思,“是的,我想求爹爹留那刺客连展鹏一命。”
  “留他一命?”皇帝看着心爱的女儿,泠儿跟那刺客有何关系? “告诉我留下他的原因。”
  “爹爹,女儿知道连展鹏连杀数名朝庭命官,按律当斩。”风倾雪抬首直视皇帝的眼睛,两双眼睛对视着,同样的明亮如镜,同样的闪着那种夺人的智慧光芒。
  “但是,爹爹应该也知道,”风倾雪走到书桌前,抬手从桌前的一个高高的木架上取下一把宝剑,然后递给皇帝,“这剑,若在他人手中,那便是危险的利器,可是若在自己手中,那便是防身的宝器。”
  皇帝接过宝剑,抽出剑身,剑在灯光之下,如一泓秋水,“你是说,这连展鹏可为我用?”
  “爹爹,蒙罗现虽安定,但其中隐藏的反对皇朝的势力仍不可忽视,想要复国的古卢遗民不少,而连展鹏却是他们之首,若杀之,只会激起他们更深的仇恨,若想要化解这种仇恨,想要收复他们,却必得连展鹏。因为连展鹏是他们的领袖,是他们信服的草原雄鹰,只要连展鹏一句话,他们愿赴烫蹈火!连展鹏能收之己用,何愁蒙罗不得安宁?”风倾雪云淡风轻的娓娓道来。
  “但他连杀朝庭数名州官,按法当斩!”皇帝却道,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深思。
  “爹爹若愿饶他一命,那即算他要受千刀万剐,爹爹也有法可让他死里逃生不是吗?爹爹是皇朝之帝,爹爹说的话便是金科玉律!”风倾雪平淡的说,只是眼中却盈着浅浅的笑意。
  “泠儿,你要救他性命,只是因为他不死于皇朝更有利吗?真的仅止于此吗?”皇帝自是非常明白,若单单只是一个刺客,那他的死活,泠儿决不会这般关心,决不会只是为着蒙罗的安定她才进宫见他的,他与她皆是非常清楚,凭着皇朝现今的国力,要灭掉蒙罗的那些反叛势力决非难事!那么必是另有隐情。
  “爹爹,这世上是否没有人能在你面前隐瞒什么?”风倾雪笑意盈盈的看向皇帝,目中闪着敬佩与敬爱的光芒,从来只有她看透别人的心思,想不到现今也有人能看透她的心思了。
  “嗯,应该很少吧。”皇帝还真认真的想了想,“平常的人你一看他的目光、言语、行动就能猜到他心中想些什么,但有些人却不是这么简单的,比如你的母亲,我至今也未能明白她的意思,但我也不想弄明白,我只相信我所想的那一个理由,因为这样的话,我每次想起你母亲时,都会觉得很美好、很幸福。”
  “嗯,我想救连展鹏确实还有另外的原因。”风倾雪闻得此言,不由心中一叹,她当然明白母亲的意思,但她永远不想道及,永远不想伤害眼前之人。
  “什么原因?”皇帝明亮的眼睛专注的看向女儿,心中一阵满足,这是他的女儿,他心爱的女儿,他与绝华共有的女儿,多聪明,多象他们呀。
  “另一个原因是连展鹏其人,他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而是一个有着其可敬、可怜、可叹之处的好男儿!”风倾雪想起那只孤傲且孤寂的雄鹰,不由心中暗叹,“他原是古卢国大元帅连泽锋与古卢公主凡珞之子,当年父王灭掉古卢,他父亲死在父王的箭下,其母亲后与古卢王室所有成员一起,也死于父王之手,一个亲眼目睹父母惨死、亲眼看着自己的国家与族人在一夕间遭至灭亡的人,对皇朝充满仇恨那是情有可原的,他会反抗皇朝也是很正常的事。他的反叛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国家、对自己的民族的忠诚!他杀皇朝派去的官员、杀安泓,那是要为他惨死的家人、族人报仇,他要反叛、要将皇朝人赶出蒙罗,那是想复国,重建他的古卢王国,那是在做他作为一个赤胆忠心的古卢人应做的事!就如同我们皇朝人要保卫自己的国家一样的心理,这不是可以用对与错来定论的。”
  “只是他的复国在我们的眼中却是反叛的行为,并且一开始就以一种不正当的手段---刺杀---在实行他的复国大计,因此除去他的弟兄跟随他外,无人理解、无人支持,就连他为之拼命的蒙罗百姓也不认同他,在他们眼中,他只是一个刺客,一个反叛者,他不过是在走一根独木桥,随时都有摔个粉身碎骨的可能。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能陪伴他的人时,命运对他却从来未仁慈过。他的未婚妻,昔日古卢国最可爱美丽的小公主朵拉,却沦落为青楼女子,而且为着帮助他,为着复仇,委身于灭国仇人之子,最终以命换命,报得血仇。于是,他便连这唯一的安慰也失去了。”
  “我在蒙罗,遇他两次,即救他两次性命,他两次皆受重伤垂死,但都活过来,我对他那种坚强的生命意志极为佩服!他也是那种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血性男儿,在我的立场看来,虽不认同他的行为,但对其个人却极为欣赏,愿引为至友。皇朝灭掉了古卢,让古卢与皇朝融为一体,永远消除了战争,从国、从民来说都是好的。只是从另一方面看,古卢人那么快的忘掉自己的国家,忘掉了亡国之恨,又是何等的让人寒心,比之他们,我倒更愿取连展鹏,因为,若是我们皇朝遭至灭亡,我也希望我们的百姓不要那么快就忘记自己曾是皇朝人!”
  “我这次来,更是因为受一位姑娘所托,她为着连展鹏,愿以自己最宝贵的性命相抵,让人不能不为之动容,因此,于公于私,我都想救他一命,我想让他拋开这个包袱,想让他这一生,除了国仇家恨、除了血腥与黑暗外,能有一个较为明朗的、较为平淡简单的人生,作为朋友,我想让他知道另一种绝然不同的人生。”
  皇帝听后却半晌未有回复,只是盯着她看,最后长叹一声,“泠儿,若你生为男儿,我必传位于你!”
  “哦?”风倾雪闻言不由一挑眉头。
  “你有一种为王者的特质,你知道是什么吗?”皇帝将剑还于鞘中。
  “什么?”风倾雪倒不知道自己有为王的优点。
  “你的眼睛!你有一双识人的慧眼,能一眼看到这人的优点与缺点,而作为王者,最重要的便是善于用人,用人治于人,懂吗?”皇帝赞赏的看着她,“再加上你的智慧、明理、果断、沉稳、仁心,他日必是超越我的王者,是我皇朝历代最为优秀的皇帝!”
  风倾雪闻言却一笑置之,“爹爹,我若生为男儿,必不要皇位!”
  “说的也是,”皇帝闻言并不奇怪,也是一笑,“以你的性格,不论是男是女,都是淡泊世事,飘然离尘,这人世间的富贵名利,于你怕不是砒霜毒药。”
  “呵,爹爹要夸奖女儿倒何时呢?”风倾雪看着父亲,他是以她为荣的,就象所有的父亲,总是认为自己的儿女是世间最好的。
  “爹爹知道你挂念那连展鹏的性命,”皇帝将手中之剑放在桌上,“爹爹答应你就是,明日早朝时,我会当朝释放他!”
  “真的?”风倾雪眼睛一亮,“太好了,谢谢你,爹爹。”
  “这是你第一次求我事情,不管是什么,爹爹都答应你。即算要天上的月亮,爹爹也要把那天砸了给你取下来。”皇帝怜爱的看着女儿。
  “嗯。”风倾雪脸上笑着,只是心中却有丝丝酸楚,是否只有父亲才会对女儿这般纵容,那种摘星星、摘月亮的狂事,是否每个父亲才会做得出来,可是父王……
  “泠儿,爹爹有件事问你。”皇帝看到桌上的剑忽的想到另一件事。
  “爹爹是否想问女儿的婚事?”风倾雪顺着他的目光,那一柄宝剑肯定让他想到另一柄龙渊宝剑,而龙渊他赐给了那个人。
  “泠儿果然是个水晶人儿,”皇帝回头看着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想漏掉她眼中任何的情绪,“意亭实为我皇朝最为出色的男儿,爹爹认为只有他才配得上我的泠儿,因此早早即与你们订下姻缘,只是为何……泠儿不中意他吗?”
  “爹爹,我与秋将军无缘,我只能这样回答你。”风倾雪在那双眼睛的透视下,不由微微低头。想起那一场婚事,想到那个和她拜堂成亲的人,不由心口一痛,不管是秋意亭也好,还是意遥也好,今生都注定无缘吧?因此,不要再想,每想一次,不过让心痛一次!
  “泠儿,爹爹不再问了。”皇帝看着低头垂目的女儿,心生不忍,这之中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只是……唉,算了,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泠儿,你这次回来,以后都不会再离开爹爹了吧?”皇帝问出心中最牵挂的事情。
  风倾雪闻言不由抬头看向皇帝,看着那眼中希翼的目光,心中一软,但是却无法答应,“爹爹,你忘了女儿已是已死之人吗?怎么可能留在这儿呢。”她轻点事实。
  “那有什么关系,你刚才都说过,我是皇朝之帝,这世间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所以我要我的女儿陪在身边,那还不简单,我可以给你另一个身份,泠儿,你这次想当什么公主?”皇帝却毫不犹疑,只想留住心爱的女儿。
  “爹爹……”风倾雪看着父亲,却不知如何说,如何答,只能这样看着他,无言的看着他。
  皇帝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清澈如水,明亮如星的眼睛,心中明白了,那眼中闪现的温柔、依恋、但却坚定的目光告诉他,她不会留下,她不会为着任何人、任何理由停下她飞翔的翅膀!
  “爹爹明白,只是舍不得你,”皇帝轻轻拥住女儿,“我们父女隔绝了二十三年才见得一面,爹爹实在想着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你,以补偿这二十多年来的遗憾,爹爹实在舍不得你啊。”说着,心中又是酸又是痛,这个女儿啊,最让他挂心,却又是离他最遥远的!
  “爹爹……”风倾雪倚入父亲的怀中,心中黯然,但从那一场大火就注定了,她自己的选择,所以决不反悔。
  “泠儿,那你以后多来看看爹爹好不好,爹爹给你一面令牌,让你以后自由来往皇宫,不要再飞来飞去的,爹爹担心哪一天摔着了你。”皇帝想着另一个可以见到女儿的办法。
  “爹爹……”风倾雪依然无言。
  “你半月进宫看爹爹一次可好?”
  “……”
  “那一月一次?”
  “……”
  “那二月一次?”
  “……”
  “那三月一次?”
  “……”
  “那半年一次?”
  “……”
  “那一年一次?”
  “……”
  终于皇帝不再说话,静默无言的看着这个女儿,这是他最最心爱的孩子,他注定要失去吗?
  风倾雪看着父亲,他是将对母亲所有的爱恋以及对她所有的关爱全倾注于她一身,此时,她相信,在他眼中她胜过这世间所有的一切!只是……只是她无法答应他!
  “爹爹,你也给我画一幅画象好吗?”半晌后,风倾雪轻轻开口道。
  “画象?”皇帝似还沉醉于失望与心痛中,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是的,爹爹,你给泠儿画一幅画象吧。”风倾雪从脖子上解下贴身挂着的紫玉环,“这个是娘留给我的,娘说这是爹爹所赠,在泠儿心中,这紫玉环即代表着爹爹。”她将紫玉环举到皇帝面前。
  “这个紫玉环……”皇帝看着在灯光下闪着莹莹紫光的玉环,伸手接过,心中一阵激动,“想不到绝华竟然留给了你,她毕竟还是留着啊!”
  他将玉环戴在风倾雪的手腕上,“好,爹爹画一幅泠儿的画象。”
  或许命运早就注定了,这一生最为重要的两名女子,他都只能拥有她们的画象,陪伴他的永远只是画象!
  十五年后,青凌帝驾崩,遗旨不与皇后合葬,而独葬华陵,其指定的陪葬品有五十五幅青凌帝亲笔绘制的画,但其画皆用黄绫封系,旁人不得而知画中是何物。只有侍候的几位老宫人说,画中的是两名女子,一名著紫衣,一名著白衣,紫衣的,高贵雍容、美艳无双,若花中王者紫牡丹,风华绝代!白衣的,淡雅脱俗、清艳丰神,若冰岩之上的玉雪莲,倾城绝世!皆是美得不似凡间所有!
  风倾雪出得皇宫,却在路口徘徊,不知去往何处。
  虽然是漆黑一片,但她却能把方向辩别得非常清楚,左手边,是出城门,然后往北回蒙罗,而右手边,右手边前行一里却是威远侯府……威远侯府啊……要不要去看看?悄悄的去看一眼,不会惊动任何人,要不要去?那儿……那儿有意遥……要不要去看……
  她左手一会儿紧,右手一会儿松,要不要去啊?心在左右徘徊不定,不知往何方,最后闭上眼睛,我听腿的,腿往哪儿就哪儿吧。
  闭上眼走出数丈,然后睁眼一看,是往威远侯府,原来……原来我是这样想念着意遥!
  到了威远侯府,那威严宠大的府第也是漆黑一片,看不到一比亮光,这么夜了,所有的人都在酣梦中了吧?
  她并不进府去,而是沿着长长的府墙走着,走到最东边停下来。抚着墙壁,墙内就是那处桂园,她能闻到从墙内传来的幽幽桂香。
  桂园……她幽幽叹一口气,昔日曾在此地与意遥不期而遇,彼此曾弹一曲《五湖醉月》,那一曲便看透彼此的心意,意遥……
  忽然,从墙内传来一缕箫音,轻轻的、细细的、幽幽的、柔柔的吹奏着,而墙外之人一听,却泪盈于框,倾泠月……倾泠月……这是倾泠月……意遥,你竟然在这里,你此时竟然就在园内吹着箫吗?吹着《倾泠月》吗?与我一墙之隔!意遥……
  她仰头看向天边的明月,那泪却并不倒回眼中,而是一滴一滴落下,顺着脸颊流进唇角,那味道是那般的苦涩。
  心中在轻轻的喊着,意遥,我在这儿,我就在墙外!可就是开不了口!
  足尖轻轻一点,就能轻松跃过这高高的围墙,却偏偏就是无法动弹!
  意遥……意遥……
  一个就这么靠在墙上,对月伤怀,任泪洗颜。
  一个就立在丛丛桂花间,对月吹箫,任满怀的情思飘飘荡荡,无处可归。
  天色已微亮,城门外,风倾雪向小亭走去,呆会儿早朝后,连展鹏若要回蒙罗,必会从这儿过,自己只要等在这儿就行了。
  或许因为昨夜一晓未睡,或许是因为昨夜伤神,以至神色恍惚,待走到亭外时,亭内的背她而坐的人却让她猛然止步。
  “倾雪兄,你来了京城竟然不来见我一面,也太过无情了吧?”亭中坐着的人开口道,语气隐有轻怨,“若不是这匹雪龙马,我还……”亭中的人说着回转身来,只是眼前看到的人却让他呆住了,一时间,两人竟全征在那儿,不知要如何反应。
  这亭中坐着的人正是秋意亭,他押送刺客回京,路过此亭,无意中发现了亭外小林中的雪龙马,他知道这是风倾雪的坐骑,当下肯定风倾雪还活着,并在这京城中,他心中一阵激动,因此通宵都等在这亭中,想见故友一面。
  可是眼前这人?白衣如雪,长发垂腰,清艳无双,风姿绝世,在这淡淡的晨光中,她却似发着夺目的光芒,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她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女子啊,而风倾雪却是男子啊!她会是风倾雪吗?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希翼、兴奋的感觉,她真的是风倾雪吗?
  风倾雪绝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与秋意遥相遇,因此她的吃惊实在更胜于秋意亭。要知道此时她还是一身女儿妆扮,怎么办?要不要承认自己是风倾雪?要不要跟他相认?还是现在马上施展轻功溜掉?她相信凭自己的轻功,秋意亭绝对追不上自己的,只是……
  “你真的是倾雪兄?!”秋意亭走出小亭,眼中带着不敢置信却兴奋至极的目光看着她,心中却十分的肯定她就是风倾雪,只有风倾雪才有这种绝世的风姿,这种飘然出尘的气质!
  “意亭兄,好久不见。”风倾雪轻声答道,她知道绝对瞒不过秋意亭,因此定下心神,坦然承认。
  “天啦!你竟然是一位女子!你真的是一位女子啊!”此时的秋意亭说他震惊莫名不如说他欣喜若狂,风倾雪竟然是女子,老天爷,你是否听到我的祈祷了,所以成全我的心愿吗?
  唉!风倾雪心中重重叹息,还是让他知道了,还是让他见着了,但愿……但愿他永远也不要知道她就是倾泠公主!
  “倾雪……”秋意亭伸出手来,想象以前一样拍着她的肩膀。
  “意亭兄,”风倾雪退后一步,轻松躲开他的碰触,抬头看看天色,“你该准备上早朝了。”幸好他还要去上早朝,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了。
  秋意亭被她一躲,猛然醒悟,今时已不同往日,现在的她是一位纤纤佳人,不是他可以轻易碰触的。
  “倾雪,你如何会在京城?”秋意亭却并不急着上朝去,反而仔细打量着她,猜测着她来京城的缘由。
  “为一个朋友而来。”风倾雪淡然而道。
  “那从何而来?去往何处?”秋意亭仍不肯放过丝毫信息。
  “从蒙罗而来,回蒙罗而去。”风倾雪依然神色淡然自若,她不想对秋意亭有任何的欺骗。
  “蒙罗?”秋意亭眼中精光闪现,“你的朋友是谁?”
  “连展鹏。”风倾雪淡然吐语,眼睛也不由自主的看着秋意亭,想看看他会有何反应。
  “连展鹏!”秋意亭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似要看透她的心意,“你想救他?”
  “是的。”风倾雪平静如水的看着秋意亭,“意亭兄如何看待?”
  “他是好汉,但不是英雄!”秋意亭收敛目中光芒,放松全身,深思道:“这世上少有你做不到的事,想必你已有十足的把握,你既没有劫狱,也没有半途劫囚车,那么依你的个性,定是要光明正大的救走他,而等下早朝时便是定连展鹏死罪之时,你却已从城内出来,那代表着你已办妥事情,而你刚才却提醒我该上早朝了,那么是否呆会儿的早朝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呢?”
  “不愧为意亭兄,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你猜个正着。”风倾雪浅浅一笑,目中溢满赞赏的光芒。
  而秋意亭却被那一笑所吸,三魂六魄去了一半。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半晌后,秋意亭悠然叹道。
  风倾雪闻言忽的玉面微红,心头一跳,也不知为何,对他人的赞美淡然视之,而对秋意亭的随口一言,却……
  “倾雪,既然你人已救成,那你便留下罢。”秋意亭轻轻移动,却快捷如风,瞬间即到风倾雪眼前。
  风倾雪足尖一点,转眼间斜移三尺,“倾雪生性懒惰好玩,不适于京城重地。”
  “今日留下,他日你要去东海也好,要去南海也好,愚兄都陪你前往。”秋意亭毫不放松,紧追其后,左臂轻舒,直拿风倾雪右肩。
  “意亭兄为国为民想来不得空闲,倾雪岂敢劳烦。”风倾雪左袖一展,疾点秋意亭左臂,足下却毫不放松,连连后飞。
  “为国为民正是要天下四处奔波,有倾雪同游,那便是苦差也为乐事。”秋意亭左臂一缩,足尖连点,人已至风倾雪近旁,右臂一伸,已抓住风倾雪左袖。
  “太阳已经升起了,意亭兄,你再不去上早朝,那可要迟到了。”风倾雪左手轻挥,便力透衣袖,那衣袖便仿若有生命一般,柔滑异常,从秋意亭手中抽走。
  “倾雪,留下。”秋意亭止步,简单的四字却包含无尽的祈求。
  “对不起,意亭兄。”风倾雪摇摇头,足尖一点,身形便飞起,轻盈的落于亭外白马之上。
  秋意亭抬头看着那一轮升起的旭日,然后再看马上佳人,心中不由愤慨不已,为何时不与他,今日留不下她,再见会是何日?再见时会是何景?
  “意亭兄,有缘再见。”风倾雪一拍马头,雪龙马展开四蹄,飞驰而去,马儿飞跑的瞬间,风倾雪回头一视,旭日之下的秋意亭竟显得有一丝落寞,看着让她心头一黯。唉……
  金殿之上,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百官两排林列,气氛严肃。
  “今日早朝,诸位爱卿可有事启奏。”皇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臣有事启奏。”秋意亭排众而出。
  “秋爱卿已还朝了吗?想来蒙罗已定。”皇帝看着殿下的秋意亭,想不到倾泠竟料事如神,真算出秋意亭今日返朝。
  “是,臣已将蒙罗行刺安郡王之刺客抓获,且带回京城,正在殿外候旨。”秋意亭回奏道。
  “哦,带上殿来。”皇帝想看看这个泠儿口中的蒙罗好男儿。
  “是。”秋意亭回身走至殿外,传唤押送刺客的将士。
  皇帝目光炯炯的看着殿门,不一会儿,只见一名男子昂首而入,若不是身上的枷链显示着他罪犯的身份,实为仪表堂堂的好男儿。
  皇帝在他脸上扫视片刻,然后开口道:“诸位可还有其它事要启奏。”
  “臣有事启奏,立阳现闹蝗灾,百姓颗粒不收,请皇上允许拔粮振灾。”
  “派户部钱大人带粮前去,并要想法治蝗,而不是去求神拜佛,明白吗?”
  “是!”
  “臣有事启奏,南冼国派来使臣,想与我国缔交,且敬献珠宝及十名绝世美女,臣等现安排其在会馆等候,请问皇上如何定夺?”
  “两国缔交自是好事,明天早朝时带其使臣上殿朝见,其珠宝可收下,但不能白要人家东西,其使臣回国之时将我皇朝上等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赠与,至于那些美女,没有人愿意离家离国,因此谢其美意,让其还是带回国去。”
  “是!”
  “臣有事启奏,元林县令之子打死人之案,原州府判其无罪,其苦主不服上告至大理寺,请皇上定夺派何人接案。”
  “着刑部齐大人接案,他素有青天之名,必能公正处理,传朕旨意与他,不管是何等高官贵族之后,犯法一律不饶,而受赂讲情之官连带重罚!”
  “是!”
  “臣有事启奏,现太平盛世,是我皇朝最为昌盛之时,因此百官百姓皆认为皇上乃千古明君,因此请皇上上泰山封禅,以成圣业!”
  “无稽之谈!朕有这种闲工功宁肯拿来睡觉,也不要用来做这种无聊之事!退下,以后不许再提此事!”
  “是!”
  …………
  朝臣一件一件的奏道,皇帝一件一件的处理着,殿上的连展鹏听着却是暗暗惊奇,想不到皇朝之帝竟是如此明君!
  等所有朝臣启奏完毕后,皇帝却不宣布散朝,而是看向连展鹏,细细打量。
  “你就是刺杀我皇朝数名官员的刺客吗?”皇帝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连展鹏也不多语,只是断然答道。
  “叫何名?为何要如此?”皇帝依然口气淡然。
  “连展鹏,原古卢国元帅及古卢公主凡珞之子,刺杀官员,那是因为我要报毁家之仇灭国之恨,我要复我古卢王国,这是我作为古卢人应尽的义务!自古即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我败于你们手,死亦何妨!”连展鹏毫无惧意,坦然而道,至今时今日还有何怕的,不过是一死。
  “原来是古卢宗室之人,给他松镣。”皇帝浅浅点头,吩咐道。
  殿下之人,昂然而立,无惧无畏,目光坦然,态若自然,他早已将个人生死荣辱置之度外,难怪泠儿赞他为好汉!
  “皇朝与古卢相争数百年,最后皇朝胜,灭古卢,这不是能以对与错来定论。纵观各朝各代,也就如你刚才所言,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不过是一种历史前进的必然,就如皇朝是灭掉东朝而得国,古卢灭掉蒙成而得国,而以后,谁知又是那一朝取代我皇朝。”宝座之上的皇帝不紧不慢的娓娓而谈,语气平静。
  连展鹏闻言不由诧讶,他竟然与他说这一翻话,而不是厉声审问,一言定生死!且他话中之意与那一晚风倾雪之语何其相似!
  “不论是谁建国谁为帝,只要是对百姓有益,那么便是好的。你杀我皇朝人那是要为你古卢尽忠,朕可以理解,但现今蒙罗与皇朝为为一体,百姓已然安居乐业,便容不得你如此行为!你屡杀人命,按律当斩,但朕今日不杀你,朕给你五十年的时间,我要你好好看看,蒙罗在我皇朝的治理下是如何繁荣昌盛,朕要你心服口服的臣服于我皇朝!五十年后,朕再派人取你性命!”
  此言一出,众朝臣愕然,连展鹏震惊,唯有秋意亭无任何意外之感,心中暗叹,风倾雪,你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竟能做到如此!竟能让皇上如此!
  连展鹏无语的看着皇帝,神色木然,似对于这等于饶他一命的圣恩,无惊无喜。可是心中却感到深深的悲哀!
  即算与秋意亭决斗,即算来千军万马与之一战,他都不会轻易言输,决不肯低头,可是此时,他亲身切骨的体会到,他败了!他输了!不为本领与意志,而是败在胸襟!古卢复国,是永远也无望了!皇朝有这样的皇帝,有秋意亭那样的大将,难怪无敌!认清到这个事实,他只觉得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这一瞬间,他宁愿与天地同毁!
  “连展鹏,这五十年你便好好的看着蒙罗,看着皇朝,不要再有任何妄动,不要逼朕铁骑灭掉你们古卢遗民,那是朕所不愿,相信也不是你所愿!”皇帝从宝座上站起身来,殿下之人看他,仿若顶天巨人,“秋将军,你将连展鹏送出京城,无须为难,朕另有旨意与蒙罗白玉关,等下你再上御书房来,领旨送去。”
  “是!”秋意亭恭身答道。
  “退朝吧。”皇帝转身离去。
  “恭送皇上!”朝臣跪送。
  城门外,秋意亭牵过一匹马递与连展鹏。
  “连展鹏,你这一生最幸运的事便是结识了风倾雪。”
  连展鹏闻言一震,看向他,却并不言语。
  “若无她,今日你已无性命,望你好自为之!”秋意亭说完转身回城,留下连展鹏呆呆站在那儿。竟然是风倾雪风公子救了他吗?他到底是何人?

  后会有期
  古勃儿城门口。
  “公子!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风哥哥,你回来了!”
  风倾雪才进得城门便听得叫唤声。只见城门旁一小茶馆里跑出鹿儿与塔瓦儿。
  “你们如何在此?”风倾雪下马问道。
  “我担心公子,所以每天都在这里等候,”鹿儿上前一把拉住她,“前日阿桑老爹回去,在此遇上,曾聊上几句,谁知塔瓦儿出城后却又偷偷溜回来了,说不要回家,要找你,因此我们便一起等你回来。”
  “喔。”风倾雪看一眼塔瓦儿,“城中可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扎玛他们听从你的吩咐并未有什么举动。”鹿儿答道。
  “那就好,回家去吧。”
  “嗯。”
  “风哥哥,京城是什么样的?”
  “比古勃儿大。”
  “我以后也要去。”
  “好。”
  …………
  九月十八日,晨。
  风倾雪立于院中,双手交握,掌心向上,抬首仰望天空。
  “公子。”鹿儿轻唤。
  “鹿儿,今天收拾好东西吧,明日一早我们即离开古勃儿。”风倾雪淡淡的吩咐。
  “是。”鹿儿点头,“那塔瓦儿呢?”
  “我会托人送他回去的。”风倾雪收回仰望长空的目光,“我现在要去穆贞山,明晨我会回来的。”
  “是。”鹿儿不再多问。
  “塔瓦儿。”风倾雪向屋里唤道。
  “来了,风哥哥,什么事?”塔瓦儿飞快的跑出来。
  “我带你去爬山,爬蒙罗第一高山穆贞山,让你好好看看蒙罗州。”风倾雪走向门口。
  “好呀。”塔瓦儿高兴的跟上。
  黄昏时,鹿儿收拾好所有东西,想起公子曾说蒙罗的头巾极为漂亮,便上街买去,因为以后也许不会再来。
  在一家店前,她正挑着颜色,忽听得有人唤她。
  “鹿姑娘?”
  抬头一看,却吓得她呆在那儿。
  “驸……秋……秋将军。”鹿儿结巴道,差一点还叫成了驸马。
  “鹿姑娘,真是你呀,你家小姐呢?”秋意亭看着这个在龙凤山庄曾有一面之缘的小丫头,她在这儿,那么倾雪定也在此。
  “小姐去穆贞山了。”鹿儿道,想不到驸马竟还记得她,在龙凤山庄最后一晚时,曾匆忙见过一眼而已。
  “哦,那多谢姑娘,我去找你家小姐了。”秋意亭转身往穆贞山方向而去。
  留下鹿儿站在那儿目送他离去,唔,他刚才叫‘小姐’?难道他知道了?
  当星光满天时,秋意亭终于爬上了山顶。
   “倾雪。”秋意亭远远的便见风倾雪亭亭立于山顶,不由扬声唤道,足下加劲,几个起纵便到了风倾雪身旁,却见她一动也不动的僵立着,眼睛定定的看着某一处。
  “倾雪,你怎么了?”秋意亭见她如此不由奇道。
  “蛇……蛇……”半晌后,风倾雪总算开口,却依然不敢动弹,眼中甚至有一丝惧意。
  秋意亭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三丈外盘着一条青蛇,并非什么毒蛇,而只是一条普通的蛇。再回头看风倾雪,额际竟已冒细微的汗珠,嘴唇也开始哆嗦,想来已是害怕至极。
  秋意亭走过去,拔出手中的龙渊宝剑,轻轻一挑,将青蛇拋向山下。
  “想不到这龙渊宝剑竟还有如此用途,想它能为佳人服务一翻,定感十分的荣幸吧。”秋意亭一边往回走一边道。
  “吁……”风倾雪见不到蛇,终于敢动了,拍拍胸口重重松了一口气。
  “哈哈哈……”秋意亭见此不由朗声大笑,畅快至极,笑声传遍穆贞山,“真想不到啊,风神绝世的风倾雪竟然会怕一条小小的、无害的蛇!”
  “你还笑!不许笑!”风倾雪懊恼的叫道,眼睛瞪向他,神情带着羞、带着恼、带着一丝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好,我不笑了。”秋意亭止笑,痴痴看着她,眼前的佳人轻皱眉头,圆瞪双目,唇畔微翘,神情羞恼,美不胜收,看得他意动神遥。
  倾雪,你一定不知道你此时的模样多象一位娇态可掬的女子,少那一份从容淡定,少那一份超然脱俗,却更象一位存于凡间的、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让我遥不可及的仙子,这样的你,我才敢伸手碰触,我才能用我的手抓住你,永不放开!
  “意亭兄,你为何会来此?”风倾雪回复镇定,抬目看向他,却被他眼中的神色所摄,那一双耀比天上寒星的眼睛,此时射出的那浓浓的情,那深深的意,让她有一杀那的迷乱,让她为之心折!眼前的人是谁?意亭吗?那一双眼睛却似曾相识,仿佛久远以前,曾见过这么一双深情的眼眸!
  “倾雪……”秋意亭呢喃低唤,伸出手来轻轻扯下她头上束发的长带,那一头如黑瀑般的长发便倾泻而下,他挽起一缕长发,看着手中那如柔丝的黑发,心中溢满一种感动,一种幸福,他要她!他要以后的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能握住这一把青丝!他要一生都能看着她!
  “倾雪,这个给我!”秋意亭掬起那一缕长发,目光灼灼的看向她,他要这一缕青丝,他要她的这一缕情丝!
  也许那目光太过灸热,风倾雪觉得心头一烫一痛,然后回过神来,身形微转,那一缕长发便从秋意亭手中滑出,迎风一吹,那长发便飘摇起舞,衬着如雪白衣,仿若月之精华化出的仙人,光华夺目,让秋意亭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倾雪。”秋意亭轻声低唤,语气温柔若水,让风倾雪心头的痛一缓,看着眼前的他,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倾雪。”秋意亭只是低唤着,仿佛这两个字就能唤出他所有的心意。
  “不行。”风倾雪轻轻吐语,仿佛不忍心看眼前的人,她垂下眼帘,微微转身。
  “为什么?”秋意亭轻声问道,语气平静,可那声音中含着的失望与痛楚,她不看他也能感觉到。
  为什么?风倾雪无语,不知如何回答,也不能回答!
  当初,若没有那些事的阻隔,没有那一场大火,他们能早点相识,那他们是否会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是否会白头偕老?
  可是……意遥,想起那一双澄静如秋水、温柔如秋水的眼睛,心隐隐作痛,不论当初如何,现在的她,已无法承诺秋意亭!
  那隐隐的痛开始泛滥,全身都在痛!
  秋意亭看着背他而立的风倾雪,心仿若被什么狠狠的刺着,一下一下的抽痛着。倾雪,为何不回头看我?为何不答我?
  看着风中衣袂飞扬的她,仿若要乖风飞去。自己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她,可他的手却仿若被什么束缚住,无法动弹,因为他知道,她是他抓不住的,她不是任何人能抓住的!是否这一生,她之于他就是这么一个背他而立,让他遥不可及的身影。
  “风哥哥!”忽然一声童稚的唤声惊醒两人,回头一看,只见雪洞门口站着塔瓦儿。
  “塔瓦儿,你醒了。”风倾雪轻声唤道,压下心间涌出的所有情绪。
  “你?风哥哥,你变成姐姐了?”塔瓦儿结舌的看着眼前美如月中仙人的风倾雪。
  “她本来就是姐姐,傻小子。”秋意亭也回复镇定,看着那个向他们走来的精灵小子。
  “倾雪姐姐,你好美啊!”塔瓦儿感叹着,“比我梦中见到的仙子还要美呢!”
  “哈,你这傻小子倒是挺会拍马屁的。”秋意亭闻言不由一笑,取笑着这个小人儿。
  “你是什么人?”塔瓦儿看着这个与他的倾雪姐姐并排而立的男子,那一身的光芒让他小小的心既是羡慕又是妒忌。
  “他是皇朝第一将秋意亭!皇帝御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风倾雪不知为何这般向一个孩子介绍道。
  “皇朝第一将?天下兵马大元帅?”塔瓦儿疑惑的看着秋意亭,“这是不是很大、很威风、很了不起?”
  “那是天下第一的英雄!”风倾雪淡然而道。
  “天下第一的英雄?”塔瓦儿眼睛一亮,“我以后也要做天下第一英雄!倾雪姐姐,到时你嫁给我好不好?”
  “哈哈哈……”秋意亭闻言不由大笑,可是心中却又是骄傲、又是悲哀、又是妒忌!骄傲倾雪赞他为英雄,悲哀着即算自己站在最顶峰之上,这个唯一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却依然可望不可及,妨忌这个小人儿,可以轻易的说出他最想说的话来!
  “你笑什么?”塔瓦儿瞪向他。
  “塔瓦儿,你现在才六岁,等你做了天下第一的英雄,我也就老了。”风倾雪抚着塔瓦儿的脑袋,浅浅笑开。
  “所以你要等我长大啊,等我长大了,打败了他当了大英雄,我就来娶你!”塔瓦儿郑重的许下承诺。
  “天下第一的英雄那么容易做吗?”秋意亭悠然而道。
  “塔瓦儿,你觉得蒙罗美吗?你爱蒙罗吗?”风倾雪蹲下身来,与塔瓦儿平视。
  “当然!”塔瓦儿点头,“蒙罗是世上最美的地方!”
  “那么你就要好好守护它,让它不再有战争,让它永远繁荣昌盛,你能做到吗?”风倾雪看着他的眼睛,这一双大眼睛中的天地是什么样的?它如何看待这个天地?
  “好!”塔瓦儿被风倾雪那一双明凈如水的眼睛静静的看着,忽然间心中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这双眼睛给了他一种力量,让他能许下承诺,并守住承诺。
  “塔瓦儿,你要当天下第一的英雄,那么有一点你必须记住,”秋意亭忽然道,“绝不能分什么蒙罗人与皇朝人,更不要说古卢人,你要记住,蒙罗与皇朝是一体,你若做不到这一点,那么你本领再怎么出色,你也最多是一个好汉,而算不得英雄,更不用谈什么天下第一!”说完目光炯炯的看着塔瓦儿。
  “嗯,我一定做到!而且到时我要打败你,把你的皇朝第一将、天下兵马大元帅都夺过来!”塔瓦儿被那一双眼睛一注视,忽地平生一股勇气,一股豪情,仿若一下长大了十岁。
  “好!我等着!”秋意亭郑重道,仿若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同等的对手一般,因为那双眼睛中射出的光芒告诉他,这个小人儿,总有一天会成为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会横空出世,万众睹目!
  风倾雪看看天空正中的明月,差不多了,他应该快要来了。
  “你们先下山去吧。”风倾雪挽起头发,对他们说道。
  “哦,在等连展鹏?”秋意亭略一沉思便已知。
  “是的。”风倾雪看向山脚。
  “好,我先回州府,明日再去找你。”秋意亭并不多问。
  “我要留在这里,我要跟倾雪姐姐一块儿。”塔瓦儿去依然不肯离去。
  风倾雪看看塔瓦儿,低头略思便点头答应,“好,你留下罢。”
  “那我先走了。”秋意亭看一眼风倾雪,转身离去。
  再见了,意亭!风倾雪看着秋意亭的背影,在心中轻语道。
  山腰之上,秋意亭与连展鹏迎面相遇。
  一个下山,一个上山,彼此对视一眼,无语,擦肩,错身,背向,而去。
  命运早已注定,这两人对立的立场,让他们永远无法成为朋友,无法相知相惜。
  山顶之上,风倾雪临风而立,抬首望月,心中不知思量些什么。
  塔瓦儿坐在石墩上,静静的看着她,仿若看着一幅恒古久远的画。
  终于,风倾雪似感应到什么,转身回头,连展鹏正立于身后,怀中抱着一坛酒。
  两人对视良久,然后连展鹏走向风倾雪,待到她面前忽然矮身席地而坐,拍开酒坛封口,仰头饮下一口,然后抬首看向风倾雪,将手中酒坛递过。
  风倾雪接过酒坛,也席地而坐,仰头饮酒,再递回连展鹏。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谁也不曾开口说话,只是偶尔目光对视一眼。
  塔瓦儿就坐在旁边,这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东西镇摄住他,让他莫名的不敢妄动,就这样静默的看着他们。连展鹏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人看一眼便伤痛难过,而风倾雪身上却拥有一种化解这伤痛的东西,这两种东西塔瓦儿很多年后才弄明白是什么。
  风公子,这世间,果然只有你能懂我!我所有的痛与苦,所有的悲与乐,只有你,我才能倾诉!只有你才了解我所有的一切!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我知足了!
  连展鹏,拋开昨日的种种吧,那个昨日已随着那些人的死烟消云散了,以后,做名副其实的草原雄鹰吧,自由的展翅翱翔吧!
  “你醒了。”
  朝阳的灿烂的光芒终于刺醒了山顶酣睡的人,连展鹏睁开眼,坐起身来,看向四周,依然在山顶,只是身边只剩塔瓦儿一人。
  “倾雪姐姐已走了,她叫我转告你一些话。”塔瓦儿站起身来,亏姐姐还夸他为草原上的英雄,现在这副僚倒的模样哪儿有半分英雄气概嘛。
  “什么倾雪姐姐?”连展鹏站起身来,准备下山。
  “风哥哥就是倾雪姐姐,她是女的,等我长大了我就要去娶她!”塔瓦儿不忘声明自己的壮志,生怕被人抢了去一般。
  “什么?”连展鹏猛然转身,盯住塔瓦儿,“你说风倾雪已经走了?”
  “是啊。”塔瓦儿被他凌厉的目光一盯倒是乖乖答话,这样才有几分气势嘛,“倾雪姐姐说她今天就要离开蒙罗了,叫你送我回家,还有……喂,我还没说完啊,你等我啊。”塔瓦儿见连展鹏向山下飞身而去,不由急道。
  连展鹏闻声只得回头,长臂一伸将塔瓦儿拦腰一挟,施展轻功向山一飞去。
  “喂,你把我当什么了,放我下来,难受死了。”一路上只听得塔瓦儿的叫唤声。
  “吵死了,给我住嘴!”这是连展鹏的怒斥声。
  “就要,亏倾雪姐姐还夸你为蒙罗第一的英雄,我看你就比不上那个叫秋意亭的皇朝第一将!”
  “再吵我就对你不客气了!”最后一句话刺中他的痛处。
  “哼,我可不怕你……唔……唔……”塔瓦儿终于不能再发言了。
  古勃儿城门口向南,正有两骑缓缓而行。
  “等一下!”忽听得身后传来叫唤声,然后一骑飞奔而至,马背上正是连展鹏与塔瓦儿。
  前行的两骑停下来,正是风倾雪与鹿儿,只是此时的风倾雪却是一身女儿妆。
  “你真的是女子!”连展鹏看着眼前的风倾雪,罗衣如雪,长发如墨,清丽如莲,风华绝世。
  风倾雪闻言却只是浅浅一笑,若白莲绽放,清雅脱俗,让他有一瞬间的痴呆。
  “倾雪姐姐,我不要他送我回家,我要跟你去。”塔瓦儿在马背上挣扎着想下马。
  “塔瓦儿,你答应我的事这么快就反悔了吗?”风倾雪看着他,目光明亮如镜。
  “喔,我知道了,我会回家的。”塔瓦儿被她一看,不由心虚的低下头,他只是舍不得离开她。
  “塔瓦儿,你偷偷跑出来,你爷爷肯定很担心,所以你要快快回家去。我留给你的那些书你要好好的看,我等着你当天下第一的大英雄!”风倾雪指向天空,碧蓝如洗,“你要做这高空上的雄鹰,要翱翔九万里!”
  “是!倾雪姐姐,我一定会做到的!”塔瓦儿点头许下千金之诺。
  “好,这才是好孩子。”风倾雪赞许的点点头。
  然后转向连展鹏,“展鹏,你带着你的兄弟,还有扎玛姑娘,去大漠吧,这个美丽的蒙罗州于你们总是有着一丝伤痛之处,所以你们去大漠吧,那儿有草原、骏马、牛羊,在那儿,你们可以做回平凡的牧人,那儿才是适于你们的天地,那儿会让你们忘记过往所有的痛,另启新页!”说完从怀中掏出一面金光灿然的令牌,凝视良久后,手一挥拋给连展鹏,“这面‘龙凤令’乃大漠雄主---龙凤山庄庄主沉龙飞所赠,我与他为生死之交,你去了大漠请代我问候他,问候凤舞、千越还有沈解他们,这令牌就作为信物吧。”
  连展鹏伸手接住令牌,双眼却依然不曾离开风倾雪身上,喃喃而语,“你怎么是女子呢?!”似依然不敢相信,可眼前事实证明她确实为一绝代佳人,一个有着超然胸襟与胆识,有着不凡智慧与本领的女子,一个愧杀男儿的奇女子!
  “你若不习惯我是女子,那你便忘了我是一个女子,依旧当我是一名男子罢。”风倾雪淡然笑道,然后一拍马头,雪龙马展开四蹄飞驰而去,“塔瓦儿就拜托你送回家去,连展鹏,这一次我说后会有期!”声音远远传来。
  “塔瓦儿,再见!”鹿儿一扬鞭,“连展鹏,不要辜负我家公主屡次救你性命!不要辜负了她的心意!”说完追着风倾雪而去。
  连展鹏看着那即将消逝的两个黑点,猛然醒悟,朝着那绝驰而去的背影大声喊道:“他妈的!风倾雪!你叫我以后如何忘记你?!风倾雪!你有种给我回来!他妈的!风倾雪!你给我回来!”
  而身后,远远的传来叫唤声,“倾雪……倾雪……你怎么每次都不告而别!”
  那是秋意亭追赶而来,只是前方早已无影。
  远远的官道上,鹿儿问:“小姐,秋将军知道你就是倾泠公主了吗?”
  “不知道,我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知道!鹿儿,不可以告诉他,绝不可以告诉他!记住!”风倾雪郑重交待。
  “为什么呢?”
  “因为,如若他知道了,他知道了,那会……那会……”风倾雪幽幽叹了一口气,却不说会如何。
  鹿儿见此,忽的心中也是一叹一黯,然后改问道:“小姐,这一次我们要往哪儿去。”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风倾雪茫然看向前方,喃喃吟道,“这一次我们去君山,去看看那斑竹到底是何等相思入骨的,去看看那八百里洞庭湖光到底是何等的浩然。”

  第四部---洞庭镜花
  引子
  湘君城,深夜。
  城东的一座大宅院,虽是夜间看不大清楚,但从看不到边的院墙,从那层层高起的楼宇可看出,这必是豪门大户之府第。
  此时,一条黑影在屋顶之上纵跳飞跃,灵敏快捷,待到府中一处楼前,黑影飞身跃下,轻如一片落叶一般飘然而下,半空中身形一闪,隐入一棵大树后。
  黑影弯腰从地上拾起几块小石,手一拋,石便落于楼前院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然后只听得“谁?什幺人?”的哟喝声,接着楼前暗处跳出六条人影。
  躲在暗处的黑影无声的一笑,然后手一扬,手中小石挥出,疾射楼前六条人影,只听咚咚声响,六人皆未来得及反映即倒于地,想来已为黑影射出的小石点中穴道了。
  片刻后,黑影见地上六人皆无反映,便从树后跃出,跃上窗台,启开窗门,从窗中飞入,进入楼中。
  楼中摆设富丽堂皇,金银古董处处可见,随便的一件小对象拿出便是价值连城,可见这府中主人之富贵。
  黑影却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而是直往房中书架走去,架上放有一排排书籍,黑影抽出其中一本厚厚的古书,书后有一小格,格中放有一小盒,黑影眼睛一亮,拿出小盒,打开盒盖,便见盒中躺着一块约茶杯口大小的玉块,形若椭圆,色如白雪,晶莹剔透,但玉之中心却是一圈浅浅碧色,且有若流水一般绕着玉心缓缓流动,端是奇异。
  黑影见之心中一喜,伸手拿出,房内漆黑,但玉块却发出淡淡的光芒,映着黑影修长、瘦削、白晰的双手。忽然背后隐有风雷声响,黑影迅速盖上盒盖,且同时身形左闪,只听砰的一声,黑影原来所站之处已被一支长鞭击中,地上铺着的波斯地毯已被长鞭划破,书架虽未被击中,但受这一击所震,架上书皆沙沙作声,甚至有几本从架上掉落于地面。可见刚才这一击之力含有的劲道多大。
  黑影转身即见一名身穿公服的大汉立于眼前,体型高大,神态威猛,手执长鞭,正全神贯注的盯着黑影。
  “碎叶神鞭,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公门的第一神捕几时也作了水家的走狗了。”黑影压低嗓音沉声道。
  “哼!你这偷儿,老子奉公办事,捉拿你归案,光明正大,跟水家有何干系!”大汉闻得他的讥笑,不由怒从心起。
  “是吗?呵……我看你就是象这为富不仁、臭名昭著的水家的狗腿子嘛。”黑影依然低声嘲笑。
  “你这贼人,看招!待拿下你,老子定要割下你的烂舌头!”大汉挥鞭直卷黑影。
  “呵……恼羞成怒了呀,想抓我也得看看你的本事。”黑影轻松闪过,然后左手拿盒,右手成爪直向大汉面门抓来,灵捷异常,快如闪电。
  大汉见之一惊,知道这小偷儿的武艺决不容轻视,当下急忙回鞭卷向黑影右爪。
  “唉,真是不聪明。”黑影一声轻叹,忽地右爪一变为掌轻轻切向长鞭,那金丝所制的长鞭,尾端被他一切,竟一断为二。
  “可恶,竟敢毁老子的兵器!”大汉一见心头大怒,长鞭顿时化为狂风暴雨一般袭向黑影,立志要将黑影毙于鞭下。
  “这幺容易生气呀,怎幺当上这湘君城总捕头的。”黑影在密不透风的鞭影中依然轻松自如,低声讥笑,然后手一拋,竟将手中之盒拋向空中。
  “雪湖青黛!”大汉一见不由心惊肉跳,马上长鞭一顿,然后卷向空中小盒,若摔碎了这玉中至宝,那他的饭碗也别想端了。
  “这破石头比你性命还重要吗?”耳边听得黑影一声轻语,然后腰间一痛便失去知觉。
  黑影轻松伸出左手,接住空中飞落的小盒,看着倒于地上的公门神捕,喃喃自语,“这破石头真这幺重要吗?弄得那幺多人丧命,弄得这幺人家家破人亡!”
  伸手从盒中拿出玉块,细细端详,一时间似也为玉石瑰丽的光芒所惑,“沾上这幺多血,竟然还是这幺晶莹若雪,光华夺目。玉中的至宝?雪湖青黛!”

  一、君落湘城
  离湘君城百里的官道上,正有一行浩荡而行。
  这一行,前后皆有数百骑戎装将士护卫着,看其服饰为宫中禁军,中间拥着一乘华贵的黄色大轿,那种黄色只有皇室中人才能用,想来这轿中之人定是朝中显贵。轿旁另有一人,白衣黑马,面貌俊雅,神态安祥,一双眼睛明若秋日的湖水。
  前面是一片树林,所有人无须人提醒,便皆提高警剔,似乎防备着什幺。
  忽然一声轻响,一支长箭划空而来,疾射轿中。
  长箭夹着凌厉的劲风,疾如闪电一般射向轿中,待众护卫醒过神来,箭已至轿前,眼看即将破帘而入,却忽地止住了。就停在轿帘之前,箭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夹住。
  夹住长箭的正是轿旁的白衣公子。
  “呀!有刺客!快保护王爷!”众护卫大声叫道,皆拔出佩刀在手,只是林中却无动静,刺客似已跑了。
  “王爷!您没事吧?”一名似为护卫首领之人跑近轿前问道。
  “有二公子在,本王不会有事的。”轿中之人答道,然后吩咐道:“程观,叫众人小心些。”
  “是!王爷。”程观听得王爷无事,吊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下,若王爷出事,那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了。
  回头向立在轿旁的白衣公子抱拳道:“多谢二公子!”这一路真是多亏了他。
  “程大人无须客气。”白衣公子淡淡道。眼睛看着手中接住的长箭,似要从上面看出个名堂。这长箭通体黑色,似铁非铁,发着黑黝黝的光,甚是奇怪。
  忽然白衣公子眼中光芒一闪,然后抬足踢向面前程观的坐骑,马儿被这一踢,吃痛往后一跃,后跃的一瞬间,一支长箭已从程观眼前而过,直射向轿中。
  白衣公子从马上一跃,手一伸又抓住了这一支箭,却听得身后程观大叫“小心后面!”
  白衣公子听得,却也不转身,而是手往后一抓,似脑后长有眼睛一般,将从后而来的箭又抓住,然后迅速回身,口中轻喝:“也接接我的箭!”手中三支长箭连环射出,向三丈前的浓密树丛射去。
  长箭射出不带一丝声响,却快捷如风,眨眼已射入树丛之后,只听得树后叮叮两声轻响,然后接着传来一声人的浅浅痛呼声,看来树后隐藏之人未能躲过第三箭。
  “刺客在那儿!”程观大喝一声,“弟兄们,跟我来!”
  领着众人冲向树丛后,却只见地上一滩血迹,已不见人影。
  “回王爷,刺客给跑了。”程观回至轿前复命。
  “算了罢。”只见轿中走出一名身着黄色锦袍的、约五十来岁的男子,举止行动间自带一股不凡贵气,但一双眼睛却射出温和、包容的目光,让人见之即心生温暖、亲近之意。
  “这一路而来,刺客多次行刺,哪次不是让他们走脱了,只要我们没人受伤就好,本王也不想抓他们,他们的来头本王心中也有个底。”王爷淡淡的道,然后看向身旁依然纤尘不染的白衣公子,“倒是辛苦了二公子。”
  “王爷不必如此说,意遥能保护王爷也是荣幸之至。”白衣公子淡笑道。
  “看来有人实不愿本王到湘君城去,若不是有二公子同行,本王怕不早就为刺客所刺了。”王爷看着白衣公子,目中一片赞赏,“若得平安到达,本王实要多谢二公子。”
  “意遥本有湘君城之行,此翻与王爷同行也是顺路罢,王爷无须言谢。况且意遥答应了哥哥,要安全护送王爷到达的,定不会食言,否则他日回京,哥哥定会要剥我的皮的。”白衣公子淡然而道,对这王爷的赞赏无动于衷。
  “威远侯有你们俩位公子,实是有福气,本王真是羡慕。”王爷看着眼前长身玉立、高洁出尘的白衣公子,暗暗赞叹,若生儿如此,夫复何求。
  这位王爷正是宜亲王,当今天子之亲弟,素有“明王”之称,而这位白衣公子正是威远侯之二公子秋意遥。
  “王爷,以后请不要叫我二公子罢,直接叫意遥就行了,特别是到湘君城后,请王爷莫要提及我的身份。”秋意遥道。
  “为何?要知威远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可比朝中一品大员哦。”宜王浅笑道。
  “意遥不想丢爹爹的脸面。”秋意遥低眉敛目道。
  “是不想沾光吧?”宜王却似看穿他的心意。
  “此行,王爷便当意遥是你的一名随从罢。”秋意遥抬首漠然的看向前方。
  “本王若有你这样的随从,那真是行遍天下也不怕了。”宜王注目于他,心中实爱其才,只是这样的人才,便有若深渊潜龙,岂是任由他人指挥使的。
  “王爷,还是先赶路吧,此去离湘君城不足百里了,今晚可赶到前面的青莲镇休息一晚,明早可进湘君城。”秋意遥看看天色道。
  “好,程观,传令赶路。”宜王坐回轿中。
  “是!”程观答道。
  湘君城外,一大早便聚集了一大帮的人,细看之下,这些人中竟有湘君城的父母官,从巡府、知府、县令到其它大小官员数十人,另一些未着官服的却也是一个个锦衣鲜服,看模样便知定是湘君城中的乡绅名流。
  此时朝阳已升起,虽是早晨,但六月天里的太阳也是灸热的,很快这些衣冠楚楚的大人们便一个个额上冒起密密的汗珠,几个福太的更是很快便衣衫给汗湿透了,可他们却无一人回城去,或找个地方躲躲太阳,而是一个个站得直直的朝着前方的官道,伸长脖子,似在等待什幺。
  忽然前方跑来一人,看衣着是一名衙役,只见他飞奔而来,未至眼前已气喘吁吁的叫道:“来了,来了,大人,快准备吧!”
  这些个大人一听,皆是马上抖数精神,整理衣冠,身子站得更直,肃静的看着前方。
  片刻后,只见前方上百骑浩浩荡荡而来,后面是一乘八人抬的黄色大轿,轿旁跟有一骑,马上是一名白衣的年轻公子,轿后是执着仪仗、华盖的随侍,最后再有数百骑压后。
  那前方开首的骑士行到跟前,见着前方迎接的众人,便停下来分两旁而立,让那一乘大轿从中而过,缓缓抬至众人眼前,然后落轿。
  那湘君城大小官员、乡绅名流约百余人,一见轿落地,便齐齐跪拜,高声呼道:“恭迎宜王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轿中走出头戴王冠、身着王袍的宜王爷,他看看眼前跪倒的这一大片人,双手微抬,“诸位平身!”
  “谢宜王千岁!”众人起身。
  “请问巡府何在?”宜王问道。
  “臣吉庆祥参见王爷。”一名年约四十上下、着紫色官袍的官员急步上前。
  “吉庆祥?这名字倒是不错,吉祥得很呀。”宜王闻言微微一笑,抬目看向躬身立于眼前的官员。
  “谢王爷夸奖。”吉庆祥恭敬的回答。
  “吉大人,本王奉旨巡查,一切事务还望大人及诸位大人多多协助。”宜王目光扫过吉庆祥身后那一帮官员。
  “臣等定将竭尽全力!”吉庆祥及众大小官员齐齐躬身答道。
  “有诸位大人的帮忙,那本王办事就方便多了。”宜王点头,然后道:“先领本王至府衙罢。”
  “回王爷,”吉庆祥道,“王爷一路自京而来,定是十分劳累,因此小臣斗胆,请王爷今日先歇息一日,明日再办公。王爷贵体要紧,若王爷累出病来,皇上怪罪下来,小臣等承担不起呀。”
  “哦?”宜王看一眼他,然后应道,“如此也罢,那先送本王至行馆吧。”
  “回王爷,”吉庆祥又道,“行馆简陋狭小,以王爷千金之躯实不宜居住,因此城中乡绅水至天水员外感皇恩,特意腾出别馆一所,以作王爷居住之行宫,不知王爷可愿移驾?”说完抬目看一眼宜王,却见宜王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温和明亮,只是似乎温和后面还有着些别的什幺。
  “水至天?就是那位有着‘水龙王’之称的水至天员外吗?”宜王随口问道,眼睛却扫着吉庆祥身后。
  “是,正是此人。”吉庆祥垂下头。
  “那也好,就领本王去罢,也让本王见识一下人间的龙宫是何等样的。”宜王转身坐回轿中,放下轿帘前却看一眼轿旁的秋意遥,然后对吉庆祥道:“这位秋公子是我的朋友,请安排与本王住一块。”
  “是,王爷请。”吉庆祥应道。眼睛却扫向那一言不发的白衣公子,模样儿生得俊美秀逸,且气质出尘,不知是何来头,竟让这皇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宜亲王引以为朋。

  二、君山旧识   同样的时间,在洞庭湖之上,正有一叶轻舟,上坐两位少女,一白衣一蓝衣,正是风倾雪与鹿儿。
  轻舟之上的风倾雪看着这一望无际的洞庭湖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朝辉映像,气象万千,看得她心醉神怡,再看那湖心的君山,远远望之有如美人额际的那一抹横黛,近到前些再看却似美人头上的一螺青髻。
  “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风倾雪悠修吟道,“这洞庭、君山果然名不虚传,确是湖光山色至佳。”
  “听说君山上还有二妃墓、湘妃祠、柳毅井、传书亭、朗吟亭、香椿亭、望湖庭、龙涎井、飞来钟等颇多古迹呢。”鹿儿随意的摇着一叶浆,让小舟轻轻荡着,穿越田田碧荷,亭亭粉莲,慢慢悠悠的向君山而去。
  “南方的青山秀水,钟毓灵气果不是北方能比的。”风倾雪叹道,“看着这清澈明凈的湖水,这碧荷红莲,真有着让人想在此住一辈子的想法。”
  “那这一次小姐能停留多久呢?”鹿儿问道,她才不信小姐会在此住一辈子呢。
  “看情况吧。”风倾雪道。此时小舟穿过田田莲叶,她伸手摘下一个莲蓬,剥着莲子,心有一丝惘然,她自己也不知自己会呆多久,每到一处,初时都会满心欢喜,但久了却不知为何总会生出一种己不属此的感觉,也不知他日会归往何处。
  “那小姐打算住城里还是效外?”鹿儿再问。
  “我们到这君山上看看能否找着个住处,朝夕皆可赏这一湖清水,比住那热闹的城里好。”风倾雪答道,并将剥下的莲子放入鹿儿口中,喂她吃下。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缕笛音,缥缈哀怨,凄凉苦楚,这原本明媚的湖光一下笼罩上一份愁郁。
  曲终后,只听得一男音高歌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歌声幽愤寂苦,似歌者有着满怀伤心之事却无处可诉,让人闻之心酸。
  “这人是谁?对着这幺好的天,这幺好的湖,干幺还吹此等怨悱之曲,唱这等悲凉之歌,令人不快。”鹿儿左瞅右瞧的,似想找出这吹曲唱歌之人,只是湖面广旷,莲丛无数,目力有限,一时之间却是找不着。
  风倾雪遥却道:“能唱出此等歌来,自是有着其伤心之处,何必责怪,听过也就算了。”
  “只是好好的心情却给他破坏了几分。”鹿儿却不依道。
  “那只能说他笛技歌艺皆是高超,能动人以情。”风倾雪微微一叹,抬首一看,却见约五丈远处有一枝白莲亭亭玉立,与众莲隔开约二丈有多,更显它的脱俗不凡,“鹿儿,我摘下那枝莲与你。”
  说完飞身而起,身形轻盈飘逸,衣袂飞扬,仿若水仙临湖,鹿儿看着,原本烦燥的心情一下平静下来,“小姐,小心些,别掉到湖里了。”
  待跃过三丈左右,风倾雪身形微落,足尖点在一叶碧荷之上,回眸一笑,“哪能这幺容易掉下去,好好看着吧。”说完身形再起,直向那枝白莲掠去,素手一伸,白莲已在手中,然后半空中身形一转,往回飞来,只是半途中却似真气不接,身形往下掉去。
  “呀!”鹿儿看着不由惊叫,“小心啊!”
  谁知风倾雪却直往湖面而去,离湖面一尺之距时只见她右手一伸,然后金光一闪,竟抓着了一条金色鲤鱼,“鹿儿,接住了!”手一拋,金鲤直向鹿儿飞去,鹿儿赶忙伸出左手接住,金鲤在她手中乱跳,她只得放开浆,双手抓住。
  “傻丫头,顾了彼,便忘了此,船浆都跑了。”
  抬头只见风倾雪已立于船头,左手持莲花,右手正握着浆,含笑的看着她与金鲤奋战。
  鹿儿忽的玩心大起,手一拋,将金鲤直向风倾雪拋去,谁知风倾雪却不接,而是手中白莲一挥,便是一道劲风将金鲤卷住,那金鲤便停在半空中,依旧跳跃着,却无法跳出那个圈。
  “哈……真好看!真好玩!”鹿儿拍手笑道。
  正笑着,风倾雪却忽的白莲回收,然后金鲤便落回湖中。
  “小姐,干幺放了它,我还打算做红烧鲤鱼呢。”鹿儿不解道。
  “没什幺,只是不想困住它。”风倾雪轻轻低语,看着湖中游窜而去的金鲤,忽地无端的叹一口气。
  “不想困住它?”鹿儿疑惑道,“那干幺摘这朵白莲呢?”
  她总是不能明白公主的一些想法,虽然她是这世上最贴近公主的人,可是她觉得在一个地方,她与公主依然相隔遥远。
  “这枝白莲,它不愿与其它红莲紫荷相伴,以示它的不同俗流,可是与众不同却是注定寂寞的。”风倾雪将白莲奏近鼻尖,闻那一股淡淡莲香。
  “寂寞?莲花会觉得寂寞?它又不同人一样有知有感,哪会有那种感觉。”鹿儿道,不由想起以前在天山之上采着玉雪莲时公主也曾说过此类话。
  “它是有感觉的,与其寂寞开无主,不若我挽芳魂归去!”风倾雪抬手轻抚莲瓣,仿若那莲花真有生命一般的,温柔似水的轻抚着。
  “小姐,君山快到了。”鹿儿道,她不想看着小姐这个样子,这让她难过。
  “嗯,今天可以好好游玩一翻,看看君山之上的相思斑竹。”风倾雪抬首看着不远处的君山,恢复那种平静淡然的模样。
  到薄暮时分,在君山之上游玩一天的风倾雪与鹿儿皆感疲倦。
  “小姐,前面有一座庵堂,不如今晚我们在此借宿一晚吧?”鹿儿指着前头道。
  但见前方翠竹掩映之中有一座庵堂,虽不大但屋宇齐整,庵前一块约一米长的黑漆牌扁上书“碧云庵”三个白色楷体大字。
  “碧云庵?”风倾雪上前看着这三字,似在哪儿听过一般。
  “小姐,可要在此借宿?”鹿儿问道。
  “也好。”风倾雪点头。
  “咚咚。”鹿儿上前敲门。
  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位年约三旬的中年尼姑,一身灰布僧衣,干凈整洁,面容慈善,看到眼前两人不由一征,似未想到门外会是这般清丽的两位女子。
  “阿弥陀佛,请问两位施主有何事?”中年尼姑合掌行礼道。
  “阿弥陀佛,”风倾雪合掌回礼,“我与家人游玩,此时天色已晚,不便回城,因此想在贵庵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与否?”
  “与人方便即与已方便,留宿一晚有何不可。敢问施主尊姓大名?”中年尼姑问道。
  “在下风倾雪,这是鹿儿。”风倾雪答道,“敢问师太法号?”
  “贫尼碧慈,两位施主请进。”碧慈师太让道,请风倾雪与鹿儿进庵。
  “谢师太。”风倾雪与鹿儿进庵。
  “施主请随贫尼来,待禀过主持后,再按排施主住处。”碧慈师太关上庵门后,领风倾雪与鹿儿庵堂里边走去。
  但见这庵堂似已有些年代,但却经过一翻修整,因此颇为干凈大方,且道两旁种有翠竹,风吹过,发出阵阵箫箫声,越发显得这庵堂的清雅安静。
  待到一座佛堂前,碧慈师太请风倾雪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碧心师妹,有两位女施主前来求宿,请师妹示下,安排住何处为佳。”碧慈师太进入佛堂,对一位背门跪于佛前闭目诵经的师太道。
  “碧慈师姐,是什幺样的客人?’这碧心师太声音清脆悦耳,似年纪不大。
  “碧心师妹,是两位很美的年轻姑娘,看其服饰应是出身富贵之家,其中那穿白衣的真象画上的天神。”碧慈师太感叹道,虽是出家人却也为其容色所震,“此时天色已晚,她俩孤身女子定不方便回城去,你也知那水家魔王近日常在此处溜达,若给他撞见,只怕毁了那两位姑娘,因此我便留她们在此住一晚。”
  “善哉!善哉!”碧心师太睁开眼睛,转着念珠的手也停下,“如此,便请她们入堂一见。”
  “好,我去请她们。”碧慈师太道,然后走出佛堂,对风倾雪与鹿儿道:“两位施主,敝庵主持有请。”
  风倾雪闻言眉头一挑,但并未有何表示,而是随着碧慈师太进堂。
  “师妹,两位施主到了。”碧慈师太上前唤道。
  “哦,怠慢了两位施主了。”说完站起身来,转身面向来客,转身一瞬间让人不由眼前一亮,这碧心师太竟是极为年轻秀丽。
  “郑芷若---郑姑娘?”风倾雪一见这师太转过身来,看其面容不由脱口叫道。
  那碧心师太闻得这声呼唤不由抬首定睛向风倾雪看去,一见之下不由惊呼:“倾泠公主!”
  原来这美丽的碧心师太竟是当年入侯府行刺风倾雪的那位郑芷若姑娘!
  “你如何在此?”两人同声问道,然后相视一笑。
  “原来施主与碧心师妹相识。”碧慈师太见风倾雪竟能叫出师妹出家前的闺名,只当她们是旧识。
  “师姐,这位就是当年曾救我一命的倾泠公主。”碧心师太对碧慈师太道,“烦师姐你去准备斋饭,今日我们要好好招待公主。”
  “好,我这就去。”碧慈师太一笑道,虽不知当年有些什幺事,但曾救过师妹那自是恩人,当然得好好招待。
  待碧慈师太离去后,碧心师太不由细细打量风倾雪,但见她这些年过去了,依然容色未变,且更添一份飘逸不凡的脱俗气质。
  “倾泠公主,你如何会到此?几年前我曾听闻你为救母亲而葬身大火,为何现在却安然无事?既然无事,为何未回侯府?为何……”碧心师太连连问道,她有着满腹的疑问。
  “原来你就是当年刺杀我家公主的人!”鹿儿却打断她的话道,手不自觉的抚着肩膀,那儿曾被眼前这人狠狠刺了一剑。
  “这位想来就是当年以身救主的那位姑娘了,当年真是对不起,贫尼在此谢罪。”碧心师太向鹿儿行礼道。
  “算了,我家公主都不与你计较,那我就更不用说了。”鹿儿闪到风倾雪身后,躲过这一礼。
  “这小丫头被我惯坏了,郑姑娘莫要见怪。”风倾雪拍着鹿儿的小脑袋道。
  “岂敢,有过的是贫尼。”碧心师太微微一笑道,“贫尼现法号碧心,还请公主以后以此相称,那郑芷若早已不存于世了。”
  “嗯。”风倾雪点头,“倾泠公主也早已化为灰烬,现在你眼前的只是风倾雪,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而已,也请碧心师太以后莫再以公主相称了。”
  “倾雪……风倾雪……”碧心师太念着这个名字,“好名字。”
  “这名乃家母当年所取,后皇上赐名,因此一直未用。”风倾雪道,“我自小没离过王府,从不知外面是何样的,因此一直很想到外面看看,当年那场大火夺去母亲性命,我因缘习得武艺因此得存残命,但已心灰意冷,不想留在京城,因此也就让世人以为我与母亲同葬于火海中,借机带着鹿儿游历天下。这些年差不多游遍大半个皇朝,虽不比王府与侯府的富贵荣华,但却过得更为轻松自在。”
  “能放手富贵,而只身踏遍红尘,这种洒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碧心师太赞道。她自知风倾雪三言两语将那些事带过,自是有难言之隐,但人家既然不愿说,自己便也不便强求。
  “人所求不同罢,就如师太,为何会出家呢?”风倾雪也不解,想当年她为着秋意亭敢冒死刺杀,在她“死后”,她应该是能得偿所愿才是,却为何斩断这万缕青丝而披上缁衣呢?
  “当年你饶我性命后,那种胸襟与风采我便自知一生也比不上,但却依然不能对意亭死心,因此便找到他,亲自问他,可会娶我为妻?他答,不论公主生与死,他都不会娶我,他只把我当一位朋友。”说到此处,碧心师太平静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手不自觉的轻轻抓紧,看来当年那一段情依然让她不能淡然对之。
  “那话……当时……当时的我听着不若刺心一剑,恨不能立时死在他面前,也好叫他记住我一辈子。”碧心师太闭上眼,仿若当年的心痛又重复己身,片刻后长吸一口气,睁开眼,已是恢复平静,“后来我回到了这碧云庵,就好象孩子受了伤总爱找母亲,我回到了这个养大我的地方,师父与师姐们毫无计较的接纳了我。闯荡了江湖那幺些年,我也有些厌倦了,再加上意亭……见过那样的男子后,这世间还能有谁能入得了眼?因此我便请求师父为我剃度。出家后,每天对着这一湖洞庭清水,对着碧云庵的晨钟暮鼓,心境慢慢平复,至今日我才知,当年迫不及待逃离的碧云庵,原来才是我的最终归宿。”
  “二年前师父过逝,众师姐推我为主持,反正我早已定下主意,安身于此,因我也没推辞,厚着脸皮接下了。后来我将历年所得的金银拿出,将这庵堂重新翻修了一下,而且平常也帮着附近的渔民做些事情,谁打渔受了伤或得了风寒什幺的,凭着这些年修为,治这些小毛病倒也没问题,因此这些渔民也感激我,平时敬献些瓜果蔬菜的,添些香火钱的,虽不若当年闯荡江湖时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段的,但也不缺衣少食,比之小时却是好多了,所以也就平平淡淡的过来了。”碧心师太说完时脸上有一丝浅浅的微笑,有着一丝淡淡的满足,一丝淡淡的怅然。
  风倾雪听后却是一叹,不知是为秋意亭还是为眼前这碧心师太而叹。
  这个昔日的女侠现似已脱胎换骨了,真如她自己所说,郑芷若已不存于世了。
  “当年还有一位叫小百灵的姑娘在你之后也曾找过我,不知其后来如何?”风倾雪忽想到那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
  “哦,小百灵,她回来后即被方老伯领回杭州老家去了,前年听说许给了她的表哥,这小丫头呀,经常和她表哥闹别扭,一闹就离家出走,跑到我这来。”碧心师太说到那个小百灵也是一笑,“对了,说起她我就想起来了,庵堂前一里之地我建了一座竹舍,小百灵来了她那吵闹的性子如何住得这里,因此我就让她住那儿,平常有些要好的江湖朋友来了我也将之安排那儿住,呆会儿我领你们去那儿住吧,虽是简陋但平日里也是收拾干凈的,你们就将就着住些日子吧。”
  “如此多谢了。”风倾雪道。
  “师妹,斋饭准备好了。”正说着,碧慈师太忽前来禀报道。
  “那我们呆会再聊罢,先尝尝我们这里的粗茶淡饭吧。”碧心师太起身道。
  “此话正合我意,玩了一天只吃了些点心,正饿着呢。”风倾雪起身道。
  斋饭后,碧心领风倾雪与鹿儿至竹舍休息。
  此离庵不过一里之地,在一片翠竹的掩映下,以竹筑着三间小屋,周围以竹篱围成一个小院子,院中放着一张四方竹桌,两张竹凳。在暮色之下,说不出的清幽雅静。
  风倾雪一见即十分喜欢,脱口赞道:“好个别致的所在!”
  等进得屋里不由更是喜上眉梢,原来屋中桌、椅、床、塌等摆设及用具竟皆为竹制,一件件或简单大方、或精致小巧,让人见之忘俗。
  “你喜欢就好,爱住多久便多久。侯府之时即想与公主结交,今日可偿了愿,现咱们能比邻而居,定要好好亲近。”碧心见她心喜不由也是高兴。
  “那我可不客气了,定要在此多打扰些时日。”风倾雪笑道,她也颇为欣赏这位敢爱敢恨、敢做敢当的“碧云蝶”。
  “这里可以做饭吗?”鹿儿却问道,她只担心不能做可口的食物给她的公主吃。
  “可以。”碧心回头应道,“这三间小屋,右边为厨房,中间是堂屋,左边为卧室,你们大概吃不惯庵中的斋饭,可以在此做的。”
  “那就好。”鹿儿点头,“我若多做了,可分你们些吃。”
  “不敢劳烦鹿姑娘,”碧心忙道,“庵中自有斋饭。”
  “碧心师太,你不用客气,也不用担心破戒。”风倾雪道,“鹿儿就喜欢钻研厨艺,她做出的东西可是连宫中的御厨都赶不上的,而且我们一向喜清淡,因此素食为主。”
  “哦,既然如此,那有机会定要尝尝鹿姑娘的手艺。”碧心闻言欣然道。
  “那要看我高不高兴做给你吃。”鹿儿却道,眼睛斜看着碧心,她可没忘了这人可是刺杀过公主的。
  “呵,贫尼省得。”碧心不以为意,然后回头对风倾雪道:“你们在此要小心一事,即是湘君城水家二公子水朝彦这个淫魔!这水家是这湘君城中的土皇帝,平日里鱼肉乡民,横行霸道,可畏是无恶不做!但却上结官府下结土匪流氓,乡民们无人敢若,皆是有怒有怨无处可诉!”
  说着眉峰凛凛,面显肃杀之气,“前些日子,我进城买些东西,不想被之瞧见,言语无礼,行为可憎!我因已出家不想再惹事,便避之,不想他竟跟到这里来,不断搔扰,我迫不得已出手将之赶走,但其定不会死心,定还会前来,我倒不怕他,只是怕他搔扰到你们。”说完看着风倾雪,暗暗叹息,生着这样的倾国之颜若被之瞧见,怕不是一声祸事!
  “这有什幺,我家小姐可是武艺绝伦,这些年什幺强人没见过,他若来定叫他有来无回!”鹿儿闻言却不在意。
  “师太放心,我们武艺虽不佳,但自保绝无事。”风倾雪道。
  “你们有艺防身那我就放心了,若有事可吹响此竹管,这管音尖锐可传十里,我闻之定会尽快赶来。”碧心掏出一支约三寸长的笛状的竹管递给风倾雪。
  “多谢师太。”风倾雪接过。
  “那我先回庵了,你们也累了吧,早些休息罢。”碧心说完告辞离去。

  三、龙宫云会
  湘君城南,一座富丽豪华的宅院便占去城南六分之一的地面,这正是城中首富“水龙王”的别馆,现作宜王的行宫。
  一早,便已有两人在园中漫步,这两人正是宜王与秋意遥。此时是夏季,园中诸多鲜花怒放,诧紫嫣红一片。
  “意遥,你觉得这座别馆如何?”宜王停下脚步,转身问向身后的秋意遥。
  “富贵有余,失之清雅,太过匠心,失之天然。”秋意遥一言概之。
  “这别馆在你眼中是俗物一堆,可有些人却会为着能拥有这幺一座别馆而想尽一切办法,用尽己身一切手段,甚至背弃良心,杀人犯法也在所不惜!”宜王看着这琉璃碧瓦,红楼朱户,微微叹道。
  “那是人的欲望,对富贵名利的一种本能的欲望。”秋意遥眼光扫过园中,雕栏玉砌,名花香树,草木葳蕤,烟聚蔓缠,在世人眼中,看着何尝不是美景。
  “人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啊,得着小的想着大的,得着银的想着金的,得着瓦屋想着高楼,得着七品县令想着一品宰相……若有一日,人能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欲望,那便能真正天下太平吧。”宜王看向园中一丛不知名的红花。
  “永远不会有那幺一天。”秋意遥看一眼宜王,有几分淡漠的道。
  “那幺我当个花匠的梦就永远也不能成真了。”宜王似满怀遗憾。
  “哥哥说王爷是朝中的隐者,看来确是如此。”秋意遥看着这富贵一身,权倾天下的宜亲王,谁能想到他的梦想竟然是去当一名花匠呢。
  “隐者?我倒是没想过,我只是很喜欢花,很喜欢牡丹花……很想亲手种一园牡丹……一园紫牡丹!”宜王眼中闪现一片迷蒙的向往,紫牡丹啊……
  “王爷能者多劳,这等闲情雅事只得我们这种懒散闲人做得的。”秋意遥闻言淡笑道。
  “所以我羡慕你啊。”宜王收回心神,看着他,“这次出宫前,皇兄曾嘱咐我,看能否劝说你入朝为官,我当时心里就嘀咕着,若是我,才不会放着这悠闲自在的日子不过,而来做这捞什子官。现在看来,我也用不着开口了。”
  “王爷明白就好,意遥实不是当官的料。”秋意遥抬首看向天空,看向空中飘浮的白云,“只是意遥有几分不明白,与皇上仅有一面之缘,乃去年皇上驾临侯府时才得见,仅一个时辰而已,意遥也只是吹了一支曲子与皇上听,并未有任何出色的表现,为何皇上定要认定我是人才,三翻四次的派哥哥与爹爹劝说呢?”
  “呵,这便是皇兄的过人之处。”宜王转身继续前走,边走边说道:“皇兄自小即有一种识人的本领,总是能一眼就看穿这人的优与劣、长与短,那一双眼睛啊,仿佛能看透这世间所有的事与物。我每次给他一看,总是不由自主的就把心底里所有的事全吐出来,因为我知道,我不说他也能看出。小时起,我就在想,他的眼睛里是不是还住着一个人?一直到现在,还没想个透!”
  “哦?拥有这样一双眼睛难怪被称为皇朝百年来最杰出的君王!”秋意遥沉思道。
  “皇兄那双眼睛啊,这世间算是独一无二的吧?”宜王走至园中一张石桌前的石凳上坐下,回头示意秋意遥也坐下,“三弟的性子从小即争强好胜,不管什幺事他都要争个第一,不管什幺东西他都要抢个最先,小时候我还跟他抢跟他争,可后来我知道我抢不过他了,所以退后一旁看着他跟其它兄弟抢,他每次都得胜。但只有在皇兄面前没法儿,皇兄也不跟他抢,而只是拿眼看着他,过一会儿,三弟便会低下头,乖乖把不属于他的那一份放下。所以从小到大,三弟只服皇兄一人,便是父皇也管不了他。”
  秋意遥听着这些皇家秘事,面上也只是浅浅的挂着一丝笑容,并不发言。
  “我们三兄弟这一生真正相争的也只有一回,那是……”宜王神色间忽呈现一片恍惚,似乎陷入某种回忆,“那一次,我第一次不自量力的放手一争,皇兄也不再谦让,而三弟……三弟更是使尽心力……不过最后赢的也是三弟!”言语间不难听出那一份憾意。
  秋意遥只是静静的听着,他知道,宜王口中的兄弟相争之事定是指昔年三王争美之韵事,争夺的对象就是葬身于大火的安王妃,想起那一场大火……他的手不自觉的握紧袖中的玉箫。
  “真是奇怪,这些陈年老话倒是跟你说了。”宜王从往事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平静如水,淡然如风的男子。
  秋意遥却只是微微一笑。
  宜王看着他,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人有着什幺样的能让皇兄注目的治世才能,但他此时却知道了,这个人有着一种让人放松、安心的特质,若一湖秋水,温柔的包容着所有的一切。
  这个人还有着超越他年龄的智能,明明年长的是自己,但此时,在他面前,自己却仿佛是在向一位年长的知交倾诉。
  “有这样的明君是皇朝之福,也是哥哥的福气。”秋意遥忽然如此道。
  “哦?你哥哥的福气?”宜王似还未能清明如初。
  “有此等识才重才的皇上,哥哥才能一展己身所学,一展他的凌云壮志!否则,哥哥的本领再强十倍却也无用武之地。”秋意遥悠然叹道。
  “嗯,秋将军是皇朝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确实是少有的将帅之才!”宜王紧紧的看着他,这个人对于兄长的荣耀与成就一点也不羡慕或妒忌?
  “看来王爷清闲的时刻到此结束了。”秋意遥忽地看着前方道。
  “哦?”宜王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程观远远的走来。
  “王爷,水至天水员外求见。”程观走至宜王面前躬身道。
  “哦?他来了?挺快的。”宜王眼光一闪。
  “请问王爷是否接见?”程观问道。
  “嗯,请他至大厅等候,本王稍后到。”宜王道。
  “是。”程观领命而去。
  “意遥,你说这水龙王所为何事而来呢?”宜王回首看着秋意遥。
  “来看望王爷,来看看王爷是什幺样的一个人。”秋意遥淡淡的道。
  “是吗?本王也正好想看看他,必竟此次南行可有多半是为着他。”宜王站起身来,“意遥,你一起来罢,本王想借你这双眼睛看看他。”
  “嗯。”秋意遥也起身随在宜王身后。
  大厅之中,正有一年约六十左右的老者端坐,老者身材高大微胖,国字脸,浓眉,鹰鼻,一双眼睛不大却有神,偶尔一闪,透着凌凌厉光。
  宜王与秋意遥慢悠悠的踏入厅中,老者见之连忙起身拜倒于地,“草民水至天参见王爷。”
  “水员外不必多礼,平身。”宜王手微抬,然后越过他走至厅前首座落坐,秋意遥进得厅后却随意在靠近厅门处坐下。
  “谢王爷。”水至天起身,却不敢再坐,而是站在宜王面前。
  “员外请坐,”宜王见之道,“本王面前不必掬礼。”
  “谢王爷。”水至天在下首坐下。
  “不知水员外找本王何事?”宜王看着这位水龙王,随和的问道。
  “草民一来给王爷请安,二来是想知道王爷在敝处住得可还习惯?可有何不妥之处?”水至天答道,眼皮微抬看向这位皇帝极为宠爱的弟弟---宜亲王。
  “喔,本王正想谢员外呢,提供这幺好的别馆与本王居住,本王出巡这幺多次,就数这次住得最为舒服。”宜王温言笑道。
  “如此就好。”水至天闻言不由微微一笑,“草民就怕有不周到之处,怠慢了王爷。”
  “员外多心了,本王还正寻思着要上水府向员外至谢呢,这不员外正好来了。”宜王露出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岂敢让王爷言谢,这可要折煞草民了。”水至天连忙起身道,“草民此次前来还有第三件事,湘君城的诸位乡绅都想瞻仰王爷风采,因此集资置办了几桌酒席,想为王爷接风洗尘,并推举草民为代表,前来请王爷大驾,不知王爷可否赏脸?”
  “这太破费诸位父老了。”宜王推辞道。
  “不,不,不,”水至天连连摆手道,“只是粗茶淡饭,并不要几个钱,就摆在草民家中,由家中厨子做的,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这……”宜王垂下眼,似乎颇为为难的样子。
  “王爷平日为国操劳,为民尽力,是我朝有名贤王,我等心里实是敬爱王爷,今次有幸,王爷驾临湘君城,我等莫不欢天喜地,希望王爷能给个机会,让我等略表心意。”
  “那好吧,本王恭敬不如从命。”宜王忽地爽快应承道。
  “多谢王爷!”水至天闻言喜上眉梢,“那明日草民派人来接王爷至舍下可好?”
  “很好,本王正想见识一下水员外的龙宫呢。”宜王闻言笑道。
  “不敢,不敢,敝舍简陋得很,哪能入得王爷法眼。”水至天垂首谦虚道。
  “员外不必过谦,从这别馆就可以想象员外的龙宫了,本王明日倒是要大开眼界了。”宜王眼睛扫向秋意遥,但见他似看着门外某处出神。
  “那草民就不多打扰王爷了,草民先行告辞。”水至天躬身行礼道。
  “嗯,程观,替本王送员外。”宜王点点头,吩咐侍候在旁的程观。
  “是,王爷。”程观应道。
  水至天转身离去,走至门边忽地转头看一眼秋意遥,秋意遥也看向他,两人目光对视一眼,水至天忽地心头一颤,然后低头走过。这双眼睛看似温柔澄澈若一湖秋水,可却也如秋水一般深不可测。
  “意遥,你看这位水龙王如何?”待水至天远去后,宜王问道。
  “吐纳有度,步法平稳,有着很深的内功。”秋意遥站起身来,望着门外。
  “哦?那其它呢?”宜王再问。
  “王爷不是也看出了吗?”秋意遥回头看着宜王,“否则王爷如何会答应去水家龙宫。”
  “本王想听听你的。”宜王微微一笑。
  “应答自如,进退有据,恭敬有加,看似为普通和善的富商,但那双眼睛……”秋意遥目透深思,“那双眼睛凌厉且带着一种狠劲,若在乱世,必是枭雄!”
  “喔。”宜王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看着他,“意遥,陪本王去府衙,本王想看看这位水龙王的资料。”
  “府衙的资料必是清白无瑕的。”秋意遥淡淡一笑,隐有一丝嘲讽。
  “本王就想拿来对比一下。”宜王却道。
  “王爷,这水龙王乃三十年前挟巨资迁入湘君城,无人知其来历,刚才听其讲话,虽然是湘音,但偶尔间却夹着一丝蜀音,王爷何不派人前往蜀地查查?”秋意遥却道。
  “哦?”宜王看着那双发亮的眼睛。
  座落在城东的水府,今日府门大开,宾客如云。
  此时府门前停下两乘大轿,从轿中走出的正是一身便服的宜王与秋意遥。
  “果然气派非凡!”宜王看着水府,府门前立着两座约一丈多高的大石狮子,大理石的台阶,高高的门槛,两扇包着铜皮的红木大门,台阶前铺着厚厚的红地毯。
  “有着龙宫之称,自是不同凡响。”秋意遥看着门前的那一片红色,记忆中的某处景象开始浮现。
  “恭迎王爷!”只见水至天领着一大帮乡绅出门迎接。
  “不必多礼。”宜王摆摆手,让那跪拜的人全部起身。
  “王爷,里边请!”水至天等让开道,请宜王进府。
  “嗯。”宜王回首看一眼秋意遥,然后步上台阶,踏入水府。
  “公子请!”水至天恭敬的对秋意遥道。眼前的人是让人不敢忽视的,跟在宜王身边,虽是身份不明,但凭宜王对他的重视即可知,况且这人的言行举止即可看出出身非富即贵,一身的气质高洁出尘,许是京城哪家的王孙公子。
  “员外请。”秋意遥点头道。
  一行人拥着宜王进府。
  宜王边走边看,但见一路地上皆是铺着厚厚的地毯,两旁雕楼画堂、朱门碧窗,珠帘垂落,屋檐下挂着的铁马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目的金光。
  待进得三个院门后才到达正堂,一进正堂,即算是出身皇族、侯府的宜王与秋意遥也不禁为堂中的富贵气派暗暗心惊。
  那大堂说是堂却大似一个殿,堂中四根两人粗的红漆柱子,高高的屋顶上挂着一盏盏精致的琉璃宫灯。堂正中挂一幅千岁图,堂四壁皆以销金红罗罩之,窗棂以绿钿刷饰,而堂中,却是檀木几,柚木架,紫金炉,黄金钟,青铜鼎,白玉盘……随处可见,可谓是金堆玉砌!
  堂中早已摆有桌椅,两旁侍人环立。
   “王爷,请上坐。”水至天引宜王至首座落坐。
  “诸位也请坐。”宜王坐下后吩咐众人。
  “谢王爷。”众乡绅落坐。
  “王爷,我为您介绍一下,”水至天站起身,指着左排第一位着葛袍留三缕长须的老者道:“这一位是钱枚钱员外,湘君城中的绸布店全是他们家的。”
  “钱枚见过王爷。”钱枚起身行礼。
  “钱员外不必多礼,请坐。”宜王微微点头。
  “王爷,这位是殷起殷员外,奇古斋就是他家的。”水至天再引见第二位,年约四十左右的、白面无须的男子。
  “殷起见过王爷。”殷起起身行礼。
  “殷员外请坐。”宜王看向他,“听闻奇古斋为皇朝第一的古玩店,收集的奇珍古物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岂敢。”殷起忙起身答道,“那都是同行们的抬爱,夸大其辞了,小店哪能与皇宫相比。”
  “是吗?”宜王淡淡一笑。
  “王爷,这位是向祺向员外。”水至天连忙再介绍第三位着锦袍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湘君城的酒楼全是他家开设的,今日酒宴的美酒---百年状元红就是他提供的。”
  “哦,我闻说湘君城的天祺楼有天下第一楼之称,想来就是这位向员外家的了?”宜王看着这位向祺向员外,阔脸大嘴狮鼻,一个身躯有似有普通人的两倍,却就是这幺一个人创出了美食闻名天下的天祺楼!
  “天祺楼是小人的,但天下第一楼可不敢当。”向祺站起身来向宜王行礼道,满脸和气的微笑,“今天请王爷品尝水员外家厨的手艺,改日小人再请王爷大驾天祺楼,请王爷金口指点一、二,就够小人受用一生。”
  “好啊,本王就对这吃喝玩乐的事儿感兴趣。”宜王微笑点头,“早就闻名湘君城乃皇朝最富有最繁华的城,本王此次前来定要好好玩一玩。”
  “小人等定当竭力侍候王爷!”在坐诸位皆齐声道。
  “哈哈,好,好,好,今日本王与诸位同醉。”宜王开怀笑道。
  “上酒、传菜!”水至天高声吩咐。
  “是!”
  侍人们端上一道道山珍海味,珍馐美肴,捧出一壶壶百年佳酿,客人们端起那玉做的杯,捧起那银做的碗,执起象牙做的筷,开怀畅饮,举案大嚼,一时间觥筹交错,侍人穿梭如花,宾主尽欢。
  “好热闹呀!这幺多的美酒佳肴如何能少了我呢?”
  酒正酣时,忽听得堂外传来一声叫嚷声,然后只见一名青衣男子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一边走着一边口中还在嚷着,“我闻到的酒香了,快端酒来,让我再喝上一百杯!”
  侍候在堂中仆人见之忙上前扶着他,他却一把推开,一步一摇的向前走着,“不用扶,我可没醉,月香楼里的那点子酒哪能醉着了本公子,嗯,我闻到了天祺楼的状元红了,快快拿来给本公子喝!”
  “你这孽障,又发酒疯了!来人!还不将他赶出去!”水至天站起身来,脸色发青的看着来人。
  “噢,爹,原来你在呀,”青衣男子步法踉跄的走上堂前,一个站立不稳趴倒在一张桌上,砰!一壶酒打翻在地,酒香四溢。
  “唔,太可惜了,天祺楼的百年状元红就这幺没了,”青衣男子喃喃自语,“爹,家中在宴什幺宾客呀?这幺大的排场,这幺多的美酒,早告诉我一声嘛,那样我昨晚就不宿在月香楼了,也好赶上今天这一桌的美酒佳肴嘛。”
  “你这孽子!你看看你这样子!不知从哪个臭沟里爬出来的,赶快给我滚出去!”水至天厉声喝道,胸口一起一伏,可见实是气极。
  “爹,你错了,月香楼哪里臭了,那儿可全是香喷喷的美人儿哦,平常你不是也常去的嘛,还有哥哥们,还有……”青衣男子手一伸,在堂中圈了一个圈,“这在座的各位老爷们不是都常在月香楼里碰面嘛。”
  噗哧!但听得堂中有人偷偷发笑。
  “你!你!”水至天气得无法说出话来,似乎对这个人无可奈何,头痛至极,“王爷在坐,你给我规矩点,不得放肆!”
  “王爷?”青衣男子似乎有点迷糊,然后爬起身来,向首席走去,“王爷是个什幺东西?平常咱们家来的什幺巡府、知府的倒是一堆,见都见腻了,这回子倒是来了个王爷呀,让我瞧瞧,是个什幺样儿。”
  “放肆!还不快跪下给王爷行礼!”水至天离席走上前拉住他。
  “行什幺礼?”青衣男子一甩手,甩开水至天,依然向前走,步法踉跄的一直走到宜王桌前,“这湘君城哪一个见着咱的不行礼,咱们给谁行过礼来着,就算是那些巡府老爷们见着我还打躬作揖的,这会子让我来行礼?本公子早忘了怎幺行礼了,只知道受礼。”
  “王爷恕罪!这孽障喝醉酒了,胡言乱语,还忘王爷海涵。”水至天赶忙上前行礼陪罪。
  “无妨。”宜王却不见恼怒,而是看着面前歪斜站着的男子,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大半面孔,一身衣裳皱皱的,一身的酒气扑鼻来,怎幺看也是个扶不上台面的酒鬼,只是……虽然身姿歪斜,言语无礼,可是这个人无形却是有着一种让人不可忽视的气势!
  “水员外,这位是……”
  “回王爷,这是草民的第七子---水落云。”水至天答道,然后回头指着水落云喝斥道:“你看看你这付样子!脏兮兮的象个叫花子,披散着头发象个鬼一样,你好意思见人?!你的冠带,你这一身的东西又都哪去了?”
  “哦,刚才路上给了叫花子了,我若不给岂不让人觉得我们水家太小气了,岂不坏了你水大善人的名头。”水落云摇晃着脑袋,挥舞着手,“至于其它的什幺荷包、玉佩、扇子的忘了哪去了,也许给了月香楼的姑娘们做了订情物了,也许路上掉了,管他呢,反正咱们家多的是嘛。”
  “你这个败家子,还不给我滚出去!少给我在这儿丢人现眼的!”水至天转头向侍候在旁的仆人喝道,“你们还不把七公子扶回房去!”
  “是!”一名丫环惶恐的上前来想要扶走水落云。
  “去!”水落云一挥手,推开了她,“爹,这里有这幺好的酒菜,我哪舍得回房去呀。”
  “你还没喝够?你是不是要醉死啊?!”水至天气极道。
  “钟鼓玉馔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水落云一仰头,朗声唱道,“爹,你看看连大诗人都如此说,何况我这幺个败家子呢,喝醉又何妨,说不定呆会儿就能做出一篇锦乡文章呢。”
  他这一仰头却将发丝仰至脑后,露出脸孔来,这一露,堂中所有人皆有眼前一亮之感,原来那发丝之后的面孔竟是俊美非常。
  “你……你……”水至天指着他,头上青筋直冒。
  “水员外,何必让令公子回去呢,就让他在此畅饮又何妨。”宜王忽地开口道,“水公子,本王和你对饮百杯如何?”
  “好!好!好!”水落云鼓掌道,“爹,你看人家王爷都没意见,你急个啥,儿子不会给你丢脸的。”
  “水公子就与意遥同坐如何?”宜王指向身旁并排一桌的秋意遥。
  “当然好,只要有酒喝,就是坐地上也行啊。”水落云向秋意遥桌上移去,只是走至桌旁时一个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向秋意遥倒去。
  “水公子小心。”秋意遥手臂微抬扶住了水落云。
  水落云抬头看向秋意遥,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两人对视,一个醉眼朦胧,一个澄澈如水,一个蓝衫皱皱,一个白衣齐整,一个邋遢如乞,一个高洁如云。
  水落云那双朦胧的眼睛忽地闪过一丝波光,但瞬间即逝,秋意遥面带浅浅微笑的看着他,直看到他的眼底去。
  “唔,你是谁啊?以前怎幺没见过?”水落云醉眼迷蒙的看着他问道。
  “在下秋意遥。”秋意遥松开扶着他的手,将座位往旁移了移。
  “秋意遥?”水落云喃喃念道,然后一屁股坐下,“没听过。”
  “你这孽障眼中又有过谁?!”水至天怒道,然后向秋意遥致意道:“秋公子别怪,你就当这酒疯子不存在罢了。”
  “员外多心了,意遥本是无名之辈,水公子不识得在下乃正常之事。”秋意遥摇摇头并不在意。
  “唔,好酒!好酒!”只见水落云执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口就是一大口,喝完后打个酒嗝大叹,“这状元红天祺楼竟然要一百两银子一壶,贵死了呀,今天总算可以喝不要钱的酒了!”
  “王爷……”水至天还要再说什幺,宜王却一摆手止住他,“水员外,令公子性情洒脱不拘,何必约束了他,就随他性罢。”
  “多谢王爷大量。”水至天施礼道。
  “老爹,你那幺多礼干幺,这幺好的酒还不赶快喝,说不定呆会儿就没了。”水落云是张嘴大喝大嚼。
  “水公子说的是,对着美酒佳肴就应开怀畅饮,来,大家喝酒!”宜王举杯。
  “敬王爷!”众人举杯。
  此一翻宴会一直吃到日落西山方散去。
  水至天送客归来,只见水落云还趴在桌上,双手齐用,正抓着一只鸡腿大嚼。
  “你!”水至天指着他,额上青筋直冒,“我怎幺会生出你这幺一个孽障来!”
  “唔,好吃,这五香鸡腿就是香呀!”水落云却不理会他,依然埋首大嚼。
  “请来好好的西席,让你读书识字,谁知你竟整日玩耍把先生全给气跑!”
  “我费尽心思,千求万求,才求得武当掌门紫晨道长收你为徒,谁知你十年学艺竟连个护院都打不过!”
  “回来二年了,却是整日游荡,把个家财散尽,没见你做个什幺事情出来!还只会给我惹事丢脸!”水至天一一数落着。
  “咯!”水落云却似未曾听到一般,打个饱嗝,伸伸懒腰,“我吃饱了。”然后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你又跑哪去?你别给我再出去惹事生非!”水至天在后叫道。
  “你不老是骂我不孝子吗,我现在尽孝去,我去佛堂看我娘。”水落云头也不回道。
  “你娘……还好吧?”水至天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的低了下来。
  “要知道不会自己去看呀。”水落云背影已消逝,声音远远传来。
  “我……”水至天还要再说,却已无水落云影子。
  原来这水至天共有七房妻室,而独有这水落云是发妻江氏所出,但江氏却在水落云出生后避居佛堂,整日诵经念佛,不理世事。而这号称龙王的水至天也不知为何,似总对发妻抱着一股愧疚与惧意,虽然心中有丝牵挂却不敢打扰。

  四、尔虞我诈   夜间,水府的一座楼中,依然灯火通明,水至天与吉庆祥及几个官员乡绅在座。
  “水员外,今日可有收获?”吉庆祥看向座中似在沉思的水至天,虽贵为二品大员,但对之言语间却颇为恭敬。
  “这宜王不好办。”水至天沉声道,“我今天特意摆这幺大一个排场,却不见他有特别高兴的地方,也不见有丝毫心动之处,本让他住着别馆里,想着若他心喜便顺水推舟送给他,可他好象对这些富贵全然看不见一般,且今日加上那个孽子一闹,却也不见他有何动怒之处,依然是一付平淡模样,这个宜亲王啊,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
  暗地里更是沉思着,前头派出的刺客竟全是失败而回,这宜王身边定是有着绝世高手,只不知是谁?还有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秋公子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也许他本身出身皇族,什幺样的荣华富贵没见过,所以对这些不动心也是正常的,不如想想别的法子。”天祺楼的向祺道。
  “记住,不管什幺法子,都不能太着痕迹。”吉庆祥莫测高深的道。
  “这个我自知,只是这宜王素来清正廉明,实不知他到底有何弱点?”水至天皱眉道。
  “管他什幺宜亲王的,我看用最简单的法子好了。”一名身着捕快服装的大汉道,此人正是湘君城的总捕头,有着“碎叶神鞭”之称的孙震。
  “你别乱来。”吉庆祥闻得此言,眼睛猛然睁亮,“这宜王可不是朝中其它官员可比,即算是京城的那些王爷也不能与之相比!”
  “为何?”孙震不服道,“只要手脚干凈怕什幺。”
  “说你是个草苞还真没辱你!”吉庆祥喝道,“这宜王与当年的安亲王皆是与当今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不同其它那些王爷!且这宜王深受百姓爱戴,赠其‘明王’称号,对皇上也是忠心耿耿,因此深受皇上宠信,更有安王战死之后,皇上对这唯一的亲弟更是爱护有加,你看看他出巡的排场便知,那等森严的护卫岂是其它人比得的,差不多等于皇上出巡!因此,若他在湘君城出事,皇上悲怒之下,不但你我等官职不保,荣华不享,只怕整个湘君城的人都要受牵连!诛连九族的大祸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大人莫生气,孙捕头也只是提议提议,并不会真的动手,没有您的命令,谁敢妄动?”钱枚起身打圆场。
  “不知水员外可有其它法子?”殷起却问道。
  “我明日再去拜访。”水至天眸光一闪,似已有计。
  “哦?拜访他?带什幺?”吉庆祥问道,他知这次绝不会空手而去的。
  “湘意!”水至天轻轻吐出这两字。
  而在座诸人却齐齐倒吸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皆露羡慕贪婪的目光。
  “水员外,你可真舍得呀。”吉庆祥道,目中却带着一种狡猾的恶毒之情。
  “哼!我就不信这宜王这回还能不动心!”水至天握紧拳头,若这招也不行,那幺便只有……哼!
  “何必湘意,其实可用其它……”孙震却道,似不同意水至天带这什幺“湘意”去见宜王。
  只是话还没说完却被钱枚打断,“孙捕头,水员外都舍得,你又着什幺急。”
  “我……”孙震还要再说,却被吉庆祥一挥手打断,“好了,先这幺定下,我们明日等水员外的好消息,今日都回去休息罢。”
  “好。”诸人齐道。
  同样的时间,城南别馆东楼中也亮着灯光。
  楼中宜王端坐于案,正凝神看着一迭资料,秋意遥捧一卷书,眼光却并未在书上,而是看着红烛出神。
  “意遥。”宜王忽然放下手中资料唤道。
  “嗯。”秋意遥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宜王。
  “今日前往水府你有何看法?”宜王看着他问道。
  “富贵逼人。”秋意遥简单道。
  “嗯,难怪有着龙宫之称,这种富贵除却皇宫外,本王不曾在他处见过,这位水龙王呀不简单。”宜王点头道。
  “若是简单那何必劳烦王爷来湘君城。”秋意遥站起身来走至案前,拿起那一迭资料。
  “你看这水龙王对我们的来意可有猜着几分?”宜王抬首问道。
  “不是几分,而是完全知道,王爷想想一路上遇着的刺客,全是不希望王爷踏上湘君城!”秋意遥看着手中的资料淡淡的道。
  “哦?既然如此他为何今日还要这般摆排场,而不是收敛着,或是掩饰?”宜王沉思道。
  “这水龙王不愧有龙王之称,确是枭雄角色,他这样做可有着几层意思在里头。”秋意遥翻着手中的资料道。
  “有几层意思?本王倒不知呢,你说说看。”宜王看着他,面上带着一种别有深意的笑容。这是否就是皇兄看中的才能?
  “王爷真不知?”秋意遥也微微一笑,同样笑得别有深意。
  “真不知,还是你告诉本王吧。”宜王笑得温和无比。
  “嗯,我猜着应该有四层意思吧。第一,他已知道王爷的来意,那幺他无需掩饰,因为他知道王爷已知其底细,所以摆出最真实的让王爷看着,这是把他‘坦率’的一面显示出来,让王爷信其之‘坦诚相待’。”
  “第二,告诉王爷,他的财富皆不是来历不明的,是可以堂堂正正的摆出来的!”
  “第三,那种金堆玉砌的富贵少有人看着能不心动的,若王爷能为之所诱,那还有何事是不能摆平的?”
  “第四,今日到水府作客之人可说湘君城所有名流乡绅全到了,他让王爷看他得的‘人心’与‘人势’!而且他特别向王爷介绍的那三人可都是他的姻亲。”
  “ 这些便是他今日此举之意了。”秋意遥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说道,说得宜王暗暗心赞。
  “他也太小看本王了,本王是他能收买之人吗?”宜王凝眉道。
  “他只是按着他的计划而行罢了,既然路上未能阻止王爷的到来,现在既然见着了,他会先礼后兵的。这不过是第一步罢了,后面还会跟着来的。”秋意遥放下手中资料走回座前坐下。
  “先礼后兵?”宜王眼光一闪,语气转冷。
  “嗯,从资料上看来,不但整个湘君城在他的控制之中,其它地方甚至京城怕不是也有他的势力,否则他如何会逍遥至今。”秋意遥看着微微动怒的宜王,这位贤王原来也是有脾气的。
  “若是换作其它官员来了,他或许早就动手了,但王爷不比朝中其它权贵,王爷乃皇上亲弟,整个皇朝都知道皇上对王爷的重视与宠信,因此他不会妄动,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会动武的。”秋意遥继续说道,果然看到宜王眉头慢慢舒展。
  “这个水至天!”宜王看着手心道,“果然不是善与之辈!”
  “水龙王,这湘君城三面环水,确是水中之城,而他便是这水城中的龙王,这湘君城就好比为他家的水晶宫!”秋意遥神色淡淡的道。
  “水龙王!水龙王!”宜王反复念道,然后看着桌上那一迭资料道:“去年冬,有湘君城人云安带其幼主云琅冒死拦御驾喊冤,状告湘君城水家,为夺其传家之宝‘雪湖青黛’而暗害其云家主仆三十二口人命,只余其与幼主逃得性命!皇兄接状纸后先后派三位刑部侍郎来湘君城核查此案,但此三位大人竟都回复‘雪湖青黛’为水家向云家所买得,而云家之人乃得暴病而亡,且极赞水家为湘君城之大善人!”
  “哼!”宜王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子砰砰直响,“这些混帐东西把皇兄当昏君在糊弄呢!皇兄知其中必有隐情,因此才派我来湘君城,要我帮他亲眼看看这水家是善是恶?我离京前刑部齐大人曾有信与我,说近年颇多案件牵扯到水家,但最后不是苦主主动放弃,便是查无实证而不了了之,因此将近年查着的一些资料与本王,算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这回定要把这水家查个清楚!我倒要看看这水龙王拿什幺来收买本王!”
  “云家?湘君城玉器世家云家吗?其人无罪,怀璧有罪!一个传家宝竟引至灭家之祸!”秋意遥叹道。
  “灵羲十年三月,湘君城陈立生告水家长子水朝辉为争道而纵马踏死其孙陈中华,四月其主动退诉,然后举家迁走,至今未有其下落。”
  “灵羲十二年七月,湘君城林栖告水家二子水朝彦强抢其女为妾,湘君城立台县令于承天接其状纸并派人往水家搜查,却并未搜出林小姐,反被水家告其骚扰民宅,告林家诬告,至八月,于承天无故告老返乡,林栖病死于家中,而那林小姐却是再无人见得。”
  “灵羲十三年四月,湘君城李天佑告水家三子水朝宾因其言语间对其不敬而大打出手,打死其家仆二人,并火烧其宅院,四月十七日,李天佑暴死于家中。”
  “灵羲十五年二月,湘君城石重告水家强占其城南土地百亩,五月,石家撤状。”
  ……
  宜王翻着那一迭资料,越念越是气,“你看看,这水家在这湘君城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却无人能治!上至巡府,下至县令,哪一个不是给他收买得服服贴贴的,而这湘君城的百姓却在他的淫威之下无可奈何,百般忍耐,简直就是这湘君城的土皇帝!皇兄号称治世明君,可想不到在他的治理下,在这皇朝号称最为清明圣世之时竟还有此等之事!”
  “人若不贪,不会有此水龙王,也不会有此等湘君城的父母官们。”秋意遥叹一口气,人心的丑陋与贪婪总是无穷无尽。
  “本王定要好好清扫这湘君城!”宜王表情严峻,“皇兄既然派我来了,我就必要将这水龙王擒获,还这洞庭湖宁静!”
  “不过水家有一人王爷却须注意,。”秋意遥忽然道。
  “你是说水落云?”宜王反问道。
  “是的,那个水落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绝对是绝顶高手,”秋意遥道,“今日也可看出,水至天对此子是又爱又痛,而且水家几兄弟全用朝字,但只有他的名字例外,定与那几个二世祖不同的!”
  “水落云?本王今日也看出几分,不但外表不俗且有一身的不凡气势,倒想不到水至天竟能有个这样的儿子。”宜王也表赞同。
  “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秋意遥轻声念道,“水落云这名字大概出自此词。只是这个人虽与水至天不为一流,但水至天必竟是他父亲,难保不为其亲情所动,所以王爷对付水至天时决不能忽略了此人。”
  “嗯,本王省得。”宜王点头,然后看着秋意遥有些苍白且显疲倦的脸色道:“夜了,你休息去吧,若累坏了你,回京侯爷定会找我拼命,秋将军那把龙渊剑大概会要架到本王脖子上了。”
  “呵,王爷说笑了,”秋意遥微微一笑,然后起身,“是很晚了,王爷也要早点休息,意遥先告退了。”
  “嗯,去吧。”宜王挥挥手。
  秋意遥启门离去,离去前对守在门外的程观道:“程大人,王爷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公子放心,小人省得。”程观躬身道。
  “嗯。”秋意遥转身离去。
  五、酒逢知己
  夜已经很深了,别馆中的人都休息了,只余那一弯银钩孤独的悬挂于夜空。
  别馆的西边有一个精致雅静的院落,已作秋意遥休息之所,此时一支孤烛发着淡淡昏黄的光芒。秋意遥还未就寝,立在窗前,看着天上明月出神,良久后,从袖中取出玉箫吹奏,吹的正是那一曲《倾泠月》。
  一曲吹尽时,他只觉胸口一痛,喉咙一甜,玉箫离唇时,唇角已流下丝丝鲜血。
  再细看那一支通体莹白的天池寒玉箫,竟已满是红迹,滴滴红若朱砂,溶进玉中,似天生而成,散发一种摄魂夺魄的光芒,让人惊艳而心颤!
  “公子,你又吹这支曲子了!”秋童端药进门,即见他唇角血迹,马上上前取走他手中之箫,递过一块手帕。
  秋意遥默默接过帕子擦拭唇角血迹。
  “公子,该喝药了。”秋童递过手中之药碗。
  秋意遥却并不接过,而是看着手中帕子之上的鲜红血迹,淡淡的说:“搁着吧,我呆会儿再喝。”
  “公子……”秋童还要再说,却被秋意遥挥手打断。
  “先搁在桌上,我现在不想喝。”秋意遥转身仰望天际那一轮皓月,“你下去吧,不用伺侯了。”
  “是,公子。”秋童无法,只得放下碗退下。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一眼主子,不知从什幺时候开始,公子变得格外喜欢欣赏夜空中的明月,总是喜欢对月吹一支无名的曲子,虽然那一支曲子美妙无双,堪称人间绝响,但他依然不希望公子吹奏!因为每吹一次,公子都会吐血一次,然后就这样望着夜空明月出神,显得那般孤绝寂寞,让人看着心酸心痛,却无可奈何!
  “不知魂已断,空有梦想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秋意遥长叹一声,倾尽泠水接天月……镜花如幻空意遥……倾泠……倾泠……不论生与死,你之于我,就如天际那一轮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秋意遥转身走至桌旁,端起药碗,看了看,然后走回窗边,伸手一倾,那药汁便全倒入窗外泥土中。
  倾泠……倾泠……我只想快点与你相会,这些药啊,只会阻了你我!
  忽然秋意遥眉头一皱,然后手一扬,手中药碗闪电般飞出,直直飞向窗前三丈外的一棵大树,碗飞入树丛中却如石入大海般,未见动静。
  而秋意遥却轻轻一跃,跃出窗口落在院中,注视着那棵大树,似在等待着什幺。片刻后,忽听得“叮”的声响,似药碗破裂,接着听得一声闷哼声,似人忍痛而不小心发出的声音,然后只见碎瓷落下掉在地上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秋意遥看着树上淡淡的道。
  “想不到秋公子竟然身怀绝技!”只见一条黑影从树上跃下,轻巧无声的落在院中。竟是一个全身黑衣,脸罩黑布的之人,从声音与身形上看是一名男子,只是右手手心一道伤口正滴着血,想来是刚才为秋意遥击出之药碗所伤。
  “阁下夜探别馆不知意欲何为?”秋意遥盯着黑衣人,似想从身形看出来人是谁。
  “秋公子能否就当没看到在下呢?在下保证此行绝无恶意,纯粹是好奇想来看看。”黑衣人似故意压低声音道。
  “也行。”秋意遥竟然点头答应。
  黑衣人见他竟这般好说话不由惊诧不已。
  只是没想到秋意遥还有下文,“只要你拉下面罩让在下看一眼,你即可离去。”
  “我若不愿意呢?”黑衣人不由反问道。
  “我也知道你肯定不愿意的,所以我只好自己动手了。”秋意遥轻轻巧巧的说出,话音一落身形一展,若一束白电一般向黑衣人窜去。
  “在下正想一开眼界,领教秋公子的高招。”黑衣人也不示弱的答道,身子动灵动异常,瞬间右跳,躲过秋意遥一击。
  “哪里,是在下请教阁下高招才是。”秋意遥嘴里说着,但手下却毫不放松,左袖一挥,似白云垂天,看似缥缈,却蕴含无穷力道,直向黑衣人扫去。
  黑衣人见之识得厉害,不敢硬接,而是身形一跃,跳起丈高躲过这一扫,然后半空中一个翻身,双足连连踢向秋意遥,招招劲道十足,若给踢中,怕不是一个窟窿。
  “好一个连环鸳鸯腿!”秋意遥一声轻赞,然后大袖一展,竟化为雪刀,砍向黑衣人双足,飘忽不定,却快疾如风。
  黑衣人被他飞袖追击,连环腿再无用武之地,正想跃下,谁知秋意遥却似想将他困于空中,双袖连飞,招招不离他双足。
  黑衣人这下是脚忙脚乱,眼见即要中招,忽地他左脚在右脚背上轻轻一点,竟直直升高三丈,然后空中一个转身,潇洒轻巧的落在大树之上。
  “青云梯!原来是武当高手!”秋意遥见他这一招不由惊异道,“这样我就更想知道你是谁了。”足下一点,也向大树疾飞而去。
  黑衣人见之,赶忙飞跃而起,想向院外逃去。从刚才的交手,他自知讨不到便宜,况且本就无事,因此心生退意,只是才跃上院墙,眼前白影一晃,秋意遥已追赶而来,大袖一挥,似一堵白色墙壁,挡住了黑衣人去路。
  黑衣人见去路已绝,只得后退,跃回院中,秋意遥也跟着从墙头跃下。
  黑衣人不动,秋意遥也不动,两人静静对恃。
  “阁下还是不肯让在下一睹庐山真貌吗?”秋意遥从袖中取出玉箫,看着黑衣人,语气温和,如向一位老朋友轻声问候。
  “公子何必强人所难。”黑衣人也语气轻松,似乎并不在意眼前可能被抓的危险。
  “也罢,你走吧。”秋意遥忽道,然后双手背负,让开道。
  黑衣人见之不由惊诧,但见秋意遥已让开道,自己若不走,岂不让人小看了,因此脚下移动,但依然小心翼翼的防备着,经过秋意遥身边时,却听得秋意遥一声轻语,“小心脚下。”
  黑衣人一听,以为他要偷袭,因此还真的全神贯注着脚下,谁知眼前一花,只见秋意遥左手一挥,大袖已扫向面门,竟是要扫下他的面罩,他马上伸手去挡,却只觉腰间一麻,然后全身一僵,再也不能动弹,竟是给点住了穴道。
  “你……你……”黑衣人看着秋意遥,眼中又惊又怒。
  “这招叫‘兵不厌诈’,平常和哥哥过招时他经常用,想不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而且还挺管用的。”秋意遥右手收回点住黑衣人腰间的玉箫,微微一笑,只是笑得有几分狡黠,把他那一身儒雅若仙的气质破坏了几分。
  “你……你……”黑衣人实想不到他这样的人竟然也会骗人,因此此时是又急又气、又羞又恼!虽然哑穴并未点住,但也气得说不出话来。
  “嗯,还是先让我瞧瞧阁下的真容吧。”秋意遥却并不在意他的恼怒,玉箫一挑,挑开了黑衣人的面罩,一见之下,不由也是一惊,“水公子?”
  原来这黑衣人竟是日间所见的水家七公子---水落云。
  “是我。”水落云见面罩被揭,也不抵赖,反而坦然承认,反正已被揭穿了嘛。
  “你可以走了。”秋意遥玉箫再点,解开水落云的穴道。
  “走?”水落云闻言不由惊诧至极,这别馆虽是他家的,但此时已作宜王行宫,无允许是任何人都不得擅入的,何况他还是夜间私闯,这人抓住了他,竟不审问他来意,也不治罪,反而叫他走,叫他如何不奇怪。
  “夜深了,意遥不再挽留公子,公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秋意遥说完转身回去。
  “喂!就这样?”水落云见之离去不由叫住他。
  “不然还要怎样?”秋意遥回头反问,“难道水公子还想让意遥请你喝酒不成?”
  “唔,这有何不可?”水落云忽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你若有好酒不妨拿出来。”
  秋意遥闻言也是一征,然后浅浅笑开来,笑得欢畅明凈,若一湖秋水柔柔荡开,“若有酒,定与公子同醉,只是意遥此番作客,并无备酒。”
  水落云看着他那若皎月破云的一笑,不由心生羡慕,羡慕月下这白衣如雪,淡雅出尘的人,可以笑得这般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我知道哪有酒,敢不敢喝?”水落云也是一笑,只是笑得象只馋猫。
  “有何不可?”秋意遥一挑眉头,反问道。
  “那跟我来吧。”水落云领头而行。
  “你手上的伤可要包扎一下?”秋意遥跟在其后道。
  “不碍事,这幺点小伤。”水落云一挥手道。
  他老马识途,这一弯,那一拐的,很快来到别馆最后面的一间土屋前,这土屋矮小简陋,四壁皆是以土筑造,连个窗户都没有,在这富丽堂皇的别馆中,有若鸡立鹤群,怪异至极,且并无人居住。
  水落云推开厚厚的木门,迎面便闻得一阵酒香。
  “这里可是我老爹的藏酒之处。”水落云回头对秋意遥道,然后径自往里走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可看清屋里摆满了酒坛,一排排,一层层的。
  “这别馆中的好酒就全藏于此处,你不知道吧?在我们家,酒全藏在最后院的地窖里,差不多已被我偷偷的喝光一半了,老爹却还不知道呢。”水落云得意的说道,一边还伸长脑袋嗅着酒香。
  秋意遥却看着眼前人的,不发一语,眼睛连眨,似在深思什幺。
  “告诉你哦,这湘君城哪有好酒,可是全逃不过我的这一双眼睛,这鼻子的,”水落云兴冲冲的说道,似极为自豪自己寻酒的本领,“唔,这一坛是百花珍珠酿,已有十二年了,是采百花而酿,再加入珍珠粉,最能养颜了,这东西适合女人喝。”
  “这一坛是桂花酿,已有二十年了,唔,还不够劲。”水落云伸长鼻子使劲的嗅着,辩认着各种佳酿。“这一坛是人参酒,放了好多珍贵的药材,最补的,适合老头子喝。”
  “水公子经常这样在夜间寻宝吗?”秋意遥却在身后淡淡的问道。
  “是啊,我们家的那些宝贝我比我老爹还清楚放在哪,所以呀……”忽然间似醒悟到自己说了些什幺,水落云猛然回头,只见秋意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温和无害的看着他,可他心中却是一惊,这个人,什幺时候看出来的?
  “我曾听闻,水府经常闹贼,每次被盗的都是极为珍贵之物,可即算出动了湘君城的第一神捕,依然抓不到盗贼,这人不但武艺高强,而且似对水家甚至整个湘君城都极为熟悉,可谓是来无影,去无踪。”秋意遥平淡的说道,眼睛却看着水落云,但见他脸上闪现的惊愕,犹疑,防备……等等复杂的表情,最后回归于平静无波。心中暗赞,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那现在还要和我喝酒吗?”水落云淡然问道,眼睛盯着秋意遥,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这个人,真是不该只当他是文弱书生一名,那种聪明岂是常人能比,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看似温和淡然,却好象世间所有事物都能一眼看透一般。
  “为什幺不?”秋意遥眉头一扬,踏入屋中,抱起两坛酒,“我就挑这桂花酿吧。”桂花酿……桂花……
  “好!”水落云点头,然后手臂一伸,自己也抱起两坛,“这女儿红已有五十年了,我就要这个!”
  “走!去我屋中喝酒去!”秋意遥领头而行。
  “好!”水落云应道,“今晚定要大醉一场!”
  一早,当秋童打开房门,便是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看到的一番景象让他傻在门口。
  只见房中滚落着几个大酒坛,地上还躺睡着一个陌生的黑衣人,而桌上却趴睡着他家公子,桌上红烛早已烧尽,只余一滩红泪。
  也许开门声惊醒了沉睡中的两人,只见秋意遥从桌上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向门口,“哦,天亮了,秋童你起来了啊。”
  而地上那人却翻个身继续睡,口中还念念有词,“水空儿,快去烧热水来,本公子要洗澡,然后再给我准备好行头,呆会儿我要出去。”
  “公子,这怎幺回事?”秋童小心翼翼的走进屋里,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踢到了酒坛或踩到了地上的人。
  “哦,昨晚和水公子喝了一夜酒,真是痛快!”秋意遥揉揉两旁太阳穴,微皱着眉头,“秋童你去多烧点水,我和水公子梳洗用。”
  “是该洗洗,一身的酒臭味!”秋童吸吸鼻子道,然后看着地上一身黑衣的人道:“这人是谁?怎幺这种打扮?”
  “嗯,水家七公子---水落云。”秋意遥答道。
  “水公子,水公子。”秋童蹲下身来唤着地上的人。
  “嗯?”水落云睁开朦胧的眼,然后闭上,然后再睁开,似乎回复几分清醒,眼前这张清秀的娃娃脸似乎挺陌生的,“你是谁啊?水空儿呢?”
  “我是秋童,秋意遥公子的侍童。”秋童伸手扶他坐起。
  “秋童?”水落云念道,待坐起身看到秋意遥总算完全清醒过来,省得自己在何处了,“原来我睡在这儿了。”
  “落云兄总算自醉乡返来,否则我岂不要招魂。”秋意遥笑道。
  “若真不能回来,你也不必替我招魂,岂不知醉乡才是我之最佳去处!昨日一醉真是痛快!”水落云站起身来。
  “秋童,快去烧水罢。”秋意遥吩咐道。
  “是。”秋童领命正要离去。
  “等一下。”水落云忽唤住他,手拉扯着一身酒渍的衣裳,“烦你叫个人上我家,叫水空儿给我把衣裳送来。”
  “落云兄,若不嫌简陋,沐浴后可穿我的衣裳。”秋意遥道。
  “不,不,须得我的行头才行,多谢意遥兄美意了。”水落云却摇头道。
  “喔,那秋童,你去唤一人到水府传话吧。”秋意遥也不勉强。
  “是。”秋童离去。
  待两人梳洗毕,换好衣裳时,已是艳阳高照。
  “落云兄,你这一身气派倒象观音跟前的金童了。”秋意遥看着水落云那一身行头,不由笑道,半含赞赏,半含打趣。
  但见水落云一身绣金锦衣,头戴束发金冠,中穿碧玉簪,劲上挂着金项圈,指上戴着玉扳指,腰间缠着白玉带,挂着一块龙纹玉佩,佩上系着金线流苏,手中握一柄精致的折扇,扇上坠着黄玉坠,真是一身的黄金宝玉!衬着那俊美如玉的脸盘,还真象天上金童下凡!
  “小弟是俗人,当然如此打扮,哪比得上意遥兄的脱俗不凡!”水落云闻言却只是一笑,抬首看着秋意遥,依然是一袭白衣如雪,无金银雕饰,却气度高贵,风神出尘!
  “落云兄是有何要事去办吗?”秋意遥见他这般隆重的打扮不由发问。
  “对!”水落云郑重的点头,“去吃早餐!”
  “噗哧!”秋童闻言不由笑出声来。这人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吃个早餐,竟要这般打扮一番!
  “哈……落云兄果不是常人可比!”秋意遥朗声笑道。
  “意遥兄,可要出去走走?我请你去酥心斋吃早点,那儿的点心可是湘君城最好的。”水落云说完舔舔嘴唇,一付垂涎的模样。
  “好,正想见识一下湘君城的繁华!”秋意遥爽快答道。
  “那走吧。”水落云领头出门,秋意遥与之并行,后面跟着秋童及水落云的仆人水空儿。
  只是才出得府门,走不到半里,便见围上了一群乞丐,口中齐齐叫道:“水公子,水大善人,求你施舍点吧!”
  “好!给你们!”水落云毫不犹疑,手一拋,腰间的龙纹玉佩已拋出,落入众乞丐手中。
  “谢公子。”众乞丐也不多求,忙不矢的道谢,然后一窝蜂的离去。
  “奇怪?他们怎幺单找水公子要,不找我家公子。”秋童却道,虽然自家公子不戴金饰银的,但侯府二公子的身份,那一身的气派可不比这水公子差。
  “唉!你们看着吧,今天我上这时,他们就跟来了。”胖胖的水空儿一声叹息,圆圆的脸蛋上有着无可奈何的表情。
  “看什幺?”秋童正问道,忽见前头又来了一帮乞丐。
  “水公子,求你施舍点吧。”
  “好,拿去。”水落云手一拋,指上的玉扳指便又拋入众乞丐手中。
  就这样,乞丐来了一群又一群,水落云却是来者不拒,舍出了黄玉坠,舍出了折扇,舍出了碧玉簪,舍出了金冠,到最后,他竟然把外衣一脱,扔给众乞丐,口中大笑着:“听说这衣是金织坊做的,二百两银子一件,把它当了,够你们吃上一阵子了!”
  秋童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把所有的东西全舍完,有如看着一位疯子,而水空儿却是深深叹一口气,再深深吸一口气。
  而秋意遥却带着一种深思的目光看着他。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水落云拍着手朗声笑道,“好了,好了,全舍完了,他们也不会再来了!”
  此时的他披散着发,穿著一袭青布衣,就如第一次见时的狂放不羁,全不复刚才的贵公子模样。
  “我总算明白落云兄一身行头的作用了。”秋意遥目中带着一种了然,脸上带着一种浅浅的笑容。
  “哦?你不认为我是个疯子吗?”水落云闻言回头看着他,脸上依然带着那种狂放的笑容,只是终日朦胧的醉眼此时却射出温暖的光芒。
  “落云兄是疯子吗?”秋意遥反问道。
  “哈哈……湘君城谁不是这样认为的呢?!”水落云放声大笑,“你知道他们送我一个什幺外号吗?散财金童!哈哈……散财金童……散财金童啊……”
  “散财金童?”秋意遥念道,然后也朗声大笑,“哈哈……果是实至名归呀,散财金童!落云兄貌若金童,家财万贯,再加上你这视千金于无物的洒脱,实在太贴切不过了!哈哈……哈……咳……”大笑着,忽的心口一痛,然后一口血吐出。
  笑声止了,都看着地上那一滩鲜红的血迹,在这艳阳的照射下,红得让人触目心惊!
  “意遥兄……你怎幺啦?病了?还是受伤了?”水落云不由惊问,上前细看他的容色,却依然是脸色平静,如水无波。
  “没什幺,无需惊怪,我自己就是大夫,有没有生病我还不清楚,放心吧。”秋意遥毫不在意,“走!咱们吃点心去!”
  “公子,别去了!咱们回去吧,你今天还没喝药,昨晚却还喝那幺多酒!”秋童却阻止道,这个主子啊,从来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也不知为何!
  “意遥兄,你是病了?那咱们改日再去罢,你先回去休息。”水落云不由想起昨夜接住的那只药碗,原来他有病在身,而自己昨夜竟还与他拼酒,不由心中过意不去。
  “哈哈……我本以为你是痛快至极的人,怎的现在又这般婆妈了。”秋意遥又笑起来,“罢了,罢了,不去了,我回去了,有机会,再与落云兄一醉!”说完转身往回走去,秋童忙跟在身后。
  水落云却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刚才他转身的那一杀那,那一双本来温柔若秋水的眸子却射出一种心灰意冷,了无生趣的光芒!让他一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凉至脚,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些什幺?有着什幺样的极痛之事竟让他如此?!
  “公子,你还要去酥心斋吗?”水空儿问道。
  “去!怎幺不去?”水落云回复常态,“你也不用跟了,回去吧,我自己去。”说完掉头而去,一路高歌着:“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六、问君湘意
  秋意遥回到别馆不久,即见程观前来。
  “二公子,王爷有请。”
  “好。”秋意遥随程观前去。
  “公子,药!你还没喝药!”身后秋童端着一碗药追来。
  “呆会儿回来再喝。”秋意遥却头也不回的去了。
  “公子,喝了药再去也不迟。”程观见之道。
  “没事,我本没生病,都是秋童太过大惊小怪的。”秋意遥淡然一笑道。
  两人到达宜王住处,宜王正在书房,见秋意遥来了,原来结着愁结的眉头松展开来。
  “意遥,我有事与你商量。”
  “王爷有何事?”秋意遥问道。
  正说着,忽见护卫副首领即程观的弟弟程欢前来。
  “禀王爷,水至天水员外求见。”
  “哦,他又来了,这次又有何事?”宜王闻言不由问道。
  “这个属下并未问。”程欢道。
  “王爷看看就知了。”秋意遥却一笑,不知这位水员外这次会动用什幺法宝?
  “也好。”宜王点头,然后吩咐程欢道:“将他请至正堂。”
  “是。”程欢领命而去。
  “意遥,和我一起去会会。”宜王回头对秋意遥道。
  “好。”秋意遥点头。
  到达正堂,方坐下,便见水至天急步前来。
  “拜见王爷!”
  “水员外不必多礼,请坐。”
  这正堂正前方摆有一张软椅,宜王高坐,前方分左右两排大椅,水至天见秋意遥坐在右边,自己便在左边坐下。
  “水员外,不知今日来有何要事?”宜王点开话题。
  “草民来给王爷请安,另是担心这里的丫环仆役粗手笨嘴的不会侍候王爷,因此草民今日特带一人前来服侍王爷及公子。”水至天眸中闪着一抹精光,似放下鱼饵的垂钓者。
  “哦?水员外寻得何等样的能人?”宜王被之一说果有几分好奇。
  “此人不但精通女红烹饪,而且颇通琴棋歌舞,相信由她来侍候王爷,不但可让王爷衣食舒心,闲时还可歌舞解愁,琴棋解闷。”水至天面露微笑。
  “如此说来,本王倒真想见识一翻。”宜王被他一说不由心动。
  却见秋意遥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似讥似讽。
  “湘意!”水至天马上扬声唤道。
  然后只见一个淡黄身影从门口移进,足下无声,轻盈袅娜,等走到近前,众人便见一张如花绝艳的娇容,一张尖尖的心形脸,两弯似颦非颦的柳叶眉,一双点漆似的水眸,款款而来,风姿动人,整个人似那水边玉立的水仙花儿,一身的娇柔之气,只是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幽怨,让人见之心怜。
  堂中侍候着的程氏兄弟此时是看得眼都直了,呆呆的站着不知反应。只是宜王却只是平淡的看着近前而来的丽人,并无任何惊艳与欣喜之情。而秋意遥,扫了一眼后竟将目光落在了那门口,似那有着更让他在意的东西,只是眼神却仿佛穿过门口那一片茫茫白光,不知落往何处。
  “水员外,这位是?”宜王见进来的并非什幺能人异士,只是一位美人,不由发问道。
  “回王爷,这乃草民之女水湘意,草民特带其来侍候王爷,还望王爷恩准。”水至天答道,回头吩咐着:“湘意,还不拜见王爷!”
  “湘意拜见王爷。”水湘意亭亭下拜,声音若出谷之黄莺,说不出的娇与脆。
  “免礼。”宜王抬手,让其起身,“湘意?真是好名字!意遥,你说这名字是否很是有诗意、灵气呢?”
  “柳宗元有诗: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想来水小姐之名就出自此处吧。”秋意遥收回落在门外的目光,轻扫眼前的佳人。
  原来微垂首看着地面的水湘意闻得此言不由抬起头来看一眼说话之人,一抬首便见着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俊雅飘逸,如云般高洁出尘,如水般澄澈温柔。忽然间,那颗原本仿徨不安的心竟平静下来,人忽地轻松自在,仿若一个无形的笼子忽然的抹去了。
  “秋公子真是博学多闻,小女此名由城中名儒所取,正是出自此诗。”水至天忙奉承道。
  “湘意?潇湘意?水员外,你真有福气,竟有个这幺标致的女儿,想这湘君城环洞庭,接湘江,且自古流传着湘君女神的美丽传说,是个山水灵秀之处,难怪能孕育出此等水灵的人物!”宜王赞叹道。
  “王爷欢喜就好。”水至天闻言不由心中暗喜,果然,这招管用,鱼儿乖乖咬饵了!
  “不过,此别馆已有这幺多仆人,且本王出宫时皇上亲派两名内侍跟随,因此实无须再劳烦水小姐。”谁知宜王却又泼下一盆冷水。
  “王爷,能侍候您是小女的福气,万望王爷能给小女这个机会。”水至天忙道,心却不由一沉,这个宜王……
  “侍候人怎能叫福气?”宜王却一脸正经,温和的脸上有着一丝严肃,“想水小姐也是金枝玉叶,岂做得惯这些粗重活儿,水员外,本王若有这幺个女儿,千般怜惜,万般疼爱都来不及,哪舍得让她去侍候人!”
  水湘意闻言不由又轻轻抬首看宜王一眼,看到那双温和慈爱的眼睛,忽地心中一酸,忙低下头,怕眼中的泪光被人瞧见。
  “王爷……”水至天还要再说,却为宜王打断,“水员外,你的美意本王心领了,本王今日还有许多政事要处理,若无其它事,便不再多留员外了。”说完端起茶杯,“程欢,替本王送客。”
  “是。”程欢领命。
  “草民告辞。”水至天暗暗握拳,却无可奈何,只得告退。
  水湘意临走前却偷偷瞟一眼秋意遥,但见那双温柔若水的眼睛中闪着一种怜惜,不由心中一甜一痛,也不知为什幺。
  待两人走后,宜王摇头道:“这水至天竟用上了美人计,真是难为他一片“苦心”!”
  “连女儿都舍出的人,那良心早已腐烂。”秋意遥微微一叹。
  “不过这水湘意姑娘倒真是少见的绝色佳人呢!”却听得程观叹道,眼睛还痴痴的望着门口。
  “是少有的美人,但是比之她却差远了!”宜王忽的重重叹一口气,似心中有无限怅意。
  秋意遥自知他口中的“她”指的定是安王妃,他并未见过安王妃,只是……在他心中,天地间只有那一个白色影子才是独一无二的!恍惚间,那一个白色影子在眼前晃动着,仿若是在月下药圊中,那白色的影子抱琴而立,浅浅唤着:意遥……意遥……
  “意遥!意遥!”
  忽地这呼唤真切起来,他不由猛的一震,她来了?她唤他?可定睛一看却是宜王在唤他。
  “意遥,你怎幺啦?刚才叫你都似没听到一样。”宜王奇怪道,他没错过刚才他眼中闪过的那一抹惊喜及最后那一丝失望。
  “没什幺,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秋意遥回神淡淡的道,神色间忽的倦倦的。
  “什幺样的故人?”宜王却不放过他,想知道什幺样的人能让他如此分神,一直以来,他都是漠然的看待所有的事物,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超然,似世间已无任何事能引他动容,无任何事能让他在意!
  “王爷刚才说找意遥有事,不知为何事?”秋意遥却不想多说,叉开话题。
  “嗯,是关于水家。”宜王见他不愿也不强求,压下心中的好奇,“这水至天我是下定决心要铲除,只是却不知从何处着手。”
  “是否遇到了一堵铁墙?”秋意遥漫不经心的道。
  “嗯,先前的那些案子,年代久远,根本无法查其证据,而且那些苦主走的走,死的死,根本无丝毫丝索可寻。而且近十年来,除却云家这一状外,再无其它状告水家的状子。”宜王说完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云家此案也无证据吗?”秋意遥闻言问道。
  “没有。”宜王摇头,“若有,本王早抓人了!”
  “既然以前的旧案都无实证,那王爷便先将其搁一边,等待新的状告水家的状子吧。这十年来,水家不会只做了云家这一宗坏事,只要有新的案子,王爷就亲自接审,自不会让那些脏官抹去了证据,到时还怕制不了水家吗?”秋意遥淡淡道。
  “新状?没有啊。”宜王揉着眉心道,“你我到此已有六日之久,何曾见到有什幺告状的,别说水家,便是告阿猫阿狗的都没一宗,整日里就只听那吉庆祥禀报:湘君城民风淳朴,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哼!看来这水至天已控制了整个湘君城了,这湘君城已是无人敢惹,无人敢告了!”
  “王爷无须着急,只要王爷给他们机会就行了。”秋意遥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却不喝,而是看着浮沉起伏的茶叶,似又心不在焉起来。
  “机会?什幺样的机会?”宜王闻言不由疑道。
  “给湘君城人一个一诉冤恨的机会!”秋意遥复又盖上盖子,将茶杯放回桌上,神色间带着几分冷然。
  “哦?如何给?”宜王也平静下来,似有几分明白。
  “首先,王爷搬离此馆,反正该看的已看了,无须再住在此,搬离此处,湘君城的百姓定会猜疑:宜王是否不满水至天?”
  “其二,王爷发出通告,告之所有城民:王爷代天巡视,体察民情,乡民们有什幺奇事、怪事、难事、冤事……都可前来一诉。这可让城中百姓心生一丝希望:这宜王与吉庆祥、水至天不是一路?”
  “其三,派一些人便装混在各酒楼茶馆,街头巷尾的,探听各种消息,有时人们不敢对上面说的话却可在茶余饭后谈论着。”
  “然后王爷就耐下心来静静等待,等着有人来告第一状。”秋意遥不急不慢的随口道来,并未在意程观看着他的敬服眼神,“接着下来,王爷要派程观程欢两兄弟一个去莲台大营,那儿有一万水兵,一个去青台大营,那有四千陆兵,王爷有上封宝剑,可借言点阅军容,先将其兵权夺过,以防狗急跳墙时生出事端;再后,王爷可选几名身手敏捷、头脑灵活之人,在水府周围活动,以便监视水家情况。”
  秋意遥说完后,却见宜王眼睛定定的看着他,不由问道:“王爷,有何不妥之处吗?”
  “唉!你说的已是面面俱到,本王实是找不着什幺不妥之处。”宜王叹道,“我只是明白皇兄为何看中你了。”
  “只要王爷不看中就行了。”秋意遥闻言淡然一笑。
  “哈哈……我若有个女儿的话,定会看中你当东床快婿!”宜王闻言朗声大笑,“只可惜我只有四个不成材的儿子。”
  “王爷太谦虚了,四位王子个个英姿不凡,可是京城十公子中之人。”秋意遥道,“将来定可继承王爷‘明王’称号的。”
  “京城十公子?这个本王也有耳闻,秋将军排名第一,这是实至名归,只是为何却无你在内呢,以你这等本领,竟不在列,可见那也算不得真了。”宜王道。
  “王爷,京城十公子据我所知确实都是文武全才的俊彦,只是意遥本无什本领,十足庸人一个,自不会在列。”秋意遥却道。
  “呵,以本王来看,你就比我那四个儿子不知强到哪里去了,”宜王笑声未敛,忽见堂外秋童探头探脑的,不由问道:“秋童,你找你家公子?”
  “是,王爷。”秋童端着个药碗进来,“公子,药我热过了,你快喝了吧。”
  “我不是说过我回头喝吗?”秋意遥见他竟端到这里来了,不由摇头苦笑,这个秋童呀,真是服了他。
  秋童却不说话,只是递过碗看着他,秋意遥无奈只得接过,一口气喝尽,然后将碗递回秋童,秋童这才展眉接过。
  “意遥,你生病了吗?”宜王见此不由关心道。
  “王爷放心,意遥并未生病,只是前两日偶尔有些头晕,这个秋童便当大事来办了,每天抓一堆的药来熬,非要我喝个干凈才行。”秋意遥看一眼欲言的秋童道,秋童被他眼一盯,到口的话果然咽了回去,只得端着药碗回去了。
  “他是关心你,若你有事,他回去交不了差的。”宜王闻此才放下心来。
  “嗯。”秋意遥看着秋童背影点头,忽地无端叹了一口气。
  “意遥为何叹气?”宜王见之不由问道。
  “哦,我叹息水至天那一儿一女。”秋意遥因这药想起了那个狂放不羁的水落云。
  “你是说水落云和刚才的水湘意?”宜王问道。
  “是的,大厦倾下,安有完卵?”秋意遥站起身来,“可怜那样的两个人。”
  “我知你是想本王手下留情,你放心吧,本王决不殃及无辜。”宜王道。
  “我知道王爷决不会殃清白之人的,只是……只是遭此巨变,他俩人……唉……”秋意遥忽的说不下去了。
  “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缘,以后端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宜王也叹道。
  “王爷若没其它事,意遥先告退了。”秋意遥忽觉得一种透心的倦意袭来。
  “没事了,你去吧。”宜王道。
  “王爷若无必要,请少独自外出。”秋意遥走至门口忽又回头道。
  “本王省得的,放心。”宜王应道,衬着门口的光线,那光芒中的人好似透明的一般,他忽然产生一种怪怪的感觉,好象那个白影会随时消逝,仿佛这尘世没有任何能留住他的东西!
  “意遥!” 他忽的脱口唤道,似想唤住那个即将飘逝的人。
  “嗯,王爷还有事?”秋意遥回转身来。
  “没事,没事。”宜王回过神来,然后挥挥手道,“你去吧,好好休息,别累了自己。”
  “意遥知道。”秋意遥转身离去,留着宜王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深思着,总觉得这个人似那大海一般深不可见底,无法窥视冰山一角!

  七、栀子花香
  夕阳西沉,西天流霞在洞庭湖上投下万道金红色的光芒,波光粼粼,偶有鱼鹰掠水而过,几叶扁舟荡几缕渔歌,袅袅炊烟,冉冉飞上青天,藕花深处,几许人家……
  但见得湖上有一只渔船慢慢靠向君山,然后一个青衣人跃上岸去,渔船悠然荡去,而那青衣人却怀抱酒坛,一路高歌而去: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乖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岐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歌声苍劲有力,却又悲怆哀凉,让人听着心口痛,眼角酸,却又似无痛可止,无泪可诉。
  这青衣人不是别人,正是水落云,但见他一路饮着酒,一路吟诗,一路唱着歌,步法歪斜,踉踉跄跄的向君山上来,以他那种走法,待爬至望湖庭时,已是星光满天。
  他扶栏坐下,捧起酒坛,仰着脑袋,却已无点滴流下。
  “去!”他手一拋,将酒坛扔去亭外,只听得酒坛碎裂之声,和着他的叫骂声,“什幺鬼玩意儿!这幺快就喝完了!本公子还没过瘾呢!”
  抬首仰望天空,此时天幕上点点繁星,拥着一弯银月,显得浩翰却又十分的寂静,湖风轻轻拂过他耳际,带起几缕长发,飘扬飞舞。
  “好美的星空!只是却无人同赏!”他喃喃轻语道,忽然间只觉得悲从天来,这个无垠的天地间似只他一个人,一股绝望的寂寞与孤独忽将他紧紧缠住,让他又痛又悲。
  “他妈的!这里有没有人啊?就算是鬼也给本公子滚出几个啊!”
  空旷的夜空中,没有任何的回音,只有袅袅余音远远传出,洒落在黑暗之中。
  “拔剑四顾心茫然……心茫然……呜呜……呜呜……”水落云忽的大哭起来,“本公子才不要你们这些脏金窟臭银窝里的烂人相陪!哈哈……我本不弃世,世人自弃我……呜呜……”
  一边哭着一边笑着一边唱着,似有着无限落寞与悲伤,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去,他歪在亭中石椅上睡着了。只有那一弯孤月相陪,洒下一片清冷的月芒将之轻轻笼罩。
  当他终于醒过来时,已是旭日东升时,此时一轮红日徐徐升起,映得天地万物都成了绯红。
  水落云睁开眼睛即见到此等美景,只是他却似不忍再看,而是起身茫然无目的的向山上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远,忽地他闻到一股幽香,让他精神一振,他知道这是栀子花香,他寻着香而去,香越来越浓,待走至一丛人高的树丛前,那香便似在鼻尖散着一般,这树丛后定有栀子花树,他不由拨开树丛往里走去。
  水落云拨开树丛,眼前之景让他几疑误闯世外仙源!
  树丛之后是一块平坦的青草地,青草之上偶尔开着几朵红的、蓝的、黄的野草,草地中央却长着几株丈高的栀子花,枝叶相依,正烂漫着满枝的白色花朵,幽香阵阵,而花树之下……花树之下却仰卧有一人,一身白衣如雪,右臂枕在脑后,左手横倚腰间,纤细秀美如玉雕,腕间一只晶莹剔透的紫玉环,指面还夹着一枝白莲,而面上盖着一叶碧荷,看不着面容,但从那披散于碧草之上的长长黑发可看出,这必是一女子。
  在这清凉的早晨,朝阳初升,点点柔和的阳光透过树枝映在那一袭白衣之上,清风拂过,偶有几朵白色的栀子花飘落,轻柔的落在那如墨的发丝间,仿若那人乃睡梦间不小心坠落凡尘的仙子,这朝阳、清风也不忍惊醒她的好梦。
  水落云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安祥,心在这一刻变得澄澈、明凈,仿若那一湖平静的洞庭水,此时,世间万物也不能影响他分毫!
  他轻轻的坐下来,坐在草地上静静的看着这尘世间最美的一幅画,脑中反反复复的响起一首很久以前看过的古老的诗歌:
  野有蔓草,零露团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时光有时候过得太慢太慢,让人恨不能一刻即过完这无味可悲的一生!有时候却又流逝得太快太快,让人恨不能抓住它让一刻即成永恒!
  “小姐!小姐!”呼唤声由远至近,打破这一片宁静。
  花树下酣睡的人儿终于被唤醒,先是腰间的素手轻轻动了一下,指间的白莲滑落于草地之上,接着右手从脑后抽出在空中一个摇摆,落在碧草之上,然后螓首左右轻轻的摇了摇,面上的荷叶跟着摇动着,让人担心它会掉下却又希望它掉下来,只是这荷叶似然罩着白衣人的面容,倒是这两下摇晃似将梦神给摇走了,佳人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双手撑在草地上,缓缓坐起身来,那一叶碧荷终于悄然滑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玉容,风姿绝世,风华绝代!
  当玉人睁开那一双亮如夜空寒星的眼眸时,看到前面坐着的人,眼睛不由睁大,惊愕至极,似乎没想到慵睡时会有人闯入。
  当那双星眸睁开的那一瞬间,水落云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在深深叹息,那一刻,天地万物都消失,只余这一双眼睛。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呼唤声已近在眼前。
  花树下坐着的人回过神来,扬声应道:“鹿儿,我在这儿。”
  “你怎幺出来这幺久了也不回去?”说着,只见一名蓝衣少女拨开树丛走了过来,“我的荷叶粥早就做好了,就等你回来吃了。”然后一眼看到一名陌生男子坐在草地上,不由诧异不己。
  “哦,我说给你采栀子花,后来看这儿实在舒服就坐下休息了一下,谁知竟然睡着了。”花树下的人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白莲与碧荷。
  “这是谁?”蓝衣少女问道,一边走过去扶起地上的白衣佳人。
  “不知道。”白衣佳人抬头看了一眼水落云,那一眼让他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喔,咱们回去罢,粥都冷了。”蓝衣少女道,似也并不在意这人是谁。
  “嗯,我答应给你采的栀子花还没采,等一下。”白衣佳人足尖一点,轻盈的飞落于枝头,然后玉手一挥便是一阵风刮向树枝,那栀子花便一朵朵离枝而起,在半空中飞舞,“鹿儿,接着啦。”话音未落,但见白衣佳人袖一挥,若那散花的天女,让那白色花朵听从她的命令,一朵朵的排成队,似一道长长白绫般向蓝衣少女---鹿儿飞来,鹿儿赶忙伸出手来接住,那栀子花便一朵一朵落于她手心,层层迭起。
  “够了吧?”白衣佳人落下时,所有的花全落于鹿儿的手中。
  “够了,做香囊用不了这幺多,多余的可以用来制熏香。”鹿儿看着手中的栀子花道。
  蓝衣少女是鹿儿,那这白衣人自然是风倾雪。
  “那回去了罢。”风倾雪转身打算离去。
  “姑娘等等。”水落云见佳人即将离去,马上唤道。
  “你是谁啊?叫住我家小姐干幺?”鹿儿看着眼前这长得人模人样的男子问道。哼!一双眼睛定定的盯住公主看,真是讨厌!
  “公子有何事?”风倾雪回头看着他。
  “在下水落云,刚才闻说姑娘家有什幺荷叶粥的,可否赏下在一碗呢?在下从昨夜至现在就没吃过东西,实在饿极了。”水落云抚着肚皮道,这是实话,一晚上只喝了酒,刚才因为秀色可餐而忘了,现在真的饿得要命。
  “我们家的东西为什幺要给你吃?哼!少打主意!”鹿儿冷哼道。这人的目的哪在吃的,肯定是打公主的主意,这一路南来,因着公主的绝世姿容,这样的浪荡子见着多了!
  “姑娘错矣。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咱们现在相识了,自然就是朋友,对朋友,你拿出点食物招待也是应该的吧?”水落云摇头晃脑道。
  “谁跟你是朋友了?你这人脸皮真厚!”鹿儿闻言不惊好气又好笑,从未见过这样厚脸皮之人。
  “相识就是朋友啊。”水落云理所当然的答道,“况且男人家的脸皮当然要比你们姑娘家的厚些,否则一吹就破,那还如何到外混饭吃啊。”
  “我们可不识得你。”鹿儿忍着笑道。
  “刚才我不是说我叫水落云了嘛,这不就认识了。”水落云摇头一脸婉惜的叹道:“姑娘年纪轻轻怎幺记性这幺不好呢?”
  “你!你!你!”鹿儿不由气了,竟敢说她记性不好!
  “姑娘莫要生气,生气就会变成丑丑的老太婆了。”水落云依然不怕死的道。
  “你……哼!懒得理你!小姐,咱们走。”鹿儿这下气得更厉害了,拉着风倾雪就要离去。
  “水落云?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风倾雪轻轻念道,“公子之名是出自此词吗?”
  水落云闻言那双终日朦胧的眼睛忽地一亮,“正是,此名乃家母所取,出自温飞卿的《梦江南》,家中兄弟全是朝字辈,就我一人不同,至于为什幺给我这堂堂伟男儿取个这幺柔弱的名字,却是百思不得解,问了也不理我,小姐既然可以看出,那是否知道是何意?”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中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风倾雪低首念着整首词,似在思量,喃喃低语着,“千万恨?恨在天涯?”片刻后,忽然抬头淡淡一笑道:“公子都不知你母亲之意,那我一个外人更不会知了。”
  “哦?”水落云看着她,似在猜测此言的真假。
  “小姐,理他呢,咱们回去啦,粥都要冷了。”鹿儿却催促着她。
  “好,咱们回去,”风倾雪点头,忽又回头对水落云道:“公子若不嫌弃,可一并来。”
  “小姐!怎幺可以嘛?”鹿儿回头眼光若寒刀一般扫向水落云。
  “鹿儿,你生气干幺,你越是生气,人家可是笑得越厉害哦。”风倾雪拍拍鹿儿的脸蛋,让她放松表情。
  “还是小姐通情达理,小生在此多谢了。”水落云一个长揖,低头前还不忘对着鹿儿做个鬼脸。
  风倾雪看看他,再看看他腰间别着的竹笛,眸光一闪,微微一笑,“水公子无须多礼,前些日曾在湖间闻得公子雅曲,今日请公子一碗素粥,便算答谢罢。”
  水落云一抬首便看到那一朵清艳若白莲绽放的微笑,不由心荡神摇,脱口吟道:“洞庭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佳人难再得啊!唉……”吟罢悠悠长叹一声。
  “呵呵……”鹿儿看他那痴迷的样子不由一声轻笑,但马上又板着一副严肃的面孔,“哼!油腔滑调的花花公子!”
  “姑娘错矣!”水落云叹道,“这样的绝世佳人,小生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矣!小生此乃实话实话矣,难道要小生说你家小姐丑如无盐,这样才算得正人君子不成?呜乎!要知孔老夫子也说:食色性也!看着佳人,小生情不自禁矣。”
  “得了,得了,这一个矣那一个矣了,你要矣到何年何月去?”鹿儿斜瞪他一眼,“我可说清楚哦,粥我做得可不多,你呆会儿只能喝一碗。”
  “小生省得,不过小生有一疑问,不知刚才小姐所说的湖间雅曲是怎幺回事呢?”说完定定的看着风倾雪。
  “前些日洞庭湖上公子曾吹笛高歌,倾雪当日正在湖间游玩,因此有幸得以聆听佳音。”风倾雪也看着他。这个人原来就是那日湖间吹笛之人,谁能想到,那一曲断肠之音竟是出自此人之口。
  “小姐如何肯定是在下吹的呢?”水落云不由问道。
  “声音,当日公子曲罢曾畅怀高歌。”风倾雪起步往回走去。
  “原来小姐就是那一日的湖间白影,我还一直以为是我那天有仙缘,看到了洞庭湖上的仙女显灵了呢。”水落云看着她的背影道。
  “小姐,那哪能算歌,简直是鬼哭狼嚎嘛。”鹿儿却插口道。
  “姑娘错矣!小生歌之妙处想来你也不懂,因此小生不怪你。唉!天下之大,何处有知音!”水落云长长叹息,一副哀愁模样。
  “哈……我才不要做你什幺知音的,跟你这疯子做知音,那我岂不也成了疯子了。”鹿儿却嗤笑道。
  “鹿儿。”风倾雪回首看一眼她,鹿儿撇撇嘴一昂首自顾前去了。
  “狂笑当歌,狂歌当哭,公子既然如此洒脱,何妨放手天涯,又何必伤心别有怀抱。”风倾雪看着身后之人,淡然而道,只是脸上神色却带着一份深思与怜悯。这个人轻狂痴癫的背后却是一腔朗朗正气,一双迷蒙如雾的眼睛之后藏着的却是无奈与悲哀!这个人身上又有着什幺样的故事呢?
  水落云闻言猛然抬首看着她,眼中闪现灼灼亮光。
  “这世间可笑、可怒、可悲、可叹之事实在太多,人生路上本就要背负着诸多的负担而行,公子应知取与舍,负荷过重,也许会半途倒下。”风倾雪转身前行。她比较欣赏刚才一睁眼看到的那个清朗如湖风的人,那时的他,身上有着一种安祥、静谧的气质,让人见之心安、心恬,而不是现在这个假装痴狂以掩饰其悲痛落寂的孤魂。
  水落云脸上神色忽惊忽喜、忽悲忽笑,变幻莫测,良久后忽然问道:“你叫什幺?”
  “我是风倾雪,她是鹿儿。”风倾雪指指前头的鹿儿道。
  “风倾雪……倾雪……”水落云喃喃念道。
  “你到底要吃多少?”
  雅静的竹舍中传来与之不相称的大叫声。
  只见鹿儿正圆瞪双目,狠狠的看着水落云,而水落云却毫不理会,依然埋头大吃,他面前已堆满了六个空空的大碗。
  “你已经吃了六大碗了,现在正吃着第七碗,你还要吃多少啊?本来我要送给碧云庵的师父们吃的,可现在好了,你全吃光了!”鹿儿心痛的看着辛苦做出来的荷叶粥全被这个不知来历的人给吃了个精光。
  “唔,真好吃呀!”水落云总算把这第七碗给吃完了,抬起头来,一脸的满足,“从没吃过这幺好的荷叶粥呀!鹿姑娘,你以后多做些,我每天都来吃。”
  “什幺?你还要来吃?”鹿儿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鹿儿,你不要生气,应该感到很高兴才是,这说明你的手艺实在好啊,我吃这幺多等于在赞美你哦,要知道我很少给人这幺大的面子的。噢……呵……”水落云拍拍肚皮站起身来,伸伸懒腰,再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你……你这个无赖!”鹿儿欲哭无泪的看着桌上那一迭空碗,“你到底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一来就把我们的东西全吃光!”
  “几百年?没那幺久啦。”水落云走至窗前,一矮身就倒竹塌上躺下了,“我活到今天也才活了二十五年啦,有多久没吃东西啊?这得让我想一想。”
  “喂,你起来,这是我家小姐躺的地方,你这个臭男人怎幺可以躺在这儿。”鹿儿一见他躺在竹塌上,马上走过去想将他赶走。
  水落云却不理她,自顾数着,“我昨天早上有吃早餐,吃的是燕窝粥配酥心斋的点心,嗯……有一碟水晶饺,有一笼糯米包,有一碟酱汁凤爪,有一碟芋心卷,嗯……就这些吧,是有点少,中午嘛,是在天祺楼吃的,吃了一只烤鹅,一斤龙虾,两对蜜汁鸡腿,一盘扬州炒饭,一碗人参乌鸡烫,还喝了一坛状元红,走时我还抱走了一坛呢,然后边走边喝到了洞庭湖边,老余家又请我吃了他做的红烧鲤鱼,还有水煮鳝鱼,再后来他用船送我到了君山,自己打鱼去了,从那后我就再也没吃东西了,难怪我这幺饿呢。”
  说完点点头,看着鹿儿道:“鹿姑娘,我就吃了这幺多。”
  “你……你……的肚皮是什幺做的?竟然能装这幺多东西!”鹿儿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说完盯着他的肚子看。
  “我的肚皮自然……”正说着,忽然院中琴音响起,清越空灵,闻者魂夺。
  水落云不由自主的止语聆听,然后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走至门外,只见院中翠竹之下,风倾雪正端坐石桌前,凝神抚琴。
  曲毕,水落云啪啪鼓掌,“这一曲《五湖醉月》在倾雪指下可谓超凡脱俗,将那醉情五湖,陶然忘尘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至!”
  风倾雪闻言起身回头,看向水落云,“公子笛艺高绝,若吹之想来更胜倾雪。”
  “有你珠玉有前,我可不敢再吹此曲。”水落云取出腰间短笛,在手中把玩着,“不过我吹一曲你们定是从未听过之绝妙曲子与你们听。”
  “这世间有什幺是我家小姐不知的。”鹿儿闻言却不服气,在她心中,她的公主可是这世间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之人!
  “还有,谁许你叫我家小姐的名字的?我家小姐的名字岂是你能叫的!”鹿儿一听这无懒竟敢叫公主的芳名,不由心生妒意。
  “姑娘错矣!”水落云转着手中短笛,眼睛却看着鹿儿,“名字取来就是让人叫的,否则要名何用?”
  “姑娘全是错的,你什幺都是对的!”鹿儿瞪着他。可恶!这臭男人吃饱了还不走,还左一句姑娘错矣右一句姑娘错矣的。
  “鹿儿,你今天火气特别大,容易生气,为什幺呢?”风倾雪走至她面前,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抚着她的情绪。
  “因为……”鹿儿却又不知如何说了,总不能说这人对小姐有意,所以他不高兴了吧?哼!这人轻佻狂妄,哪比得上秋将军和二公子!
  “哈哈……说不出吗?那就是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而生气,那就是无理取闹!”水落云一声狂笑,一个起纵,跃上竹梢,然后在竹梢头坐下。那竹梢随着轻风微微摆动,而水落云却端坐其上,身形随着竹梢上下起伏却不见掉下来,而竹梢也不见折断,仿若水落云毫无重量一般,可见其轻功之佳。
  “小姐,你看看他这样儿,能不让人生气吗?”鹿儿看着竹梢上的水落云跺脚道。
  风倾雪闻言微微一笑,“鹿儿,静下你的心,好好看着,好好听着罢。”
  话音未落,笛音已起,流畅如水,清扬如风,明凈如雪,绮丽如花,端是妙绝人间,再看水落云,青衫飘扬,仿若与翠竹融为一体,说不出的潇洒不凡,让人实在难以想象他先前的轻狂模样。
  而风倾雪与鹿儿听着这样脱俗的笛音却是脸色大变。
  鹿儿咬着唇,怕自己不小心叫出声来,目光定定的看着风倾雪,惊疑不定。
  而风倾雪在曲音响起的那一刻全身一颤,目射奇光的看着水落云。
  原来水落云吹的正是那一曲旷古绝今的《倾泠月》!只是他如何会此曲?
  吹完了,水落云轻轻跃下,看着痴立的两人微微笑道:“如何?这支曲子是否美妙绝伦?”
  “这曲子似没吹完,水公子从何得此曲?”风倾雪力持镇定的问道,只是袖中的一双手却紧紧握着。
  “从一位京城人那听得的,后面的我吹不成了。”水落云如此答道,他可不愿让人知道他可是偷听学来的,不但还被人发现了,还被人抓住了。
  “哦?那这位京城人是谁?在哪?”风倾雪目中雪芒闪现,紧紧盯着水落云。
  “京城人自然在京城。”水落云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回答,或许潜意识里他不愿这两个皆是白衣如雪的人相见。
  “喔,原来这样。”风倾雪吐出一口气,心落回原处,只是忽然间觉得倦倦的,了无意思。
  “倾雪喜欢此曲吗?”水落云并未能发现她的异状,“可要学此曲?”
  “这支曲子是我家小姐创的,还用得着你来教?!”鹿儿脱口而道。
  “什幺?你家小姐创的?”水落云闻言不由一惊,难道……
  “不是我创的。”风倾雪回头看一眼鹿儿,然后道,“只是幼时家母曾教过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水落云放下心来。
  “倾尽泠水接天月……这支曲子就叫《倾泠月》,水公子可知?”风倾雪看着石桌上的琴道。
  “倾尽泠水接天月……倾泠月……”水落云闻言不知为何心一沉,片刻后抬首看着风倾雪,“我并不知此曲叫什幺,既然倾雪也会,那更好,你与我合奏此曲如何?我想知道这曲由琴与笛合奏出会有何效果?”
  “合奏?”风倾雪神色似有一剎那的恍惚,走至桌前,手轻轻的抚着琴弦。
  合奏《倾泠月》?这首唯与意遥合奏过的曲子,要与此人合奏吗?能与此人合奏吗?合奏它?
  “怎幺?你不愿意?”水落云看着她,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好。”风倾雪忽然抬首,目光定定的看着他,“我与你合奏此曲。”
  合奏吧,试试看,看能否与意遥之外的人合奏《倾泠月》!
  “那太好了!”水落云闻言喜笑颜开,走至桌前坐下。
  风倾雪也坐下,手轻轻抬起,落下时一串清丽的琴音便响起,水落云也笛近唇边,和着琴音吹出,共同合奏这一曲。
  只是……只是……合奏片刻后,精通音律的人便已知,琴音与笛音无法融为一体,貌合神离,仿若最美的故事却缺了灵魂!琴音、笛音的技巧皆是高绝,可偏偏合在一块却无法天衣无缝,中间似总有一层隔膜,让人听着总觉有一丝憾意!
  鹿儿垂下头,闭上眼,似已不忍心看,不忍心听!
  奏到一半,琴与笛皆同时停下来。
  “无法合奏?为什幺?为什幺?”水落云看着手中的笛,喃喃问道,忽然一声长啸,手一扬,那笛竟给他折为二截,拋落于地!
  “既然不能合奏,要你何用!要你何用!哈哈……哈哈……”狂笑声中人竟飞奔而去,转眼不见踪迹,只是笑声还远远的传来,带着一种凄厉的绝望!
  “小姐……”鹿儿轻声唤着依然痴坐的风倾雪,看着那模样,不知为何心中一酸。可恶的水落云!干幺要吹笛子!干幺要合奏!让公主又想起伤心事!
  风倾雪低首坐着,手依然放在琴上,眼光似看着琴又似没看着琴,良久后,只听她喃喃念道:“倾尽泠月接天月……镜花如幻空意遥……意遥……这《倾泠月》终不能与他人合奏吗?”语气中似喜似悲,似怨似痛,眼一眨,一滴水珠滚落琴弦上。
  “小姐……”鹿儿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轻轻的唤着,想将她的公主自那个漩涡中唤回来。
  “鹿儿,我没事,别担心。”风倾雪抬起头来,仰首看向天空, “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让我静静的呆一会儿。”
  “小姐,我们……”
  “鹿儿,听话,你去做你的事罢,我去湖边走走。”风倾雪说完站起身来往院外走去。

  八、红尘痴牛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有所等待的人来说,这日子便是缓慢而让人心焦的,而在那些了无烦忧的人来说,日子过得潇洒惬意,每一天都能收获一份满足。
  七月七日,又是七夕节了。
  夜幕刚降,明月初升,湘君城效外之灵乔寺外走来一白衣公子,神情淡泊,气质淡雅,望之有飘然出尘之态。
  只见白衣公子至寺门前轻轻叩门,不一会儿,寺门开了,出来一名老僧,须眉灰白,已是有些年纪了。
  “阿弥陀佛。”老僧合掌行礼。
  “阿弥陀佛。”白衣公子回礼,“在下秋意遥,与一位千秋子道人有约,不知大师可知其在否?”
  “千秋子道友在,他早已吩咐,秋施主来了即领前去见他。”老僧答道,“请施主随贫僧来。”
  “多谢大师。”秋意遥随老僧进寺。
  待到一个小院落,老僧指指前方一间禅房,“千秋子道友即在里面,施主自己进去吧,贫僧先告辞。”
  “谢大师引路。”
  秋意遥待老僧离去后,走至禅房前轻轻敲门。
  “进来。”屋内传来一声轻语。
  秋意遥推门而进,但见室内云床之上端坐一白袍道人,正闭目打坐,仙风道骨,却难以看出年龄。
  “意遥拜见师父。”秋意遥恭身行礼。
  “坐吧。”白袍道人淡声吩咐。
  秋意遥在云床前一张椅上坐下。
   “意遥,知道为师召你前来为何事吗?”半晌后,白袍道人睁开眼睛看着爱徒。
  “徒儿愚昧,请师父明示。”秋意遥恭敬的答道。
  “你并不愚昧,你是太聪明了。”白袍道士盯着他,目中光芒透着深思,这道人正是秋意亭与秋意遥的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林奇人---千秋子。
  秋意遥闻言却不答话,只是坐在千秋子面前,脸色平静淡然。
  “意遥,你与意亭皆为我徒儿,当年与你二人相见,因爱你们之聪慧,所以才动收徒之念。你二人我一视同仁,一样教导,可喜你们皆成材,不论文才武功皆是绝顶。可你们性格、志趣却大不相同,意亭选择为国尽忠、为民尽力,一展已身所学,可谓皇朝顶天立地的男儿。”千秋子说到此处一顿,细看秋意遥,“而你……你却未有任何作为,你可以告诉为师吗?为师想听听你的想法。”
  “哥哥不论哪一方面皆胜过我,皇朝有哥哥这样的英雄足矣。”秋意遥平淡的说道。
  “是吗?”千秋子看着他,眼中闪着的光芒似能看透这世间万物。
  “师父,你夸我们文才武功皆是绝顶,那你认为哥哥与我,谁更出色呢?”秋意遥忽然问道。
  “你俩各有所长,若比起来,那也是平分秋色。”千秋子答道。
  “师父,在您面前,徒儿没有什幺不可以说的。”秋意遥看着那双眼睛,心中明白,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隐瞒的,“师父应该很明白,皇朝不需要两位绝项的英雄,不需要两位天下兵马大元帅。”
  秋意遥站起身来,走至窗前推开窗,洒进一室月色,“从古至今,何曾见过能并存于世的两位英雄,站在同一高处的人,总是要分个高与低,分个胜与负,分个生与死!因为站在第一的只能有一人!”
  他走回千秋子前坐下,眼睛正视着他的师父,目中坦然,“我与哥哥若同时为皇朝效力,以我们之才,必会双双为君重用,必都飞黄腾达,必都会成为众所注目的大人物!”
  这些话他说来却未有任何骄傲之意,只是一种平淡无喜的叙述,“这样似乎为国为民尽力了,可是跟着面来的却会是:两人谁强谁弱?两人谁更受皇上宠信?两人谁能当上天下兵马大元帅?即算我们自己不会,可是周围的人会想,他们会要知道,于是那些议论、猜测、中伤等就会在我们身边传开,传进我们的耳中。”
  秋意遥移目看向窗外,看着那一片皎洁无瑕的月色,“师父,你定知道人心是多幺深不可测,多幺的变化无常!现在我们亲如兄弟,可有一天,当我们都陷在那个名利场中时,我们还能保持清醒吗?还能互为欣赏、互为推崇吗?在那种流言之中,我们难保不会有变,难保不会为名为权而丧失理智,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然后互相打击、互相陷害……直至一方灭掉,独存己身!爹、娘对我有再生之恩,哥哥从小待我胜过亲兄弟,我不想有那样的一天,因为我对人心的那种无穷的欲望没有把握,所以站在顶峰的只需一人,有哥哥足矣!”
  “而另一方面,也是我的个性使然。我自小即喜静不喜欢动,对官场的习气礼节,见之生厌,话不投机的人不愿多言半句。而哥哥却不同,所有人、所有事他都长袖善舞,挥洒自如,可以让己身的气势镇服所有的人,因此哥哥是天生就要做大英雄的人物!而我,宁愿做我平凡无用的秋意遥,过我怡然自得的平淡日子,因为我甘于平凡!况且,现今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而纵观整个皇朝,上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圣世明君,而下,除哥哥外,文臣武将,英才济济,实无须多我一个!”
  千秋子看着秋意遥,暗自点头,果然如此,不愧为他教出的徒儿,心性、胸襟、灵慧果然与众不同!只是……唉!
  “意亭心中是国家百姓,那意遥你呢?你的心中有什幺?”千秋子盯着徒儿的眼睛,似要从中探究些什幺。
  秋意遥闻言却起身转向窗前,抬首望向空中明月,也许明月太过耀眼,刺痛了他的眼,“我的心中?我的心中有明月……”手轻轻的抚着袖中的玉箫,“明月……清风……”
  “意遥,既然你无意红尘俗利,那幺便随为师出家清修吧?”千秋子忽然如此说道。
  “出家?”秋意遥闻言不由诧异,转身回头看向师父,但见师父一双眼睛雪亮如镜的看着自己,似要看透他的心。
  “记得我十四岁时,曾央求师父带我修行,那时师父看着我良久,然后摇头拒绝,说我无缘,为何今日却有此提议?”秋意遥也同样看着师父,不放过那双眼睛中的任何一丝讯息,师父召他前来,到底为何?
  “今时不同往日。”千秋子淡然而道,答得云淡风轻。
  “师父,今时不同往日。”秋意遥同样云淡风轻的答道,“当初的我极想和师父出家,云游四海,清修一生,而今日,我却已无此心。”
  “为何?”千秋子看着他,虽如此问,但目中却无惊讶之色,似早已料到他会拒绝。
  “出家啊,必须看破红尘世情,拋开这世间所有的依恋与牵绊,”秋意遥从袖中掏出那支白玉箫,细细抚着上面的斑斑红点,“今天的我已有拋不开的东西,有着我至死也舍不得拋开的东西!”
  千秋子同样看着他手中的玉箫,那一支由他采自天池寒玉,亲手所制的玉箫,那莹白如雪的箫身上沾有点点红印,红如朱砂,艳如朝霞,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意遥,名与利你皆不与意亭相争,那幺其它的呢?”千秋子语中透着玄机。
  “其它的?”秋意遥心中掠过那一个白色的影子,“不是我的,绝不沾手,该我的,不让分毫!”
  “这支玉箫已染上你的心血,缠有你的心魂,意遥,拋开它,随为师出家,能保你一世平安,也许有一日还能潜修得道,否则……”千秋子看着他,目中光芒变幻,“否则……”千秋子终未说出,似不忍心再说。
  “命中该有什幺,我便受之,无须躲避化去。’”秋意遥语气平静如水,他知道,他的师父乃天下奇人,定是对自己的命运看透几分,但他对自己今后的命运如何已无半分好奇与害怕。
  “意遥,还记得为师给你的批语吗?”千秋子闭上眼睛,似不忍再看。
  “记得。”秋意遥抚着玉箫,“倾尽泠水接天月,镜花如幻空意遥!”
  “前一句你如何得来?”千秋子闻言眼皮一跳,但依然未再睁开。
  “镜花如幻空意遥……当初第一次听师父说到时,我心中就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还有一句,可是我却不知道是什幺,”秋意遥目中有一剎那的痴迷,“后来……后来我终于知道另一句了……倾尽泠水接天月……镜花如幻空意遥……可不就是这样吗?”语气中隐有一丝苦涩与痛楚。
  “已近五年了,你还是放不开?红尘的惊鸿一瞥比之道家的万载长春,敦重敦轻?”千秋子似在最后一次劝说。
  “有心,红尘的惊鸿一瞥便是永恒,此生足已;无心,便是拥有万载长春也是了无趣意。”秋意遥平淡无波的道来。
  “意遥,这个是我给你的最后的批语,也是我这次召你前来的原因,你拿去吧。”千秋子将一纸条递与他,“既然早已命中注定,旁人是无法干预,那便罢了,你去吧,无需再来,明日我即会离去。”
  “是!意遥拜别师父。”秋意遥接过纸条放入怀中,最后看一眼恩重如山的师父,然后启门离去。
  他知道师父历来如此,今日别后,能否再见,皆是随缘。
  秋意遥出得灵乔寺,抬首望去,已是星河耿耿,银月高悬。
  他不紧不慢的向回城之路走去,偶尔抬头,让那星光落入他的眼中,闪着点点银光。
  待走至城楼时,看着高高的城楼,那一弯银月便仿若挂在楼顶高高翘起的屋檐上一般。他足尖一点,身形飞起,直向城楼飞去,衣袂飞扬,月下看来,仿若飞天而去的仙人。
  他在城楼屋顶上坐下,从袖中取出玉箫,看着染有自己鲜血的玉箫在月下发出瑰丽的光芒。良久后,将箫奏近唇边,轻轻吹着一支曲子,清扬婉约,随着轻风飘散开来。
  “原来你在这呀!”曲未吹完,忽听得底下有人叫道,低头一看,只见水落云抱着一坛酒正仰头看着他。
  “我上来了!”水落云说完身形一纵,也向屋顶飞来,飞到一半,只见他左右两足互踏,仿若踏着楼梯一般,轻巧潇洒的“走”上来,落在秋意遥身前。
  “我本来去找你喝酒的,谁知去了别馆却不见你们人影,找人打听才知你们搬去了行宫,我再去行宫找你,却只见秋童一会儿开门,翘首看一下,一会儿又关门,皱眉撅嘴的,我就猜你不在,出来听着箫音,就知道是你了。”
  水落去在秋意遥身旁会下,一抬首看着显得格外近的明月与星星,不由赞道:“你真会选地方,这儿观星赏月最好不过,仿佛伸手就可以抓住一样!”
  “往往看似近在眼前的,其实才是真正遥远的,有若这一轮明月,让你可望而不可及!”秋意遥忽然道,语气中竟似含着一丝怅然。
  水落云闻言看着他,但见他白衣如雪,纤尘不染,淡然平静若了无牵挂的仙人,只是这一刻,他忽然真实的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出尘的人,原来也有着落寞,似有着无限心思,只是藏得太深太深,让人无法看得真切、明了!
  “喝酒吗?”水落云举起手中的酒坛,“这是我在我家寻得的百年桂花酿。”
  秋意遥摇摇头,“落云兄,酒是你的什幺?”
  “朋友!”水落云答得干脆。
  “朋友?人生知交难求。”秋意遥目光似有几分迷离。
  “哈哈……我就交到了。”水落云自己揭开封泥,仰头大灌一口,“我已经交到了三个!”
  “三个?哪三个呢?”秋意遥不由问道。
  “酒、你、她!”水落云似心满意足。
  “她?”秋意遥看着他的神情,忽有几分明白,“她是你心上之人?”
  “对!”水落云竟毫不犹豫,“第一眼见到她时,我就有种感觉,那是我心安之处!”
  “心安之处?此心安处是吾家。”秋意遥喃喃念道,“恭喜你了,落云兄。”
  “呵……”水落云似提起“她”便无限开怀,那原本终日迷醉的瞍眼眸此时亮如天上星辰,“我这些天天天去君山,就是为了找她,和她说说话,听她弹弹琴,只要看着她,我就觉得平静、安祥,觉得这世间还是有着一片凈土,还有着我之存身之处……”说着忽然又咬着牙道,“只是她的那个小丫头不好惹,似刺猥一般,一见我即竖起全身的刺。”
  “哈,这世上竟也有能刺到落云兄的人吗?”秋意遥闻言不由笑道。
  “意遥兄,你呢?有没有心上之人?你这样的人,京城肯定不少佳人为你害相思吧?”水落云笑问道。
  此言一出秋意遥脸上的笑渐渐淡去,抬头看着头顶的那一轮明月,一双眼睛迷蒙如雾,让人看不清他的心思,半晌后才听得他一声叹息:“悠悠我心,岂无他人。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嘻笑轻狂的水落云此时不知为何也敛笑正容,也许是因为那声音中的深情,也许因为那面容上一闪而逝的凄凉。
   “对了,意遥兄,你刚才吹的曲子和上次吹的一样,叫什幺?怪好听的。”水落云忽然问道。
  “那支曲子?”秋意遥回复淡然,似耳语一般轻声道:“倾泠月……倾尽泠水接天月……镜花如幻空意遥……那支曲子叫《倾泠月》。”
  “倾泠月?”水落云一把坐起来,惊异的看着他,他竟和倾雪说同样的话,而且还多后一句,难道他与倾雪……不,不,一定只是巧合!他安抚着自己,只是心头却生一股凉意。
  “怎幺啦?”秋意遥见他如此反应不由问道。
  “没什幺,只是觉得这名字挺好的。”水落云笑笑,只是笑得不再那幺潇洒。
  秋意遥虽觉得他神色怪异,但他并不喜探人秘密,况且他心中另有事情,因此也不多问。
  “意遥兄,可不可以把这支曲子教给我?”水落云忽心中一动问道。
  “不可以。”秋意遥淡淡的答道,虽是拒绝了人家,可脸上却有着一丝温柔的笑容。
  “哦。”水落云也不再问原因。
  两人间有片刻的静默,良久后,秋意遥忽开口道:“落云兄,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湘君城?买一叶扁舟,载着自己心爱的人,顺水而去,荡遍海角天涯,自在逍遥一生?”
  “离开湘君城?”水落云猛然回头看着他。
  “是的,离开湘君城!”秋意遥定定的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眸第一次射出一种异样的精芒。
  “为何?”水落云心往下一沉,问道。
  “落云兄,你那般聪明的人,自是明白的。”秋意遥抬首看天,“很晚了,我要回去了。”然后起身飘然而下,也不等水落云。
  落地后,他忽又抬首看向屋顶的水落云,“落云兄,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我言尽于此。”
  说完掉头离去,却边走边吟:“缑山仙子,高情云缈,不学疾牛唉女。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   客槎曾犯,银河波浪,尚带天风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去?”
  人已无影,但声音却依然清晰传来,字字传入水落云耳中,仿若他就在其耳边低吟一般。
  远处的秋意遥月下看着自己长长的影子,李白的一句诗就这幺闯入脑中: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想起屋顶上的水落云,不由暗暗叹息,落云兄,水家上下早已中毒,中了富贵权利之毒,且已深入骨髓,无药可救,你是那个毒窟中唯一清白且清醒着的人,你当明白,但愿你莫要……
  屋顶上,水落云痴痴而坐,想着秋意遥念着的那首词,那是苏东坡的《鹊桥仙》,此词借王子乔成仙之曲故,盛赞其仙心超然,缥缈云天,不学牛郎织女身陷情网,作茧自缚。难道他叫他拋开这里,拋开所有的一切,而‘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吗?
  良久后,他飞身而下,慢无目的的走着,怀中抱着酒坛,却也不喝酒了。
  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竟是往家走去,不由苦笑,原来那是我的家,那个是我的家啊!我如何拋却?
  他脚步飘浮的走着,向家一步一步的走去。

  九、七夕三弄
  水家后院,靠西有一栋小楼,此时小楼燃着一支红烛,烛下一位淡黄衣裳的绝色丽人正在作画,半晌后,她搁下画笔,拈起画纸,细细观赏,忽然她长叹一口气,幽幽念道:“当初不合种相思,梦里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妹妹在想谁呀?”忽听得门外传来一男子的叫声,然后门“砰”的一声被踢开,进来一名约三旬左右的男子,面目透着一股淫邪之气,虽是一身的锦衣,却是歪歪皱皱,从那一身的酒气便可知此人喝了不少。
  “二哥。”作画的丽人一见来人,不由颤颤的叫了一声,下意识的将画藏起。
  “当初不合种相思?相思哦,湘意妹妹,你在为谁而害相思呢?”男子语气亲热的叫道。
  这丽人正是水家八小姐水湘意,而这男子却是水家二公子水朝彦。
  “二哥,你喝多了。”水湘意怯怯的说道。
  “你是说我醉耳朦胧还是说我醉眼昏花呢?”水朝彦一步一步的走近,眼中闪着一种饿狼般的光芒,“妹妹那如花似玉的脸蛋,哥哥我可看得十分的清楚哦。”
  “二哥,夜深了,你请回房去吧。”水湘意一步一步后退,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眸中闪着一种惧意。
  “那把你作的画儿给哥哥看看吧。”水朝彦逼近。
  “没什幺画,哥哥还是回去吧。”水湘意将画藏在身后,随着水朝彦的逼近,慢慢的后退着,只是空间有限,很快便退至墙角。
  “你不给,哥哥可要抢了哦。”水朝彦看着灯下柔弱的水湘意,目中那种狼般的饥渴光芒更灸,“好妹妹,你便给哥哥罢。”话未说完人已扑过去了。
  “呀!”水湘意一声惊叫,闪身躲避,却动作过慢,一只手臂已给水朝彦抓住了,“二哥,你放开我!”水湘意眼含泪水祈求道。
  “放开?哥哥怎幺舍得呢。”水朝彦看着这楚楚可怜的妹妹,近身闻着那一股幽香,不由心头一片火起,一把抱住了她。
  “二哥,放手!我是你妹妹!”水湘意声音已带着一种哭意,盼着这话能唤醒眼前这野兽般的人的理智。
  “妹妹怕什幺,哥哥可是对你相思一片呀,平日里看着就想亲近,今日总算叫我逮着机会了。”水朝彦却不顾一切的抱紧她,手拉扯着她的衣带。
  “你再这样我可要叫人了!”水湘意哭喊着,拼命的挣扎着。
  “你喊吧!所有的人都在前院吃酒呢,你叫得到谁呢?至于那些丫环们,谁有那个胆上前来!不怕被本公子打死吗?!”水朝彦有持无恐,手下更是用劲,只听得一声裂帛声,水湘意一幅衣衫已给扯下,露出半截雪白如玉的肩膀,看得水朝彦不由自主的嗯下一口口水,眼中燃着一种火。
  “救命啊!救命啊!水漓!水漓!”水湘意一边挣扎躲闪着,一边大叫着,叫着自己侍女的名字,却是无人近前来。
  “我说了,没人会来的,你还是乖乖的吧。”水朝彦看着眼前的猎物,心头一种兴奋,“反正你都给那什幺宜王、秋公子的玩过了,再给哥哥尝尝怕什幺!所以……”
  忽然院中传来高歌声:“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这歌声让人听着耳膜刺痛,仿若有人在耳边尖锐的叫喊着一般。
  水朝彦一听到此声音,忽地停下动作,一股凉意从头传至脚,浑身的火瞬间熄灭。这个家里,他谁也不怕的,但有个人却是他不敢惹的。
  水湘意趁机逃离他的钳制,想要夺门而逃,不想水朝彦却比她更快的逃往门边,轻轻开启门,偷看院中情形,见并无人影,才小心翼翼的走出门,猫着腰想跑回自己房中。
  却不料才跑了十来步,忽见一黑物从天而降,他一个躲闪不及,便被之生生砸中脑袋,然后听得地上一陈碎裂声,好似一瓷坛砸碎之声。
  “哎哟!”水朝彦一声惨叫,伸手去抚脑袋,只觉触手一片湿湿的,一看,竟是血!
  “哪来的贼人!看本公子不打死!”水朝彦正惶惶之中,一阵铁拳已如暴雨般落下,打在头上,身上,拳拳力道狠狠,打得他骨头都是痛的!
  “是我!是我!七弟,别打了!”水朝彦叫嚷着,听着声音他已知是七弟水落云了,拼命求饶,只求水落云的拳头别再落下。
  “你这骯脏的贼人!还敢叫!看本公子怎幺教训你!”水落云却似没听到一般,铁拳落得更频、更重!
  “七弟,是……”话还没说完,下巴上便挨着一拳,只听得卡嚓声响,似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七弟……”刚叫了一声,又是一拳击在嘴上,又是卡嚓一声,好象是牙齿断了。
  “七……唔……”刚出声便又有一拳击在鼻梁上,卡嚓声响,似乎鼻梁也断了。
  “唔唔……”这几拳落下,水朝彦已痛得无法启口,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哼声。
  接着又是一拳击在胸口,痛得他一口气都喘不过来,连“唔唔”的力气也没了。
  而水落云的骂声却和着拳头狠狠落下,“你这下三滥的强盗!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你这不长眼睛不长脑子的混帐!你这无良知的畜生……”
  骂声含着一种莫名的悲愤远远传出,水家一些附近的仆人听得,不由纷纷前来,看着两个模糊的身影在院中扭作一团,可听着那骂声却知道是七公子,于是有些仆人便试探着叫道:“七公子?”
  水落云却是铁拳挥下,毫不理会旁人。
  有几个仆人提着灯笼过来,上前一看,不由惊呼道:“呀!是二公子呀!是七公子和二公子!天啦!怎幺回事?快去叫老爷!”
  于是几个仆人忙不失的快跑去叫水至天,而剩下的却是一齐上去想拉住水落云,再过片刻只怕二公子就要死在七公子拳下了!
  “七公子!七公子!您住手啊!”几名男仆上前死命要拉住水落云,而几人却去将水朝彦从拳下救出,却不想那几名男仆反被水落云手一挥便推倒在地,然后继续追着水朝彦打。
  正乱作一团时,只听得一声暴喝:“都给我住手!你们在闹什幺!”
  只见水至天已赶到,身后跟着一群人。
  那几名男仆住了手,而水落云却依然不理,手脚并用的踢打向已倒在地上的水朝彦。
  “云儿!你干什幺!”水至天无法,只得亲自上前拉住水落云,否则水朝彦真会丧生他拳下了。
  几名仆人赶忙上前扶起水朝彦,却见水朝彦脸已不成人形,血已染了一脸,庵庵一息的模样,那几名仆人不用吩咐,赶紧抬着去请大夫了。
  水落云双拳被水至天一抓,待要挣脱却是挣不开,不由抬头看去,“谁?什幺人敢拦我打死这畜生!”
  “云儿!你晕头了吗?这是你二哥!你清醒一下!”水至天拉住水落云,但见他似已打胡涂了,一双眼睛竟血红的,闪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二哥?”水落云念着一声,然后疯狂大笑起来,“这人会是我二哥吗?这种连禽兽不如畜生!他怎幺会是我二哥!”
  “云儿!你疯了吗?”水至天见他此等神情不由心惊。
  “哈哈哈哈……我疯了?”水落云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们才是些疯子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这个水家所有的人,都做了些什幺骯脏事!”
  “云儿!你在乱说些什幺!你给我住嘴!”水至天见他如此不由喝道。
  “哈哈……怕人知道吗?这谁不知道啊!这湘君城谁会不知道啊!你们这些人,在湘君城里无恶不作!连家里的人也不放过!逼疯了五姐!逼死了六姐!现在连八妹……连八妹也不放过了吗?!你们这些畜生啊……”水落云仰天大喊着,笑声比那凄厉的哭声更难听!
  “来人!把七公子拉回去!”水至天喝道。
  “我才不要你们碰!”水落云一把甩开水至天的双手,身子连连后退。
  而小楼中却传来水湘意的嘤嘤哭泣声,水落云听着,忽地生出一种憎恶之感。
  “有力气哭,怎幺没力气拿起刀来!拿刀砍死这些披着人皮的野兽啊!哭有个什幺用!只有没用的东西才知道哭!”他朝着小楼大叫着,声音带着痛与悲!
  “水落云!”水至天厉声喝道,亲自上前来,似要抓住他。
  “怎幺?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吗?”水落云伸出手来,指着水至天身后那一群人,有着清客,有着城里乡绅,有着水家另三兄弟,有着平日里仗势欺人的强奴,最后手指指向水至天,“你们这些人,大祸将至,却犹不自醒,还只会聚在一起做出这些罪孽之事!你们等着吧!灭亡的时刻就会到了!”
  “给我闭嘴!”水至天上前一把拿住他,双手运功,想将之拉动,却忽的手一痛一麻,然后水落云便甩开了他的钳制。
  “我不用你拉,我自己会走!”水落云甩开他,跌跌撞撞的向外走去,边走边唱着:“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余风激兮万世,游扶桑兮挂万袂。后人得之传此,仲尼亡兮谁为涕?仲尼亡兮谁为涕……”
  人已远去,歌声却远远传来,悲愤凄然,唱到“仲尼亡兮谁为涕”时,竟已是化歌为哭,那悲嚎声让人听着心生寒意!
  而水至天反呆在了原地,一双手还隐隐作痛,这个人,刚才一甩手就将他甩开的人是他那个无能的儿子水落云吗?眼睛有可能看错,但感觉不会错,刚才那一甩之力竟能将精修数十年的他甩开,这种功力该是何等的高深?!难道平日里他竟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身怀绝技?是的了,武当掌门紫晨道长乃武林中顶尖的高人,他亲自调教出的徒弟怎会是无能之辈!
  君山竹舍,风倾雪与鹿儿在院中静坐纳凉。
  “鹿儿,你应该去拿针与线来,然后对着星月穿针。”风倾雪看着天上牵牛织女星道。
  “为什幺?”鹿儿轻轻打一个哈欠,心中却是十分的满足,可以和公主呆在一块,没有那个臭酒鬼来打扰,这样静谧的时刻让人感到分外的幸福。
  “七夕又名乞巧节,人间每到此节时,妇女们总是拿出针钱对着星月穿针引线的,这是向织女乞巧,希望自己也能如织女一般有着巧夺天工的绝艺。”风倾雪道,看着似已疲困的鹿儿,不由道:“夜了,你去睡觉罢。”
  “喔,小姐你还不睡吗?”鹿儿打着哈欠起身,问道。
  “我再坐一会儿,你先睡吧。”风倾雪道。
  “好吧,你别睡太晚了。”鹿儿打算进屋。
  正在此时,忽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安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青发……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明朝散发弄扁舟!”
  歌声时大时小,有时如人在耳边高声,字辽清晰,有时如人远在千里,和风送着一线低声,只是明明一首豪气冲天的歌,而此歌声中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呀!那个酒疯子又来了!”鹿儿一听这歌声,瞌睡虫跑了一半。
  这可恶的酒疯子,这些天来,不但一大早就跑来混吃的,而且总是赖到晚餐后才走,总是没事找事做,没话找话说,把小姐的时间全霸占了!可恶又可恨!偏偏小姐对还对他礼遇有加,更可恶了!鹿儿恨恨的想着。
  “嗯,他没往这来,他在望湖庭那儿。”风倾雪听音辩位。
  “那就好,最好不要来,小姐,这疯子鬼嚎着肯定是想引你过去,你可不要中计。”鹿儿一听没往这边来就放心了。
  “你先睡吧,我去看看他。”风倾雪却道,说完人影一闪,已远去。
  “小姐!”鹿儿唤道,可已没了人影,只得堵气的跺跺脚。
  望湖庭中,水落云抱着酒坛歪坐在栏杆边上,目光痴呆的望着黑夜中的洞庭湖,口中反复喃喃念着:“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既然如此,为何不弄舟而去,何苦这般糟踏自己!”
  忽听得耳边有人轻轻叹息,声音有若和风,温柔的将满身的伤痛轻轻拂去。
  抬首望去,风倾雪正立于身前,白衣如雪,纤尘不染,一双眼睛澄澈明凈仿若一泓远古的清水,带着三分惜、三分怜、三分叹、一分冷然。
  “去?如何去?”水落云将酒坛高高举起,让那酒水从头而下,淋得满头满脸。
  而风倾雪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并不阻止他,似乎无动于衷。
  “我但愿醉死于酒池中!”水落云将酒坛一拋,远远的飞出,片刻后听得夜空中传来空荡的碎裂声。
  “既然如此痛,要幺将痛之源根治,要幺与痛之源连根切断!”风倾雪云淡风轻的说道,声音带着几分冷漠,却又藏着一丝哀伤。
  眼前的这个人,满怀满身的伤痛,似曾相识。回想起自己这一生所认识的几名男子,秋家兄弟超凡脱俗,似世间无任何事能让其忧、其苦;沈龙飞豪迈爽朗,是那种有福与友同享,有苦与友同分的人;连展鹏冷峻苍桑,却是再痛再苦也只和着血泪往肚吞,宁死也不轻易诉出;而眼前这个人,有痛有苦却是无处可藏、无处可诉,只能倾泄于那一坛酒中,回头再自己饮尽,苦与痛再加几分!
  “早已腐烂化脓了,便是神仙临世也无法根治,”水落云抱着脑袋,似是痛苦不堪,“如何切断啊,那是生我养我的家,那里和我血脉相连!那个人,我清楚的记得,他把我抱上山,跪在师父面前,乞求师父收我为徒!那个人从来只有人给他跪的,可是他为我却向人跪下来了,我如何切断啊!”
  风倾雪无语看着他,良久后,忽从他腰间抽出竹笛,奏近唇边,然后清丽柔和的笛音便响起,在这星月辉映、空旷静寂的夜空中轻轻散落开来,仿若母亲温柔的双手,给爱子披上带着她暖暖爱意的轻裘,仿若情人甜蜜的轻吻,抚慰着那一颗寂寞的心灵,仿若友人温情的一笑,可传暖意千里外……
  水落云在这笛音中渐渐平缓下来,那周身的痛与苦似乎被这笛音慢慢化去,那一颗疲倦的心忽然有个温暖的落处,他全身都放松下来,闭目倚着栏杆,脸上的神情慢慢化为平静、柔和。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笛音终于停止时,空寂的夜空显得格外的静,偶尔能听得一声虫鸣。而水落云似已睡去,面容有若婴儿般纯凈祥和。
  风倾雪在他身旁轻轻坐下来,看着他,心中不知怎幺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怜爱之情,仿若这个人很脆弱,需要她的双手给一丝温暖的支持。
  “悠悠我心,岂无他人。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她忽然幽幽吟道。
  似在安睡着的水落云眉头忽然轻皱,她竟和他说同样的话?!
  静谧中,忽听得水落云若梦呓般轻轻开口:“倾雪,若我买舟东去,你会和我一块去吗?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你会与我相伴一生吗?”
  风倾雪闻言,半晌无语,然后笛音再起,赫然是那一曲飘然出尘的《五湖醉月》。
  而水落云在这清悠的笛声中沉沉睡去,睡得安然、香甜!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落云忽地醒过来。
  睁眼一看,风倾雪还坐在身边,那支竹笛还夹在她的指间,而她的人却抬首看着夜空,那些星星似全洒落在她的周身一般,令她全身似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看得他一阵恍惚。
  “你醒了。”风倾雪似已知他醒来,淡淡的开口,却未曾回头。
  “嗯。我睡了多久?”水落云站起身来。
  “也许一、二个时辰吧,夜还没过去呢。”风倾雪回首看他。
  “我以为我睡了几天几夜呢,从没睡得这幺满足过。”水落云看着她,从她指间抽走那支笛,手指一拨,笛在手中转了一个圈,划起一片青光。上次的竹笛给他折断了,他又弄了一支新的。
  风倾雪看着他,他似已恢复平静,刚才那个又哭又笑又唱又闹的水落云似不存在一般。
  “多好的星月啊。”水落云抬首看着满天的繁星与皓月感叹着,“倾雪,今晚我们不睡了,去湖心赏月可好?”
  “驾一叶轻舟,与友共明月,不错。”风倾雪点头答应。
  “那你去取琴来,我在湖边等你。”水落云足尖一点,向山下掠去,“别让我久等哦。”
  风倾雪闻言轻轻一笑,身形一掠,向竹舍飞去。
  夜晚的洞庭湖分外的宁静。
  一叶小舟停在湖心,舟上的两人,闻着这清莲的淡香,耳边是微风拂过带起的轻轻波浪声,放眼望去,红莲碧荷对月舞影,在夜风中摇曳生姿,一时间所有的烦忧一扫而光,心境平和淡然。
  清泠的琴音与清幽的笛音同时在这静谧的湖面响起,清朗明凈若初融的春雪,欢畅活泼若山涧的溪流,轻快明丽若烂漫的百花,让人闻之心情愉悦,忘忧忘烦,给这湖这夜带来一丝清逸无瑕的生气。
  一曲毕后,水落云征征的看着风倾雪,自那一曲《倾泠月》起,他一直以为他无法与风倾雪合奏,可刚才这一曲《梅花三弄》,两人却合奏得天衣无缝,心中一剎盈满喜悦与满足。
  看着琴弦上那一双秀美若半透明的白玉一般的素手,忽然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想去轻轻握住,可伸到一半却落下了,轻轻落在琴弦上,指尖碰着她的指尖,就这样静静的、依恋的挨着,他知道,他此时是离她最近的,是此生最近的一刻!是再也不能近了!
  风倾雪静静的坐着,眼睛没看水落云,没看那挨在一起的手,没看那天上的明月,没看那舟畔的紫荷,只是清柔如水睁着,却似什幺也没有看在眼中,或许她是在感受着,感受此时的良辰美景,感受在她这一生中不可多得的美好时刻。
  很久后,才听得她口中轻轻的念着:“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面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水落云接着下阙念下去,“倾雪,‘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便是我此时的感受。”
  “悠然心会,不知今夕何夕。”风倾雪回首看他,微微一笑,清雅脱俗,若一朵洁凈的白莲,在这夜空中悄然绽放。
  “悠然心会,不知今夕何夕。”水落云痴痴的看着那一朵倾城绝世的笑空,喃喃念道。倾雪,此时此景永存于心,此生足已!
  这一刻,轻狂傲然的水落云,褪去所有的悲痛与哀伤,清冷淡然的风倾雪,褪去了所有的冷漠与孤寂,彼此静静相对,这一刻的他们是离得很近的,近得仿佛可以看清对方的灵魂。

  十、湘君一状   七月二十日。
  “小姐,不好了!碧云庵叫人给围住了!”
  这一日清晨,风倾雪正在竹舍闭目静修,忽然只见鹿儿惊叫着跑来,一进屋即拉住风倾雪,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小姐,碧云庵给一帮强人围起来了!”
  风倾雪闻言不由睁开双目,“给什幺人围起来了?知道是何事吗?庵里的师父可安好?”
  “不知道,我刚才想去摘莲子,谁知还未到湖边,远远的看到一大帮的人登上山来,来势汹汹的,因此我便躲起来,待他们过后跟在他们后面,却见他们竟直往碧云庵,一到就把庵团团围住了,其中有人叫嚣着绝不能让一人溜脱,我一见此景,便赶快跑回来找你了。”
  “难道是碧心师太以前在江湖结的仇家?”风倾雪闻言眉头轻皱,“我去看看,你呆在家中。”说完人影一闪,已到屋外,再片刻已是没了踪影。
  “小姐,等等我嘛!我帮你!”鹿儿一边叫着一边追赶而去。
  碧云庵前,风倾雪轻轻跃上一株翠竹,居高临下,庵前情况一目了然。
  但见庵前围着约五十多人,皆是劲装大汉,一望便知,手底下皆有两下子的,其中还有三人装扮不同,一人披袈裟,持禅杖,是一个约四十左右的大和尚;一人着锦袍,大腹便便,看之似一富贵商人;而另一人似是这群人的领头,年约三十左右,头戴文士巾,身着襦袍,似极想扮一番风流名士的派头,只是脸鼻似有青肿,且满眼淫邪之光,满身流气,与街头那种下三滥的混混没个两样,实在浪费这一身行头。
  “碧心美人儿,你给我乖乖出来吧,否则别怪你家二公子我不懂怜香惜玉,可要动粗了。”那流气文士对着庵门高声叫嚷着。
  “就是嘛,小尼姑们,这碧云庵破破烂烂的,如何住人,还是早早开了庵门随二公子家去,做个姨奶奶,吃香的喝辣的多舒服自在。”那大和尚也跟着嚷道。
  只是两人叫了半天,庵门依然紧闭,庵内依然无半点动静。
  “给我把门给砸了!”那水二公子见无半点反映,不由大喝道。
  “是!”那些劲装大汉一齐上前。
  忽然“当”的一声,庵门大开,走出七位缁衣尼姑,且每人手执一柄宝剑,神情肃杀戒奋,而为首的正是碧心师太,此时玉面端严,颇有桃李之艳,冰霜之冷。
  “哈,碧心美人儿,你终于出来了。”水二公子一见心兹念念的美人出来,不由心中一喜,对于那些宝剑倒似没见着一般。
  “阿弥陀佛!水施主,贫尼已是出家人,还望你莫要强求,速带人离去为妥。”碧心最后温言相劝。
  “要我去也行,只要你和我一块儿去,那便是天涯海角我也乐意!”水二公子涎着脸上前,伸出手来想碰触眼前如花的美人。
  “水朝彦!你放尊重些!”碧心身形一闪,避开那只禄山之爪。
  “怎幺?你还是不愿?”水二公子嘴角一勾,眼睛一眯。
  这人正是水龙王水至天的二子水朝彦,此人乃色中恶鬼,平日湘君城里,只要稍有姿色的女子,被之瞧见定会捉回家去,糟踏了,欢喜的留着当小妾,若不欢喜的便扔出门去,有些不愿的,不是自尽了便是被之打死了,已不知有多少无辜女子毁在其手!虽前些日子刚被水落云狠狠揍了一顿,但其贼性不死,不敢再碰水湘意,但想起前些日子见着的尼姑可不比之差,因上次在她手中吃了亏,这次便领着一帮人想来抢人。
  “水朝彦,莫要相逼,否则贫尼可要破戒了!”碧心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瞬间英姿焕发,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侠“碧云蝶”又回来了。
  “他奶奶的!你这小尼姑好大的口气!”那大和尚禅杖一挥,上前来,“让你家佛爷领教领教!”
  “烈云大师,可不要伤着美人分毫,给我制服她就行了。”水朝彦不忘吩咐。
  “贫僧晓得。”烈云和尚应道,将禅杖一舞,向碧心攻来,“小尼姑,让大师看看你的剑法!”
  “你这助纣为孽的妖僧!”碧心柳眉一挑,素手一扬,碧云剑出鞘,寒光凛凛,毫不浪费时间,迅疾如电的刺向烈云和尚。
  “有点道行!”烈云和尚看其招式,知是高手,不敢轻视,将禅杖一挥,击向剑身,想借禅杖之重量将其击落,因此这一击全力击下,杖风烈烈,隐带风雷。
  碧心知其一击定有千斤之重,因此不敢硬接,手一缩,避开,然后轻喝一声:“让你领教一下碧云剑法的厉害!”
  剑招顿变,灵幻异常,剑尖挽起剑花朵朵,绕在烈云周身而转,不离其全身各大穴,且飘忽游移,不可捉摸。
  这烈云虽硬派功夫厉害,但对这种灵动飘忽的打法却不善长,因此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禅杖击出,明明瞧准了目标,却每每落空,一时间,眼前只见剑花缭乱,却不知剑在何方,人在何方。
  但听得碧心一声喝叱:“给我撒手!”
  然后只听得“咚”的一声,烈云手中禅杖掉落在地上,而右手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直流。而烈云似不敢相信自己败了一般,傻站在当场。
  “阿弥陀佛!”碧心收剑,见此血光不由暗叹。
  “美人还真厉害!杨时,你给本公子抓住她!”水朝彦见烈云受挫不由对那位胖胖的富商道。
  “好!就让在下来领教碧云神尼传下的高超剑法!”杨地从袖中掏出一对判官笔。
  碧心疑神看着他,她知此人武艺定在烈云之上,从那一身的气度便可看出,此人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施主,何苦相逼?”碧心最后劝阻,实不想在此佛门静地大开杀戒。
  “你从了二公子不就成了,何必动刀动剑的。”杨时却眯着眼睛打量着好,果然秀丽非凡,虽着缁衣却难掩其丽色,别说那色中恶鬼的二公子,便是自己看着也心痒痒的。
  碧心闻言面罩寒霜,手中碧云剑一挥,“看来今日难以善了!”
  “还是手下见真招吧。”杨时话未说完,判官笔已点出,竟直点向碧云胸前,此招实为下流,且还是对一位出家人使出。
  因此碧心不由大怒,碧云剑毫不客气的刺出,剑走轻灵,若灵蛇出洞,看似轻巧,却毒辣异常,招招刺向杨时双腕,竟似要将这一双手给削下来!
  而那杨时手下确实有几分真本领,一双判官笔在他手中点、划、钩、戳,使得得心应手,招招不离碧心周身穴道,一时间两人斗在一起,难分胜负。
  而那边水朝彦却对着家丁们叫道:“你们还楞着干幺,还不给本公子把那些尼姑们全抓起来!”然后又对还痴呆着的烈云吼道:“你还不去帮杨先生!”
  烈云马上醒过神,捡起禅杖,加入战团,因他的加入,战况一下改变了,本来略占上风的碧心一下落在了下风,虽还不至马上被制,但已是十分吃紧了。
  而那些家丁听得主子的吩咐,马上抽出腰间的刀,围向碧云庵的另六名师太。这些师太乃碧心的师姐,虽也是碧云神尼亲传弟子,但本就资质平庸,且平日并未将心思放在武艺上,练了也只是为着强身健体,因此武艺平平。
  而那些家丁虽不算高手,但也实实在在的练过几招,且个个身强力壮,再加上人多势众,因此围攻那六名师太,很快便占上风,那些师太虽奋力挥剑抵挡,无耐吃亏在女人天生力弱,已是险象环生。
  众师太眼见即要为家丁所伤,忽然从天飞来一阵竹叶雨,无声无息的就到了眼前,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得哎哟声起,那些家丁竟一个个握着自己的手腕倒地不起,叮叮当当的大刀落了一地,而他们手腕上全都钉有一片薄如纸片的竹叶。
  这一下变故惊呆了在场所有人,不但水朝彦慌张四望,便是打斗中的碧心、杨时、烈云也不约而同的停下手来,环顾四周,似想找出这飞叶伤人的高手来。
  “谁?什幺人?给本公子滚出来!”水朝彦朝着四周大喝道。
  “不知是哪位高人相助?请现身,容碧心谢过。”碧心也扬声唤道。
  “碧心师太,要我帮忙吗?”只听得一个如风般的声音轻轻拂过众人耳际,让人听着心头一片舒坦。
  碧心闻声望去,不由惊喜的叫道:“倾雪!是你!”
  水家众人也闻声转头望去,一望之下,不由全呆在当场,不会动弹了!
  只见前面约五丈远的一株翠竹之上,立着一个白衣如雪的佳人,手中握着一枝竹枝。
  风吹过竹林,引得竹枝瑟瑟摇动,而那白衣人却是足尖轻点竹枝,身形纹丝不动,只有衣袂飘扬,仿若临凡的仙人,一张倾城绝世的玉容,看得所有人心荡神摇,痴迷如醉,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心中不约而同的想着,这是否洞庭湖上的仙女显灵?
  “是我。”风倾雪对碧心微微一笑,然后飞身而下,落地无声,足不惊尘。
  而这一笑之后,却听得“扑咚扑咚”声响。
  只见水朝彦竟双膝一软跪倒于地,脸上却是一付痴迷模样,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的盯着风倾雪,嘴角还流那唾液,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那烈云却是手中禅杖又一落,砸着了自家的脚也不知痛,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风倾雪,口里不断的念念有词,仔细听来竟是“观音菩萨……观音菩萨……”
  而那杨时却是看一眼就眨一下,然后揉揉眼再睁开,再看一眼,再眨一下,再揉揉,再睁开……如此反复循环,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美人!
  那些家丁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倒在地上忘了痛、忘了喊、忘了要起身、忘了要呼吸,眼睛勾勾的看着,直到敝得胸口发痛,才敢轻轻的、缓缓的舒一口气,生怕这气出大了把眼前的仙女给吹跑了!
  “倾雪,你不该来。”碧心一见水家众人的反应,不由心惊,以她那等绝世姿容,被这些色鬼看着了,岂能罢休!
  “因为他们吗?’风倾雪摇着手中的竹枝,扫一眼还在痴呆中的众人。
  “是啊。”碧心叹一口气。
  而此时,众人听得她们的交谈,慢慢回过神来,难道眼前这美人竟不是洞庭湖上的仙女,而是人?活生生的人?
  “你……你是谁?”水朝彦爬起来,颤着声音道,一开口竟觉得嗓子又干又涩。
  “你就是水家二公子?”风倾雪却不答,而是看一眼他问道。
  水朝彦被她一眼看得全身一酥,不由摆出自认为最潇洒的笑容,答道:“对,我就是水家二公子水朝彦,仙子美人,你叫什幺名?何方人氏?”
  “我乃碧心师太的朋友,不过是无名之辈,不劳水二公子挂记。”风倾雪看着他那模样,玉容隐隐生出一种冷意,“只是水二公子能否带着你的人离开,还碧云庵一个清静呢?”
  “好,好,好。”水朝彦连连点头,脚下却一步一步的向风倾雪靠近,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只要能一亲芳泽,便是死也甘心!
  谁知还未走近风倾雪一丈之距,便听得风倾雪淡淡的声音响起,“水公子,你不要再走近一步,否则我手中的竹叶可要长眼跑去你那了!”
  说完眼光扫了他一眼,而那一眼仿若寒潭冰水一般,将他从头淋至脚,让他一个激淋,清醒过来。
  只是这一下却清楚的知道了,眼前的佳人是实实在在的人,想到此他不由一阵兴奋。
  “小姐可愿到寒舍作客一遭?”水朝彦彬彬有礼的问道。
  “二公子,我不是你请得起的人。”风倾雪低首看着手中的竹枝,上还有三片竹叶。
  “可我一定要请到小姐!”水朝彦说完朝身后挥挥手,“替我把这位小姐请回去!”
  那杨时、烈云及众家丁齐齐向风倾雪围拢,风倾雪见之眉头一挑,毫不在意,只是眼中闪着一丝厌恶与叹息。
  “放肆!你们知道她是谁吗?”碧心见之却是心急,忙一把挡在她身前。
  “碧心师太,无须为我担心,”风倾雪手轻轻一推,碧心便不由自主的旁退三丈,退出了圈外,“你且歇歇,我倒想看看他们如何请客的。”
  “你们就好好表现给美人看一下!”水朝彦仗着人多,想着这幺一个风都吹得倒的人儿能有什幺本事。
  众人听得他的吩咐,齐齐飞身欺向风倾雪,虽是刀杖相逼,但却不敢伤到她,只想制住她。
  但听得风倾雪轻轻一叹,然后众人眼前一花,竟已无风倾雪身影,但见眼前一团白影裹着一道青虹一扫而过,然后皆是全身一麻,跌倒于地。
  只余水朝彦、烈云、杨时三人还站着,但皆是惊恐不已的瞪着眼睛,似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纤纤女子竟在瞬间就制服了五十名家丁,可眼前的事实却让他们不得不信,于是心头皆生一股寒意,脚下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退得几步皆是拔腿就跑,只恨腿少生了两条,否则或许能跑得更快点!
  却听得风倾雪柔和如风的声音在耳边轻响:“现在走可晚了些。”
  然后同时腰间一痛,倒于地上。各人腰间皆插有一片翠绿的竹叶。
  “好了,他们全在这儿了,你要如何处置呢?”风倾雪轻松的挥挥手中光光的竹枝,回头看向碧心。
  却只见碧心也睁大眼睛,似不认识一般的看着她,半晌后才长叹一口气道:“倾雪,实想不到你武功竟如此高绝!”
  说完后似想到什幺,又道:“当年我入侯府刺杀你时可看不出你有技在身呀?”
  “当年被吓住了吧。”风倾雪想起当年,不由自嘲一笑,“当年我虽已习有武艺,但却从未与人动过手,且事出突然,再加上鹿儿那一身的血,我当时真是傻住了,不知要如何反应了。”
  “喔。”碧心点头,“确实,我当年第一次与人交手时,紧张得手中的剑都掉了。”
  “鹿儿,你可以出来了。”风倾雪忽唤道。
  然后只见鹿儿从一株翠竹上跳下来。
  “小姐,你什幺时候发现我的?”鹿儿不由问道,想她小心翼翼的,这些人包括碧心师太不是全没发现她嘛。
  “从你第一次跃上竹梢失败起。”风倾雪点点她的翘鼻。
  “小姐!”鹿儿脸一红,心中实是羞愧。
  “碧心师太,你要如何处置这些人呢?”风倾雪指着地上的人问道。
  “唉,若是换作当年的我,定是一剑一个了结了,只是今日既已身在佛门,便不想再手染血腥了。”碧心叹道。
  “这样呀,”风倾雪略一沉思,“那便将他们送官吧。”
  “送官?”碧心这一下忘了仪态失声叫道,“这湘君城哪个不知官府与水家可是一家,送官还不等于放虎归山!”
  “不。”风倾雪却摇头,“我来之时,听到说宜亲王代天巡视,已至湘君城,这宜亲王不同其它官员,素来清正廉明,有着‘明王’之称,你去他驾前告这水家一状,定能成功的。”
  “宜亲王?”碧心皱眉道,“行吗?”
  “绝对可行。”风倾雪肯定道,“你先头有与我说过,这水家乃湘君城的土皇帝,平日横行乡里,无恶不作,而这宜王来此已有一月之多,却还未曾离去,这其中的原因细想即可得,他定是要为百姓为朝廷铲除此一霸,因此,他在等,等着湘君城有人站出来,告这水家第一状,给他扫除水家作一个引子!”
  “喔。”碧心闻言点头,只是却又犹疑着,“我一个出家人难道上公堂去?”
  风倾雪闻言不由看她一眼,碧心被她一看不知怎的,脸上辣辣的。
  “碧心师太,当年那个独身闯江湖,孤剑刺侯府,敢做敢为的‘碧云蝶’哪里去了?”风倾雪淡淡的说道,只是目光却带着雪芒。
  “好!我去!”碧心给她一说,昔时的豪气不由又回来,“我去宜亲王驾前告水家第一状!”
  “嗯。”风倾雪微微一笑,“经此一状你还可得利。”
  “哦?”碧心看向她,等她下文。
  “宜王定会受理此案,你定会胜诉。”风倾雪抬首看向碧空,“而君山碧云庵的师太竟去公堂告状,而且告的是湘君城的水家,并且还胜了,你说这是何等的大事,能不震惊整个湘君城吗?只怕皇朝也会为之惊异,定会有许多的百姓敬你、服你,这样一来,碧云庵就出名了!虽然出家人不要虚名,但香火旺盛毕竟是好事,你以后要继承你师父的衣砵,作碧云神尼,行善乡里,只会更加得心应手,那是会一呼百应的!”
  “这你都想到了?”碧心眼睛一亮。
  这个人,这个同样是女人的人,她为何会有这般超越自己百倍、千倍的本领,更有着这样不凡的智能,就这幺一件状事,她竟可为一举几用,既为碧云庵解眼前烦恼,又惩了治水家,还为百姓朝廷除害,更为碧云庵得名!
  这样的才貌双绝的人,这世间有何人可配得上她?想起秋意亭,不由一叹,也只有他才配得上她!只是……忽的又想起侯府曾见过的那个如云般雅逸的男子,再看看眼前的人,忽然隐隐的想到了什幺,却一时间无法理清头绪。
  “烦碧慈师太去找些绳子来,将这些人一个个捆起来,把们的武器带上,下面定还有他们的船,你们就坐他们的船去湘君城吧。”风倾雪道。
  “好,现在就行动!烦各位师姐帮忙。”碧心也干脆利落的道。
  “是!主持。”众师太齐声答道。
  待全部弄好,风倾雪道:“你们去告状罢,我和鹿儿就在此为你们看家吧。”
  “好此多谢。”碧心道,然后领着众师太押着水家人下山去了。
  “小姐,我们不要跟去看看吗?也许途中水家的人会生什幺事呢。”鹿儿道。
  “不必了,那些人我全点了穴道,四个时辰后才会自动解开,而那时他们应该在湘君城的公堂上了。”风倾雪转身往竹舍而去。
  何必去,那里有宜王,那也是自己的血亲,但既已舍弃了昔日种种,何必再有牵连。因为她知道,她若去了,若被宜王瞧见,定会为之认出的,她有一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脸。
  走着走着,她忽然间止住脚步。
  “怎幺啦?小姐。”跟在身后的鹿儿不由问道。
  “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风倾雪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谁?”鹿儿问。
  “水落云,他也许就是这个水家的人。”风倾雪轻轻叹一口气。
  “怎幺可能嘛!这个水二公子哪能和他相比,怎幺可能是兄弟嘛!”鹿儿坚决不信。
  “呵,何时你这幺欣赏他了?”风倾雪笑看鹿儿,这丫头不是老和他吵吗。
  “哪有!我才没欣赏他!只是他那酒鬼要比这色鬼好一点点。”鹿儿辩解道。
  “是吗?”风倾雪抬步继续前行。
  当日,轰动湘君城的大事便是君山碧云庵的碧心师太亲上公堂状告水家二子水朝彦,带人刀剑相逼碧云庵,骚扰佛门静地且意图不轨!
  宜王不但亲自接过状纸,且当日便开堂审问,水朝彦罪证确凿,当堂认罪,收押关入大牢,并其家丁全部关押。
  这一下便炸开了窝似的,整个湘君城都沸腾了,乡民们从上午一直议论到晚间,而那些曾为水家欺压的人更是心里直嘀咕:是不是出头之日到了?
  到了第二天,便有些稍为大胆的递上了状纸。
  先是刘家状告水家二子水朝彦,四月间,看中其儿媳貌美,为夺其而将其子刘雨毒死,并将其儿媳蒋氏抢入府中,蒋氏不堪受辱撞墙而死!
  宜王又亲自过堂审问,并派人到刘家坟地开棺验尸,验明刘雨确为中毒而死,且当时听其吩咐毒死刘雨的家丁正关在大牢,两下一对证,水朝彦当堂判为死罪。
  有这幺两宗案后,湘君城的百姓胆子大了,平日为水家所欺压的愤恨全暴发了,于是那状告水家的状纸便如雪片般的飞向宜王案头,而宜王竟件件亲接,湘君城的巡府、知府、县令等想为其分担,他竟一概全拒,不让其插手。
  那些状纸全是状告水至天、水家四子及其家中强奴,竟每人身上都有数宗命案,不是打死了人,便是霸占了其家产,不是抢了人家妻女便是夺了人家至宝……一宗宗宜王全接下了,但却并不似前两宗那般当堂就审问,而只是接下状纸,然后将其苦主全安排住进了府衙,并从青台调来二百侍兵,将府衙保护起来,而且从宜王接案以来,府衙便成了王爷办事及歇息之处,吉庆祥等官员全放其假让其回家去。

  十一、龙宫自倾   七月二十五日。
  “王爷,为何眉头不展?”秋意遥一进书房即见宜王正对着满案的状纸皱着眉头。
  “你看看这些,看到这些你叫我如何能展眉!”宜王扬扬手中那一迭状纸,“这水家实想不到竟罪孽至此!真是百死不足惜!”
  秋意遥却并不去看那些状纸,而是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淡淡的问道:“王爷,至今未有行动,是在等待什幺吗?”
  “对!”宜王放下手中状纸,站起身来,“我不但要除水家,湘君城这一干贪官、脏官我也要一并扫去!”
  “等更新的情况出现?或等他们狗咬狗?”秋意遥浅浅一笑,果然如此。
  “对,至今日我还未收到任何状告吉庆祥等的状纸,”宜王负手绕案而行,“哼!这个吉庆祥,这个湘君城没有一个官是清白的!”
  “王爷,有一人还是可取的,可说是这湘君城唯一的清水了。”秋意遥却道,并从袖中掏出一张白纸递给宜王。
  宜王接过摊开,然后抬首问道:“陈令?”
  “嗯,陈令,青莲县令。”秋意遥点头道,“当日湘君城外众官迎王爷驾时我即见此人眉宇间气度不凡,因此暗暗留心,府衙中查其资料,吉庆祥给的批语全是‘持才傲物,目无长上’,这些日子派出的打听消息的人也有回报,百姓间却是盛赞此人刚正不阿,可说是这城里唯一肯为百姓作主的人。”
  “哦,这样吗?”宜王细看着手中的资料,从陈令的出身至政绩详详细细的全部列在上面,“这是你整理出来的?”
  “嗯,王爷既来了湘君城,便不可屈了此人,且连日来王爷为着水家之事颇为操劳,此人正好可为王爷重用,为王爷分忧。”秋意遥看着神情颇为疲倦的宜王道。
  “本王知道了,等下我即派人召他前来。”宜王点头收起手中的资料,“其实你……”
  “王爷,还有一事要注意。”秋意遥却连连打断他后面的话,他知道他会说什幺。
  “什幺事?”宜王闻此不由问道。
  “京城。”秋意遥目光移向屋顶,“京城之中既也有水家的靠山,那便不得不防,能让水家纵横如此的靠山绝不简单,若其在皇上面前进谗,那王爷功亏一溃。
  “那不妨。”宜王却道,“皇兄信我,我信皇兄,所以无须担心。’
  “哦。”秋意遥闻言不由双眉一扬,然后轻轻一笑,“如此就好。”
  竟然有这样的君臣,这样的兄弟,这样的情谊,这样的信任!世间有几多呢?
  “我倒是担心水家那边,我这几日不动手就是不想打草惊蛇,我要一举除尽!但水至天却不会如此有耐心,我就担心他狗急跳墙,做出什幺举动来。”宜王道。
  “那王爷也不必担心。”秋意遥道,“水家已在我们监视之下,而青、莲台兵权已在程氏兄弟手中,且我已让程观派一千士兵驻在城外,随时候命,至于府衙,就交给我罢。”
  “嗯,有你安排我也就放心了。”宜王赞赏的看着他,心中终于明白为何皇兄这般想要得到这个人才,就是自己也心动了,不想放他走了。
  这个人,仿佛世间万事都在他的掌握,那种料事如神的智能,那种自信却淡定从容的风采,实在让他叹服!书上盛赞的那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的人就是此等模样吧?!
  而同一时间,水家。
  水至天的书房中,水至天及三子皆在坐,似在等什幺人,半晌后,水至天站起身来,在坐前走来走去,似极为不耐烦的样子。
  过一会儿,只见几名仆人走进来。
  “人呢?”水至天瞪着那几人问道。
  “回老爷,吉大人说偶感风寒,不能前来。”
  “回老爷,陈大人说公事繁忙,不能前来。”
  “回老爷,谢大人说夫人生病了,不便前来。”
  ……
  几名仆人一个个禀报,而水至天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一掌拍下,上好的檀木桌便给他拍散了架!
  “全不能前来?!这些混帐东西!”水至天怒声大骂道。
  “你们退下。”水家长子水朝辉挥退仆人,然后看向父亲,“爹,现在如何是好?这些个大人现在竟是迫不及待的要和咱们撇清关系了。”
  “哼!有那幺容易撇清吗?”水至天冷冷一哼,“我若死,必叫他们陪葬!”
  “爹,现在先别管吉庆祥他们,而是我们怎幺办?二哥如何救他?”水家三子水朝宾道,“那些贱民们全递了状子告我们,而宜王却至今未有行动,不知有什幺主意?掉得人心颤颤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才行!”
  “你以为我没想到吗?”水至天怒视水朝宾一眼,“可这宜王软硬不吃,根本无法打动!”
  “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吗?”水朝辉道。
  “哼!为父是这样的人吗?”水至天目露冷光,双拳紧握,骨头咯咯作响。
  “那爹你有什幺法子?”水朝宾焦急的问道。
  “我自有打算,你们这几天只要安分守己的呆在家里就行,别再惹出事来。”水至天告诫两个儿子,“落云呢?哪去了?”
  “不知道,自那天他打二弟后,就再也没见他回来过了。”水朝辉答道。
  “喔。”水至天闻言眉头一皱,却又未说什幺,只是眼中闪着精光。
  深夜,一条黑影避开守卫,悄无声息的潜入府衙,身手敏捷,并未惊动任何人。
  黑影直往府衙后院而去,此时夜已深,所有的人都回后院休息了。
  只是他才踏入后院院门,突然一缕箫音响起,细细柔柔如在脑后,黑影一惊,忙转身回头,箫声止了,而后面却无一丝灯光,无一人影。
  正惊疑,箫音忽又在脑后响起,黑影迅速转身,箫音又止,依然无人影。可黑影此时却不待箫音再起而猛然又转身,本打算这一次在箫音响起时能将吹箫人逮住,谁知他却转个了空,箫音还是在脑后响起,还伴着一声轻笑,似自己的举动全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而自己按着对方的预测行动而让其觉得好笑。
  黑影这下知道遇着了高人,且自己的行踪完全在对方的掌握之下,当下马上飞身后退,退至墙边飞身而起,越过墙落在府衙外,而那吹箫人竟并未阻拦他,任之而去,只是落地时耳边似听得一个温和的轻语“员外小心”。
  黑影当下冒出一身冷汗,全力往家而去,不敢再留片刻。
  黑影一直往水家奔去,不从正门而进,而是飞身跃进院内,转转拐拐进得一座楼中,点燃一支烛,然后拉下面罩,赫然是水家之主水至天。
  只见他望着烛火出神,双手抵在桌上,似全身都在抖动,震得桌子吱吱作响,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
  “咚咚。”忽听得敲门声响。
  “谁?”水至天低喝一声。
  “爹,是我们。”门外传来水朝辉的声音。
  “进来。”水至天边答边解下身上的黑衣。
  门开了,进来水朝辉,身后跟着水朝宾。
  “爹,怎幺样?”水朝辉进来就问道。
  话一出口就听得“嘶”的一声,水至天将黑衣一撕为二,然后狠狠的扔在地上。
  “不成。我一进去就遇着了高手,可恨的是我竟完全不知他藏身何处!而我一举一动他却了若指掌!”水至天在桌旁坐下,想起刚才所遇,依然觉得可怕可恨!
  “啊!竟有这等高手?连爹也胜不了?”水朝宾惊道。
  “我本来打算潜入府衙将宜王刺死,一来宜王一死,此案必断,二来将此罪嫁祸与吉庆祥等,三来将不利我水家的所有证据全毁了,四来宜王之死必震惊朝野,成为皇朝第一案,那皇上及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转移些此,而放松对我水家的注意,那我们便可喘一口气而另作打算。可此人却将我之计划全部打断!”水至天恨恨的道。
  “这下可怎幺办?再也没办法了吗?”水朝辉问道。
  “除非另有一高手与我合作,他去引开今日府衙中吹箫之人,而我再见机行刺!”水至天眸中闪着凶光。
  “这一时到哪去找这幺一个高手。”水朝宾跺脚道。
  “落云呢?去把他找回来!”水至天却吩咐道。
  “爹,难道你叫七弟帮你?他虽是武当弟子,可那三脚猫的功夫连个家丁都打不过,更逞论那个胜过您的高手。”水朝宾一听不由嗤笑道。
  “你这蠢才,懂什幺!”水至天一瞪他,“落云的武功还在我之上,只是平日里他装疯卖傻罢。”
  “什幺?真的吗?”水朝宾一听不由喜道,“那我马上派人找他。”说完就要起身而去。
  “等等,三弟。”水朝辉却拦住他,然后回头对水至天道:“爹,我认为找七弟不妥。你看看他平日的言行,似是对我们极为不满,何时有帮家里做过任何事来着,反倒是给我们惹不少麻烦,再想想前些日子他对二弟的行为便可知。”
  水至天闻言不由点头,“辉儿说得有理,只是我们至亲骨肉,他不帮家里难道帮外人而对付我们不成?我不信他如此狠!”
  “他也许看在亲情上不对付我们,但依孩儿看,他是决不会帮我们的。”水朝辉断言道。
  水至天半晌不语,自己的儿子他当然清楚,他知道水落云是决不会帮他的,良久后不由叹道:“难道天灭水家不成?”
  “爹,我们可以找另外的人嘛。”水朝宾却道,“我们家不是养了不少武林高手吗?”
  “哼!他们!那些废物!”水至天一声冷哼,“而且这几日溜走的还不少吗?指望他们还不如自己撞墙省事!”
  “爹,其实湘君城还有一高手的,论武艺可说是这城里数一数二的。”水朝辉目中却闪着算计的光芒道。
  “谁?”水至天问道。
  “湘君城总捕头---碎叶神鞭---孙震!”水朝辉一字一顿道。
  “他?”水至天不由点头,“此人确实是高手,但他此时如何肯为我用,还不与吉庆祥等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水朝辉阴阴的道,“而您知道他想要的赏是什幺。”
  “嗯。”水至天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微微颔首,以示同意。
  “爹,现已是火烧眉毛,孩儿认为今晚就将他请来为妥。”水朝辉继续献策。
  “好!你去!”水至天一挥手。
  “孩儿立刻就去办!”水朝辉立即飞身而去。
  而水朝宾却似还没听懂一样,傻在那儿看着他的父亲。
  月已斜挂,夜已将过完,那最最黑暗的黎明将至。
  “救命啊!救命啊!滚开!你这禽兽!滚开!救命啊……”
  水家后园西边的一座小楼中传来女子惨厉的叫喊声,悲切、凄哀、绝望,在黑暗的夜里传得远远的,远远的……只是黑夜似已沉睡,无人醒来,无人响应!只有那凄惨的叫声慢慢低去、慢慢消逝……
  七月二十六日,晨。
  府衙的大书房中,宜王与陈令已早早起来在一起商讨水家案情。
  秋意遥推门而进,看了一眼忙碌中的宜王与陈令,片刻后微笑着问道:“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有你在,本王什幺也不担心,自是高枕无忧。”宜王抬首答道。
  “陈大人呢?”秋意遥继续问道。
  “也不错,只是朦胧中似听到了一缕箫音,但不真切,也不知是梦里还是梦外听到的。”年约三十出头、面容严肃的陈令答道。
  “喔。”秋意遥点头,然后对宜王道:“王爷,今夜与意遥对换一下卧房可好?”
  “可以。”宜王答应,也不问原因,他知秋意遥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陈大人,水家的事可理清头绪了?”秋意遥又问向陈令,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让人见之如饮琼露,心神舒畅。
  “呵,已差不多了。”陈令严肃的脸上也绽现一丝浅浅的笑容,不知怎的,性格刚正冷肃的他,对着这个洁若白云,和若春风的秋公子,不由自主的放松身心,不由自主的要回他一个笑脸,似乎不回便会很对不起他一样。
  “是吗?那幺便快要结束了。”秋意遥站起身来,走几步后又回头道:“王爷,其实要治吉庆祥很容易的,只要从水家着手就行了。”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有丝耐人寻味,“可以一个一个的开始。”说完掉头而去。
  “一个一个的开始?”宜王回味他的话,然后笑开了,这是到湘君城后笑得最开怀的一笑,“本王明白了。”
  夜晚,有淡淡的星月,只是不时为云层所掩,地上朦朦胧胧的。
  一条黑影熟门熟路的潜入府衙,直往后院而去,待入院门时他小心翼翼的四周环顾,见无动静便直往主楼而去,他知道目标在此。
  而黑影身后还跟着另一条黑影,隔着约五丈远的距离,他见前面的黑影毫无阻拦的进入主楼,便悄无声息的也向主楼掩进,只是离楼还有一丈远时,便见楼中灯火一亮,然后听得一个温和的声音似是极为惊讶的叫道:“孙总捕头,你如何行这般大礼?你如何跪着不动?”
  外边的黑影已知前面的人失手,而室内的人却是他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的,因此他马上飞身而退,离去前却又似听到那个轻语声“小心,别摔着了”。
  七月二十七日。
  天低沉沉的,太阳时隐时现,天气异常的燥热,让人心情格外的烦闷。
  一大早,水家即来了一队官差,将水朝辉锁去,说有人递状告他,宜王要问话。
  中午时分,水家又来一队官差,这次将水朝宾锁去,同样是有人状告他,宜王要审问。
  黄昏时分,水家外忽来了数百官兵,将全府团团围住,并带来宜王旨意:水朝辉、水朝彦、水朝宾已全招供,不但害有人命且还抢夺乡民珍宝无数,因此王爷发令,将水家看守起来,防其同谋逃去,脏物转移。
  一时间,整个水家数百余人口,全都慌作一团,一个个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水至天却反而镇定下来了,从那两夜失手,他便已知决斗不过那个人了,不但他,整个水家已全在人家的计算内,他已无处可逃!那两夜人家不抓他,那是因为其要以国法治他!
  但他水至天是这般任人宰割的人吗?!
  整个水家乱作一团时,唯一不受干扰的是水府最后边的那一座庵堂。
  此庵堂虽小,但建造的颇为华丽精巧,不过,在整个富丽堂皇的水府来说,这庵堂可要简约多了,况且平日少有人往来,仅居住着水至天发妻江氏及两名侍候她的老妇,而且庵堂门都是整日关着的。
  当阴沉沉的天渐渐暗下时,水家之主水至天却出现在庵堂外。
  但见他走至庵门前,举起手似要叩门,但伸到半空的手忽又落下,看着紧闭的庵门良久,默默听着门内传来的木鱼声。
  “水家终于走至末日了,真如你三十年前所说,终会有报应的一天!”水至天举手轻抚门板,不敲也不推,只是对着门里说话。
  “三十年来你不曾笑过一次,我想你等的就是今天吧?这一次你是否该笑了?”水至天目光痴痴的看着门板,仿佛穿透门板看着某人。
  “反正三十年前我早已准备着这一天的到来,早已不在意了。唯一可惜的是云儿,三十年来,我不择手段为他打拼的这份家业看来也是白忙一场。原想着将我所有的传给云儿,那样你也许少恨我一分,可惜也是一翻空想。”水至天依然喃喃轻语,门内木鱼声也未曾停止。
  “云儿是你所生,名字也是你亲自取的,我想他在你心中应是不一样的吧?所以我将他送去武当山,求紫晨道长收他为徒,那紫晨道长是武林数一数二的人物,他调教出的徒儿定会是人间俊杰,自不比家中这些废物,那样你也会高兴几分吧,只可惜他虽模样象你,却依然无法得你欢心,也许因为他身体里另一半血吧?”水至天放下抚着门板的手,语气中忽有着一丝无法掩藏的悲伤,“他今日疯疯痴痴的,说到底还是我种的因吧。”
  “不过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他有一身的本领而且清清白白的,水家这劫他会安然渡过的。”水至天摊开手掌,看着掌中的纹路,然后紧紧握紧成拳,“你也不会有事的,所有的罪孽我会自己承担!”
  说完他转身离去,才走几步忽又回头,看着依然紧闭的门,“我是要下地狱的,你陪不陪我呢?”
  回答的依然只有木鱼声。
  “三十年来,我竟未从后悔过。离原,我从没后悔过!”
  “咚咚咚咚……”木鱼声平缓而规律的传出,似附合着水至天离去的脚步。

  十二、水风空落
  近日,水落云忽地转了性一样,变得格外的安静。
  他依然每天早上跑来君山混早餐吃,可是吃完后,他总是静静的坐在院中的竹椅上,征征的看着远处出神,以前最爱做的事儿和鹿儿斗嘴他也不干了,竟似对什幺都提不起兴趣一般。
  这一日,他又坐在院中发呆,从清晨一直坐到黄昏,若不是院中有翠竹掩盖着,怕不要被太阳给晒焦了。
  鹿儿走出门便见着他那痴呆的模样,不由心生不忍,走过去,试探的唤了一声,“喂,你怎幺啦?”
  水落云回头一看,然后又转过头去,“你不是讨厌我吗?干幺又来理我?”
  “其实……其实我也没有讨厌你啦。”鹿儿想起以前的事,似有几分不好意思。
  “不讨厌我?”水落云回头盯她一眼,“那就是喜欢我啦?”
  “谁喜欢你啦!不要脸!”鹿儿闻言脸一红,声音不自觉的又提高了。
  “我说的此喜欢不同彼喜欢,是你自己想歪了,能怪谁,还好意思生什幺气。”水落云毫不在乎的道,忽然诡异的看着鹿儿,“难道你真的偷偷喜欢本公子不成?”
  “你……你……”鹿儿气得说不出话来,然后一跺脚转身离去,“我就说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疯子怎幺可能转性嘛,真是亏我还关心你,你活该掉到洞庭湖里喂王八!”说完一甩手进屋去了。
  水落云看着她,一笑置之。
  “你又何苦气跑了她。”身后传来风倾雪的轻声嗔责。
  “好玩嘛。”水落云回首看着她,“这小丫头真好玩,所有的喜怒哀乐全表现在一张脸上,象个透明人一样,唉,有时还真是羡慕她!”
  “嗯,鹿儿现在很好,以前她也不是这样的。”风倾雪目光看向屋里,鹿儿那小身影正忙碌着,“很久以前,她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生气、不会哭……象一个木偶娃娃一般,后来……后来才变回正常模样的。”说完轻轻叹一口气,记忆有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的跳回过去,那个王府,那个集雪园,此生是决不能忘记了!
  “后来遇到你了是不是就变好了?”水落云问道,看着她的目光带着一种了然。
  “为何这样说?”风倾雪不由反问道。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啊,虽然我不怎幺相信这世上有神仙的说法,但你也许是就是个仙女吧,只要和你接触,那个人的命运便会发生转机,我想有很多人因你而改变的。”水落云忽地幽幽叹了一口气,轻狂的自己到了她面前不了是变得格外的安静平和吗。
  “呵,少有的说法。”风倾雪一笑置之。
  水落云看着她的笑容,心忽地微微发痛,半晌后他开口道:“我已经买了一条小船了。”
  “嗯?”风倾雪似未料到他有此言。
  “你们不是劝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吗,我今晚就散发弄扁舟,从此天涯海角去。”水落云紧紧的看着她。
  风倾雪低头无语。
  “倾雪,你愿和我一块去吗?”水落云似怕惊动了什幺一般轻轻的问道。
  风倾雪闻言抬首看着他,和这个人一起去?
  这个人狂放不羁,洒脱不凡,视世间礼法为无物,和他一起,会自由自在,畅意开怀的,她知道的。
  只是……只是和他……和他就此相伴一生吗?为何……为何眼前老是晃着桂花树下那个吹着箫的孤寂的影子?为何眼前会闪过那个手执龙渊宝剑的英姿?
  “倾尽泠水接天月……倾泠!”
  “倾雪,这个给我!倾雪,留下!”
  这些声音为何在脑中反复的响起?
  水落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闪过少有的迷茫神色,心头一黯。
  “今晚你来湖边吧,若愿意便一同而去,若不愿意那也就当给我送行吧。”水落云移开目光,似不忍心看她那一脸的挣扎,那会让他心痛、心酸!
  风倾雪看着他,那到口边的承诺却无法说出。
  良久后,她轻轻答道:“今天我会去湖边。”声音平静,神色已恢复淡然无波。
  “嗯。”水落云点头,并没有问是送他还是和他一起去。
  他不想问、不能问、也不敢问,怕问了,连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没了!
  “我现在回家一趟,今晚湖边见,不见不散!”水落云起身离去。
  风倾雪看着夕阳下水落云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一片酸楚,那个背影是那般孤寂与冷凄!
  今夜无月无星,只有闷热的空气在黑暗中浮动着。
  水家花园中,此时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脚步飘浮的走着,映着府中射出的微弱灯光,可看到一张苍白如纸却不失美丽的面孔,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茫然无神的看着前方,似一个木头娃娃,美丽却无灵魂!
  这纤细的娃娃荡幽幽的飘浮着,飘至西边一口井前,看着一井的清水,嘴角忽的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
  她在井边坐下,伸出手掬一捧清凉凉的水,然后看着手发呆。
  耳边似响起那怒骂声:哭什幺哭!有力气哭为何不拿起刀来,砍死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哭有什幺用!只有没用的东西才哭!
  七哥,我确实没用,我胆小怕事,我懦弱无能,我……我怕这府中任何人,可我更怕府外的人,所以我不敢逃,我怕外面那些似要吞筮我的目光!我没有力气、更没有勇气拿起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这一汪清水洗凈我自己,但愿来生可脱胎换骨!
  “咚!”
  似有什幺击在水上,发出重重的声响,溅起了水花,然后接着几声“哗啦哗啦”的水花声,片刻后,恢复了平静,花园中又恢复了安静。
  水家后院的庵堂。
  深夜的庵堂里,有一盏孤灯,昏黄的灯下有一名中年妇人闭目诵经,手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木鱼。
  这妇人年纪大约四十左右,一袭粗布衣服,朴实无华,但面容极为美丽,只是脸上的神情不是慈蔼,而是带着一种木然,仿佛世间所有的人与事都与她无关一般的冷漠!
  “娘。”
  忽然庵堂中响起一声轻唤。
  妇人停下手中的木鱼,抬眼看向左旁,她左旁立着一名黑衣人,见她回头,连忙扯下脸上的黑布,赫然是水落云。
  那此妇人定是其生母江氏了。
  “娘,和我走吧。”水落云跪下,语气中带着一种哀求,“虽然外面有官兵把守,但孩子绝对可以安全带娘离开的。”
  “你走吧,有多远便去多远,再也不要回来。”江氏看一眼他后又转头闭目诵经,木鱼声又响起。
  “娘,和我一起去,以后孩儿乖乖听你话,侍候您,孝顺您,给您养老送终……娘,和孩儿一块儿吧。”水落云声音带着一丝颤意。
  “我不会和你走的,这里就是我的最后归宿,你自己去吧。”江氏漠然而道,木鱼声却不再停下。
  “娘,为何你总是这般‘生无可恋’!我是你儿子!你唯一的儿子!你怀胎十月生下的亲骨肉!为何你能如此冷漠?为何你能做到如此绝情?”水落云扶住江氏双肩,声音中含着一种悲愤与伤痛!
  这个母亲,为何从他出生至现在,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丝慈母的温情?总是带着一种冰冷的目光看着他!离他远远的看着他!
  而江氏却不再理他,只是闭目诵经,仿若身边并无此人一般,木鱼声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击落在水落云的心头,敲得他心一下一下的作痛!
  良久后,他站起身来,开启庵门,走出,关上庵门,闭着眼靠在门上,听着里面的诵经声、木鱼声……
  他挥去眼角的水珠,重新戴好面罩,飞身而去。
  走到一半,他忽又折身往自己住的小楼走去,有一样东西他要带走。
  水落云进入自己的房中,走至床头,取下挂在床头的松纹古剑,轻轻抚摸,这是师父所赐,这世间唯一疼爱他的人所留给他的,以后也许只有它与他相伴了!
  拿着了东西,他走出楼,忽然“砰!”的一声,一个响雷打下,然后风刮起来,似要下大雨了!他赶紧加快脚步,倾雪定已到湖边了,他得早去,免得她淋了雨。
  走至花园中,忽听得一声喝叱:“站住!”
  他脚下不由一顿,然后只见人影一闪,水至天已落在他身前。
  “你这贼人!平日里不知偷我家多少,也就罢了,可今时今日了,你竟还要趁火打动!看我不毙了你!反正要死,那便一起死吧!”水至天一见此黑衣人怒从心起,所有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汇点,双掌一挥,夹着数十年功力向黑衣人攻去,恨不能将之一掌击碎!
  水落云待要拨剑却又住了手,只得身形一闪躲开这一击,但水至天的双掌紧紧逼来,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双掌夹着劲风,凌厉狠毒的击向他胸前,水落云再次飞身闪过,掌风从右侧扫过,余劲扫得他手臂一种辣痛。
  “好!我看你能否躲过我这一掌!”水至天双掌翻飞,使出平生绝技,化为掌影万千,从四面八方攻向水落云,水落云眼见闪不开了,危急中本能的拨剑出鞘,看准一个破绽,古剑带着森森冷意闪电般刺出,直刺向水至天胸前!
  当剑尖至衣时,猛然间醒悟,手一偏,剑尖从水至天肋下穿衣刺出,可……可水至天的双掌却狠狠的、毫不留情的落在了水落云的胸口,只听一声闷哼声,水落云象个破娃娃一般连人带剑摔落于地上!
  而同时,空中又是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划过,雨开始大滴大滴的落下,一下子将园中两人全淋个湿透。
  “哈哈……哈哈……苍天有眼啊!叫我死前还杀了一个仇人!”大雨中,水至天仰天狂笑。
  而落在地上的水落云,却是无声的惨笑一声,眼角流下一串水珠,许是苍天流下的眼泪。
  “现在让我看看你这贼人的真面目!”水至天上前一把揭下水落云脸上的面罩。
  一揭之下,如遭雷击,手中的面罩掉在雨地里。
  “云……云……儿……”语音颤抖,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水至天身子一软,跪倒于地。
  怎幺可能?怎幺可能啊?!
  那受他全力一掌,倒在地上的竟正是他的亲生儿子水落云!
  “这一次……我把命……我把命……都……还给你了……再也……不欠你了!”水落云一张口便是一大口鲜血吐在了地上,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身来,无奈剧烈的痛让他重新跌回雨地上,那五脏六肺可都是碎了吗?
  “云儿……爹……爹爹不知……道是你啊!”水至天急忙爬上前去,哆嗦着伸出手,想要扶起儿子。
  “我以后……和你再也……再也没关系了!我把你给……我的命还了……你了!”水落云手一推,推开水至天,手撑着泥地,慢慢爬起身来。
  大雨在下着,象老天爷失了手,将天盆打翻了,水哗啦啦的泼下,落在泥地上,贱出一个个小坑。
  “云儿……云儿……爹爹不知道是你啊!你怎幺会在这里啊?云儿……”水至天扶住儿子,“云儿,爹爹帮你僚伤,爹爹带你回房僚伤。”
  “不……要!”水落云推开他,身子一歪差点又跌倒,水至天赶忙扶住他。
  “云儿……”水至天痛呼,这是他的儿子啊,他的亲生儿子!可是他做了什幺啊?
  “我……不跟你……走的!”水落云慢慢扳开他的手,看着他,眼中的一片灰暗的神色,“我跟……你没关系了……从今以后,这个不是……我的家了……我终于可以做我水落云了!”
  “云儿,爹爹不是故意的!云儿,爹爹会治好你的!”水至天想要伸手抓住儿子,这个让他头痛也心痛一辈子的儿子,可是……
  “我……现在只是水落云了!”水落云蹒跚着向前去,大雨中的身影摇摇摆摆,却是坚定不移的要往前去。
  “云儿!”水至天凄厉的唤道,那老脸上纵横着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云儿,你要去哪?”
  “我去我想去之处!”水落云头也不回,摇晃着身形慢慢离去。
  “云儿……”水至天看着大雨中儿子渐行渐远的模糊身影,看着那绝然不肯回头的孤单身影,一时只觉得万念俱毁!
  “天啦!老天爷!你就是这幺惩罚我的吗?!让我亲手杀死我的儿子?!天啦!为什幺要这样啊?!”水至天仰天大喊,举起双掌,看着这双手,这双手曾掌控多少湘君城的生命!曾揽过多少倾国财富!可是,就是这双手生生打死了心爱的儿子!老天爷,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对吗?离原,这就是你所说的报应吗?
  闭上眼,双掌狠狠击向脑袋,一片血雨洒下,落在地上,落在水落云吐出的那一大口血上!
  响应这一击的只有倾盆而下的大雨,仿佛老天爷也想清扫着什幺,降下这泼天的雨水,洗涤着这下界的一切,地上那一滩血也在雨水中慢慢淡化,慢慢与雨水同化,渗入泥中。
  大雨中,水落云还在蹒跚而行,一个踉跄又跌倒于地,他慢慢爬起身来,已是满身泥污,已不知跌倒多少回了。
  幸好下了大雨,那些官兵都躲雨去了,否则以现在的自己,不知如何逃出来呢。
  他费力的抬起头,看着眼前黑茫茫的一片,眼前只有交织的雨水,嘴角的血还在不断的流出,染尽一身衣裳,混着雨水流下,滴入泥地。
  抚着胸口,那儿已塌陷下去,痛得没有感觉了,神智慢慢的模糊,可是,现在不能死,他一定要去那儿,他与倾雪有约定的,不见不散!
  凭着记忆中的感觉,他一步一步的向前移去……向前去……前面有倾雪等着他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洞庭湖边,湖边上的那一抹白影让他心神一振,身体忽生一股子力气,让他迈开步法,一下走了过去,近了……近了……他就要碰到她了……只是伸出的手却慢慢垂下,视线也模糊不清,一脚踏空他跌倒于地。
  洞庭湖边立着一道白色身影,撑着一把紫竹骨伞,任风吹雨打,可她静然而立,在这狂风暴雨的夜中仿若仙人,若仙人一般纤尘不染,她周身似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那狂风、那雨水、那污泥皆在离她一尺之距的地方肆虐着,却无法冲破那一堵无形的墙近得她身。
  忽然,似有某种感应一般,她回过头来,一眼看到了雨地上伏着的那个身影。她足尖一点即跃起三丈,落在地上那个身影旁,她看清地上的人,手中的伞悄然滑落,坠在泥地上,在这大雨中发出极轻的响声。
  那一堵无形的墙终于塌了,那狂风、暴雨、污泥终于再无阻碍的扑向那一袭无尘的白衣。
  “落云?”风倾雪蹲下身试探着的翻过地上那个身影,但愿不是!可是理智告诉她,是的,从身形,她早已看出了,只是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不是!
  抬起那无力垂着的脑袋,拂开脸上沾住的污泥与发丝,露出了那一张苍白清俊的面容。
  “落云,落云,落云!”风倾雪轻轻的摇晃着他,轻轻的拍着他的脑袋,希望他能醒过来。
  终于,那双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慢慢的集中焦注,看着抱着他的人,当终于看清了时,那一双无力的眼睛猛然睁大,仿若被这雨水清洗过,特别的明亮清澈,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所有的话、所有的意全在这一双眼睛中说出!
  “落云!”风倾雪轻轻的唤着,那一双漠然如冰的眼眸终于露出原始的情绪,那一层薄冰终于融化为水,滴滴垂落。
  “你来了。”水落云浅浅笑开,似无限畅快与欣慰。
  “落云,谁下的手?以你的武艺如何会受这般重伤?”风倾雪用衣袖擦拭着他嘴角边的血,看着那不断涌出的血,看着他脸上那种暗淡的神色,她一颗心直往下沉。
  “我爹。”水落云随意而答,答得天经地义,仿若他爹就是该打他这一掌。
  “你爹?”风倾雪声音带着一丝颤意,自己的亲生父亲给自己至命的一击吗?
  忽然间,她想起了安王府遭受的那些鞭苔,那些杖击……一时间,她忽然觉得全身发冷、发痛!似能清楚的感受到风和雨打在身上的疼!落云……落云,何其相似!你身上又有着什幺样的枷锁?又背负着什幺样的包袱?
  “是的,是我爹。我就是湘君城乡民口中恶霸水至天的儿子。”水落云轻轻答着,目光停驻在她脸上,万分依恋的看着在雨中即算衣鬓凌乱但依然美绝人寰的那张面容,看着这张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悲痛与凄然,忽然觉得即算死了也是值得的。只是……他多希望能看着这张脸到永远啊!可是……老天爷并不允许!
  “落云!落云!”风倾雪只是轻轻的唤着这个名字,无法说出其它言语。
  脸上的泪夹着雨流下,心忽然狠狠的痛起来!仿佛回到了从前,仿佛回到了那一场大火之中,看着生命垂危的母亲而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彻心彻肺的痛,那种对自己无能的恨,这一刻,她又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落云!
  “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水落云喃喃的念着,“我的名字出自此处,我的人也如这词一般,水风空落……空落啊。”
  “落云!落云!”风倾雪的声音含着凄切的悲伤与哀痛。
  水落云轻轻的笑着,口中的血依然在不断的流着,“我不怕死的……我也不……也不怨我爹的,我就当把这条命……这条命还给了他……以后跟他再无瓜葛。以后我就是我,我就是水落云……这样的话……我就可以跟着你一块儿……一块儿买舟东去,我们去东海,去找那瀛州,找那蓬莱仙岛……再也不用管这世上人的死活了,管他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过我们自由自在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好,好,好!”风倾雪轻轻点头,点下一滴滴的水珠,落在水落云面上。
  “咸的?”水落云伸出手来,慢慢的抚上她的脸颊,这个人儿可是在为自己流泪吗?倾雪,我最重要的倾雪!“你哭了……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为我流泪,我死了也是开心的。我知道你是哄着我的……我知道,我要是不死,你也不会和我一块儿的,我很早就知道了……你的琴音中……你的心里……都……都藏着一个人……根本无我容身之地的……可是你肯哄我……我还是很开心的……倾雪……”
  “不是哄你的,我答应你的,和你买舟东下,我们去大海中找一个世外仙岛,我们自由自在的过日子。以后你吹笛,我弹琴,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和谐的合奏那一曲《倾泠月》的,就象合奏《梅花三弄》一样的完美,到时候我们天天都奏那一曲好不好?”风倾雪承诺着他,她无法救他命,无法给他想要的,只有这个……这个承诺是她能给予他的!
  这个狂傲不羁的人,在那狂与傲的后面其实有着一颗细腻温柔的心,也有着他可怜可叹的情怀。若他不死,自己也是愿意陪着他买舟东下的,终有一日她是能与他合奏《倾泠月》的,时间不是能改变一切的吗?终有一日……终有一日……她是能忘了那一支箫,忘了那一片幽幽桂香……
  “《倾泠月》啊……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我无法与你合奏它……就如……我无法走入你的心中……可是强来不得……我只想……我只要你以后别忘了……不要忘了我!”水落云似疲倦不堪的轻轻合上眼,口中却依然喃喃轻语着,“我这一生……是父母眼中的不孝子……是旁人眼中的败家子……浪荡子……可是……可是你偏偏不曾嫌弃我……与我结为朋友……用不同的眼光看我……还欣赏着我……我知足的……倾雪……倾雪……我知足的……我真的知足的……”
  “落云,你是好男儿的,我知道你是这世间少有的好男儿!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我知道你孝顺父母,我知道极为爱护你的兄弟姐妹,我知道你也关怀着湘君城的百姓,我知道你心怀天下苍生,我知道你有一颗侠义心肠,我知道的!落云。”风倾雪抱住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似想把自己的生命力灌输给他,“只是这些你关爱着的人太让你失望,所以你才会装疯作狂,那些人全是些瞎子,他们看不到你的好,落云,所以你要好起来,然后让他们看到你的好,你决不能……决不能死!”
  “那些个人我何必要……他们知道……我又不为他们做那些事……我只是想做对得起……我自己的心的事……干他们什幺事……有你知道就够了……总算我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总算也寻得一个知心人……有你我知……我知……知足!”水落云声音渐渐低下,“倾……雪……这七月天……怎幺这幺冷呢?”
  “落云……落云!”风倾雪抱紧怀中渐渐冰冷的身子,“我带你回去,我给你烧热热的水洗澡,那样你就不会冷了。”
  “好……我跟你走……我们去东海……一个人去……不好的……身边没个知心人……太苦了的……没什幺意趣的……”那握着的手终于松开,无力的垂下。
  “落云!落云!”风雨中只余这悲凄的呼唤声,撕人心肺!
  第二天,湘君城的人全都在传送着一个消息,水龙王水至天死了!这个害人无数的恶霸终于死了!死在了自己的花园里。
  有人说他是畏罪自杀死的,有人说他是被雷劈死的,也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杀死的……各有各的说法,但每一个人心中都同时舒一口气,这个恶人死后,日子终于可以过得舒服些了。
  水家的案子终于结了,水至天本是有罪之身,但其已死不再罪其尸,水家长子、二子、三子全部斩立决!而七子与八女无罪且已失踪,因此不予追究。至于其妻妾、奴仆一律过堂审问后发落,有罪的按律处置,无罪的发一笔家资让其自谋生路去,而其家产,强夺他人的,其苦主可带其契约凭证上府衙领取,其余全部充归国库。而与水家勾结的吉庆祥等官员,全部革职押往京城,听候皇上发落。
  一时间,湘君城的百姓都拍手称赞宜王功绩,乡民并送“明王”牌扁至府衙。
  而在水家抄时却出了点小问题。
  只见水府最后边的庵堂前,站着一排官兵,而庵堂门紧闭,官兵却不敢过去。
  不一会儿,只见秋意遥跟着一名官兵过来了。
  “秋公子。”官兵中有一似首领的上前行礼道。
  “找我来何事?”秋意遥问道。
  “公子,这庵堂中住着的是水至天的夫人江氏,我等来告之这里将要抄封,因其无罪,所以让其离去,只是她却死也不肯离去,说什幺这是她最后的归宿,然后就关了庵门。我等不好强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而王爷近日实在忙,因此只好请示公子。”那首领答道。
  “喔。”秋意遥点点头,然后上前轻轻敲门。
  一会儿,庵门开了,走出江氏,看到门外这白衣公子,似也有片刻惊讶,但很快恢复漠然,“公了何事?”
  秋意遥一听她开口说话,再细细看了看她,心中已然有个底,温和的一笑,“夫人是水门江氏吗?”
  “我是江氏。”江氏答道,却省却了水门。
  “三十年前,蜀地盗贼横行,巨富江家在一夜间惨遭灭门大祸,不但府中所有财物洗劫一空,且全府三百二十人死去三百十九人,只有江家大小姐未找着尸首,失踪不知去向。”秋意遥淡淡道来,眼睛却看着江氏。
  果然,闻得此言,江氏漠然的脸上一片惨白。
  “夫人可想回蜀地看看?从今往后夫人是自由之身,爱往哪去都可。”秋意遥这些话说得让后面的官兵听得云里雾里。
  江氏却很快恢复镇定,淡漠的道:“我早已忘了自己是谁了,只记着自己是江氏。”
  这话同样答得让官兵摸不着头脑。
  “在下明白,打扰夫人了。”秋意遥微微一笑。
  江氏不再答话,只是回身将庵门关了。
  秋意遥走回官兵面前,吩咐道:“此庵不要动,留着它,你们办事去吧。”
  “是。”众官兵得他命令马上离去。
  秋意遥却静静的站着,过一会儿,听得一阵叮当声响,似念珠散落了一地。深深叹一口气,离去。
  七月二十八日晚。
  “小姐,你去哪?”鹿儿叫住出门的风倾雪。
  “水家,也许落云还有未了之事。”风倾雪开门而去。
  水家庵堂内,没有灯光,没有诵经声,也没有木鱼声。
  月下,一个白衣人推开庵门,让月光洒进庵堂,地上的蒲团上坐着江氏,面无表情,两眼直直的望着自己的手。
  白衣人走进庵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江氏的面上。
  良久后,江氏似才意识到有人在旁,迟缓、呆板的抬起头,白衣人背着月光,让人看不清面容,隐隐约约间却知道那张脸美绝人寰。
  “我来接你,你跟我走吧。”白衣人开口,声音轻柔若和风拂人。
  “好。”江氏毫不迟疑答道。
  “那走吧。”白衣人转身离去。
  江氏起身跟在她身后。
  君山碧云庵又多一位师太,法号碧尘。

  尾声---白云归去
  八月初。
  “王爷,大案已结,为何并无喜色?”
  府衙的花园中,秋宜王与秋意遥正在对奕。
  “这有何高兴的地方,死这幺多人,且号称清明的‘灵羲盛世’竟出了此等事此等人,如何让人开心。”宜王放下一颗白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秋意遥从容的放下一颗黑子。
  “本王没那幺伟大,本王做事从来只求无愧于心。”宜王看看棋局,不由皱紧眉头,白子看来已成败局。
  “能做到无愧于心已是不易。”秋意遥放下一颗黑子,棋局胜负便定,白子已无生路。
  “本王输了。”宜王抬首看着眼前淡定从容的男子,不想却见着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一丝倦意,“意遥,此次实在辛苦你了。”
  “没什幺,意遥并未做什幺事。”秋意遥从袖中取出玉箫,在手中轻轻抚摸着。
  “这支玉箫倒是很特别,莹白中透着点点红斑,有点象君山上的斑竹了。”宜王看着这支箫道,只是总觉得那绝艳的红斑让人看着刺心。
  秋意遥闻言淡淡一笑。
  “前日水家花园中捞起了水湘意的尸首。”宜王忽道,脸上一片婉惜。那样的一个柔美如水仙的女子就这样香消玉殒了。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她现在应该自由了吧。”秋意遥叹息道。
  “云家的坟地上发现了传家至宝‘雪湖青黛’,效外也发现了林家小姐的坟墓,后来一查发现那些受水家欺凌的人家,第二天都会平白的得到一包金银,你说这些是谁做的?”宜王问道,心中其实也有些明了。
  “水落云。”秋意遥肯定的道,“只有他才会做这些事,只是到现在也没有他的下落吗?”
  落云兄,你是否已驾一叶扁舟,载着心爱之人,泛舟五湖四海去了呢?
  “没有,他就似空气一般的消失了。”宜王道。
  “王爷何时回京?”秋意遥问道,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放进棋盒。
  “后天。”宜王看着他的动作,总觉得似有一丝不对劲之处。
  “王爷回京后可要小心他。”秋意遥并不点明。
  “嗯,本王省得的,唉……”宜王说完长叹一声,似是有着极重的心事。
  “意遥不和王爷一起回京了。”秋意遥收拾好棋盘。
  “哦?你要到何处?有何事?”宜王一听他不一起回京,不由惊诧,他实是已习惯此人在身边了,有他在身边,可万事无忧。
  “去早就该去的地方。”秋意遥抬首望天,语气悠然而神秘。
  爹爹与兄长一直想他入朝为官,而皇上也一直不死心,现在看来这宜王也是一门心思想劝他了。
  不为,令亲人失望,为之,必违己意,负她心,所以……
  两天后,宜王摆驾回京,湘君城的百姓夹道欢送。
  “王爷,请帮忙将此信带回京城,转交与我爹娘。”秋意遥从怀中掏出信递与宜王。
  “意遥,真的不随本王一起回京?”宜王接过信,看着他。
  “我有我要去之处,王爷,此去京城已无甚险事,一路有程大人照看即可,意遥就不再相随,请王爷见谅。”秋意遥微微一拜,“意遥就此拜别王爷。”
  “好吧,等你回京后本王再往侯府谢你此行之情。”宜王叹道。
  “王爷请起驾,有缘再会。”秋意遥淡然一笑。
  “好,咱们京城再会。”宜王上轿,并未留意到他后一句。
  “王爷起驾!”程观一声哟喝,浩荡的队伍开始行进。
  秋意遥目送着宜王离去。
  “公子,你要去哪里?”忽听得身边有人问道。
  “秋童,我不是叫你随王爷回京城去的吗,你为何还会在此?”秋意遥回头一看,竟是秋童。
  “哼,你想甩开我?没门儿!”秋童撇撇嘴,“我七岁起就跟你,跟你的第一天,侯爷就说了,主子在,奴才便在!我若跟丢了你,回去了侯爷还不要揭我一层皮!你也甭打算了,反正你到哪我就会跟到哪的!”
  “唉!秋童,你要知道我以后可不是什幺侯府二公子了,以后我将只是一个飘泊江湖的人,我是不会再回侯府去的。”秋意遥摇头叹道,“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那更好啊,我正愁没见过世面,正好跟着你一块儿去看看,管你回不回去,我只要跟着你就没负侯爷的嘱咐。”秋童答得异常轻松。
  “你这小子!”秋意遥无奈的叹道。
  “公子,还是说说你要去哪吧,我也好给你打点行李。”秋童笑眯眯的道,他知道公子已经应承他跟着了。
  “去哪里?”秋意遥抬目看向茫茫前方,手轻轻的握着袖中的玉箫。
  倾泠,五湖醉月……醉月五湖……这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现在我去完成我们共有的心愿。我去五湖,我知道,你是会和我在一起的,所以我们一起去五湖吧……在有生之年,我带你踏遍五湖,五湖烟水便是我最终的归宿。
  洞庭湖中轻舟上,风倾雪与鹿儿临风而立。
  “落云,我送你入东海。”风倾雪轻轻道,手一张,那一把骨灰便散入湖中。
  “小姐,为何不将水公子与他的家人葬在一起?”鹿儿问道。
  “他不愿意的。”风倾雪手一扬,骨灰全飞向空中,一阵风吹过,飘飘扬扬散去,瞬间无踪。
  落云,我将你洒在这洞庭湖中,让你随湖水流入长江,随长江流入大海,大海是你所向往的地方,我帮你达成这个心愿。
  鹿儿却是注目着她,自从水落云死后,公主脸上总是有着淡淡的伤痛,那望着天空出神的时候越来越多了,如何是好?
  “鹿儿,收拾东西吧,跟碧心师太招呼一声,我们也该离去了。”风倾雪吩咐道。
  “是。”鹿儿应道,然后问:“小姐,这一次我们去哪儿?
  “我们去西湖吧,那个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畔。”风倾雪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只是神色间却没有十分的向往,只是多了一份哀与漠。
  去西湖看看吧,那一个名传天下的西子湖又有如何的佳处,与这洞庭湖相比,又有何等的异象呢?
  西湖……西子湖……范蠡载西施泛舟五湖的传奇故事开始的地方。

  第五部---西湖碎月
  引子
  已是十二月,虽是隆冬之季,但天气颇好,太阳高高挂在天空,阳光不似夏日的灸热,却晒得人懒洋洋的,昏昏欲睡。
  杭州城南郊外,有一处山坡,种满梅树,此时正是寒梅烂漫时节,远远望去,但见山坡之上,红梅如火,白梅如雪,红白相间,妖娆中透着清纯,炽艳中透着清丽。
  此时正有火红一骑从城内驰出,直往梅坡而去,铁蹄踏在地面,象擂鼓一般,让人心头砰砰直跳,那疾驰踏破大道的气势,让人以为这一骑有着十万火急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马儿一直驰到梅林深处,马上的骑士才止住马儿,然后轻轻一跃跳下马,从那潇洒的姿势看来,此人武艺颇高,至少轻功是不错的。
  这骑士是一名年约二十四、五的年轻公子,一身浅紫色的华服,手握金鞭,面容清俊,气度高华,看其仪表,定是出身富贵之家。
  但见他四周仔细看看、听听,确定这梅林中除己外再无他人之后,他走到一株老梅树下。这梅树应该很有些年纪了,粗壮、高大,满枝头的白梅若云一般遮住了一片天空。
  紫衣的公子走到梅树下,用手中的金鞭轻轻敲着树干,仿若敲门一般。
  “老梅啊老梅,我有半个月没来看你了吧?唉!这半个月可难受呢。”紫衣公子叹一口气,手中金鞭依然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在树上,“我也只能和你说说而已。”
  “十一日,锦儿将我最爱的白玉杯打碎了,我顿时火起,骂她一句蠢材,这也是人之常情对不?做错了事本就应该挨骂,可为什么府中所有的仆人总是对我敬而远之?仿佛我会吃了他们一样!”
  “十二日,二哥以高价购进一批质量极差的丝绸,弄得最后血本无归,我叫他以后进货多长一只眼睛,并从他月钱中扣款赔偿,这难道错了?哼!做错了事本就应该承担责任!”
  “十三日,灵丫头无故发脾气,并把房中所有的东西全摔在地上,摔坏了不少,我也就说了句‘无理取闹’,并叫丫头们把首饰全捡去分了,这样做也错了吗?为什么她闹得更凶了!她不要的东西给别人不行吗?”
  “十四日,十香楼的郝先生做假帐被我发现,我将帐册扔在他脸上并将他赶出十香楼,这样也错了吗?为什么他们说我薄情寡义?此等狡诈虚伪的小人我没将之送官已是仁至义尽了!”
  “这些事难道我全做错了?难道我不能发火?为什么他们硬要把整个家塞给我管?既然给我管了为什么还要那么多的是非?”原来语气平和的紫衣公子忽然间咬牙切齿起来,原本不凡的气质荡然无存,一双眼睛烧着熊熊怒火,仿若要把眼前所有的东西烧为灰烬才解怒一般!
  “可恨的生意!可恨的帐册!可恨的负担!可恨的虚伪的人!我明明全不要的,为什么全要给我了?给了我为什么又全说我做错了?我错了吗?发火不行吗?骂人不行吗?说心里话不行吗?为什么全要我做着一付虚伪的温文尔雅的模样?做我自己也错了吗?”
  “唉,你没有错。”寂静的梅林忽然响起一个慵懒的、温和如风的声音。
  只是紫衣公子大概说得太入神了,竟然没发现。
  “本来全不是我的错嘛,可为何所有人都怪我!可恶啊!”紫衣公子仰天长啸,双掌狠狠击向梅树,震得梅树哗啦剧烈的摇摆着,只听得“呀”的一声惊呼,然后梅树上掉下一物。
  紫衣公子本能的伸出手接住,可一看却惊呆了,接在怀中的竟然是一名女了,一身如雪的白衣,一头如子夜般漆黑的长发,一张如白梅般清冷绝艳的玉容,一双星眸此时正半睁半眯,仿若酣梦中被人惊醒,因此神情中也是半茫然半讶异,征征的似不知要如何反应一般。
  紫衣公子呆呆的看着怀中的佳人,脑中迷迷糊糊的想着,这难道是梅花的精灵?就象那些古老传说中,梅花修炼千年后会化为花仙,有缘者可与之结缘?她就是这梅林中的仙子?他与她有缘?她是他的梅花仙子?
  “你掉下来了。”良久后,紫衣公子语气轻柔如水,与他先前火气十足的语气大不相同。
  “嗯。”怀中的梅花仙子轻声应道,眼中闪着一种有趣的目光,似乎很想看看他会有些什么样的反应。
  “摔在地上也许会死。”紫衣公子紧紧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之间,这仙子便会消失无踪。
  “嗯。”梅花仙子再次应道,目中已带有一种浅浅的笑意。
  “我接住了你。”紫衣公子轻轻点明事实,目光贪恋的看着眼前这张倾国之颜,这样的容貌当然只有仙子才有,凡间如何能孕育出此种绝世之容!
  “嗯。”梅花仙子依然只是随口应道。
  “等于救你一命。”紫衣公子点出重点。
  “嗯。”梅花仙子懒懒的承认。
  “你应该报答我。”紫衣公子说出目的。
  “嗯。”梅花仙子点头,一双眼睛波光流转,轻轻一视间,魂魄仿若都要被之吸入。
  “就如那些传说中的故事一样报答才是。”紫衣公子下定决心。
  “嗯。”梅花仙子不反对,只是目中的那种笑意更浓,似有点好奇这人会要求什么样的报答。
  “以身相许,嫁给我!”紫衣公子大声而道。
  “啊?”
  怀中的梅花仙子一惊,然后浅浅一笑,笑得倾国倾城,瞬间让那满坡的梅花黯然失色,接着不知怎么的从他怀中一飞而起。
  “好有意思的人。”一声宛若叹息一般的轻语后,人影已消失。
  紫衣公子却征征的看着他空空的双手,刚才难道是梦?抬首四顾,杳无人影,只有鼻尖还留有那清若梅花的淡淡幽香。刚才的梅花仙子是真是幻?
  很久后,还能见着孤立于梅林中冥思苦想的浅紫色身影。
  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

  一、年华似水
  今夜是大年三十,从黄昏时便开始下起鹅毛大雪,至夜暮时分,大地已是白皑皑的一片,虽是年夜,但百姓们却是欢迎着这场大雪,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年尾这一场大雪也许预兆着来年的丰收。
  杭州城南,一座小巧雅静的院落。
  此时本已天黑,但因着白雪的映照,因此屋外依然有着朦胧的浅光,可看见一道仿若与雪融为一体的白影静静的立在院中,伸出手掌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白影幽幽的吟道,看着手心的雪花倾刻间便融化为清水。
  雪融了后便是春暖柳青,柳青之后便是百花争艳的灸夏,群芳落尽后便是秋叶飘零,叶腐化为尘时便又是一个轮回。日月交替,季节轮换,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一年年消逝,人便在这交替轮回之中,从朝丝至暮雪,弹指间,剎那芳华。
  白影长长叹一口气,似叹尽满怀的寂寞与茫然。
  “小姐,吃面了。”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
  白影转身回屋。
  屋内不似屋外的阴暗与清冷,屋中燃着数支红烛,让屋内光线明亮,让人倍感温暖,但最最明亮的是屋中桌旁立着的蓝衣少女灿烂的笑容,那样的笑容纯凈得不带一丝烦忧,让人见之便心境轻松明快。
  桌上正摆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及几碟小菜。
  “小姐,快过来。”蓝衣少女欢快的叫道。
  “嗯,鹿儿,辛苦你了。”着白衣的女子走近桌旁。
  “一点也不。”鹿儿摇头,“小姐,快来尝尝这面条,我可是费了一翻功夫哦。”
  白衣女子闻言一笑,一笑之间,光华夺目,蓝衣少女明亮的笑容顿然失色。
  “你又做了什么花样吗?”
  “尝尝就知道了。”蓝衣少女调皮的笑笑。
  这蓝衣少女是鹿儿,这白衣的自然是风倾雪了。
  只见风倾雪坐下挑起面条,细细品尝,“嗯,好香!有梅花的清香!”
  “你尝出来了呀,没浪费我一翻功夫。”鹿儿眉开眼笑,喜不自禁,“为了这一股子香我可是弄了三天,好吃吧?”
  “嗯,很好吃,色香味俱全!”风倾雪点头赞道,然后指指另一碗,“你也快吃吧,等下冷了可不好吃了。”
  “嗯。”鹿儿点头坐下。
  “今天又是生日了,我已经二十四岁了……锦瑟华年谁与度?。”风倾雪忽地幽幽一叹,然后又笑笑,“每年你都翻着花样做面条,真是难为你了。”
  “一点也不,我高兴做。”鹿儿吞下一口面条道,抬头看看主子,“小姐,你都不会老的,你二十四岁看起来和十八岁时一样,没一点变化,还是那么美丽!”
  看着灯下那张清艳无双的玉容,虽是日夕相处,但还是不由得感叹,只是拥有这样的倾世之容的人,为何却至今都是孤独无依?难道真如书上所说,红颜薄命?
  “鹿儿,你也二十岁了,跟着我天涯漂泊的,真是苦了你。”风倾雪微微一叹,这个小丫头也早已长大了,换作平常人家的女儿,已早是为人妻为人母了吧?跟着自己是否担务了她?
  “才不!”鹿儿却坚定的摇摇头,心中却生一股不安,每次公主这样说时,她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公主,你不要鹿儿了吗?”语气中带着一丝惶然,这世间,她最怕的便是不能再和公主在一起!
  风倾雪静静的看着鹿儿,目中带着深思,良久后,她开口问道:“鹿儿,你跟着我这样东奔西走难道不觉得辛苦吗?这样快乐吗?”
  “嗯。”鹿儿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我不辛苦,我只要跟着公主,我就很满足!很开心!公主身上便带着我的快乐!”
  “嗯。”风倾雪看着眼前的这张带着一种祈盼的神色看着自己的小脸,心头忽然间明白了,这些年的犹豫在这一刻消失。
  这个小丫头,她是从黑暗中睁开眼的那一刻起,眼中便只望进了自己,心中便只存自己一人!她是长大了,可人随着时间原本会祈盼的亲情、友情、爱情她却全然未放进心头,未融进她那简单的小脑袋中。那是因为她将一个人所拥盼的所有的感情与希望都寄予在自己身上,所以她只要与自己呆在一起,她便是满足的,快乐的。
  这种简单的幸福,之于她,也许是幸!之于旁人来看,也许是不幸!但不管这是幸还是不幸,有一点她却是很清楚了:此生,鹿儿是绝不会离开她的!
  “鹿儿,我明白,我决不会撇下你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风倾雪淡淡的承诺着,此生也只得这个痴丫头相伴吧?
  “太好了!”鹿儿那张紧张的小脸终于放松,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落下了。她知道,此生再也不用担心某一天醒来会找不着公主,公主承诺了,那么便会永远在一起!这一剎那间,她是真正的感到满足与安心!
  “那快吃面吧,都冷了。”风倾雪笑笑,继续吃面条。
  “嗯。”鹿儿点头,只是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着她的公主,小心翼翼的问道:“公主,要不我们回京城找二公子吧?”
  “嗯?”风倾雪停下来看着鹿儿,那原本香盈唇齿的面条忽然间索然无味了,带着一丝苦涩。
  “公主,我知道这些年你没有忘记二公子,即算见着了驸马也一样,二公子还在你心中,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上京叫上他,然后一起云游四海不是更好吗?至少……至少公主的琴音不会那么寂寞。”鹿儿埋着头,口中含着一口面闷闷的说着,却不敢抬头看风倾雪。
  风倾雪闻言看着鹿儿良久,然后淡淡一笑,笑得云淡风轻,只是凝眸深处却藏着一丝凄然,“鹿儿,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鹿儿不解,以公主的本事这世间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况且二公子也喜欢公主,两个喜欢的人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风倾雪放下碗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中还在飞着雪花,那乱舞的雪花扫着她的脸颊,冷且痛。
  眼前朦朦胧胧的,她仿若叹息一般轻轻的说道:“至于为什么,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鹿儿,保持你这颗单纯的心,那会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事。”
  说完望着夜空中飞舞的雪花,征征出神。
  鹿儿看着,只觉眼角酸痛,似有泪要流出一般。
  就是这样,就是这个样子,公主即算就在她身旁,可她却觉得离公主好远好远,远得公主仿若要融进这雪空之中,化为那随风而去的雪花,让她抓不住她的一片衣角。
  她不要这样!她不要看到这样的公主!
  “公主,既然与二公子不可能,那为何不接受其它人?”鹿儿走近风倾雪身旁,固执的问道。
  风倾雪闻言却未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哪些人?”
  “不说这些年在各地遇着的那些为你痴迷的路人们,就说沈庄主、连展鹏、水公子,他们都是才貌俱全的英杰,他们都很喜欢你,你为何全然不接受他们的心意?特别是水公子,我知道你是极为喜欢他的,否则不会在他死后,你会那么的伤心难过!”鹿儿说着不知为何心中一酸,眼框一热,一滴泪便忍不住落下来,“我只是不希望公主总是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
  风倾雪回转身来,看着默然落泪的鹿儿,伸出手替她抚去脸上的泪珠,“傻丫头,别哭了,有你这呱噪的小丫头在我身边,我如何会寂寞。”
  “公主,我哪有呱噪!”鹿儿忍不住抬眼瞪她,泪意盈盈,让人看着心软。
  “好了,好了,你不呱噪,别再哭了,乖鹿儿。”风倾雪温柔的笑笑。
  “嗯。”鹿儿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伸出手抹去脸上的泪痕。
  “鹿儿,他们这些人自然都是好的……都是很好的。”风倾雪目光从鹿儿身上移走,迷离的看着桌上的红烛,手轻轻抚着胸口。
  半晌后,她抚上脸颊,指点轻点眉梢,“只是……他们喜欢风倾雪有一半是因为这张皮囊吧,因着这张皮囊,在他们的眼中、心中风倾雪是从外至内都完美无缺的人,而这里面,他们又了解多少呢?”她叩指轻敲脑袋,笑得有丝无奈与自嘲。
  “这里面有些什么?这里面想些什么?这里面需要些什么?他们是不知道的,这样的话,有他与无他又有何区别呢?”风倾雪走回桌前,看着红烛上滴下的蜡泪,伸出食指接住一滴,烫得指尖一阵灸痛,她却似无知无感一般,只是静静的看着那红泪慢慢凝固,“而有一个人,却是曾经一眼即看透,一眼即明了,那一刻是不寂寞的,因为曾经有个人贴近过,近得不能再近过!有那么一该就足够了!”
  “公主……那驸马呢?”鹿儿咬着唇问道。
  问过后却半晌未得回答。
  风倾雪轻点指尖的蜡泪,神情沉静、平淡,仿若未曾闻得鹿儿的问话一般。
  良久后,风倾雪才开口说话,语气温柔、平静如水,“鹿儿,以后莫要为我操心,你只要快乐简单的生活就是好的,明白吗?”
  “嗯,公主。”鹿儿点头,她也不知道公主的心中、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所以她对于公主的寂寞是无能为力的,她只能尽自己的力量照顾好公主。
  “你今天叫错特别多,再公主长公主短的,终有一天会要给你惹出祸来。”风倾雪站起身敲敲她的鼻子,“你还是快改了这毛病吧。”
  “知道了,小姐。”鹿儿吸吸鼻子。

  二、蓦然回首
  正月十日。
  杭州城南梅林,近日常有一紫衣公子在此溜达,似在寻人又似在等人。
  这一日,他刚走至梅林边,便听得林中传出一缕箫音。
  天气明明很冷,可听着这箫音却觉得心头仿若有春风拂过,暖暖的,原来的烦燥、失落一下全随着这箫音慢慢倾出,慢慢淡去。
  这样绝妙的曲子竟是从未听过的,一听之下他不由呆住了,立在林外而忘记走了。而这一林的梅花都似为之倾倒,随着微风伴着箫音翩然起舞。
  忽然箫声断了,然后林中响起人的声音。
  “公子,你不要吹这支曲子!”这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听来十分的年轻且带着好听的鼻音。
  “好了,不吹了,你别抢箫行不?”然后又有一男子声音响起,听来平淡温和,仿佛可以想象声音主人的从容优雅。
  “公子,你以后都不要吹这支曲子了好不好?我怕你……怕你……”那带鼻音的声音似在避忌着什么,不肯说明了。
  “我没事的,你不是都找大夫来看过了吗,大夫都看不出我有病,那自是没病,所以你不用担心。”温和的声音依然淡然无波。
  “可是……可是……公子,你还是答应我不再吹好吗?”那带鼻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
  林外的紫衣公子听着却是奇怪,这么美妙的曲子为何不能吹?
  “唉!”那个温和的声音轻轻的叹息,这一声叹息仿若一片白羽轻轻的落在人的心头,无限温柔却偏偏带着一丝凄然,幽幽长长,似蕴意无穷无尽。
  “秋童,你放心吧,我死不了的。”那温和的声音劝慰道。
  “公子,我……”那带鼻音的声音还要再说。
  “好了,我们回去罢,这梅反正也看过了。”那温和的声音又道。
  接着便听得轻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片刻后,便见一白衣男子转出梅林。
  林外的紫衣公子看着,只觉得这白衣人似从画中分树踏花而出,说不出的飘逸淡雅,身后那如火如云的梅花,一瞬间变得极淡极淡,化为白衣人身后浅浅的背景。这一刻,他眼中只望进了这么一个人!
  白衣男子出林见林外这紫衣公子注目于己,便微微点头致意,但脚下却未停下来,当要错身而过时,紫衣公子忽然出声唤住他。
  “这位兄台请留步。”
  白衣男子闻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世间万物都映入那一双眼中,却又似世间万物全沉入其中,深不见底。
  “不知公子唤住在下何事?”
  “在下江白,能请教兄台尊姓大名吗?”紫衣公子毫不避讳的问道。
  “在下秋意遥。”白衣男子温和有礼,似对一陌生人问名道姓并不在意。只不过温和中带着一丝疏远与冷漠。
  “刚才闻得兄台雅曲,实为平生未曾听过的绝妙佳曲,因此想请兄台喝一杯,以示敬慕。”江白却似毫不察觉,直率的道。
  秋意遥闻言浅浅一笑,“无聊之奏,有污江公子耳目。”
  “兄台无需谦虚,刚才那若是无聊之奏,那世间也不再有佳曲!”江白眉头一扬,说不出的意气风发,定定看着秋意遥,“兄台看不起江白,不愿与我结识?不愿与我饮酒?”
  “我家公子不喝酒的。”旁边忽有人道。
  江白此时才发现秋意遥身边还有一蓝衣少年,一张清秀的娃娃脸,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此时正微皱眉头看着他。
  江白闻言却看着秋意遥,似要他亲自回答。
  秋意遥脸上依然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蒙江公子邀请,意遥不胜荣幸,但意遥久已不好杯中之物。”
  “哦?”江白心头颇为失望。
  “不过西湖龙井天下闻名,江公子可愿请意遥清茶一杯?”秋意遥却又接道。
  “好!”江白闻言眼睛一亮,“到我家去。”说完掉头前行,竟不知要让客人先走。
  秋意遥笑笑跟上。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风倾雪与鹿儿正打算出门,去看灯会。
  临出门前,鹿儿却直勾勾的看着风倾雪,然后叹一口气道:“小姐,你还是换一身衣裳吧。”
  “嗯?”风倾雪一时未解其意,低头看看,素衣洁凈,并无不妥。
  “小姐,你还是换成男妆吧,否则只怕那些人今晚不用看灯而改看你了。”鹿儿道,并走进房里去拿出一套白色男妆。
  风倾雪微微一笑,也不言语,进里间换下衣服。
  元宵节的杭州城内,人潮涌挤,热闹而喧哗,彩楼上、树上全都挂上了璀灿夺目的花灯,或人物、或花鸟树木,一盏盏宫灯皆做得巧夺天工。
  在这种节会,可是官民同享、贵贱同欢。
  城中各家老老少少皆是满天欢喜的出动,便是连平日少出大门的闺阁小姐们今日也可趁此机会出来透透气、赏赏灯、看看人,更因着平日没机会出来,因此这难得的机会当然要打扮得漂亮一些,描眉画妆,对镜贴花黄,一个个如花似玉,耀比灯花。
  灯争妍、人斗艳,一派欢庆升平,正合了稼轩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风倾雪一身男妆,牵着鹿儿走在人群中,因着今日的人多热闹,倒也没引人注目,两人慢慢走着,一边赏着路旁的花灯。
  看着人们脸上那种欢喜、快乐的神情,看着身旁鹿儿为着花灯的美丽而喜悦的神情,风倾雪却依然是一派淡然,偶尔眼光射向一盏宫灯,可神色却有着几分茫然,眼光似穿透那宫灯望向遥远之处,心头竟无法感染周围的那一份喜悦,有时怅然回首一望,以为会有一个影子,却只是欢笑的路人。
  恍惚间,心头便涌上一句话: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意遥兄,杭州城内的灯会比之京城何如?”
  人群中,江白一脸欢喜的问着身旁的秋意遥。
  自那日梅林结识后,折服于其不凡风采与渊博才学之下,当下便引为知交,得知其立意五湖游历、天下为家后,更是力邀其住进家中,定要其在此盘旋数月,以尽知交之谊。
  “京城的华丽大气,杭州的精致秀气,各有秋千,不分上下。”秋意遥从一盏莲花宫灯上收回目光。
  “意遥兄,对此灯会你竟老是心神不属的,到底为何?”江白见他老是回头而望,似在望人,但却又似透过了人群,目光遥遥不知落往何处。
  “没什么,被花灯迷糊了罢。”秋意遥淡淡的答道。
  “哦?”江白疑惑的看着他,不信他此言。
  “江白,你不是娶妻了吗,今日佳节为何不带她同赏?”秋意遥却问道。
  “她?”江白眉头一皱,“那个野丫头,一早就不见人影了,而且我只要跟她处在一块,立马就能吵上来,带上她?多扫兴!”
  秋意遥闻言摇头淡然一笑,却并未再多言。
  移目看向前方,两旁的树木皆经过装饰,挂着一盏盏宫灯,明艳灿烂若树上开出朵朵花来。
  “火树银花……”秋意遥轻轻叹道。
  这样的美景,这样的盛世,为何依然不得开怀,只是因为不见那一个人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回首间,却依然不见那人,入眼的只是一名白衣男子的背影,修长优雅若临风玉树,并立的是一位娇小的蓝衣少女,他们的手牵在一起,不见其容但看其亲密的态度,应是一对赏灯的情侣吧?
  “意遥兄,你在看什么?”江白见他出神的望着后面,不由问道。
  “没什么。”秋意遥回头答道,再回首时,那白衣人已消失于人群中。
  “意遥兄,你并不想游灯会是不?”江白忽如此问道。虽不能明白他心中想些什么,但对此繁华欢乐都无法展眉一笑,那种无法融入的神情已说明,他根本无心于此,不过是因着自己才与之相陪罢。
  “江白,莫要多心,我不过是想起了一些人、一些事罢。”秋意遥浅笑道,然后领头前行,“对此盛会,莫要辜负了,咱们好好看看罢。”
  “公子,你看,这白衣观音多漂亮呀!”鹿儿指着一盏宫灯兴奋的叫道。
  那一盏宫灯若人高,绘着白衣观音,维妙维肖且神态慈蔼悲怜。
  “再漂亮也比不过姑娘呀!”
  风倾雪还未答话,却听得旁边已有人抢着答了。
  “姑娘花容月貌,比之这白衣观音可还要漂亮多了!”只见一名年轻男子两眼发光的看着鹿儿道。
  鹿儿冷眼瞅了一眼,眉头一皱,然后手一伸拉住风倾雪,“公子,咱们走!”
  谁知那人却不肯放过,上前一步,身子一拦,挡在前头,“姑娘岂能如此无情!”
  “你这人有毛病呀!”鹿儿见他如此无礼不由怒道。
  “我是有病,但也是刚刚才为姑娘而得的相思病哟!”那男子死皮赖脸的伸手想拉鹿儿。
  那样的目光让人害怕,鹿儿不自觉的往风倾雪身后一躲,“走开!”
  风倾雪却不由觉得好笑,想出门前鹿儿担心她会引事,可现在却是她自己引来狼了,这也算今晚唯一让人有点开心的事了,鹿儿真的长成一个人见人爱的美人儿了!
  “姑娘……”那男子移步想去拉出鹿儿,却见人影一闪,有人挡在了前头,抬首看去,不由呆住了,男人也可以美成这样?一时间不禁自惭形秽。
  风倾雪似笑非笑、似讥非讥的看着眼前这男子,若二十左右的年纪,衣饰华丽,身材瘦削,面色苍白,想来是城中哪富贵人家的纨侉子弟。
  “这位公子,你想干什么?”风倾雪淡淡的问道,不急不怒,只是有几分好笑而已。
  “我……我要买你的丫头!”那男子被她一问,回过神来,有几分霸道的说道,就好象是买一斤肉那么简单。
  “买?”风倾雪一偏头,眼中射出嘲弄的目光。
  “对,本公子看中了你的丫头,你这丫头要多少银子?”那男子被她目光刺得有几分狼狈。
  “你买不起!她是无价之宝!”风倾雪淡淡一笑道。
  那男子却满不在乎的道:“只要你说个价,这世上没有本公子买不起的东西!”
  “东西你买得起,但她是人,你买不起!”风倾雪不想再理他,转身牵起鹿儿想离去,只是没想到周围竟已围起了一些看热闹的人群,让她们一时竟是寸步难移。
  “站住!”那男子暴喝道,一挥手,身后跟着了四名身强力壮的大汉已围住风倾雪与鹿儿。
  “鹿儿,这次可是你惹的祸了。”风倾雪笑叹道。
  “公子,我又不是故意的,况且我才一次,你都不知多少次了。”鹿儿撇撇嘴有些不服道。
  “给我把这两人拖回去!”那男子吩咐道,似是男的女的都要了。
  “要当街抢人吗?”风倾雪轻声道,似问人又似自问着。
  却也听得人群中有人悄声议论着:“造孽哟!这吕家公子又要糟踏人了!”
  “唉!还不仗着他家的几个钱!仗着官里有人!”
  可那四名大汉可不等人,听得主子吩咐便上前抢人,四人伸手,二个去拖鹿儿,两个却拉风倾雪,而风倾雪看着快近身前的手,脑中却思索着,是折手腕罢了还是折手臂的好?
  “住手!”
  风倾雪还未来得及行动,便听得人群中一声清脆的喝斥声,然后便见一个黄色的身影卷了进来,再接着便是“劈里啪啦”一阵声响,完后便见那四个牛高马大的大汉两边脸仲起老高,一个个傻楞楞的站着,似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而一位黄衣女子却挡在了她们面前。
  “你……你……方……方灵灵!你又坏我好事!”只见那要抢人的男子指着背对她们的黄衣少女怒声道。
  “吕善文,你又当街强抢民女是吗?本姑奶奶上次怎么教训你的呀:给我撞见一次便打一次!哼!你不想活了是吧!”黄衣女子声音娇俏清脆若一只百灵鸟,话虽然说得狠狠的,却实在不怎么吓人!
  “你……你不要以为有江家撑腰我就怕了你不成!本公子今日可不怕你!”吕善文嚣张的叫道。
  “哦,带了这四条狗腿是吧?”方灵灵眼角瞟一眼呆得象四根木柱一样的四名大汉。
  “本少爷平日吃了你的亏,今日定要补回来!”吕善文盯着她恶狠狠的道,然后吩咐着四人,“你们四人还傻楞着干么,给我好好教训这丫头!”
  “是!公子。”四人听从吩咐,果真向方灵灵围拢。
  周围人群中又发出了议论:“呀!这不是江家少奶奶吗?”
  “是呀,看她弱质纤纤的,如何是这些人的对手?”
  “快些找个人去江家报个信吧,可不要出事,江家可是仁善之家,咱们平日里也得他们不少好处。”
  “不用急,你们不知道呀,这江少奶奶可有本事呢,等着看吧,这四人都不是她对手的。”
  原来这吕善文是城中富豪吕家之公子,吕家之主吕本中白手起家,也算得上是一方人物,只是太过重利贪财,薄情寡义,并不得人心。吕善文是三代单传的独苗,自小里便娇惯坏了,不学无术却将那吃喝嫖赌学得是无所不精,是这城中有名的败家子,平日里打伤人、欺了良家妇,惹出了不少祸事,但每每花些银子便摆平了,而且与官府走得极近,所以百姓也是有怒不敢言,任其横行。
  偏偏他倒霉,有几次在街上调戏妇女被这方灵灵碰到,每次都没讨着好果子吃。这方灵灵不但有着一身的武艺,而且背后还有一个江家,江家不但是杭州的首富,便是在全国也是叫得出名儿的,这吕本中见着了也得避让三分,而且本就是自己理亏,因此也不敢怎么样,只是以后出门总带着保镖,以防吃亏,不想今日竟又碰上了。
  “哼!你们这些爪牙也是可恶,平日里仗着吕家也干了不少恶事,今日给你方姑奶奶见着了,不打折你们几条狗腿是不记教训的!”方灵灵冷冷的道,对着那四个体形皆是她一倍多的大汉毫无惧色。
  “你这小娘们仗着江家几次三番的对我家公子不敬,今日正要好好教训教训!”那四人口中说道,手下也没闲,长臂一伸,拳头便已到方灵灵面前。
  谁知方灵灵竟不闪不避,而是两手一伸,眨眼之间便左右各抓住一名大汉的手,一运内力,只听“卡嚓”声响,然后听得两名大汉的惨叫声,那两名大汉的手臂竟给折断了,软软的垂下来。
  “揍……她!”那两大汉痛得咬牙切齿的嘶声喊道。
  于是另两名同伴便欺身而上,不再犹豫,挥舞着铁拳,击向方灵灵,而那两名断臂的大汉,手虽伤了,但腿没伤,当下也抬脚踢向方灵灵。
  可方灵灵却不慌不忙,左腾右跳的,纤手一扬,便赏几人一个巴掌,玉腿一伸,便赏几人一个窝心脚,一时间只听得哼哼唧唧,那四名牛高马大的大汉竟奈何她不得,反给她整治得惨兮兮的。
  等到方灵灵打够了,拍拍手停下来,那四人已是倒地不起,脸上肿的肿,牙齿掉的掉,手折的手、腿断的断,没一个完好的。
  这四人也不过有些蛮力,再加练过几招庄把式,论到武功,连个末流都不算,在方灵灵这种武林高手面前当然如三岁孩儿的游戏,因此根本不堪一击。
  那吕善文见保镖一个个皆被方灵灵打倒于地,即知不妙,想趁机溜走,谁知腿才一抬,脑后便响起方灵灵娇俏的声音。
  “想走?没那么容易!”
  方灵灵身形轻轻一转便挡在了吕善文的前头,脸上挂着讥讽的笑容,口里却不咸不淡的,“吕公子,你不是要教训姑奶奶吗?怎么这么快就走呢?”
  “方……江……江少奶奶,小的……小的……”吕善文结结巴巴的道,想起上几回得着的教训不由浑身发抖,腿都站不直了。
  “哼!本姑奶奶讲过,只要让我看到你有任何不轨之行为,便见一次打一次!看来吕公子记性不大好,我得给你加强加强记忆!”话音一落,纤手连挥,又是一阵“劈里啪啦”,待停下来时,只见吕善文两边脸已肿得象两只大馒头。
  “还有这双手!总是不规矩!”方灵灵抬足一踢,正中手腕,只听得骨头卡嚓声,想来也断了,而吕善文更是杀猪般的嚎叫起来。
  “方灵灵,你这泼妇,这般凶狠,难怪江白不要你!”吕善文口不择言,大声嚷叫着。
  “哼!还有这双眼睛,老不老实!”方灵灵却根本不理会他,而是手一伸便给他两拳,左右两只眼睛便多了两圈青的。
  “方灵灵,你这凶婆娘,你等着瞧,本公子定会报仇的!”吕善文依然咒骂着。
  “哼!姑奶奶等着你!”方灵灵再抬足一踢,将吕善文踢出人群,摔落在三丈外。
  “方灵灵,你给我记着!”吕善文浑身是伤是痛,从地上爬起来,一拐一拐的往家走去,人群自动给他让道,不敢惹这瘟神。
  方灵灵惩治完人,斜眼一抬,一扫周围的人群,“热闹看完了,还不滚,想找打是不是?!”
  人群马上一哄而散,隐隐的还传来议论声:“这江少奶奶真是不好惹的!”
  “听说江家公子不喜欢她,是不是真的呀?”
  “虽然模样儿不错,但这泼辣劲真是不敢领教!”
  …………
  “哼!就会看热闹,遇事也不会帮忙!只会嚼舌根!”方灵灵看着那些背影冷冷哼着,忽然袖子被人一扯,回头一看,只见一名美丽的蓝衣少女,睁着一温柔的褐色大眼睛,满脸笑意与感激的看着她,满心满怀的怒气瞬间全消失了。
  “姑娘多谢你了!”鹿儿向这位明艳动人的黄衣女子道谢着,虽然有公主在并不怕,但对这位又美心地又好的姑娘,马上就产生了好感。
  “不用,小事儿,反正闲着没事。”方灵灵手一挥,表示不要在意。
  “呵呵……”鹿儿闻言不由笑出声来,这姑娘真有意思,难道就因为闲着,所以才打人?
  “姑娘,你还是早些回家吧,以后出门小心些。”方灵灵也忆及刚才话中的毛病,不由脸色微赦,便不想多留。
  “不怕的,有我家公子在。”鹿儿却并不在意。
  “哦。”方灵灵闻言不由抬目往她身后看去,看看那自始至终都不发一言的人,可这一眼看去,却是一呆,闪入脑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世上有这样的飘逸出尘男子?然后便是,这人好面熟!脑中这样想着,脚下便不由自主的往前移,想看个清楚。
  “我……以前见过你?”方灵灵看着眼前白衣如雪,丰神如玉的男子,眼中不由有一丝迷惑,越看越面熟,可到底在哪见过呢?若是见过,这样的人如何会不记得了,这世间除了那个人外,便是再也不曾见过有眼前这人这般出色的人了!
  风倾雪从方灵灵挡在她们身前时就已认出她来,当年侯府桂花园中有三日之缘的那个娇俏可爱的人儿,想不到今日竟还有机会见面,还是那么明艳俏丽,还是那么好打不平,唯一不同的是,眉宇间多了一份抑郁的忧思,神色间多了一丝愤世。显然,她也记得自己,不过是因为这一身男妆而未能确认罢,一时间竟犹豫起来,到底要不要与她相认呢?
  “公子,你见过这位姑娘吗?”鹿儿见此不由也问道。
  “对啊,我们见过吗?”方灵灵不由满怀希望的看向风倾雪,希望她能帮她解惑,为什么看见这个人会这般亲切熟悉?
  “我们见过。”风倾雪被那双无邪的眼睛一看,心不由一软,于是温柔的承认。
  “真的?在哪?”方灵灵一听不由一喜,马上再问道。
  “威远侯府,桂花园,三日缘。”风倾雪以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出。
  然后只见方灵灵张着口睁着眼呆呆的看着她。
  威远侯府?桂花园?三日缘?难道……难道他是……她?看看四周,依然是热闹喧哗,花灯灿目,再看看眼前,衣如雪,人如玉,这……自己到底在哪?人间?难道竟见着鬼了吗?
  风倾雪见她此模样,不问也知她心中想些什么,伸出手来牵住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轻轻捏了捏,柔声唤道:“灵灵。”
  温的?手是温的,而且非常柔软!那她是人啦!听说鬼的手是冰冷的!她没死?!
  方灵灵脸上表情真是变化多端,此时一确定眼前是人不是鬼,那一刻,心情竟是久不见的欢快与轻松,手一伸,一把抱住风倾雪,“倾泠姐姐!我终于再见到你了!”那一脸的灿烂笑容,竟是明艳不可方物!
  “灵灵。”风倾雪苦笑一声,把她从怀中拉起,然后指指周围让她看。
  只见那些原本看花灯的人早已转移目光,全注视着她们这边,眼中带着好奇、带着鄙夷。
  她心情激动之下不由自主的抱住风倾雪,但他人却并不知内情,眼中看到是江家少奶奶抱着一个美男子,亲亲热热的,别说她已经成亲,便是她还是个闺女,这样当街抱着一个男人,也是为世俗礼法不容的!
  风倾雪倒不在意,但于在此定居的方灵灵却是不妥。
  “看什么看!哼!”方灵灵可不管这些,冷冷瞪回去,然后一拉风倾雪的手,“倾泠姐姐,咱们回家。”昂首穿过人群,领着风倾雪与鹿儿而去。
  而身后那些议论、流言便很快传开了:江家少奶奶竟当街抱着陌生男人,而且还把男人拉回家去!真是可耻啊!真是不要脸啊!刚才还对她的义举啧啧赞扬的人,马上便又是一付嘴脸了。

  三、似是前缘误
  江白与秋意遥正一边漫步一边聊天一边观赏着花灯,忽听得有人唤道:“江公子!”
  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熟人。
  “李大婶,有事吗?”江白却眉头微皱,与意遥兄谈兴正隆,却被此等俗物打扰,真是讨厌。
  “江公子,你还不知道呀?刚才你媳妇在街上抱着一个俊俏的相公,亲亲热热的牵着手走了,你竟还有心思赏灯会呀?!”那李大婶口沫横飞的向他报告着。
  “噢。”江白却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并不见动怒。
  “你媳妇都跟人跑了,你竟一点也不在乎?”那李大婶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怒火冲天的江公子,谁知他的表现竟不如她的意。
  “想来是家中哪位亲戚罢,灵儿性格就是这样,不劳李大婶操心。”江白却不温不火的答着,眼中却无法藏住那一丝厌恶。
  然后回首对秋意遥道:“意遥兄,咱们继续赏灯吧。”
  “好。”秋意遥淡淡点头。
  “有毛病呀!老婆都红杏出墙了,竟不去追人,还拉着个大男人赏灯会?难怪人人都说这江公子有毛病!否则也不会娶个有毛病的老婆!”那李大婶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犹自心中不平道。
  “哼!就是有这些吃饱了没事干,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走远了江白才怒声道。
  “你若真不在意,何需动怒?”秋意遥却淡淡的道。
  “我才不是气灵丫头,而是讨厌这些老围在我们周围嚼舌根的人!”江白忽然叹了一口气,“意遥兄,你不知道这些个人……他们……唉,就是我们家母鸡生只双黄蛋也能让她们热闹的讨论上三天三夜!我就是讨厌这些人!看见他们就恼火!”
  “刚才在那位大婶面前不是控制得很好吗?这会儿怎么不行了?”秋意遥看一眼他,只见那一双眼睛中闪着火光,显是动怒了,还真没见过如此容易生气之人。
  “还是承你之教,要发火得人后嘛。”江白深吸一口气,压压火气。
  “烈火公子……烈火公子,杭州城百姓给你取的这外号还真的挺合适的。”秋意遥轻轻笑道。
  “我也不知为何,一看到不顺眼不顺意的事心头火苗就窜起了,不发出来就是心中不痛快。”江白想想自己的脾气不由也有几分无可奈何。
  “有话即说,有笑即笑,有气即出,本也没错。”秋意遥目光一片朦胧,抬首望向天空,或许因为地上的万盏花灯的灿烂,天上的星月竟然黯淡了不少,“只是这世上能让我们自己作主的事很少,能做到随心所欲的更是难得。”
  “意遥兄,你难道也有不痛快的事吗?”江白看着他问道,在他眼中,这个人飘逸洒脱,淡然出尘,不似人间所有,世间能有什么事困住他吗?
  秋意遥却并不因答,片刻后收回望着天空的目光,看向江白,眼光似穿透他的心一般的明亮澄澈,“江白,你即然继承的家业,继承了江家的希望,那么你便只能好好的去做,无法推托与逃避,男人总是要承担着这些责任的。”
  “我知道,所以即算十二分的不喜欢,可我依然要当起江家之主。”江白有丝无奈的道。
  “你那易动易怒的脾气其实也并没不好,直率坦诚方是真人!只是这样的脾气为人处事时却是一大弊病,所以你需好好修炼你的脾性,否则于你于江家都不利。即算你再会做生意,给他人再多的好处,对着一头愤怒燃火的狮子,谁人敢近呢,谁人都怕被撕成碎片、烧成灰烬的。”
  “况且锋芒毕露终是招人侧目的,总会有那些忌贤妒才的人来攻击的。”秋意遥温和的规劝着,这几日的相处,他已摸清江白的脾气,无甚心机城府,易笑易怒,却有着极高的经商天份,对商业的敏锐与灵活是常人难以迄及的。
  “嗯。”火爆的江白在秋意遥面前却是温驯的,长这么大,却从未有人如此温言相劝过。
  江家是个大家族,他是长房嫡子,自小父母长辈们对他便寄予极大的希望,努力栽倍他,只是他却有一付不好的脾气,因这脾气,也不知挨了多少打骂,可是越打越骂,他更是不服气。而比起长辈的喝斥、责骂、鞭笞,眼前这个人却是淡淡三言两语便能化去自己的火气,分析出利害关系,也因此自己才会一见便要结为知交吧,千金易得,知己难逢!
  “好了,今夜也逛了一夜了,回去吧。”秋意遥抬首看天,月已微斜。
  “也好,你身体不好,早些回去休息罢。”江白点头应道。
  当下两人便往回而去,慢慢离了人群,周围一下空旷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街上的人不多,想来多还在赏灯,两人静静的走着。
  “江白,对于刚才那位大婶说的事你真的不在意吗?”秋意遥忽然开口问道。
  “无需我在意,也轮不到我在意。”江白叹道。
  “嗯?”秋意遥回头看一眼他。
  “意遥兄。”江白看一眼秋意遥,忽然想把心中闷着的事儿吐一吐。
  “我与灵丫头是长辈们订下的亲事,从订亲至成亲,我与她都是极力反对的,可是……就如你所说,这世上能让我们自己作主的事其实不多,所以十月份时,我与她还是成亲了,你想着两个不愿意的人绑在一块能如何呢?她看我生厌,我看她不顺眼,彼此厌烦着,呆在一块儿不是你讥我讽便是吵闹没完,没一日顺心的,家中长辈看不下去,多次开导与劝说,可惜无效。”江白苦笑一声,一边走一边以指敲着道旁的墙壁。
  “后来长辈们也不大管了,反认为年轻夫妻嘛,谁个不吵架了,床头吵床尾和嘛,天知道,我和她成亲这么久,我连她手指头都没碰一下。”江白抬首看天,那一轮斜月洒着淡淡清辉,“日子久了也就真习惯了吵闹,习惯了冷漠相对,彼此默契着互不侵犯,安然度日。”
  秋意遥听着,手不由抓住袖中的玉箫,心口却是微微一痛,良久后才叹息着:“难道又是绑错的姻缘线吗?这月老到底要如何愚弄人呢?”
  “也许真是绑错了吧,她不是我心中的那个人,而我……平日看她擦拭着宝剑总会发呆,我想她心中应该是有一个人吧。”江白也叹道,眉头不由紧锁。
  “你心中是否也有一个人呢?”秋意遥低首回视他。
  “我心中?”江白笑笑,笑得有点茫然与苦涩,“那不算人,那是仙!”
  “可望不可及的吗?”秋意遥有丝同情的笑笑。
  “可望不可及,至少还可望,只是……此欢只许梦相亲。”江白黯然道。
  “江白,既然已是夫妻,便试着接受、珍惜吧,毕竟那是修了千年的缘份。”秋意遥若叹息一般的低语着。
  “千年的缘份?修了千年吗?”江白想到那个丫头,与她这一场夫妻竟修了千年吗?他宁愿为那梅花仙子修两千年!
  “五百次回眸修一次擦肩而过,一百年修一次同船渡,五百年修一次相逢一笑,一千年修一段夫妻缘,缘难得啊!”秋意遥轻轻道,与其是劝说江白,不若说他在自语。
  倾泠,我与你呢?是否因我修的不够,所以……所以……
  “倾泠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些年怎么过了?都在哪呀?你怎么没死?哦,呸!姐姐,我不是说要你死哦,你没死我太高兴了!”
  城东有一座宅院,先不看里面那些高楼屋宇,只看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围墙,便可知这定是巨富之家,普通人家哪有这么大的地面。这正是杭州城首富江家,而与江家一墙之隔还有一个小院子,这正是方家。
  此时方家方灵灵的闺房中,方灵灵正拉着风倾雪一连声的发问。
  “灵灵,客人才到,至少也让人家喝口茶,歇歇气才行呀,哪有一进门就这般缠着问的。”房门推开,走进一名面目慈祥的老太太,手中端着茶。
  “赵妈,人家好不容易才见到姐姐,太激动了嘛。”方灵灵迎上前去撒娇道。
  “赵妈,我来就行了。”鹿儿也上前接过她手中的托盘。
  “这么晚了还打扰,真是不好意思。”风倾雪起身道。
  “哪里哪里,我老骨头了,晚上反正也睡不着,而且灵丫头可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姑娘多来才是。”赵妈一迭声的笑道,灯下看着风倾雪,不禁越看越爱,活了几十年了,也没见过这么俊俏的人物,简直就象那画上的观音娘娘。
  “好了,赵妈,不用管我们啦,今晚我要和姐姐秉烛夜谈,您老去睡觉吧,养足精神,明天才好给我们做好吃的,”方灵灵却催着老人去睡。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厌了我这老骨头,我走,不用你赶!”赵妈装着恼怒的样子往门口走去。
  “妈妈,我是看夜深了,怕你走了困嘛。”方灵灵却不依道。
  “知道了,你们聊吧,我去睡了。”赵妈向风倾雪笑笑,便开门离去。
  “赵妈也等于是我的娘亲,我自小就是她带大的。”方灵灵等赵妈走后坐回风倾雪身边道。
  “老人家很疼爱你。”风倾雪笑笑。
  “嗯,我是个弃婴,是爹把我捡回来了,我爹一个大男人哪知道带小孩,因此便请了赵妈来带我了,而我爹是经常不在家的,赵妈也没了家人,所以把这当成她的家,与我们相依为命。”方灵灵有丝黯然道。
  风倾雪闻言不由有些讶异,她实在没想到方灵灵竟是孤儿。
  “灵灵,你很好啊,有爹还有妈更有一个家,该知足了。”风倾雪弹弹她的俏鼻。
  “是啊,我已经是很幸运了。”方灵灵展颜一笑道。
  “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的呢?”
  “哦,那年王府起大火,我因缘习了武艺,所以没有被大火烧死,但所有的人都认为我葬身火海了,我岂能让他们失望呢,所以就‘死’去了。”风倾雪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然后我就带着鹿儿去看山看水看龙船看大海了,因为我想知道你在侯府告诉我的‘山是青色’是不是真的,我这些年就看了不少山。”
  “就这样?”方灵灵睁大眼睛,她本以为会有很长很神奇的故事呢。
  “对啊。”风倾雪端起茶杯,唇边勾起一丝奈人寻味的笑,“而且我发现你还骗了我哦。”
  “我骗你?哪有!”方灵灵果然马上跳起来了。
  “你只说山是青色的,可山明明有白色的嘛。”风倾雪饮一口茶,然后一本正经的道。
  “山哪有白色的!”方灵灵争辩道。
  “那被雪盖住的山难道还是青色的?”风倾雪反问道。
  “噢……姐姐!你耍我!”方灵灵一把抱住风倾雪的胳膊摇晃着。
  风倾雪看着方灵灵,不由感叹,都这么些年了,这个可爱的小丫头依然是那般天真不解世事,依然心无城府,所以才能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她。
  “灵灵,我去年在君山遇到了郑姑娘——也就是碧心师太,她告诉我你许了人家。”
  本来还欢笑着的方灵灵忽然静下了,半晌后才道:“姐姐,我已经成亲了,就在今年十月。”
  “哦,这么快呀。”风倾雪感叹道。
  方灵灵趴在桌上,头搁在臂上,闷闷的道:“其实两家说亲说了好些年了,江家与方家大概是那种一表三千里的关系,我跟江白也算表兄妹,两家长辈作主,订下亲事,只是因着我们两人都反对,才一直拖到今年,只是最后却还是得听从安排成亲。”
  “灵灵,你不喜欢那个江白?”风倾雪拉起她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马上就会想起秋大哥,然后就会发现他诸般都不及秋大哥一半,于是就心生厌烦,而他,好象也是看我不顺眼,我们两只要呆在一间屋子里,立马就能吵上来,也许前辈子我和他是仇家。”方灵灵无奈的道。
  “灵灵,你还在想着秋意亭吗?”风倾雪不由暗叹。
  “对不起啊,倾泠姐姐,我……”方灵灵想起秋意亭可是她的丈夫,而自己却老是在人家面前表示对她丈夫的好感。
  风倾雪却摇摇头,不甚在意,“灵灵,我现在叫风倾雪,倾泠公主已经死了,知道吗?以后可别叫错了。”
  “知道了,倾雪姐姐,不过你怎么舍得秋大哥呢?”方灵灵对此不由奇怪。
  “这与舍得舍不得无关,只能说我与他之间无缘。”风倾雪笑笑道。
  想起秋意亭,心忽然无端了乱了,无缘?蒙罗的那一次相遇,秋意亭的那种眼神……唉,但愿无缘到今生再也不要见面,否则还不知是怎么个收场。
  “哦?”方灵灵不懂,秋意亭那样的人,自是每个女子都会恋慕的对象,为何眼前这个人竟能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呢?
  “既然不喜欢,那为何要嫁?江湖人应该是潇洒来去才是。”风倾雪看着方灵灵道。
  “你不知道啊,爹爹一定要我嫁的,他说他娶不到姓江的,我便得嫁个姓江的,所以他把我穴道一点,然后塞进花轿,我便似个木娃娃一般任人牵着拜堂成亲,等进了洞房,竟和新郎倌相对坐了一夜,第二天,穴道解了才知道,原来他也被我爹点了穴道。”方灵灵一说起当初,至今仍是气愤不平。
  “呵呵……”一旁的鹿儿听着,想着洞房中相对呆坐的新人不由好笑。
  “你还笑!”方灵灵手一伸便捏住了鹿儿的脸蛋。
  “你能说,我怎么不能笑。”鹿儿笑嘻嘻的打下方灵灵的手。
  “那你以后打算如何呢?”风倾雪问道,“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和江白,除了有时吵吵架外,其它时间都相安无事,他不管我,我也不管他,各图自在,真可谓是过得‘相敬如宾’。”方灵灵放开鹿儿道,眼睛眨呀眨的,“如果以后遇到了我喜欢的人,他又喜欢我的话,我就休了江白,然后私奔!”
  “呵呵……你羞不羞呀?私奔?亏你说得出口。”这一下轮到鹿儿捏方灵灵脸皮了。
  “这有什么,我若要私奔了,江白第一个赞成,说不定还会帮我忙,还会感谢我救他于水深火热中。”方灵灵却毫不羞愧的笑道。
  “真不愧是方灵灵!”风倾雪却赞赏的笑道,然后站起身来道,“很晚了,我们要回去了。”
  “姐姐,这么晚了你还回去干么,就在这住下罢,赵妈肯定早就准备好房间了,我带你去休息。”方灵灵却留她。
  “也罢。”风倾雪点点头。
  “姐姐,明天起我便带你看遍杭州的山山水水。”方灵灵一边引路一边道。
  “好,不过你不回江家去吗?”
  “没关系,江家就在隔壁,有时间回去露个面就得了。”
  第二日起,方灵灵果然带着风倾雪游杭州。
  南屏山中听钟,曲苑临湖醉酒,苏堤踏马折柳,平湖泛舟赏月,还别出心裁的要飞上那雷峰塔顶去赏日出,再加上正月二十的那场雪,断桥残雪便也赏了一回……她们时歇在方家,时住在风倾雪租住的小院,一个月下来,这杭州城便差不多游遍了。
  而另一边,江家最东边与方家一墙之隔处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江白便将此院腾出,请秋意遥主仆住了进去。
  秋意遥是文武全才之人,从天文地理到诸子百家,从琴棋书画到刀剑拳掌,无一不懂,无一不精。
  江白的文是请城中有名的博学鸿儒教的,而武是岳丈方鹏天教的,本也是十分出色的,可现在见着了秋意遥,便只觉得两位老师加起来也不及人家一半,而自己这些微末之学更是不堪一击,于是每天他便虚心请教,更甚至生意上遇到了什么难题,也请秋意遥指点。而秋意遥本性随和淡然,且极之欣赏江白,自是知无不言,因此江白的进步可曰一日千里!

  四、恨极天涯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到了三月,正是春花烂漫的明媚季节。
  这一日,江白却只是捧着一本书发呆,秋意遥见之也不打扰他,自看自的书。
  半晌后,江白忽然问道:“意遥兄,你说世间有神仙吗?”
  秋意遥闻言淡淡答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你信不信?”江白又问道。
  “我?”秋意遥不由放下手中的书,眼光迷蒙的落向窗外,“没想过。”
  其实他多希望能有鬼神啊,多希望梦中那一缕芳魂能走到他面前来!
  而方家,鹿儿与方灵灵又相约逛街去了,本来邀风倾雪一起去的,只是这杭州城几乎已游遍了,而她又素不喜人多的街市,因此便独自留在家中了。
  方家小院也种着一些花花草草的,只是皆不是什么名花异卉,不过种了几株桃、李、菊、桂之类,而靠院墙一边却种着一排约三尺高的桅子花,只是此时还未到花期,否则白色的桅子花一开,定是清香盈院。
  桅子花前的空地上有一张石桌,围着四张半月形的石凳,石凳绕桌而环,齐齐整整又是一个圆。
  风倾雪在石凳上坐下,正对着桅子花,看着桅子花,忽然间,她不由想起了与水落云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桅子花树下,桅子花又快要开了,而他……
  想着不由心中一暗,从袖中取出一支绿竹笛,这是水落云的遗物,本来焚化遗体时,这笛也应随他而去的,只是当时不知为何,却留下了,笛依旧,而人已化尘,物是人非事事休,可是指这般?
  将笛凑近唇边,想吹曲《梅花三弄》,那是唯一一次与水落云合奏的曲子,却是试吹了几次,喉咙处却似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吹不出,叹一口气,作罢。
  手指把玩着绿笛,点着一节一节的笛孔,仿佛间又看到了水落云,依然青衫落拓,狂傲不羁:我叫水落云……倾雪……我们去东海……
  鹿儿曾问,水落云在她心中到底如何?她自己也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人已死,何必再想?只是某个低头回眸的瞬间,总会想起这么一个人来。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中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不知不觉中,这首《梦江南》便又脱口而出,水风空落……水落云……落云,你现在是否四海逍遥、潇洒至极呢?记得你说过,一个人终是没什么意趣的,我依若孤鸿飘零,而你,可有找着相依之人?丢下那一身的负累与悲痛的人,总应该快乐了一些吧?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唉……”不自觉的便是一声长叹,仿佛叹尽心头所有的憾与愁。
  “离原!”
  猛然间,身后忽传来一声惊呼声,回头一看,却是一征,身后站着一名老者,脸上带着一种似惊似喜,似疑似豫的神情,在她回头的一杀那,便化为了失望与惊鄂。
  “你是谁?”老者问道。
  这年轻女娃是谁?不过着一袭简单素凈的白衣,却是美得平生未见!那样的一张白玉生成的脸,不知那“倾国倾城”可是足以形容?便是年已老迈的自己见着了,依然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老者打量风倾雪的时候,风倾雪也打量着老者,只见他大约五十开外,头发已全白,但不显老态,身材高大,国字脸,剑眉,配上一双精光湛湛的眼睛,想来年轻时定也是闺中少女梦中的佳郎,肩上还挂着个蓝布包袱。
  “是方伯父吗?”风倾雪猜测着,并站起身来施礼,“晚辈风倾雪,是灵灵的朋友。”
  “哦?是灵丫头的朋友?”老者正是方灵灵的父亲、江湖有名的侠盗方鹏天。
  方鹏天随意在石凳上坐下,他仔细打量一下风倾雪,然后点头笑道:“灵丫头竟能结交到姑娘这样朋友,她眼光倒是长进不少。”
  只是又疑惑道:“她有这样出色的朋友,我怎么都不知道?”
  “倾雪是最近才到杭州的。”风倾雪微微一笑答道,不想提与方灵灵相识之经过。
  “喔,是新近结识的?难怪我没见过,这段日子我都不在家。”方鹏天点点头,将包袱取下搁在桌上,注目于她:“你刚才念的那首词是谁教你的吗?”
  “不是。”风倾雪摇摇头,直视着他,“我从书上看到的。”
  “喔。”方鹏天似是极为失望,然后便看着包袱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忽听得耳边有人唤道:“伯父远归而来,喝杯茶解解渴吧。”
  回神一看,桌上已有两杯清茶,想来是风倾雪在他出神时斟来的,当下笑笑,端起喝一口,然后看着她道:“刚才你念那句词的语气像极了一个人。”
  “是吗?”风倾雪依然只是笑笑,不似常人一般好奇的开口问道:像谁?
  方鹏天专注的看着她,自问识人无数,阅历颇深,却无法从眼前这一张平静淡然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与心思,反倒是那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睛似已将自己看了个透。
  终于放弃,将眼光越过她落在那桅子花树上,脸上神情似陷入极远的回忆之中。
  “那一份哀与愁,那一份怅与茫,都像极了,连那一声叹息都似意犹未尽,绵绵无绝,像极了当年我与她分离时的语气,当年她便是念着这首词送我的。”
  风倾雪不语,只是看着他。这个人就是名传天下的侠盗?敢入大内偷奇珍盗龙渊的人?只不知当年他与秋意亭是如何了却那段公案?秋意亭不是简单之人,而这人可在他手下安然无恙,定也有其过人之处!
  方鹏天收回目光看着她,但见她沉静如潭,素凈如莲,神态间有着一种不沾红尘的脱俗,周身散发着一种静谧、安祥,而若非亲耳听得,刚才那一声叹息真不似发自她。
  “转眼间便是三十多年了!”方鹏天言语间有着一丝萧索与怅然。
  “伯父可喜欢说故事?”风倾雪忽然问道,脸上带着一抹轻烟似的淡笑。
  “说故事?”方鹏天反问道。
  风倾雪却不答话,从袖中取出竹笛,凑近唇边,轻轻的吹着一支曲子,笛声悠扬,不悲不喜,无忧无愁,平淡静然,这庭院便是一个小小的天地,有清风拂面,有花香盈袖,有艳阳暖心,更有那知己话肠。
  方鹏天在这笛音中只觉得舒心畅意,轻松自在,那心中藏了几十年的故事便娓娓的道出。
  “以前有个年轻人,学了一身的本事,加上年轻气盛,好打抱不平,便以侠士自居,一生之快事便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而且最恨富贵人家,穿绸裹罗,山珍海味的,而穷人却是三餐不继,寒天赤足,因此便立志要做一名侠盗,偷遍天下所有富人,救济天下所有穷人!”
  “有一年,他到了蜀地,那儿有一巨富,足可以富可敌国来形容,因此那年轻人便三番四次去那富人家偷东西。那富人家虽然有钱,却也没请什么打手护院的,不过是些家丁,所以那年轻人可说是畅行无阻。有一天晚上,他又去了,只是每次金银珠宝都轻易到手,他觉得很没劲的,因此这次想偷点不一样的东西。后来他看到有一座楼在月下看来特别漂亮,因此就摸了进去。”
  “年轻人没想到自己竟摸进了小姐的闺房,那房间呀可说是年轻人一辈子见过的最漂亮最雅致的房间了,便是连皇上的寝宫都比不上的。那年轻人仗着自己本领高,便毫无顾忌的东看看西摸摸的,将那房中的古玩摆设看了个遍,想挑一件稀奇物,只可惜瞅了半天,那全是女孩儿喜爱的东西,没一件中意的。最后,年轻人看到铜镜前搁着一支眉笔,便起了恶作剧的心理,想着用那眉笔在镜上留下几行字,到明日那小姐醒来,发现夜里竟遭贼了,不知会不会吓得发抖?况且明天自己也不打算来了,看在这家人对他这般‘礼遇’的份上,也应该给他们提个警醒嘛,以后可不会有他这么善良的贼人了!”
  “正在他拿起眉笔打算写字时,背后忽传来清脆的声音:你拿我眉笔作什么?年轻人一惊,马上回头,身后应该是小姐的卧房,中以珠帘隔开,借着窗外射进的那一片银光,清楚的看见,一位约十七、八岁的少女双手分帘俏生生的立在那儿,满脸好奇玩味的笑容。”
  “年轻人当时大窘,想他下山以来可还从未失手过,想不到今天竟让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当场抓住,而且手中拿的还不是那价值连城的宝物,而是那不值钱的眉笔!”
  “只见那小姐笑吟吟的走近,看着他说:你第一次偷了我们家一千两白银,后来听说麻里巷那一带的贫民一夜间每人家都多一袋米。”
  “第二次你偷了我们家一尊青铜汉鼎,后来听说丰慧当铺被人强当去了五万两白银,典当物便是一尊汉鼎,哦,忘了告诉你,丰慧当铺是我们家开的。”
  “第三次你偷了我们家一块苍山玉璧,然后启成绸布铺被人以一块玉璧强行换去了一千匹青布,再然后听说单基巷的穷人一夜间又天降青布,再告诉你,启成绸布铺也是我们家开的。”
  “第四次你偷了我们家一支红珊瑚,后来听说,县令大人的官印丢失了,案上却留下了这支红珊瑚及一张字条,条上写明,叫县令大人出黄金千两买下这支红珊瑚,否则官印就永不能归来!而当县令大人从私库里捧出那一千两黄金时,监察御史却到了。”
  “你……你……你竟全知道?!年轻人当时真是惊呆了,想不到自己做的事,意全被人家知道得一清二楚的,真是要多逊便有多逊!”
  “偷东西的人到底是谁,我们并不知道的。那小姐笑意盈盈的凑到他面前,就着月色把他细细的看了一遍,那一双眼睛亮得好象天上的星星。但自家的东西不见了还是知道吧,而且还从自己的铺子里跑出来,你说还能不清楚吗?不过爹爹说不要报官,反正少了的东西做了不少好事。这几天呀,我每天晚上都没睡,看着你树上、屋顶的像个猴子一样跳来飞去的,真是好看极了!”
  “你……你……竟说我是猴子!年轻人又惊又气,这小姑娘竟把他那超凡入圣的轻功说成了猴子跳!虽然武功不敢自夸绝顶,但轻功可是他的绝技,江湖上少有人能比的!”
  “好好的路不走,却非要跳来跳去的不是猴子是什么?那小姐似乎非常开心的,从见面起,那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唉!年轻人长叹一声,然后手一挥,眉笔落回妆台上,想不到我今日竟栽在了你这小姑娘手上。”
  “那小姐在妆台前坐下,拾起眉笔,在眉上轻轻描了描,然后回头一笑,问,漂亮吗?”
  “呃?年轻人呆住了,暗自想着,是不是遇上了傻子呀,深更半夜的,屋子里出现了贼人,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不但不怕,反还轻松自在的画着眉,还去问那贼人漂亮不漂亮。想虽是这样想,但口里还是老实的回答着,漂亮。那小姐确实漂亮,那面若银月,那眉如翠羽,那眼如秋水,那唇似樱桃……呸,自己在想些什么呀?”
  “真的?那小姐却似极为开心,一把走近他,那眼波转呀转呀,转得年轻人头都昏了,脱口道,我虽是偷儿,可从不打诳语。话说完了,又后悔了,自己在说些什么呀?”
  “嗯,我信你。小姐笑得更美了,然后挥着手中的眉笔,这次你难道想偷我的眉笔不成?”
  “年轻人忽然生出一种恶作剧的心理,一定要吓吓这小姑娘,否则一直处于劣势的可是自己。当下便满脸凶相的说,我是打算偷你的!话一说出口,便知道说错了,当下脸火烧似的烫,一直烧到耳根脖子,却犹自解释道,我是说偷了你去买!嗯……买给人家做压寨夫人!”
  “可惜,那小姐竟一点也不害怕,反说道,真的?那你买我好不?”
  “什么……什么……咳咳……年轻人差点给自己的口水呛死,你……你……那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偷儿此时竟给那个娇弱的小姐戏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忽然门外传来声音,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那小姐一听,马上手一伸拉住年轻人,然后往里间走,走到床边,一把把他推进去,然后用锦被把他从头罩到脚,再自己也躺了进去,还把罗帐放下了。其实那年轻人只要施展轻功,随便一跃便可跳上房梁,躲避起来的,只是也不知是因为什么,他竟胡里胡涂的服从了那小姐,竟躲到人家被窝里去了。”
  “刚弄好,房门便开了,然后进来两名丫环,一直往里走,走到床边,试探着的叫道,小姐?小姐?”
  “那小姐故作困顿不堪,语气夹着嗔怪,谁呀?干么吵醒我?”
  “小姐,你睡着了吗?刚才好象有人在你房中说话。帐外两人答道。”
  “有人吗?没有啊,可能是我说梦话了吧?小姐道,没事啦,你们去睡,别吵我了。”
  “是。帐外两人答道。”
  “等那两人离去后,那年轻人马上从锦被中爬出,而那小姐也坐起身来,帐中朦朦胧胧的,两人面面相视,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是好,也许因为罗帐中太小,也许因为锦被太厚,两人都只觉得全身发热,呼吸急促,那年轻人看着小姐此时面色绯红,艳若桃花,眼波盈盈,情意流转,只觉得心头一荡,不由伸出手抱住了小姐,那小姐柔若无骨的倚入他怀中,他情不自禁的低下头,在小姐桃瓣一般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小姐叹息一般的轻轻说道,你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了,而且你亲了我,咱们有了肌肤之亲的,所以你得负责,你得娶我。”
  “年轻人一听,就象当头棒喝一般,马上清醒过来,一下推开了小姐,瞪大眼睛看着她,看看她是不是在说胡话?”
  “你得娶我!小姐却清清楚楚的、一字一字的说着。”
  “娶你?我?年轻人指指自己。看着小姐轻而肯定的点头,年轻人不由伸手一掌拍在脑上,想清醒一下,看是自己在做梦还是那小姐是疯了!”
  “难道你想做那种不负责任、敢做不敢当的乌龟男人?小姐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追问道。”
  “我当然不是!年轻人马上反驳,一说出口,便又知自己落入了套中。”
  “那就得了,你要娶我!小姐斩钉截铁的说道。”
  “小姑娘,你——嫁给我?年轻人伸手指指她再指指自己,你——是千金小姐,我——是人所耻与为伍的盗贼!你要嫁我?”
  “你是偷儿,我知道。小姐伸出纤纤玉手,贴在他的胸口,可是我知道,这儿很好很好!所以我要嫁你!”
  “这儿很好?年轻人喃喃自语,手不自觉的抚住胸口,也握住了小姐的纤手。嗯,很好!小姐再重重点头。年轻人一瞬间,只觉得很温暖很快乐很幸福!他走下床,走到桌边坐下。小姐也跟着走到桌边坐下。”
  “月从窗口射入,洒在桌旁的两人身上,沐浴在月光中的两人静静的凝视着对方,彼此的眼睛对视着,仿佛能触摸到对方的灵魂。良久后,年轻人开口道,我叫方鹏天,今年二十一岁!小姐盈盈一笑,似一朵昙花悄然开在月中,美不胜收,我叫江离原,今年十八岁!”
  “我娶你!年轻人郑重承诺。”
  “我嫁你!小姐郑重许诺。”
  “三个月后,我会请我师父和武当紫晨道长来江府提亲。年轻人道。”
  “好,我等你来!小姐道。”
  “我一定会来!年轻人站起身来走向窗边,他准备离去了。”
  “若是你不来娶我,我便出家作姑子,而且我一定要在你面前落去那三千青丝!小姐也站起身来送他至窗边,你一定要来!”
  “我会来的!年轻人再次保证。”
  “要分别了,两人都恋恋不舍,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小姐忽幽幽的念道,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呃?年轻人不大懂这些,恨?恨天涯?”
  “你等我!年轻人跃上窗棂,然后飞身而去。”
  说到此处,方鹏天脸上一直挂着浅浅的笑,似是沉浸于某种快乐中,而风倾雪的笛声依然飘然而悠扬,依然无喜无悲,只是一片平静淡然。
  “只是三个月后,当年轻人再回来时,只余一座颓废了的空宅,而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残留的血腥味!”
  “年轻人发疯一般的寻找着小姐,可即算是掘地三尺,也依然找不到!他向所有江湖朋友打听消息,却只知道是一批强盗洗劫一空后灭门而去,此后便消声匿迹,从官府到白道侠士再到绿林好汉,都不知道那一批强盗哪去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小姐可能没死,官府并未找着她的尸首。”
  方鹏天的语气依然平静,只是那紧握的双拳、那一双悲痛的眼睛泄露了他的情绪,可风倾雪的笛音却还是那样的平静无波。
  “这三十年来,年轻人终年奔走,寻找着小姐,他想若她没死,肯定在某个地方吧?被人买入青楼?或在路边乞讨?或嫁人生子?不管是那一样,他总是要找着她,他们说好了的!他娶她!她嫁他!三十多年都过去了,年轻人也变成了老人了,而天涯海角,人海茫茫,小姐却依然杳无踪迹!”
  方鹏天的故事已说完了,风倾雪也终于止了笛声。两人都沉默着,静静的坐着,一个看着茶杯中波光粼粼,一个抚着手中竹笛。
  良久后,方鹏天才似已平复心情,抬首看向风倾雪,“多谢姑娘的笛声。”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能如此“平静”的回忆这个“故事”。
  “伯父无需言谢。”风倾雪抬首笑笑,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些事情。
  方鹏天看着她淡雅如莲的一笑,心头忽然开阔,沉重的心情竟一下轻松了一半,。眼前这个人虽年轻,却仿若深不可测的大海,可包容所有的秘密,说出了,自己便解脱了些。
  “那位小姐姓江,这便是伯父要灵灵嫁入江家的原因吗?”风倾雪想起小百灵以前说过的话“他娶不成姓江的,我便得嫁个姓江的”。
  “灵丫头向你诉苦吗?她还在怪我将她嫁给江白?”方鹏天反问道。
  风倾雪微微一笑,“伯父当然也知道灵灵是藏不住话的人。”
  “嗯。”方鹏天点点头,站起身来,抬首看天,天空中艳阳高照,“灵丫头既然当你是好朋友,自然也会告诉你,她中意的是秋意亭,那个号称皇朝第一人的秋意亭!”
  听到秋意亭的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风倾雪不知为何心头一跳。
  “她是有说过。”风倾雪淡淡的答道。
  方鹏天回转身,目光炯炯的看着她,“倾雪姑娘,我想你这般聪明的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先不要说侯府公子、皇朝大将军、大元帅与盗贼之女的这些门弟身份,单论他们个人,灵丫头她是个好孩子,但她配秋意亭……却是太远了,秋意亭仿若这一轮九天朗日,而灵丫头不过是一只可爱的百灵鸟而已,她如何能如凤凰一般飞上九天,追上那灸日!更不要说秋意亭对她根本未曾有过丝毫情意,最多也只当她是个朋友或妹妹,我若让她继续痴想下去,那才是害她!”
  风倾雪低眉敛目,静坐如一尊玉像,可是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再也不能平静。秋意亭,这个人人称诵的、人人渴慕的人,曾是自己的丈夫,却也是自己亲手推开的,而自己想要的,却也是永不可及!。
  “而江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脾气燥了一点,但就象离原当初说的一样,这儿是很好很好的!”方鹏天指指胸口,然后转身目光穿过院墙,落向遥远的高空,“秋意亭那样的人世间能有几多,灵丫头到哪去再找一个喜欢她、她喜欢的‘秋意亭’,与其蹉跎年华,不若我作主将她嫁与江白,江白的优点,等她再长大些、成熟些便会看明白的,那时候她自然会知福惜福!”
  风倾雪静静的听着,良久后忽然幽幽叹出:“天涯地角有尽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这是为己、是为方鹏天、也是为方灵灵而叹。
  方鹏天一听却是一征,然后微微苦笑,“我是个粗人,并不懂这些诗啊词啊的,离原当年念道‘千万恨,恨极在天涯’我并不明白是何意,后来才慢慢知道了,她恨的是离别,恨的是我人远在天涯!若当年我不一定要请师父提亲,自己当面去说,然后带离原离开,或许便不会有今日!”
  风倾雪收起竹笛,当年?当年还自惜,往事哪堪忆……当年啊……人总是会说着若当年……可是不可能回到当年,人是不能往回看的!
  “伯父一定要找着这位江小姐吗?”风倾雪看着他,这满头白发可是为那人而生?
  “是的,一定要找到!”方鹏天语意坚定。
  “江离原?”风倾雪念着有些熟稔的名字,想着那一首《梦江南》,心头已是一片清明,“伯父可有去过洞庭君山?”
  “哦,三年前曾去过一次,看一位老友。”方鹏天答道,疑惑她为何问出此话。
  风倾雪站起身来,走到李树下,折下一枝白色李花,“水风空落眼前花……伯父去君山碧云庵看看吧,或许能找到当年的那一朵花。”
  “什么?”方鹏天猛地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你知道?离原难道在君山?”
  风倾雪却依然神色淡淡,对于方鹏天的激动情绪似视而未见,指尖轻点花蕊,淡然而道:“伯父若一定要寻着,那便去君山看看罢,只是有时相忘于江湖也未尝不妥。”
  “她在君山……她在君山……”方鹏天喃喃念着,一双手已在微微发抖,然后猛然转身,抓起桌上的蓝包袱便往院外而去。
  “伯父不见见灵灵吗?”风倾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道,却已知留不住。
  方鹏天止住脚步,却未转身,只是淡淡的道:“叫她和江白好好过日子!”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风倾雪垂首看着手中的李花,笑笑,却笑得有丝无奈而凄凉。
  他这般急着赶去,只想早日见着心中的爱人,可是三十年的时间,改变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昔日已是发黄了的、带着淡淡怅意的一幅美丽的画图,回忆起来,依然是美的,可亲眼看着,那美却是带着刺心的痛的!
  那位带发的碧尘师太,真的一定要在他面前落尽三千青丝吗?她是罚自己还是罚爱人?还是为着心中那一点不可磨灭的执念?

  五、犹恐相逢在梦中
  “倾雪姐姐,你看我们买到什么了!”
  中午时分,小院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只见方灵灵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后面跟着鹿儿,两人手中皆拿着一个风筝。
  “三月天,是适合放风筝了。”依然坐在院中的风倾雪抬首看着她们笑道。
  “看,我的是一只百灵鸟哦!”方灵灵兴奋的道。
  “小姐,我买的是凤凰!”鹿儿也兴奋的举起手中风筝,那是一只五彩凤凰,展翅欲飞。
  “很漂亮。”风倾雪站起身来向她们走近。
  “小姐,给你。”
  鹿儿将手中的风筝递给她,谁知手松得太快,风倾雪还未来得及接住,一阵风吹过,竟将风筝吹向了空中。
  “呀!”鹿儿一声惊呼,反射性的抓住风筝的线,谁知手劲太大,竟将线给抓断了,那断线的风筝便随着风飞向了高空。
  “怎么办啊?飞走了!”鹿儿急得直跺脚。
  “别急,看我的!”风倾雪一声轻笑,足尖一点,跃起三丈之高,落在院中一棵大树之顶上,然后再轻点树梢飞向空中,“鹿儿,看我给你抓住它!”素手一伸正抓住了风筝。
  忽然旁边院子一道白影冲天而起,直向风倾雪飞去。
  “呀!小姐小心啊!”鹿儿在下看着不由大吃一惊,生怕是什么坏人要对她的公主不利。
  还听得隔院传来惊呼声:“你要干么呀!小心点啊!小心摔下来呀!”
  “公子,你要小心啊!”
  而空中,当白影的双臂从后缠上风倾雪时,风倾雪全身一震,手中抓着的风筝松开了,被风一吹,转眼没了影儿。而身子却一软倒入白影怀中,白影从后抱住她,然后两人一起从空中坠落。
  “小姐!小心啊!小心啊!”鹿儿见此不由心急如焚,尖声大叫。天啦,若公主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会……会……
  “天啦,你疯了!”隔壁院落也有一名男子的大叫声,“你想摔死啊!”
  也许下面人的叫声惊醒了空中的两人,但见他们坠落的速度缓下来,然后空中一个翻身,双双落在树梢上,树梢似无法承其力,而左右摇摆着,但片刻后,树梢不再摇摆,而树上的两人却站立其上,静然不动。
  地上的诸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小姐,你快下来啊!”鹿儿不由扬声叫道。
  “你搞什么?还不下来!”另一边的院落也有人高声叫道。
  而树上的两人却似听不到一般,沉入另一个世界。
  意遥……意遥……是意遥!
  她知道,这是意遥!这世间,只有意遥才能给她这种感觉!
  风倾雪闭上眼睛,放心的、安然的倚入身后那个怀抱。
  这一刻啊,她终于明白,这一生啊,她寻找的就是这个人!她等待这么些年,等的就是这个人,等的就是这个人拋开所有束缚,等的就是这个人张开他的怀抱!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知道,以后都会有这个怀抱陪伴着她,她空缺的心,终于填满了!
  娘,我总算明白你当初与檀将军花园一视的心情,威远侯府后园中,当意遥递过那一朵三龄草,我伸手接过,那便也是一生一世!
  “倾泠……倾泠……我终于抱住你了!”
  秋意遥喃喃轻语着,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娇躯,“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仙,这一生我都不会放手,不论是黄泉碧落,我都永不放手!”
  紧紧的抱着,头轻轻的倚靠着,生怕一放手,怀中温暖的娇躯便会化为幻影,如千百次梦境一般,消失无痕。
  倾泠……倾泠……我终于知道了,在药圃中的第一眼就已注定,这一生,我都永远不可能忘记你,永远不可能放开你!
  树上的两人痴痴相拥,而下面的诸人却莫不震惊、好奇!
  鹿儿看着树上那个抱着公主的人,虽只是一个背影,却已叫她激动不已了,“天啦,难道是二公子?那是二公子啊!”
  而一旁的方灵灵却急了,一个劲的问着:“鹿儿,到底怎么回事啊?什么二公子的?他为什么抱着倾雪姐姐?倾雪姐姐为什么让他抱?”
  只可惜鹿儿此时的注意力全在树上那两人身上,根本听不到她的问话。
  而另一个院子,正是江家。此时秋童与江白站在院中,看着秋意遥那出乎人意料的举动,皆是惊奇不已。
  “秋童,那个女子是谁?竟能让意遥兄忘乎所以?”江白问道。
  “我怎么知道?”秋童也是莫名其妙,看着树上那个白色的背影,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只是从小就跟着公子,却从未见过他如今日这般放肆的举动,更不知他何时竟与这样一个女子有了瓜葛,“江公子,旁边院子住的是什么人啊?”
  “我岳丈家。”江白答道。
  “那咱们过去看看?”秋童看看树上两人依然未有丝毫下来之意,对周围所有一切似已全然感觉不到了。
  “好,正想找灵丫头问个清楚,那女子似乎是从那边院子飞出来的,也许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江白答道,然后足尖一点便跃上了墙头,正见着方灵灵与一蓝衣少女站在院中。
  “江白,那人是谁?”方灵灵一见江白便问道。
  “我还正想问你呢?”江白道,“那女子是什么人?”
  鹿儿闻声不由转头看向墙头,此时秋童刚好跃上墙头,还没站稳,便与鹿儿视线对个正着,不由尖声叫了起来:“鹿儿?天啦!我是不是白日撞见鬼了?”
  “秋童!”鹿儿也是一声惊呼。
  而秋童却是惊吓过度,腿一抖,便从墙头摔了下来,跌了个四脚朝天,而口中犹自喃喃念着:“是不是见鬼了?”
  “呵呵……”方灵灵与鹿儿见他那样子不由都笑起来。
  “秋童,你也太没用了吧!”江白飞身落下,扶起了他。
  却见他脸色发白的看着鹿儿,手哆哆嗦嗦的指着她,“你是人还是鬼啊?”
  “我当然是人!”鹿儿看着他那样子,不由好笑。
  “真的?”秋童小心翼翼的走近,然后猛然间醒悟一般,手指向树上,“难道……难道……那是公主?”
  “嗯。”鹿儿点点头。
  “天啦!竟然都没死?这是怎么回事了?公子又为什么会抱着公主?”秋童只觉得脑中有一团乱麻,绞得他头脑发胀发痛!
  “喂,怎么回事啊?什么公主的?”江白问向方灵灵。
  “我哪知道。”方灵灵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她也是半知半胡涂的,“你还没回答那人是谁呢?”然后又瞅住鹿儿,“你知不知道?”
  “嗯,问公主吧。”鹿儿小声的说道,她可不敢将公主的事随便乱说。
  “倾雪姐姐,你快下来啊!”方灵灵可不管了,扬声叫道。
  树上的两人终于回到人间,看看树下,两人相视而笑,然后携手飘然而下,轻盈的落在院中。
  方灵灵看着飞身而下的两人,感觉似看到了谪落凡尘的仙人。再看看那白衣男子,她不由一呆,暗想,原来除意亭外,世间还有另一种男子。
  而江白一见与秋意遥携手而下的白衣女子,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淋下,让他周身都生出一股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去!多么可悲,这白衣女子竟是他念念不忘的梅花仙子!
  “公主。”
  “二公子。”
  鹿儿与秋童忙上前去,分别向秋意遥与风倾雪行礼。
  风倾雪与秋意遥皆挥挥手,示意他们无需多礼。
  鹿儿看着她的公主,眉眼间盈满着笑,那笑依然淡淡的,却是从心底发出,从眸中射出,那笑是那般的满足、那般的幸福!原来,公主也可以这样的笑啊!鹿儿轻轻的叹息。
  公主一直是美丽的,一直是最美丽的人儿,可是她这一刻的美是流动着的,全身都流溢着一身光芒,一种夺魂摄魄的美!美得让人屏息,美得让人忘却世间所有一切!
  而秋童看着他的公子,脸上依然挂着那温和的浅笑,可是第一次,他觉得公子的笑中加了很多的东西,褪去了那些疏离淡漠、疲倦与厌世,笑得那般真实、那般快乐、那般的心满意足!
  “灵灵,我回去了。”风倾雪向方灵灵告辞。
  “江白,我要走了。”秋意遥也向江白道别。
  “倾雪姐姐,你回哪去?”
  “意遥兄,你要去哪?”
  方灵灵与江白同时问道。
  风倾雪与秋意遥相视一笑,也不答话,手牵着手就这样飘然而去。
  “倾雪姐姐……”方灵灵追着喊道,却被鹿儿一把拉住,而另一边秋童也拉住了江白。
  “灵灵,你不要追啦,小姐和公子只是回我们租的那个小院罢。”鹿儿道,“你们让他俩单独相处一下吧,不要去打扰他们,让他们说说话吧,他们好不容易才得相见的啊!”说到最后鹿儿语气不由有一丝哽咽。
  “哦。”方灵灵听她如此说只得作罢,“那你告诉我们这到底怎么回事?”
  “告诉你们?”鹿儿不由迟疑。
  秋童想起公子这些年的举动也隐约的明白了一些,只是还不能确定罢。
  江白却难得的不开口,只是眼睛看着鹿儿,那意思也很明白,急欲知道。
  “快说啊!”方灵灵不由催道。
  “好吧,但你们绝不可以说出去!”鹿儿郑重警告。
  “你放心!绝不说出!”三人同时保证。
  鹿儿走到石桌前坐下,三人也各坐一方。
  “我家小姐是前安亲王之长女、皇上御封的倾泠公主!”鹿儿看着江白道,这里也就他不知风倾雪的身份,再转向方灵灵,“刚才的秋意遥便是威远侯府二公子,秋意亭将军的弟弟!”
  此话一说,果见江白与方灵灵脸色一变。
  “他是秋大哥的弟弟?那……他们……”方灵灵太过震惊了。
  “公主与秋将军乃皇上御赐的姻缘,只是每次大婚将近时,将军总会有公务在身而不得归。到公主十八岁时,那一次大婚,将军依然不得归,于是皇上以弟代兄迎之法让公主嫁入侯府。”鹿儿继续说道,一双手不由绞在一起。
  “所以与公主拜堂成亲的人实际上是二公子。”鹿儿叹息着,“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缘,公主与二公子却互为相爱,在侯府的那些日子,对公主来说,其实是一种焚心的折磨吧。”
  “直到王府那场大火,公主冲进火海想救王妃,也许那一刻公主也存了必死的决心了吧。公主身怀绝世武功,所以我们侥幸活命,但王妃的死已让公主伤心欲绝,再加上将军与二公子……所以公主便将倾泠公主葬于那一场大火中,改名风倾雪,带着我天涯飘零。”
  “那秋大哥怎么办?”方灵灵听完后却急急问道。
  “对于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妻子的死亡,我不认为秋将军会有多伤心。”鹿儿看一眼她道。
  “可是……可是这样对他不公平啊!”方灵灵道,不由自主的,她便站在了秋意亭这一边。
  “灵灵,我求你,绝不要告诉秋将军公主没死!”鹿儿猛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方灵灵的手,“刚才的笑……公主刚才的笑你看到了吗?我自小就跟着公主,可我从没见过笑得这么无忧而又幸福的公主!只有二公子才能给她幸福!灵灵,我求你不要夺走公主的幸福!”鹿儿哀求的看着方灵灵。
  “我……”方灵灵看着鹿儿那双带着委婉哀求的大眼睛,不由心软,“鹿儿,放心吧,我不会告诉秋大哥的,我早就答应你不会说出去的啊!”
  “灵灵,谢谢你!”鹿儿不由放下心来。
  而江白却一直坐着,端端正正、毫无表情的坐着。鹿儿说得虽简单,但大概的情况已了解了,原来不是梅花仙子,而是皇家公主!那样的人确实只有秋意遥才配得上!那双眼睛完全只看一人!
  莫名的笑笑,心头却是酸酸涩涩的。
  风倾雪与秋意遥久别重逢,有很多话要说吗?
  没有!他们只是在院中的桃树下坐着,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头依着头的坐着,彼此不说一言,只是这般相依相靠的感觉着对方,便已胜千言万语!
  而院门外,鹿儿领着秋童回来了,却也不进院中,而是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为什么不进去?”秋童不由有丝奇怪。
  “我要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打扰公主!我要守住公主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鹿儿抱膝而坐,语气悠然,而眼中却闪着坚定的光芒。
  “好吧,我陪你,我也要守住我家公子的幸福!”秋童与她并肩坐下,也手抱着膝,下巴搁在膝上。
  “对!我们要守住幸福!”鹿儿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秋童忽然觉得这小丫头原来也是个美人呀!
  第二日,一大早方灵灵与江白便来了,一眼便看到门前台阶上相靠睡着了的鹿儿和秋童。
  “喂,你们怎么睡在这里?”方灵灵摇醒他俩。
  “唔。”
  鹿儿与秋童迷糊的睁开眼睛,还未看清来人,院中忽然传来琴箫之声,悠扬清越,明凈空灵。
  鹿儿与秋童一听不由一下便清醒了,而方灵灵与江白一听,不由完全沉醉了,这一曲正是《倾泠月》,唯有风倾雪与秋意遥才可合奏的《倾泠月》!
  “不好!”秋童马上起身,腿却麻痹了,差点摔倒,他扶着墙推门而进,“公子,你不要……”
  可一见到院中的情景,他便不由呆住了,到口的话也消逝了,而后面跟进来的鹿儿、方灵灵、江白一见不由也呆住了。
  眼前所见便是人间至美!
  院中开着一树灿烂的桃花,桃树上还停着几只漂亮的小鸟,微风拂过,有落花飘下,而花间、院中却飞舞着无数的蝴蝶,白的、金黄的、翠绿的、墨黑的、五彩斑澜的……但那所有的落花、那所有的蝴蝶都是在围绕着花树之下相对而坐的两人而飞,都是为他们而翩然起舞……那两个白衣如雪的人,在吹箫,在弹琴,那绝美的天簌便从他们唇边、指间流下,那两人偶尔的目光相绞,偶尔的浅笑相缠,那天簌便化为万缕情丝,若一弯细细的、清澈的流水在他们周身围转,盈盈的流满整个小院,这已不是人间,这已是在画中!
  “神仙眷侣,便是如此吧!”
  当音乐已绝,可那些蝴蝶却还未散去,依然恋恋不舍的绕着两人飞舞。
  江白是第一个清醒过来的,那么的一句话便冲口而出,是的,那两人不是凡人,是谪仙!
  “好美啊!”方灵灵叹息着,是的,好美,是人美、是曲美、是景美……是这一刻的感受最美!她忽然间有些明白了风倾雪为何舍得秋意亭。
  “公主的琴音终于不再寂寞了!”这是鹿儿唯一的感叹。
  “太好了,公子竟然没有吐血!公子的病好了!”秋童喃喃自语着。
  而那两人却似毫不知他们在旁一般,相对而坐,执手相视。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风倾雪取过秋意遥手中那染有他鲜血的玉箫,轻轻抚摸,“意遥,这就是我们的相思箫!”
  四人悄悄退出,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外人无法插足!

  六、桃花挽发
  三月八日。
  江白与方灵灵又是一早就赶到了小院,这几日,他们两是每天必到的,只是每天都会在这吵上一次。
  “倾雪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方灵灵一进门便找风倾雪,献宝似的将手中的包裹捧上。
  “这次又是什么?”风倾雪接过,这个方灵灵每次来都会带东西,不是吃的就是玩的,不是玩的就是用的,用她的话,反正江家多的是!
  “看看就知道啦。”方灵灵神神秘秘的笑着。
  风倾雪打开一看,却是一匹红色的丝绸,如火一般的艳红,触手却是如水般的柔滑,还隐隐透着丝丝银光,仿若一抹红霞裹着淡淡雪花。
  “真漂亮!”风倾雪赞道,以手拈布,那布竟薄如轻纱,却又非透明的。
  “姐姐喜欢吧,这可是我昨日特意上金织坊买的哦,他们说这是最亲款并且是最好的‘霞绮罗’,薄而透气,最适合作夏衣了,快要到夏天了,姐姐用这个做衣裳,穿上了一定倾国倾城!”方灵灵得意的说道,她最爱用“倾国倾城”来形容风倾雪了,总说风倾雪若在城楼上一站,定是全城的人都要为她倾倒而拜服的!
  “最新款的‘霞绮罗’?”江白奏上前来看,然后便指着方灵灵的鼻子道:“方灵灵,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笨啊!”
  他跳起来骂道:“你懂什么‘霞绮罗’呀?‘霞绮罗’是山尢国才产的,十分珍贵的一种丝绸,一共分为十款,这种‘霞光银线’的是去年才流行的,今年最新款的是‘霞揽青天’,金织坊到现在还没进到货呢,而咱们江家的巧织坊在二月间就进了十九匹,不过全都抢购一空了!但我已派人去山尢国进货了。你竟还信人家说什么最新款的,这匹布你肯定花了两百银两以上对不对?这个今年应该降为一百五十两才是,哼!就因为‘霞揽青天’缺货,这金织坊才敢抬高价钱,可恶的金世绩,竟敢骗人骗到我江家来了,我得去找他算帐,叫他把银子还给我!”
  说罢江白就想冲出门去,谁知人影一闪,方灵灵已挡在了他的面前,玉指一点,便点到他的脑门,“你这个满脑子只有黄金白银的势利小人!你管我用多少银两买到了!你管我买的是不是最新款的!这是人家要送给倾雪姐姐的礼物,所谓礼轻情意重,人家送的就是心意,要你多嘴干什么!”
  玉指再使劲的敲敲,“眼中只有银子的人,懂什么叫真心实意!肯定全给银子洗黑了!这颗脑瓜里面肯定是黑的!这里面的心肯定也是黑的!这里面的肠子肯定也是黑的!这里面……”
  方灵灵一路指下来,指到肚子下却哑了。
  江白却是一把跳了起来,离开方灵灵有一丈远后才落地,“君子动口不动手,方灵灵,你动手动脚干么!”
  “哼!你以为你是金身金佛呀!不过是个黑心黑肺的、满身铜臭的商人!本姑娘还不愿动手呢!”方灵灵鼻子翘翘,下巴一抬,带着几分不屑道。
  风倾雪与秋意遥带着几分玩味的看着这每天都要上演的一幕,而秋童与鹿儿却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灵灵,别和江白吵了,你们难道要这样吵到老?”风倾雪上前拉开方灵灵,有几分好笑道,“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们还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谁和他(她)是冤家了!”两人马上齐声反对。
  “果然是夫妻,反应都一样的。”秋意遥笑道。
  “夫妻?”江白却古怪的看他一眼,然后又看看那匹‘霞绮罗’,“意遥兄,你们成亲吧!”
  众人不由都是一征。
  “反正你们两情相悦,不如成亲罢,而且你们也应该请我们喝喜酒才是啊,我和灵丫头可算得上媒人了。”江白道,只是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
  秋意遥和风倾雪相视一笑,成亲啊,他们早已成过亲了!
  “对,虽然你们不在意这些,但至少也要有个喜堂,做身嫁衣,弄对龙凤烛,并请我们这些朋友喝喝喜酒才象个样嘛。”方灵灵难得的附合着。
  “那我们去准备,”鹿儿喜道,“我们现在就去买这些东西回来,今天就让小姐和公子拜堂成亲!”
  “好,好,好!”秋童也赞同。
  “那我们分头行动吧,江白你去十香楼吩咐送一桌酒菜过来,秋童你去醉仙楼买两坛好酒,我去巧织坊弄凤冠霞帔,鹿儿去买些胭脂水粉。”方灵灵吩咐道。
  “好,现在就去。”江白点头,率先出门。
  走出一里之后,他死死扶住路边一株柳树,胸口似无法呼吸一般的痛着,闭上目,手指在柳树上抓出五个指印。
  良久后,他放开柳树,踏步往城内走去,挥袖间,袖中掉落一朵干梅瓣,那是当日梅林初遇时他藏起的一朵梅花,此时,当日娇艳的花已干枯,色变香失,落在尘地与那些尘埃已无甚区别。
  他征征看着,却未拾起,微微苦笑,梅花仙子,果然只存于传说与幻梦中。
  杭州城内,鹿儿置身熙嚷热闹的人群中,看着道两旁林立的店铺,一时间竟似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来,征征的望着一处出神。
  茫然之间,心情竟是一半欢喜一半失落,欢喜的是为着公主,她终于可以和她最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以后公主将不再寂寞忧伤。而那一份失落,她却解不清,只是模糊的知道,以后将会不一样了,公主将不再是她一人的了。
  “姑娘,你要买什么东西吗?”
  忽听得耳边有人唤道。
  回神一看,是一个年轻的伙计,原来自己竟在一家店铺前站很久了,大概这店里的伙计见她忤在门口这么久,因此出来问问。
  “姑娘,本店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玉器店,姑娘可要进来看看有什么合心意的玉饰?小店保证样式精巧,价钱公道。”这小伙计模样清秀,而且看来头脑聪明,口舌伶俐。
  “喔。”鹿儿抬头看看,只见店门口挂着牌扁“品玉斋”。
  “姑娘可要进去看看?可要买个玉环、玉钗什么的?”小伙计继续询问,且捡着姑娘家喜欢的说。
  “嗯。”鹿儿跨进店堂。
  方灵灵虽嘱她买些胭脂水粉的,但公主从不用那些,况且公主天生丽质,何需那些俗粉妆扮,不如看看这店中有没有合心意的首饰吧。跟着公主这么些年,似乎只有在王府的那些年才见她戴首饰,这几年在外公主几乎是不戴的,这次大喜之日,总要戴些吧?
  “姑娘请看,这一排是玉钗,这一排是玉环,这一排是玉坠,这一排是玉佩,这些又分蓝田玉、缅甸玉、翡翠玉、昆仑玉、苍山玉……”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都要听胡涂了,”鹿儿摇摇头,对伙计道,“我自己看,有不懂的再问你了。”
  “呵呵,也好,姑娘慢慢看。”伙计也不恼,依然笑呵呵。
  “公子里面请!春夷,倒茶!”忽听得门口传来哟喝声。
  “来了,掌柜的!”伙计忙答应着,准是来了贵客,否则掌柜的也不会叫倒茶,走前不忘招呼鹿儿一声,“姑娘先看看,小的一会儿回来。”
  “嗯。”鹿儿也不看他,只顾埋头在那一排排玉器中挑着。
  耳边似听得那边掌柜的热情招呼声,“公子,你请看,这些是本店最好的玉器了,本店的玉器不论玉质还是样式,绝对是这杭州城里最好的……”
  忽然鹿儿眼光凝住了,定定的盯着一只黑木盒,盒中静静的躺着一支玉钗。
  那是一支白玉钗,通体如雪,色泽晶莹,柔和温润,望之即知玉质极佳,但最吸引人的却是钗头,钗头雕若莲瓣,细巧精致,似一朵半开的莲花,而莲瓣中心却有一点天然的朱色,仿若莲蕊,这雪花红蕊,静躺于盒中,无形中却散发一种惑人的魅力,叫人即生向往却又不敢靠近!
  “玉雪莲!”鹿儿脱口叫道。
  “好奇特的玉钗!”旁边同时有人赞道。
  鹿儿抬头,一瞬间,眼睛似被什么刺着,竟有片刻的模糊,不知是因门口射过的光线还是因为眼前站着的这个人。
  这是一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长眉朗目,面若冠玉,即算是见惯美男子的鹿儿,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好一个翩翩美少年”!且这少年眉眼间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仿若在哪儿见过一般,服饰间并不见得有多华丽富贵,但此人却浑身散发着一种凛不可犯的尊贵之气,一件普通的淡黄衫子被他穿来却仿若王袍在身!
  “公子有眼力!这支玉钗乃西域购进,是西域匠人以白玉仿那千年奇芭‘玉雪莲’而雕。”掌柜的马上附合赞道。这掌柜开店数十年,自是带眼识人,眼前这少年公子一身的气派,定是贵客,自是全力侍候着。
  “嗯,真是一支好钗!”那黄衣少年赞道,“不但玉质好,雕工细,最好的是这朵花!‘玉雪莲’,好名字!”
  “公子喜欢,可要买下?”掌柜听着喜上眉梢,知道这生意已有八成。
  “好,买下吧。”黄衣公子也不问价钱,招招手,便见一名汉子上前来,“掌柜的,你跟我家人算帐吧。”
  “好,好。”掌柜的满脸堆笑,看看这位家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满脸英气,那气势倒象位将军,竟比杭州知府还要威严些,看来这公子来头可真是不小哟!
  “慢着!”忽听得堂中一声清脆的叫喊声。
  众人一看,只见一位美丽的蓝衣少女正满面怒容的瞪着黄衣少年和掌柜的。
  “明明我先来,这钗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为什么要卖给他!”鹿儿厉声问道。这可恶的势利掌柜,竟不将她放在眼里!这可恶的黄衣少年,竟抢走她好不容易才看中的玉钗!
  “姑娘,实在对不起,这‘玉雪莲’只有一支,现这位公子要了,姑娘不如再另选一支如何?”掌柜的马上陪不是,客人是不能得罪的,这位姑娘看来也是哪富家小姐,但这位公子明显着来头更大,权衡之下,当然取公子弃小姐了。
  “不行!我就要这支!”鹿儿却坚定的道。这支‘玉雪莲’公主肯定会喜欢的,怎么可以让别人买走!
  “这……”掌柜为难了。
  “姑娘,这支钗我已经买下了。”黄衣少年满眼兴趣的打量着鹿儿,脸上挂着一丝好玩的笑容。
  “你不许买!凡事也应该有个先来后到,这个是我先看到的,自然应该我买!”鹿儿毫不退让。
  “这么说,你是要和我争啦?”黄衣少年却还是笑眯眯的问道。
  “就是!这支钗我今天定要买!”鹿儿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和我争?”黄衣少年不生气,竟似十分的开心,“我长这么大了,还从没有人跟我争过东西呢?”
  “哼!别人不敢和你争,我可不怕!”鹿儿冷哼一声。就算你是皇帝,今天也不许你买走这支“玉雪莲”,“玉雪莲”是我家公主的!
  “真有意思呢!竟然不怕我,还敢和我争东西。原来和人争东西是这么好玩呀。”黄衣少年后一句话倒似说给自己听的了。
  “昭华,你在磨蹭什么?”门外忽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一种威严,仿若掌控千军万马的主帅下达命令一般。
  “意亭哥,你来得正好,有人和我争东西呢,你说她胆子是不是很大?”那黄衣少年看向门口的人道。
  “哦?谁呀?争什么?”门口的人影淡淡的问道,并走了进来。
  这人一进堂内,便仿若带进一轮朗日一般,满室珍贵的玉器也不及他的光芒耀眼,那掌柜的、伙计看着这进来的人不由皆是一呆,原以为这黄衣少年已是少有的俊美且尊贵了,想不到竟还有人在其之上!
  “就是她了!”那名昭华的少年回头看向鹿儿,却发现刚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竟脸色发白,而身子竟似在微微的颤抖,不由奇道:“咦?你怎么啦?”
  那进来之人顺着他目光看去,一见之下,身形快若闪电一般掠到鹿儿眼前,手一伸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鹿儿?!你如何会有此?倾雪呢?”那声音竟是急切的且带着一丝颤音。
  而鹿儿却傻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竟似吓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后才吐出几个字,“驸……秋……秋……将军!”
  “哈,她不怕我却怕你呀!意亭哥,还是你厉害!”昭华笑道。
  “鹿儿,倾雪在哪里?”这人不用问也知是秋意亭了。
  “公……小……小姐在……在……”
  鹿儿给他抓得肩膀发痛,一颗心给吓得砰砰直跳,但却不敢说出风倾雪在哪儿,怕的是眼前这个人会破坏了公主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啊!
  “唉,你怎么连个话都不会说了,”秋意亭被她吞吞吐吐的逼得急了,“走,你领我去!”说完一把拖着鹿儿往门外走去,很快便走得没影儿。
  “什么人这么重要啊?”那昭华喃喃叹道。
  竟然能让秋意亭拋下他?真是好奇呀!当下马上跟着追去。
  “公子,这玉钗……”掌柜的眼看到手的生意没了,不由跺脚。
  “给我。”却见那位家人走来,手中一张银票。而另三个与他一块的已追那位公子去了。
  江白他们离去后,小院中,秋意遥与风倾雪对视而笑,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什么也没有说,一切尽在一眼一笑间。
  “意遥,你跟我来。”风倾雪似想到什么,忽牵起秋意遥往房内走去。
  秋意遥随她走进卧房,只见她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箱子放在桌上,然后轻轻打开,箱中竟是两套吉服,一男一女。
  “这是娘留给我的,当年母亲遗留给我四个小箱,一箱是珠宝,一箱是书,一箱是爹爹赠给她的紫玉环,而最后一箱便是她最后为我缝制的衣裳。她还是希望我有一日能与心爱之人拜堂成亲,希望我能穿上她亲手绣制的嫁衣。”风倾雪微微叹道。
  “那我们便不要浪费娘的心意。”秋意遥看着她微凄的脸,从箱中取出吉服,随手一抖,便是一室的艳光。
  这是一件嫁衣,大红的上等绸布,非常简单并无过多的饰物,上以金线绣着一只展翅而飞的凤凰,下摆以银线绣着白牡丹,团团围簇仿若飘浮的白云。
  “我替你穿上。”秋意遥温柔的为风倾雪宽去外衣,着上嫁裳。
  穿好后,风倾雪从箱中取出另一套吉服,同样布料,不同的是上以金线绣成一条腾飞的金龙,下摆以银线绣成团云般的海浪。
  “我为你穿。”风倾雪柔声道,同样为秋意遥宽去外衣,穿上吉服。
  “正好合适,竟好似为你而做一般,难道娘早知我要嫁与你吗?”风倾雪喃喃而道。娘从未见过意遥,可这一身吉服穿在他身上却不大不小,简直似为他量身而做。
  “今生你注定要嫁我的。”秋意遥看着风倾雪,此时的她眉含情、眼含笑,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艳光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我今生注定只嫁你。”风倾雪浅浅一笑,一笑间绽放风华。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当年的那一场婚礼,那是御赐的倾泠公主嫁一等大将军秋意亭的婚礼,但拜堂的却是她与他,也许上天早就已注定,红线是将他与她缠在一起,他与她是缘结今生。
  秋意遥以手拈一缕黑发,忽然心中一动,然后牵起风倾雪的手,“跟我来。”
  风倾雪任他牵着,便是海角天涯,只要是他牵着,她便是生死相随的!
  来到院中那株桃树下,秋意遥细细挽起风倾雪的长发,盘成一个发髻,然后折下一枝桃花簪她的发上,痴痴而视,轻轻而叹:“人面桃花相映红。”
  风倾雪闻言,手指发上簪着的桃花,眉眼盈盈,“妾强花貌强?”
  “纵是百花齐放,也不及卿绽颜一笑!”秋意遥握住她的素手。
  风倾雪低头看着相握的双手,低低道:“死生契阔,与子传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秋意遥接道。
  握着的双手颇此紧了几分。

  七、好梦总被晓惊破
  “倾雪!倾雪!”
  正是浓情蜜意时,忽然院外传来高昂兴奋的叫唤声,接着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风一般的冲进一个人。
  “倾……”来人兴奋的叫着,待看着院中相依相牵的两人,看着那红艳艳的吉服,口边的唤声忽然消了。
  “大哥。”
  “意亭。”
  秋意遥与风倾雪看着来人脱口而唤,颇此看一眼,原本喜悦的心皆是一沉,这一天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般快!
  秋意亭却似没听到一般,眼睛死死的看着他们相握在一块的手。
  剎时,院中静静的,可以听见风轻轻吹过的声音,可以听见桃花飘落的声音,以及被秋意亭拖回的鹿儿紧张的呼吸声。
  风倾雪与秋意遥依然执手相立,坦然平静的看着秋意亭,未有丝毫的紧张、惭愧、不安,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仿佛早已预见有这么一天。
  秋意亭静静的站着,身子站得直直的,面上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那十指相缠的手。
  很静,静得鹿儿很想大叫,叫出心中的不安与害怕,可却似有什么力量卡住她的咽喉,她只听得自己粗重的呼吸及乱跳的心跳声,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意亭哥,你在这吗?”
  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门外又走进来五人,正是那黄衣少年昭华及他的四名随从。
  “意亭哥……”昭华出声相唤,也许是院中凝重的气氛让他止声,然后他看到院中另外的二人,一眼看过去,忽地呆住了。
  那是怎么样的两人啊!身着红艳夺目的喜服,相依相牵的、静静的、安然的并立于一树烂漫桃花前,若一双临风玉树,雅逸如仙,淡定从容的注视于面前的秋意亭,偶有几瓣桃花落下,却似不敢惊动,而是轻轻的洒落于他们四周。恍惚间,只觉得眼前是那般的不真实,眼前仿佛是一幅飘然离尘的画,而自己只是画外之人,只是恋慕痴迷的赏画人,无法插足也无法拥有这一幅画。
  院中又归于平静,没有人出声,没有人移动。
  “我们回来了!”仿若有一百年那么久,终于,门外又传来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只见江白手提一大大的食盒,不用讲也知里面定是十香楼的佳肴,而方灵灵手捧华丽的凤冠霞帔,秋童则左右两手各抱一坛美酒。
  三人一走进院中,看到院中矗立的人,皆是一惊。
  “砰!”
  秋童怀中的酒坛摔落于地上,酒水全洒在地上,剎时酒香四溢。
  而方灵灵一见到院中那个背影,只觉心口砰的受到什么重击一般,全身一震,手不由一松,凤冠霞帔全掉落于地,凤冠上的珍珠散了一地。
  只有江白不明所以的提着食盒,疑惑的看着院中的人。
  “大……大公子!”
  “秋……秋大哥!”
  秋童与方灵灵同时唤道,院中那个背影定是秋意亭无疑,那样傲岸不凡的背影,这世间只有一人的!
  也许是“砰砰”声响,也许是秋童与方灵灵的呼唤声,惊醒了院中的所有人。
  刚回过神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影一闪,待再看清时,却只见原相依相牵的两人已被隔开,中间立着秋意亭。
  秋意亭左手握龙渊宝剑,右手紧紧抓住风倾雪。
  相隔的两人对视一眼,微微一叹,该来的总是会来了,不能躲也不想躲!
  “大哥,你来了。”秋意遥平静的开口道。
  “意亭,你来了。”风倾雪淡然开口道。
  表面都是云淡风轻,却不知两人心中却都是沉重无比,一种无力感同时生于心中,只因眼前这人是他们最不愿伤害的,可偏偏却要伤害了,而且定是伤得极重!极重!却又是无可奈何!
  “意遥,爹娘很挂念你,你不回去看看他们吗?”秋意亭淡淡的扫了一眼秋意遥,只是往日的温情不再,此时变得冰冷且陌生。
  “倾雪,我找你很久……很久了!”秋意亭转头看向风倾雪,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语气温柔若水,目中柔情万千。
  院中的所有人,有明了情况的,有不明了情况的,此时却同时深深叹息,这个风倾雪啊,竟能让这个不将天下人放在眼中的秋意亭做到如此!
  风倾雪看着秋意亭,忽然心仿若被什么抓住一般,隐隐的抽紧,隐隐的发痛,移开目光,却看到被秋意亭紧紧抓住的手腕,很紧却不痛!他实不想伤害到自己,只是自己却要伤害到他了……
  “意亭,放开我好吗?”风倾雪轻声道。
  秋意亭不语,眼睛盯着她,是否一放开,便似上两次一般,她又会消失无影?
  “意亭,我不会走的,先放开好吗?”风倾雪依然轻声道,抬首看他,目中有一种坚持,有一种温柔,还有一种委婉的叹息。
  秋意亭慢慢松开手。
  风倾雪转身看向院中其它人,微微一笑,“好多的客人,只可惜时机不对。”
  一笑间艳光浮动,江白忽然转头,怕看那一抹红,怕那一抹艳刺痛眼睛,只是转头入眼的却是一树灼灼桃花,娇艳如她的化身。
  “鹿儿,你没事吧?”风倾雪上前唤着脸色惨白的鹿儿。
  “公主……驸马……我……我……不……不…………秋……”鹿儿一把抓住风倾雪,仿若能从她身上获得勇气。
  她很想表明自己并不想带秋意亭来的,却内疚紧张的说不出话来。看着秋意亭那种目光,看到现在相僵的局面,她知道了,公主和二公子今天肯定不能拜堂了,公主祈盼已久的幸福就被自己给毁了!
  风倾雪闻言却是一叹,这个鹿儿啊,总是改不了一紧张就叫错的毛病,罢了,反正都到这地步了。
  果然,风声响动,秋意亭已近身旁,紧紧盯着鹿儿,“你刚才叫什么?”
  “公……小……我……”平日口齿令俐的鹿儿,一到了秋意亭面前,却是被其气势所压,连个话都不能说清了。
  “她叫了公主,还叫了驸马!”那昭华却抢着答道,并非落井下石,而是这称呼让他心生疑惑,他定要弄个清楚的。
  “公主?”秋意亭看着风倾雪,眼中充满疑惑。
  “公主?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唉!”风倾雪喃喃轻语,幽幽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所包含的哀婉与忧伤是那么明显,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风倾雪,此时脸上却是一片迷茫与凄哀,仿若沉浸于某种伤感的回忆中,一时间,院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哀伤。
  “倾雪。”秋意亭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那个过往拉回来,让她看着他。
  “意亭,我会告诉你的,所有的事我都会告诉你的。”风倾雪回神看着他,眼中一片澄澈,却又若一潭碧水深不可测。
  这一瞬间,秋意亭非常期待她告诉他实情,可隐约间却又害怕她告诉他实情。
  “但是,旁人请先离开可以吗?”风倾雪眼光扫向院中其它人,当看到那黄衣少年时,眼光微微一顿。
  但院中的人却不为所动,依然不肯离去。
  秋童与鹿儿从来是主子在哪便跟在哪,此时见这种情况更是不肯离去,生怕会出什么事端。
  而江白,他目光呆呆的看着桃花,似未听到一般。
  方灵灵却看着秋意亭,人似痴了一般,这个人,自始至终不曾回头看她一眼,连她的呼唤也似未曾听到一般,眼中只有一个风倾雪,一时间,她心中又痛又苦,又妒又羡!她不甘心,她定要他回头看着她!
  而那黄衣少年,在听到那声“公主”的称呼后便惊疑不定的看着风倾雪,看来是不弄个明白也是决不肯罢休的。
  至于黄衣少年的那四名随从,没有他的命令自是不肯离他半步的。
  于是,院中出现一种僵化的局面,风倾雪等着其它人离开,而这些人却等着她说话。
  “昭华,你先带他们回行馆去。”最后秋意亭向黄衣少年道。
  昭华却不理会他,而是挥挥手,“你们退下,守在院外,不许让任何人接近!”
  “是!”四人躬身答道。
  “记住,今天的事不许泄露半分,否则杀无赦!”昭华语气淡然,却让人感到一种逼人的威严,让人觉得他绝对是说到做到的人!
  “是!”四人齐声答道,退出院子,并细心的关上院门。
  待四人离去后,他走至风倾雪面前,面带迷惑的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风倾雪摇摇头,这少年是谁?为何看着会觉得熟悉?
  “奇怪,为什么我觉得好象见过你一样?感觉很熟悉呢。”昭华喃喃道。这样的美人若见过定是让人过目不忘了,可既然没见过,那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
  “你是谁?”风倾雪瞅着他问,第一次对不相干的人产生兴趣。
  昭华却扫向江白等人,似对公布自己的身份有几分顾忌。
  “无防,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风倾雪看出他的顾忌。
  “我是昭华。”昭华对她微微一笑,说出自己的名字。
  风倾雪一扬眉头,却依然不知他的是谁。
  “他是昭华太子。”秋意遥忽然走近道。他不比风倾雪,听到昭华这名字时即已知他的身份。
  风倾雪自小封闭于王府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毫不知情,而这些年虽在江湖游历,但却从来都是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才了解几分,说到底依然是对世事一知半解的。
  “昭华太子?”风倾雪轻轻念着,心中已是明了,不由对昭华浅浅一笑,这一笑褪去那一份疏离漠然,亲切而温柔。
  是了,这个昭华也许是自己的亲弟弟,也许是自己的堂弟,难怪会这般亲切,因为血缘的关系啊!
  “你是谁?”昭华看着她,那一抹笑让他觉得很温馨而又亲切。
  “我?”风倾雪目光移动,扫过院中留下的人,最后回首看向秋意遥,两人会心一笑,“我现在叫风倾雪,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然后转向秋意亭,脸上的神情却似笑非笑,似叹非叹,“以前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倾泠,身份是安亲王长女——倾泠公主!”
  此言说出,秋意亭只觉得有人在胸口重重击了一下,让他无法呼吸,心又痛又紧,眼睛死死的盯着风倾雪,面色一片惨白,脸上的肌肉似在轻轻跳跃,眼中光芒闪烁,若鬼火般明灭不定,那紧握着龙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风倾雪同样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她也曾想过,若有一天秋意亭知晓她的身份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是会暴跳如雷?还冷静淡然受之?
  “倾泠公主!”一声欢呼,秋意亭还未有反应,昭华已跳到风倾雪面前,手一伸便抱住了风倾雪,“皇姐!皇姐!你就是倾泠皇姐!”
  风倾雪似一时反应不过来,任昭华热情的抱着他,口中还在反复念叨,“皇姐!原来你就是三皇叔的女儿!父皇最关心的倾泠公主!宫中最严厉的赵嬷嬷最为称赞的皇家第一公主!我今天总算见到你了!”
  风倾雪看着抱着自己欢跳的少年,她一生冷漠待人,除去母亲、鹿儿与意遥,皆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从不喜与人亲近,更不用说让人这般的抱着自己,可此时她却无法推开这个少年,只因这少年眼中的欢喜,那一抱间的温情,那双漠然如冰的眼睛慢慢融入一丝暖意,她伸出手来,有丝迟缓的抚上昭华的肩膀,喃喃的轻唤一声,“昭华。”
  “嗯。”昭华用力的点点头,竟象个小孩子一般在她身前摩蹭着,“皇姐,你不知我有多想见到你呢,自小就听父皇夸赞你,特别是你当年冲进火海救母亲,你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脖子一紧,然后就给人提起,再落下时却已离风倾雪一丈有远了,而秋意亭已取代他的位置站在风倾雪身前。
  “秋意亭,你竟敢对我不敬!”昭华跳起来了,移步上前想将秋意亭推开,“等本太子登基了,一定把你贬到南蛮守城门!”
  秋意亭却似未曾听到一般,眼睛只看着风倾雪。
  而秋意遥却一把拉住了昭华,把他拖到一边,昭华挣扎着,却无法挣脱,不由气道:“你拉我干么?你老婆都要给别人抢走了!”说完后似又醒悟到,“不对啊,这样的话,那倾泠皇姐不就是意亭哥的老婆了吗?”
  一抬首看着拉住他的男子,“你是什么人?难道皇姐想嫁你不成?”
  “我是秋意遥,秋意亭的弟弟。”秋意遥低首看着只到自己肩膀的昭华,神色平静的答道。
  “秋意遥?意亭哥的弟弟?”昭华略一沉思,“哦,你就是父皇念念不忘的那个秋意遥啊,二皇叔也常提起你,说你是什么旷世奇才!”
  秋意遥只是看着他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而昭华却觉得这个男人一笑间说不出的沉重,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笑竟能包含那么多的东西!他不由自主的想为这个人解忧,总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是行如流水,淡如云烟,不应被俗事所缠所困。
  “倾-泠-公-主!”秋意亭从齿缝间吐出这几个字。
  “虽然我早已丢弃属于倾泠公主的一切,但我确实曾经是她。”风倾雪点头承认。
  “我-的-妻-子!”这几个字依然是从牙缝中挤出,却重若千斤!
  “不是!”风倾雪一瞬间眼睛变得雪亮,盯着他的眼睛,神色看似平淡,但眉眼间的那一份冷然却是藏不住的,“你未曾以她为妻,她也未曾以你为夫!”
  “皇上亲自所赐的婚姻难道是假的?!”秋意亭眼睛若出鞘的利剑一般紧逼着风倾雪,心头却是五味杂陈。
  “除了皇上所赐的,还有其它的吗?”风倾雪淡淡一笑,笑得讽刺又冷漠。
  秋意亭无语。忽然间他想到什么,移目看向秋意遥,然后又看向风倾雪,“这是否早就计划好的?”语音冷若寒冰。
  “哈哈……”风倾雪一声轻笑,笑声尖锐,如针刺在人心头,“意亭,在你心中,我们是如此不堪吗?”
  “我……”秋意亭自知失言,却说不出道歉的话来,怎么也不能压下心头的失望与妒忌!还夹有那钻心的痛与怒!
  “倾泠,和我回去。”秋意亭语气力持平静。
  现在不能想,也不可以想,那些都以后再去想吧!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找了半生才驻进心中的人,这个差一点就错过的人,决不可再让她从身边溜走!否则将终生孤寂,终生活在悔与恨之中!
  “意亭,倾泠已经死了,明白吗?”风倾雪摇摇头,“我不会回去,也回不去了。”
  “倾泠,和我回家。”秋意亭的手轻轻抚上风倾雪的肩膀,语气温柔。
  “不……”风倾雪依然坚持,转身想移开,忽然全身一麻,身了一软,倒入秋意亭怀中,“你……”
  秋意亭紧紧抱住她,“倾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绝不会让你从我身边走开的!”声音轻且柔但其语意却是不容质疑!
  秋意遥袖中的手微微一动,但看到风倾雪望向他的眼睛,止住了。
  “倾泠,你不许看着他!”秋意亭托住风倾雪的脑袋,轻轻的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从今以后,你的眼中只能有我!”
  “意亭……你……”风倾雪穴道为秋意亭所制,毫无一丝力气,只有声音还能发出,可看着秋意亭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那燃烧着灸焰的眼睛,她什么话也说不出了,然后只觉得劲间一痛,黑暗袭来。
  秋意亭将风倾雪抱入怀中,足尖一点,已跃上院墙。
  “驸……秋……秋将军!你要把公主带到哪去?你想怎么样?”鹿儿见之急道。
  “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是带她回家!”秋意亭回头扫一眼院中众人。
  “放肆!她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江白却是又怒又急,风倾雪在他心中如同天上遥不可犯的仙子,可这人竟敢亵渎她!
  当下身形一展,向墙头跃去,手一挥,袖中金鞭滑出向秋意亭缠去。
  “哼!”秋意亭冷冷一哼,眼中光芒一闪,右手抱人,左手一挥,龙渊剑鞘飞上空中,剑光一闪,已迎向江白。
  “大哥,不要伤他!”秋意遥见之不由惊呼道。
  他知道江白决非秋意亭对手,若在往日秋意亭决不会为难他,但今日却是难说,也许惊怒之中下手狠辣,那江白便险矣。
  “下去吧!以后少管闲事!”只听得秋意亭一声冷喝,墙头剑光若雪龙飞舞,卷着一线金芒,然后只听见江白一声闷哼,从墙头翻下来,秋意遥见之忙飞身而上接住他。
  而墙头的秋意亭足尖再点,若飞龙腾空,手一伸龙渊剑套入半空中落下的剑鞘,几个起纵,人影已失,只有他的声音还远远传来,“意遥,不要追来,我不想龙渊宝剑指向你!”
  “你为什么不去追?就只会看着别人抢走自己心爱的人吗?你竟是如此懦弱?真是枉费倾雪对你倾心相许!”院内江白被秋意遥接住,一落地他即指着秋意遥骂道,而地上是断成几截的金鞭。
  “你们都回去吧。”秋意遥却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的走回屋里去。
  “秋意遥,你这个笨蛋!你这个懦夫!你真的不去追吗?你真的怕你哥哥?你就真的放弃倾雪了吗?”江白却不肯放过他,追上前一把抓住他,心中不知为何烧着一团炽火。
  秋意遥回头,看一眼江白,那一眼让江白不由自主的手一松,放开了他。
  “江白,回家去吧。”秋意遥淡淡的说道,神色间似是极为平静,只是一双眼睛的光芒却是极其微弱的,如风中的微烛一般,仿佛随时会熄灭,江白看着,不禁打一个冷颤。
  “意遥……”江白唤道,秋意遥却不再理会,自行走入屋中,然后砰的关上了门。
  院中留下的人面面相视,一时间似不知要如何反应,半晌后,还是昭华先回过神来,长长感叹道:“意亭哥真是酷呆了!竟然抢走了新娘!”
  此言一出马上换得鹿儿一颗白眼,以及秋童微怒的眼神,此时他这太子的身份似不能给人任何威胁了。
  “灵丫头,我们回去了吧。”江白忽然间只觉得精疲力尽,领头向院外走去,只想快点离开这儿。
  方灵灵自始至终除了唤一句“秋大哥”外便不曾开过口,眼睛茫然的望着墙外,仿佛上面还有那一个傲岸不群的影子。
  “灵丫头,回去了。”江白见方灵灵未跟上,回头再唤道。
  “喔。”方灵灵呆呆的应一声,抬步跟上江白。
  “唉,都走了,那我也走了。”昭华也往院外走去,四名随从还守在门外。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秋童与鹿儿面面相视,一派茫然。
  “怎么办?”秋童傻傻的问。
  “我怎么会知道。”鹿儿颓然道。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屋里,不由长叹一声。
  “我好担心公子。”秋童幽幽的道。
  “我好担心公主。”鹿儿凝着眉道。
  “公主不会有什么事的,大公子不会伤害她。”秋童安慰她道,看着紧闭着的门,心头浮现一丝不安。公子呢?怎么办?想起刚才他脸上的那灰暗的神色,一种不祥笼在他的心头。
  “可是二公子……”鹿儿担扰道,“他不会有事吧?”
  若二公子出事公主定会伤心至极,如何是好啊?
  “唉……”两人同时长长叹一口气,然后相对苦笑。

  八、断肠怎忍回顾
  江白往前直走着,可不知不觉中竟走到梅林,此时梅花早已落尽,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他一直往里走去,走到那株老梅前,抚着梅树,良久后回头一看,却见方灵灵依然跟在身后,只是神色间一派恍惚,似已不知身在何方。
  江白矮身席地而坐,背靠在梅树上,闭上眼睛,仿佛间似又回到了那一天,梅花怒放,如火如荼,从花树间掉下一个白衣的仙子,那是梅的精灵,他伸手接住了,便若接住了一个美梦,朝朝夜夜相系。
  方灵灵也在他身旁坐下,同样靠着老梅,闭上眼睛,似也沉浸于往事之中,脸上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以前我最喜欢来找老梅说话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不可以与旁人说,但说给它听却是可以的,所以我一直把这株老梅当年作朋友,这世间唯一肯听我说话的知己。”江白喃喃开口道,不知是说给方灵灵听还是说给老梅听,更或是说给自己听。
  “我以前最喜欢跟着爹闯荡江湖,四处行侠仗义,恣性任情,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没有什么是不敢说的。”方灵灵也喃喃轻语着,不是要说给谁听,而只是想说说而已。
  “有时候,我就在想,若是这梅林中有精灵该多好啊,就象小时候奶妈讲的神仙故事,又或象传奇小说所写的那样,花修炼千百年后便会成精,化为美丽的仙女,她们温柔多情,善解人意,与有缘的人结缘相伴,那样的话,就有人陪我说话了,我可以讲真心的话,而不会有人指正或指责我。”
  “那时候的我,在江湖比剑斗酒,逐花弄月,登泰山游东海,访高人结良朋,人人称我为快乐的俏百灵,人人宠着爱着,那时候是多自在多惬意!”
  “那一天,我也如往常一样,把所有的心事都说给老梅,却不想真有梅精在回答我,然后就从树上掉下一个仙子,被我双手接住,我惊呆了,以为是在梦中。”
  “那一晚,是个满月夜,月象银盆一样高高挂在天空,院子里开了一树桂花,爹买了锁心斋的桂花酥,配一壶碧螺春,赏着月,闲聊着一些江湖趣事,聊着聊着夜了,人也正昏昏欲睡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方大侠,龙渊剑可安好?’,然后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人轻轻松松的走了进来,锦衣玉带,面带微笑,若闲庭信步一般走来,一直走入我眼中。从来不知道,原来人也会发光的,而那个人的光芒却是连月也为之失色!”
  “后来,我更喜欢来梅林了,总幻想着有一天能再见到梅花仙子,那时,我一定要抓住她。可是梅林中却再也无梅花仙子的影子,每次都抱希望而来,怀失望而归。”
  “自见过那人以后,我的眼中心中便只有那一个影子,可那个人的眼中却从未看进过我,偶尔瞟我一眼,我都会激动得心跳不止,而他却只是当我是一个不解世事的小丫头。”
  “等我终于再次见到梅花仙子时,还未来得及高兴便已一盆冷水泼下,原来她并非仙子,而是我最钦佩之人的心上人,是一个我可望不可及的人!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呢?只觉得原本明朗的天空怎么一下子变得灰暗阴沉了?心口又是被什么压住了?压得我没法说话,压得我六神无主,那一天到底怎么过完的呢?好象记不清了。”
  “后来,我见到了郑姐姐,也知道她的心意,更知道了他原来有一个公主妻子。压住心头的酸与苦,我偷偷的跑去看那位公主,心底里想,那种金枝玉叶肯定骄傲蛮横,哪及我的天真可爱,娇俏可人。后来在清香四溢的桂花树下,我见到了那位公主,只一眼便让我从天跌至地,那种绝代风华令我自惭形秽!”
  “后来我想,能够再看到她,已是福气,况且还能成为她的朋友,那是几多人修几辈子也修不到的缘呢。于是安安心心的做她的朋友,只盼着她眉眼间的那份漠然能褪去,只盼着她能永远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只盼着她能开怀无忧的一笑。”
  “我回到家,一心想着,他有那样的公主为妻实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既然如此,那自己便不要再抱痴想了,想着他幸福了,自己便也是开心的。”
  “可是为何看着她着上嫁衣时心头会有针刺一般的痛?为何心头会有这种又酸又涩又苦的滋味?为何看着别人抱起她自己会有杀人的冲动?”
  “可是这些年过去了,为何总是忘不了那个影子?为何总是盼着在桂花烂漫的时候他能微笑着向我走来?为何今天见着了他会有大哭的欲望?为何对他的视若无睹会痛会怒?”
  “为什么?”
  两人同时傻傻的问对方,相对一看,彼此都是一脸的悲痛与苦涩,眼中都是一串不肯落下的泪珠。
  “想哭就哭吧。”
  两人同时说道。
  “哇呜呜………”
  两人忽然抱头痛哭起来,把那藏在心中所有的苦与痛全喧泄出来,哭得天昏地暗,鸟雀惊飞,整个梅林都陷入一片凄哀黯然。
  这两个人,他们是夫妻,可是却一直是视对方为陌人,从未从亲近过对方,从未这样头颈相依,从未从心灵相近,只有这一刻,在这彼此最痛、最脆弱的一刻,两人才是坦心相交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色暗下来时,两人才止住哭声,抬首看向对方,彼此的衣裳上都沾有对方的眼泪与鼻涕,彼此脸上都挂着残泪,鬓发凌乱,眼睛红肿,鼻尖通红,男的不复平日的俊俏潇洒,女的也全无白日的娇俏明艳,已是将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对方的眼中了。
  两人静静的对视,并不觉得对方有多丑,也许是因为吐出了藏在心中的秘密,也许是因为分享了对方的密秘,两人只觉得轻松些,对方变得亲切起来,不再是相看两相厌了。
  “回家去吧。”江白开口道。
  “嗯,回家。”方灵灵点头。
  两人起身,江白顺手牵起她,她也未挣扎,就让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两人相依相牵的往家走去。
  当风倾雪醒来时,已是夜深人静之时。
  “公主,您醒了?”
  刚睁开眼,即听得耳边有娇柔的浅唤声,转头一看,两名模样清秀的丫环侍立于眼前,再看看,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陌生的房间。
  “秋将军呢?”风倾雪起身问道,一起身竟发现自己完全使不着力,身子软软的。
  两名丫环忙扶起她,那着绿衣的、有着温婉笑容的道:“公主,将军在前头处理事情,他叫我俩以后侍候公主,我叫兰佩,”然后指指另一黄衣丫环,“她叫菊簪。”
  “兰佩,菊簪?兰佩紫?菊簪黄?”风倾雪笑笑,“名字取得挺雅的,只可惜现在不是兰佩紫、菊簪黄的时节。”
  那着黄衣的、面容颇为俊俏的挽着一件白色罗衣为她穿上,“今天将军一到行馆即挑了我俩来侍候公主,我本来叫丽菊,她叫香兰,但将军说这名字太俗,不配公主,便随手抽了一本书,然后就给我俩改了名字,我改叫菊簪,她改叫兰佩,我们也没读什么书,但想着肯定比原来的名要好多了吧。”
  “嗯,不错。”风倾雪轻轻点头,环顾四周,绿烟轻罗帐,蓝田白玉屏,紫金香兽炉,青铜菱花镜,米芾烟雨图……这房中摆设无处不是精致典雅且极像在侯府时住的房间,而己身的嫁衣却早已换下,不知去向。
  “公主可喜欢这房间,这全是按将军的吩咐而布置的,傍晚前才弄成的。”兰佩将风倾雪扶至妆台铜镜前,着手为她梳头。
  “嗯。”风倾雪只是淡淡的点头,并不置评。
  “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想来是厨房送饭来了。”菊簪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小厮,手端托盘。
  “菊簪姐姐,公主醒了吗?”
  “刚醒了,这个给我吧。”菊簪接过托盘,小厮道谢离去。
  “公主可饿了?将军怕饭菜冷了不好吃,加热又不鲜,因此吩咐厨房每隔半个时辰就为公主独做一次,这样公主一醒来就可以吃上了。”菊簪将托盘放置桌上,不过是三样小菜,一碗米饭,但清淡素凈,正是风倾雪喜欢的口味。
  “咚咚。”又传来敲门声。
  “想来是送水来了。”菊簪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小丫头,一个手中端着一盆热水,一个端着嗽具。
  菊簪让她们进来,两小丫头放下手中东西后即默默退下,眼睛也不敢瞟一下风倾雪。
  兰佩已帮风倾雪梳好头发,两人便侍候着她嗽口凈面,弄完了扶她到桌前坐下。
  风倾雪也不多言,静静的吃饭。吃完了,兰佩撤下碗筷,菊簪奉上清茶。
  喝下半杯茶时,又传来敲门声,但这次不等菊簪前去开门,门便被推开,秋意亭踏步而入。
  “将军。”兰佩、菊簪上前行礼。
  秋意亭挥挥手,两人退下,房中便只剩他与风倾雪。
  风倾雪捧着茶杯,抬首静静的看着秋意亭,神色平静,无惊无怒、无怨无恨。
  秋意亭走过在桌旁坐下,轻轻握住风倾雪的手,也不说话。
  “意亭,你想将我软禁吗?”风倾雪放开茶杯,从秋意亭手中抽出手。
  “不,只是从今以后,我在哪,你便在哪!”秋意亭却又抓住她逃离的双手,紧紧握在手中。
  “你在哪我便在哪?意亭,你不应是如此儿女情长之人。”风倾雪叹息。
  垂首看着这一双握住自己的手,这一双手不同于意遥的。
  意遥的手是书生型的,白晰修长,适合握一支画笔,或握一管玉箫,总是温柔的轻握着她,而他的手大而有力,手心还长着厚茧,这是握剑的手,是号令千军、杀敌夺命的手,总是紧紧的抓住她。
  那一双眼睛也不同于意遥的,意遥的眼睛总是温柔澄澈如一泓秋水,看似清浅,实则深不见底,而他的眼睛却是明亮耀眼如太阳,总是闪着灼热而霸气的光芒……
  他们俩是完全不同的人!
  “倾泠,沙场、金殿、红楼、山水,我在哪你便在哪!”秋意亭云淡风轻的说出,却字字若千斤重石!
  风倾雪别转头,任心中那颗石子跳上跳下。
  “你用了什么手法呢?让我比一个普通人还不如,连走个路都需人扶着,意亭,你打算这样留我一辈子?”
  “倾泠,‘拂尘手’只是封住你的内力,但不会伤害到你的。”秋意亭摩擦着她有些冰冷的手,“等回到京城我自会解除你的禁制。”
  “回京城?回到京城就不怕我走?”风倾雪眉头轻扬。
  “只要回到京城,你自然就不会走了!”秋意亭十分肯定。
  “拂尘手?真的能拂尘吗?”风倾雪喃喃念着。
  “这世间只有三人可解此手法,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师傅,另一个是意遥。”秋意亭抓住风倾雪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瞬间一冷,“师傅从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可以说这世上只有两人可解你禁制,但意遥……倾泠,你知道他来的后果对不?所以决不要希望他来帮你解开!”
  “意亭,我们订婚有六年吧,我十二岁,你十六岁,那时皇上即赐下我们的姻缘,也许在所有人的心中,都认为这真是天赐良缘啊,不论人才与家世,彼此都是无可挑剔的。”风倾雪看着桌上的红烛,烛台上已积了一堆蜡泪,今天本来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只是……如意的人生总是很少的,不过眨眼间,便来了个大旋转,让人从天跌至地。
  “当皇上赐下婚约时,整个侯府都是开心的,毕竟能取到皇家的郡主,那是每一个男人都盼望着的美事。”秋意亭看着她道。
  “可是当时的你并没有开心的感觉对吗?”风倾雪回首看着他,眼中有着洞悉的慧光,“开心的只是侯府中的人,如你的父母,他们是真的开心,但你却不一定,因为我当时知道时也并没有开心的,和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结婚,如何会开心呢。”
  秋意亭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感觉,仿佛面对的是高坐金銮殿上的那个人,只有在那个人面前,自己内心的每一丝想法才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是的,当时他知道了并不算十分的开心,在他的心目中,那个倾泠郡主不过是一个尊贵的皇家金枝,也许高贵美丽,也许刁蛮任性,并不是他想要的人,他想要的是能与他比翼齐飞的人!
  所以,每一次婚期将近时,他都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出征,或许替意识的,他也在反抗着这门婚事!
  “我十五岁时,我们本要成亲的,却因你出征古卢而取消,那是我们第一次错过吧?”风倾雪眼睛依然盯着红烛,语气平淡无波的叙述着,“我十七岁时,两府再次订下婚期,却又因你蜀地平乱而取消,那是我们第二次错过。”
  秋意亭无言,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聆听。
  “人们常说,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决不能回头。”风倾雪目光从红烛上移回秋意亭身上,看着他的眼睛,“可我们错过了两次,上天却还给了我们第三次的机会,我们第三次举行婚礼时,你却依然不在,皇上却以‘弟代兄迎’之法让我嫁进了威远侯府,却直至我‘死’,我们都未能相见一次,意亭,那是我们第三次错过!”
  风倾雪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着他的眼睛,“意亭,你我三次婚礼,六年相系的时间都不能相见,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更不是他人的错,而是无缘!”
  “不!”秋意亭握着她的手猛然一紧,一双眼瞬间射出灼亮的火花,“倾泠,我从不信缘之说法,但既要说到缘,谁能说我两无缘的?若说错过,我们之间岂止错过三次,在大漠、在京城、在蒙罗我都与你擦肩而过,但这绝不能说我们无缘,只能说我们缘根深种,所以错过那么多次还能有今日的相会!无缘的话,那么在那场大火过后我们就不应该再有机缘相识相知。倾泠,你我之间的缘份是斩也斩不断的!”
  “意亭,你我相见已太晚……太晚!”风倾雪看着他,语气间带着一丝怅然,手已被他握疼了,心头那颗石头越压越重,“在那一场大火烧起的那一刻,在我飞身扑进火海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将你我之间的缘烧成灰烬!”
  “烧掉?”秋意亭闻言却是一笑,“倾泠,你我之间的关系不是你说完就完,你我之间的缘份也决不可你断即断!我决不允许!今生你是我的妻子,这是永不可改变的事实,你是属于我的!今生你都是我秋意亭的人!”
  “意亭,你的妻子倾泠公主已经死了,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我现在只是风倾雪。”风倾雪看着他,心中深深的叹息,这样骄傲的秋意亭啊,是不允许任何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下的!
  秋意亭却笑得更加畅意了,“倾泠,在我带你回来后我即修书快马送回京城,告之皇上,‘我找到了流落江湖的倾泠公主,她因那场大火而受重伤,为善心人所救,但也因伤势过重,以至未能回宫’,皇上一直希望你我能在一起,所以他决不会计较你之‘死’因,这次定会派人前来迎你回宫,到时天下皆知倾泠公主未死,我就让你从死变活!”
  “意亭,你难道忘了,连展鹏当年行刺失败被押往京城,那一次为救他我即已见过皇上了,他早就知道我没死,所以这次决不会将消息外泄的,没有我同意,他决不会派人来迎我的!”虽是如此,风倾雪不由心惊他动作之快之狠之准!不愧是战无不胜的皇朝第一将!
  “是吗?”秋意亭闻言却并不紧张,“他不来迎,那我将你带回京城也一样,到时活生生的倾泠公主出现,岂不更能让人震惊与信服!倾泠,我从来只信服一句话:只要你够强,便能拥有你所想拥有的一切!所以只要是我所想要的,我一定尽全力以付至拥有为止!这世间没有我办不到之事!”
  “这真象你说的话啊,意亭。”风倾雪叹息的看着他,“睨视一切,掌控一切,为人上之人!不愧为皇朝第一人!可是这世间万物都有灵,何况是人。并不是所有都愿为强者所拥有,有些他不愿为任何所有,只愿自在无拘,只愿属于自己。作为强者的你,永远不知道为人所拥有的窒息之感!”
  “倾泠,你是我的妻子,你便属于我,自古以来即是如此!”秋意亭眼中闪着灸热夺目的光芒,仿若一轮朗日,那般的不可一世,带着一种掌控一切、压倒一切的气势!
  风倾雪淡淡一笑,却带着一丝苦涩,“意亭,你为何不明白,我已经不是倾泠了,我是风倾雪!”
  “我只知道,你们是同一人!”秋意亭却坚定的说道,执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倾泠,你为何不肯承认?为何不愿与我回家?难道只因为意遥吗?只因为和你拜堂的是意遥,所以你便认定了他吗?”
  “这个与意遥无关,是我自己,我是决不会回去的!”风倾雪摇摇头,长长叹息。
  “我会带你回去的!我一定要带你回去!。”秋意亭同样语气坚定。

  九、镜里花难折
  第二天一大早,小院的门便被敲得砰砰直响,秋童去开门,刚一打开,江白便直冲了进来,径自往屋里走去,身后跟着摇头叹气的方灵灵。
  而屋内,秋意遥正喝着白粥,鹿儿在旁侍候着。
  江白一见秋意遥那平静从容的样子,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便从心底烧起,“秋意遥!你竟还在这悠闲的喝着粥?!你老婆都被人抢了,你竟还能喝得下粥?!”
  正含着一口粥的秋意遥只觉喉咙一甜,他闭紧唇,咽了下去,然后放下碗,抬首看向门口,温和的道:“江白,灵灵,你们这么早就来了,吃过早餐没?”
  “砰!”江白大步走进,双掌击在桌上,“你到底怎么想的?你真的就这样任你哥将倾雪抢走?”
  “江白,你还是这么爱发火。”秋意遥淡淡的看他一眼,“喝碗粥吗?鹿儿做的粥很好喝的。”
  “你……你……你……”江白气得眼睛都红了,“我眼中无所不能的秋意遥怎么会是这样的!”
  “江白!”方灵灵走过来拉住他,“你气什么,又不是你老婆被人抢了。”
  说完瞪一眼秋意遥,在她心中,她是更欢喜风倾雪与秋意亭在一起的,那才是英雄美人的相配!
  “倾雪不愿意呀!”江白拍着桌子道,“倾雪明明不愿意和那个秋意亭回去的,她亲口说了的!你为什么不去将她从秋意亭手中抢回来?”
  “因为我不能去。”秋意遥依然神色平静,只是袖中的手却紧紧的紧紧的握住玉箫,仿若要将玉箫捏碎一般死命的捏着!
  “为什么不能去?你怕打不过秋意亭?你怕死?”江白反问道。
  “我不怕。”秋意遥似无限疲倦的吐出这三个字,心口猛的一痛,呼吸不由一紧。
  “那为什么不去?”江白抓住他的臂,想将他拉起,却怎么也拉不动他,“你去呀!我帮你!”
  “江白,多谢你的美意,但这是我们三人的事,无需他人插手。”秋意遥淡淡的道,手一拂,江白的手便弹开了。
  “哼!倾雪是我的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己去!我一定将她从秋意亭手中救出来!”江白冷哼一声,然后摔门而去。
  “唉!”方灵灵叹一口气,看看依然无动于衷的秋意遥,想不明白,倾城绝世的风倾雪为何偏偏对他情有独钟?英雄盖世的秋意亭难道不是与她最为匹配的人吗?
  “方姑娘,你跟去吧,虽然哥哥不会伤他,但以他那种脾气肯定会冲动行事,惹怒了哥哥就难说了,对于倾雪……”秋意遥忍下心头的痛看向方灵灵,“你跟去吧,哥哥是从不许人违逆他的!”
  被那双眼睛一看,方灵灵忽地心头一跳,那双眼睛明亮得仿佛穿透自己的灵魂,好象倾雪姐姐的眼神啊!
  “你真的不去找倾雪姐姐吗?”方灵灵不由自主的问道。
  “你去吧。”秋意遥却不答,只是催她离去。
  方灵灵摇摇头,对于这样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理解,还是简单易怒的江白容易了解。她转身追江白而去。
  “二公子……”鹿儿轻轻的唤着。
  可秋意遥却起身回房,“鹿儿,你与秋童吃早餐吧,不用管我。”
  留下秋童与鹿儿相对苦笑。
  江白一路直往行馆冲去,方灵灵跟在他身后。
  到了行馆,却是戒备森严,围墙而绕,五步远便是一名侍卫,整个行馆牢如城堡,鸟雀不飞。
  “打算怎么做?”方灵灵闲闲的问道,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哼!我只找秋意亭。”江白瞪她一眼,然后气运丹田,对着行馆内大声喊道:“秋意亭,你给我出来!”
  话音还未落下,一群侍卫已向他围来,口中吆喝着:“什么人,敢在此大肆喧闹?”
  “秋意亭!你给我出来!”江白却不理这些人,大声叫着秋意亭。
  “拿下此人!”侍卫中有人喝道,“竟敢直呼将军名讳!”
  “江白看你的了。”方灵灵却退出圈子,打算作壁上观。
  “我不与你们动手!我只找秋意亭!”江白冷冷的看一眼众侍卫,这些人全不在他眼里。
  “哼!拿下他!”
  众侍卫一涌而上,在他们心中,秋意亭如神一般不可侵犯,可这人语气中明显的带着对将军的不敬,因此众人皆想给这人一点教训。
  江白手一伸,长鞭出袖,卷向众人,“也罢,等我教训教训你们再找秋意亭也不迟!”
  “教训?凭你?”只听一声冷冷的声音响起,一道剑光闪亮如电直往江白刺去。
  江白忙闪身而避,却见剑光一个回旋,似早已算到他的反应一般,又向他袭来,江白力运于鞭,长鞭向剑光击去,只听得“嚓”的一声,长鞭断为两截,剑光散去,秋意亭气定神闲的立于眼前。
  “哈哈……江白,你的鞭子又断了。”方灵灵大声笑道,笑得有点突勿。
  江白呆呆的看着地上的断鞭,然后看看大笑的方灵灵,再看看矗立的秋意亭,喃喃说道:“又是一招内就败了,唉……我怎么这么差劲!”
  “灵灵。”秋意亭看着还在大笑的方灵灵。
  “呃?秋……秋大哥。”方灵灵的笑声戈然而止,本还以为他又象昨日一般,对她视而不见。
  “不想做寡妇就管好你老公。”秋意亭冷冷的道。
  “秋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成亲了。”方灵灵却脸一红道。
  “我当然知道。”秋意亭看着这娇俏的小丫头,语气不由转和,“你带他回去吧,以后再向你道喜。”
  “这个……不用了……”方灵灵在秋意亭的注视下,只觉得心砰砰直跳,好象要从口腔里跳出来一样,语气有点不通顺了。
  “喂,秋意亭,我承认你是个英雄,但英雄就应该光明磊落,怎么可以抢自己弟弟的老婆!”江白却还是冲到秋意亭面前叫道。
  秋意亭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似天降寒霜一般的冷峭而肃杀,江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江白?杭州城的怒火公子?”秋意亭淡淡的问道。
  “我是江白。”江白老老实实的回答。
  “江公子,徒会逞匹夫之勇,江家迟早毁在你之手!”秋意亭转身回馆,“想活得长久一点就收收你的怒火!”
  “你……你……”江白不明白,明明自己是来寻师问罪的,为什么到头来反而被人教训了一顿。
  “倾雪的事轮不到你来管,回家去!”
  已看不到秋意亭的人影,但那冷厉如冰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出来。
  “回去吧。”身后传来方灵灵的声音,轻且淡。
  江白垂头丧气的转身,不明白为何自己满腔的怒火,只是被秋意亭眼睛一瞪,便倾刻化无,那要英雄救美的斗志,被秋意亭一剑便斩个精光!
  跟着方灵灵走了一段,猛然长叹一口气,“唉……有些人确实是你我穷其一辈子努力也难望颈背的!”
  “嗯?”方灵灵似在出神的想着什么,没有听清。
  “你跟来也就为着想见他一面吧?”江白微微苦笑道。
  “是啊。”方灵灵毫不隐瞒道,呢喃道:“见一面,也看明白了,是该断此念了!”
  “嗯?”轮到江白听不明白了。
  “江白。”方灵灵左手抓住江白的左手,然后右手划一个圈,“我们这里被月老系了一根红线,我们无法解开,无法系到另一个人的!”
  江白忽然间明白了,握住方灵灵的手,看着这个似乎一夜间成熟了的妻子,轻轻叹息道:“是啊,我们是被红线绑成的夫妻。”
  我们都喜欢上一个自己永远也不可触摸到的人!
  “皇姐,皇姐。”
  门被打开了,昭华兴冲冲的走进来,身后跟着的四人自动留守在门外。
  “昭华。”风倾雪放下手中的书。
  “皇姐在看什么?”昭华扫一眼她手中的书,“皇姐喜欢李青莲?”
  “嗯,仗剑去国,辞亲远游,那是何等的潇洒。”风倾雪将书放好。
  “皇姐,这个送给你的。”昭华却不理李青莲了,而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长形的黑木盒子。
  “送给我?礼物吗?”风倾雪接过黑木盒,打开一看,盒中静静的躺着一支白玉钗。
  “玉雪莲!”风倾雪看着盒中那一支玉钗不由惊奇。
  “皇姐也知道这叫‘玉雪莲’呀?”
  “嗯,在天山时我曾采过一朵。”风倾雪道,想起那一朵长在绝壁、迎风傲雪的绝世之花,不由又想起了龙凤山庄,想起沈龙飞、沉凤舞……
  “皇姐你还到过天山?还采过‘玉雪莲’?”昭华惊奇的睁大眼睛。
  “嗯。”风倾雪淡淡的应一声,从盒中拈起那支玉钗,细细把玩。
  “皇姐,我给你簪上。”昭华从她手中取过玉钗,插入云鬓,然后看一看,叹道:“皇姐,后宫里那么多美人,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半!”
  “是吗?”风倾雪依然反应淡淡。
  “皇姐,你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你怎么一点也不开心?”昭华本以为她会满面欢笑,谁知却是面色漠然,不由有些泄气。
  风倾雪看看他那皱眉的模样,不由勾起唇笑笑道:“昭华,我很喜欢你送的礼物,真的!要知道,你可是第一个送我礼物的人。”
  “真的呀?哈哈,太好了!我是第一个送礼物给皇姐的人!哈……”昭华正笑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笑声戈然而止。
  “皇姐……”
  “昭华,你出宫时对皇上说过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打断了昭华的话,然后只见秋意亭推门而进。
  “意亭哥,你怎么来了?”昭华有些头痛的看着这个人。
  “体察民情?昭华,你体察到这儿来了吗?案头的那些公文好象还没有翻动过。”秋意亭眼睛一扫昭华,便见他心虚的低下头。
  “昭华。”秋意亭再次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迫人的气势。
  “秋意亭,别以为父皇叫我听你的,我就真的什么都要听你的!”昭华终于忍不住了,想想自己可是堂堂太子殿下呢,手一伸指着秋意亭,“我今天就是不看公文,我就是要陪皇姐,你能怎么样?”
  秋意亭也不说话,只是以一双眼睛盯着他,片刻后,只见昭华先是目光游移不敢对视,然后举着的手一寸一寸垂下,最后哀求的看向风倾雪,“皇姐……”
  风倾雪叹一口气,站起身来,移步走到昭华面前,这孩子比她还矮半个头,他还是个孩子啊,只可惜他不是普通的孩子。
  “昭华,你的身份是什么?”风倾雪温和的问道,眼睛直视他的眼睛。
  “皇姐……”昭华牵起她的衣袖。
  “昭华,你是谁?”风倾雪依然温和的问着。
  “太子。”昭华老老实实的答道。
  “你是皇朝的太子,未来的皇上!”
  风倾雪双手抚上昭华的肩膀,那双手很柔软,那双手无甚力气,可无形中,昭华却觉得有一种气量透过她的双手传入他的体内,让他全身一震!
  “你的这双手,”风倾雪拉起昭华的手,摊在他的面前,“它掌控着整个皇朝,是强是弱、是荣是败都由你一手掌握!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皇姐。”一瞬间,眼前少年脸上的那种稚气一扫而光,代而起之的是属于王者的威严与坚定。
  “扛起了便要负责到底,否则便不要接!”风倾雪放开他的手,坐回软塌上,“你去吧,忙完了我和说天山‘玉雪莲’的事。”
  “是!皇姐。”昭华一躬身,然后离去。
  秋意亭却只看着风倾雪,目中带着一种特别的光芒。
  “皇朝的盛世会在他手中延续吗?”风倾雪却看着昭华离去的背影道。
  “自然。”
  “而皇朝不败的神话却是由你创造,那由谁来继承呢?”风倾雪依然未回头。
  “这个神话由我而缔造,将由你我的后代来延续!”秋意亭走到风倾雪面前。
  风倾雪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他,“意亭,天下何其大,天下女子又何其多,你何必执着于我?”
  “倾泠,万花倾国,我只取这一朵玉雪莲!”秋意亭目光如海,要将她淹没。
  心头的那颗石子越来越重了。
  “因为这个吗?”风倾雪抬手指着自己的脸。
  秋意亭却将龙渊剑递到她面前,“倾泠,你现在即在上面划上百剑,看我是否还执着。”
  风倾雪将龙渊剑接过,拨过宝剑,剑身雪亮泛着冷冷寒光。
  “意亭,你不怕我拿剑刺你或自尽吗?”
  “你不会!你若是那样的人,便不我所认识的风倾雪!”秋意亭断然答道。
  “风倾雪?”风倾雪淡淡一笑,意亭,你何时才明白?
  指尖轻弹剑身,剑身发出沉沉龙吟。
  “刚才江白来了,他或许想英雄救美。”秋意亭将龙渊剑收回剑鞘,也在软塌上坐下,目光却落在云鬓中的那支‘玉雪莲’,礼物?第一次的礼物?无端的心头一恼。
  “江白?”风倾雪想起那个眼晴里总是烧着灼灼怒火的人,再假以时日,必是商界霸主,“他冲动得象个孩子,但也坦率可爱得象个孩子,你应该不屑为难他才是。”
  “知我者倾泠也。”秋意亭一笑,伸手从她鬓间取下那支玉钗,“江白才不在我眼里,我只是奇怪意遥为何不来?他应该不是那般懦弱的人才是!昨日他任我带你走,许是怕我盛怒下伤及无辜,他既钟情于你,那决不会罢休!”
  “我让他不要来的。”风倾雪轻轻的道,目光又移向了窗外。
  “你?你何时叫他不要来?”秋意亭不由惊疑。
  风倾雪回首看他一眼,然后又移开,“有些人,你不用说他便能明白你的心意,可有些人,你即算跟他说了,他也不一定能懂。”
  秋意亭猛然站起身来,手一紧,玉钗差点折断,目光定定的看着她,锋利如刀,似要射进她心里。
  “意亭,你以为我为何会跟你走?只因为我不想你与意遥之间有任何冲突!自古总道‘红颜祸水’,我这张脸算是红颜吧,但我决不是祸水!”风倾雪直视他的眼睛,眸光雪亮如剑。
  “意遥也不想与你相争相斗,所以我跟你回来,以为你懂了后自会放手,只可惜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你。”风倾雪说到此不由苦笑。
  秋意亭无语转身走至窗前,矗立良久后,才语气平静的道:“倾泠,你没有高估自己,你只是低估了我对你的感情!”
  风倾雪闻言只觉得心一阵阵抽紧,意亭,你在织一张网啊!
  “倾泠,你不要意遥与我争与我斗,但在我们同时喜欢上你时,那争与斗就已经开始了,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与他,除非有人放弃或有人败下!”秋意亭继续说道。
  他自窗前走回软塌前,将风倾雪自软塌上拉起,看着她的眼睛,眸中有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执着,语气却是极其镇静的,“倾泠,我不会放弃你的!我找了这么多年,才找着了你啊!”
  轻轻将佳人拥入怀中,将玉钗再重新端正的插回,叹息一般的轻语着,“我自十四岁上战场起,胜利与荣耀便一直包围在我身边,包裹成光芒万丈的我,让人敬且畏,不敢靠近也靠不近!倾泠,我一直是一个人孤身前进的,不管前途是悬崖峭壁还是水秀桃园,是荒原戈壁还是锦乡琼楼,总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行进,没有人可与我并肩同行,唯一能抓紧的便是手中的龙渊宝剑!若永远如此便也罢,可是偏偏……偏偏在大漠时却让我遇到了你,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万丈高峰也有人可以与我一同攀上,那万里江山也有人可与我同步踏遍,那所有的胜利、荣耀、欢乐与哀伤都有人可与我同享……而这个人还是一名女子,更是我的妻子!倾泠,有人尝过了幸福的滋味后,你教他如何放手,独自再去啃那无尽的孤苦与寂寞!”
  “倾泠,你教我如何放手啊!我找了十四年才找着了一个你啊!”拥着佳人的双臂不由收紧,只想着就这样直到沧海桑田。
  “意亭,对不起……”风倾雪喃喃轻语,意亭,我找着的却是意遥!
  “倾泠,不要说对不起,只要答应我永不离开!我相信,总有一天,你心中之人只有我!”秋意亭抚着佳人那如缎的黑发,倾泠,你这万缕青丝都是属于我的!

  十、三千慵一笑
  风倾雪在行馆住下了,被‘拂尘手’所制,内力全失,体力比普通人还要不如,哪也去不了,最多能扶着侍女到屋外园子里散散步,昭华一得闲便过来看看她,而每晚,秋意亭处理完公事后便会到她房中小坐片刻,说说话。
  两人都在等待着对方的妥协。
  这样的日子看似悠闲,个中滋味却如人饮水。
  这一日,风倾雪正在园中凉亭坐着,独对着一丛白牡丹。
  园中已开满春花,白的、红的、粉的、紫的、蓝的,黄的,团团簇簇,如云如海。
  “公主,将军送来这个。”远远的传来兰佩的声音。
  风倾雪闻声抬首一看,只见兰佩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满脸的欣喜之情的向她走来。
  “公主,将军怕你寂寞,特地买了这个给你解闷呢。”兰佩把小白兔捧到风倾雪面前,“看,好漂亮好可爱哦,公主喜欢吗?”
  谁知风倾雪却并不接过,只是扫了一眼,便转过头去,淡淡的道:“它高兴吗?”
  “什么?”兰佩一时反应不过来,“公主问将军吗?将军交给我时高兴呢,脸上还带着笑,说公主一直喜爱白色,这小白兔似一团白雪,定合公主心意呢。”
  “噢。”风倾雪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我不需要,放了它罢。”
  “公主不喜欢小白兔吗?”兰佩不解道。这小白兔小小的、白白的、一双眼睛似红宝石,说不出的漂亮可爱,连她见着都十分的欢喜,公主竟不中意?
  “不喜欢。”风倾雪回头再看一眼兰佩手中的小白兔,神色间却并不见厌恶,眼中反有一丝悲怜。
  “那这兔子……”兰佩不知如何处理。
  “放了它罢,何苦困着它。”风倾雪转头不再看。
  “放了它?那岂不会饿死?”兰佩想着这小东西若无人喂养岂不流落野外被人捕食或活活饿死。
  “你若出了这个行馆会饿死吗?”风倾雪忽看向她问道。
  “呃?”兰佩被那双明亮如冰的眼睛一看,心头一慌竟不知要如何回话。
  “你不会饿死,它也不会饿死。人有人的生存法则,动物有动物的生存法则,何须你替它操心。”风倾雪转头不再看她,而是抬首看向天空,“况且生与死谁能逃脱,这天地自有他的规则。”
  “哦,那……公主,我将它放生了?”兰佩虽一知半解,但依然顺着她的心意说道。
  “嗯。”风倾雪淡淡应道,手伸出栏杆,指点轻点花蕊,一只彩蝶翩然飞起。
  兰佩、菊簪侍候风倾雪已有一段时间了,这个倾泠公主极好侍候,没有公主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也不会盛气凌人的姬使或辱骂,总是静静的、淡淡的,随处一坐、随处一站便能呆上半天,也不说话,整个人便似沉入另一个世界,看着总觉得是一幅绝美的画,但无法插足,偏偏又叫人心生向往,好似拼死也想抓住她一片衣角。
  “公主,将军叫送来这个。”
  第二日,风倾雪正在房中看书,只听得菊簪的声音传来,然后便见她兴冲冲的提着一只笼子过来,笼中是一只红鹦鹉。
  风倾雪从书中抬首,看了一眼笼中的红鹦鹉,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
  “公主,这东西可逗呢。”菊簪轻轻敲一下鸟笼,那红鹦鹉便满笼子飞起来,发出尖锐的叫声:“倾泠公主好!倾泠公主好!”
  “咯咯……”菊簪、兰佩看着不由咯咯笑起来。
  “难为它了。”风倾雪也浅浅一笑,放下手中的书走过来。
  “为了教它这句话,可费了一翻功夫呢。不过能得公主一笑,将军才不会觉得难为呢。”菊簪见风倾雪竟难得的展颜一笑,不由心喜,想着等下一定要告诉将军,公主笑了。
  风倾雪看着关在笼中,脚上拴着链子的鹦鹉,笑容慢慢收敛,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皱,然后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外面艳阳高照,射在她脸上,让那一张脸白得透明,美得不真实。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道:“菊簪,跟将军讲,以后莫要送这些东西来了,我一点也不喜欢。”
  “啊?公主不喜欢?”菊簪一听不由傻了,公主刚才不是还笑了吗?怎么竟不喜欢呢?
  “对,我不喜欢。你直接把这话告诉将军吧。”风倾雪头也不回道。
  “喔。”菊簪垂下提着笼子的手。
  忽然觉得很泄气,又有几分为将军不值。费尽心思讨公主欢心,谁知公主却从不领情。唉!凭将军那样的人才,不知有多少女子愿花尽心思来讨他欢心,可他却独独为公主痴迷,而公主却……
  “公主,将军他……”菊簪觉得很应该为将军说几句话,他对公主的一片心意就是她们这些旁人都能感觉到。
  “我知道。”风倾雪却打断她,“你去吧。”
  “是,公主。”菊簪垂头提着鸟笼向将军复命去。
  房中留下兰佩,她看着依然立在窗边的风倾雪,窗外射进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便似从她身上发出的光芒一般,那么耀眼,与将军实是一对璧人,可为何……
  晚间,风倾雪正在灯下写字,秋意亭来了,但她并没停下来,依旧写着,待写完一帖才收笔。
  秋意亭走过一看,她的字竟不似出自女子的手笔,完全无闺阁女子那种秀丽、婉约,而是一贴狂草,龙飞凤舞,笔力苍劲,但又潇洒飘逸,一个个字都仿若要破纸而飞。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溪云、一壶酒、一张琴。”
  秋意亭念着,这是东坡的《行香子》,他看着默然不语,他当然明白意思,只是不能成全。
  “菊簪今天告诉我说,你不喜欢那些小东西。”秋意亭放下手中字帖,看向风倾雪。
  风倾雪走回桌前坐下,刚才写这一帖字便似耗尽所有力气一般,现在全身发软,似随时会倒下。
  “我从来不喜欢那些。”她神色淡淡的说着。
  “那你喜欢什么呢?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一定为你弄来。”秋意亭跟在她身后走过来,也在桌前坐下。她的笑容一日少似一日,当年大漠中那个灿然浅笑的风倾雪是何等的风华绝世!
  “呵……”风倾雪一声轻笑,隐带一份嘲意,“我要天上的月亮你也帮我弄来吗?”
  话才说完,眼前便多了一样东西。
  首先入眼的是一弯洁白月牙,在灯下发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细看才知那是一约半寸长的、雕成新月状的白玉,再串以均匀的、绿豆大小的黑珍珠,长长的似一条项链,摊在秋意亭手中,便似一群黑星星拥着一弯白月亮。
  “我死后就帮你把天上的月亮摘下,现在先将就这个。”
  秋意亭为她戴上,却不是戴在脖颈,而是挂在额上,那一枚月牙落在她莹白如玉的额中上,长长的黑珍珠横过额际,那白与黑的搭配,衬着那一双幽深的眸子,神秘而美丽。
  “多好看!这东西是为你而存在的。”秋意亭轻轻赞叹道。
  而风倾雪的心神却还未回过神来,她没有漏掉刚才那一弯月牙背面的那几个小字“相系百年”!
  “倾泠。”秋意亭却不允许她走神,抬起她的脸,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睛一碰那一双在这夜间依然发着若骄阳般灸热光芒的眼睛,马上被烫着一般移开,心口微痛。
  “倾泠,答应我,一生也不许取下来!”秋意亭却不肯放开她,眼睛依然追寻着她的眼睛。
  “意亭……”
  “就答应我这个好吗?”秋意亭深深的看着她。
  他一生要什么有什么,任何事与人在他眼中从来都是轻而易举便可获取的,只有眼前这个人儿,却是他无法把握的。他要她带着这个,即算……即算终有一日,她不在他身边了,但她身上却永远有着他的存在!
  风倾雪看着那双眼睛,仿佛间有一种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觉,茫然间竟轻轻点头。
  秋意亭微微一笑,看着灯下的爱人,心慢慢变得火热,头轻轻俯下,只想离她更近些,近了……近了……他就要碰到她了,那一张如玉般的脸就在他的唇下了……忽然又不见了,如同千百次梦中一般,总是在最近的时候会消失。
  “倾泠。”秋意亭不依,轻轻扳过那移开的脸盘,移近自己。
  “意亭,不要做会后悔的事。”风倾雪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张脸,俊美如天上神祗,而自己却无力躲开,只有无助的闭上眼。
  “倾泠,我从来只做自己认定的事,不管对与错,只要做了就决不后悔!”秋意亭轻轻抚着她的脸,呓语一般的轻轻说道,“倾泠,我要你!”
  风倾雪睁开眼睛,那一贯漠然如冰的眼睛此时却是泪光盈盈。
  “倾泠,你莫哭。”秋意亭看着那一串泪珠滑过她脸际,不由自主的伸手接住,那泪便似珍珠一般落在他的手心。
  风倾雪止不住眼泪,也不想止住眼泪,就这样任泪水倾泄而下,滑过脸、滑过唇,最后全落于秋意亭手心。
  “意亭,你不要对我这样……你无须这样……我永远也还不了!”
  风倾雪的声音第一次不再漠然无情,那一双眼睛水光盈盈,含着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何尝不知秋意亭的深情,她何尝不知秋意亭的绝世!可是她已无法接受,也无法回报!
  这一生,苦与痛她尝得多了,她曾不怨谁也不曾恨谁,便是让她终生孤苦无依,她也决不怨天忧人,她只会坦然受之。
  可是此刻,她却真的怨老天,怨老天的造化弄人,怨老天既赐下了一个秋意亭,为何又赐与一个秋意遥,既然给了她秋意遥,为何还要负一个秋意亭!
  明明她只要一个秋意遥即可!在威远侯府后园,只一眼,她的心便许给那个有一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的男子,安王府那一场大火她毫不犹豫的烧掉倾泠公主所有的一切,让一个风倾雪重生,重生的风倾雪是为己、是为他而生的,却不是为秋意亭!老天已让她负一个水落云,现在……现在却是要再伤一个秋意亭!
  老天总是这般惩罚不听从他的安排的人吗?若当初她不诈死斩断那一份姻缘,安安份份的做倾泠公主,乖乖的等待着他的归期,那便不会有这么多人的伤心!或许母亲不会那般早去,意遥不至带病流落江湖,意亭不至受伤,他们兄弟之情不会割断!只因她违抗了老天定的姻缘,所以她才会有今日?
  这一刻,心为何会这般痛?这般苦?
  “倾泠……”秋意亭叹息般的轻唤着,那一双眼中有着他愿倾命而掬的东西!
  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玉容,他的心变得又软又痛,轻轻的将她搂入怀中,不由自主的吻向那张唇畔,终于靠近她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只是无力的倚在他的怀中,脸上的泪却流得更凶了。
  “啊,倾泠……你这一刻的泪是为我而流!”
  秋意亭轻轻的唤着,轻轻的吻着,由唇畔移至脸颊,由脸颊移至眼睛,想要吻干她的眼泪,心头是酸酸的却带着一丝甜意。脑中有一个声音有轻轻的、反复的响着:得到她!得到她!只要得到她的人,她便不会离开了!她的心也是他的了!
  他毅然抱起怀中的娇躯走向床塌,将她轻轻放下,放下轻罗帐,手伸向她的衣带。
  风倾雪一抖,终于惊醒了,睁开眼一看,总算明了眼前的情况,她慌乱的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他一手按住,她无力的倒回床塌。
  她转开脸不去看他,“意亭,莫要做错事。”
  “倾泠,我要你!你是我的妻子!”秋意亭却是决然无悔道,“不管是对与错,我今天要得到你!我决不后悔!”
  “即算我不愿意?”风倾雪纤手成拳。
  “任何人也无法阻止我!况且,倾泠,你心中难道真的没有我吗?你为谁而流泪?”
  衣物若蝴蝶一般飞出,轻飘飘的落在地上,桌上的红烛,一阵风扫来熄灭了。
  倾泠,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你啊?
  意亭,对不起!意遥……
  “倾泠。”
  ……
  “倾泠。”
  秋意亭不死心的再次唤道,自那夜后,她便总是这般望着某处出神,对周围的一切似毫无感觉一般。
  “倾泠!”
  秋意亭抚上她的肩膀,终于,魂游天外的人元神归位,凝眸看向他。
  “倾泠,你在想什么?”秋意亭有丝无力的问道,对于她那不着边际的思绪,他总是抓不着。
  “我在想,我没见到意遥已经十天了。”风倾雪毫不隐瞒。
  “记得真清楚啊。”秋意亭却不动怒,“倾泠,你可恨我?”
  “不恨。”风倾雪摇摇头。
  “我夺你自由、令你与意遥分开、并且……强要了你,这些你都不怨不恨吗?”秋意亭以指尖抬起风倾雪的脸,直视那一双眼睛,想看清里面的情绪,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是一泓平静的秋水。
  风倾雪抬手拨开秋意亭的手,但并未转头,依然看着他道:“为何要恨你?我不想来这、我不想与意遥分开、我不想与你……但我自己无法阻止这些,那便只能怪我自己无能,岂能移嫁他人。”
  “什么?”秋意亭听到这样的回答不由惊奇。
  她不似普通的女子那般幽怨、哀伤、哭泣……那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她本就不是普通的平凡女子。但竟认为所有的责任都在己身?竟有这样独特的思想?这个倾泠啊,果然是独一无二的!
  “弱者之所以是弱者,那都是因为他们爱将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从不肯自己承担,总是为自己的懦弱无能找借口遮掩,逃避自己所有的过错。”风倾雪淡淡的道,“我之所以有今日,那是因为我自己的错估,恨你什么?你没有错。”
  “倾泠,那你是强者吗?”秋意亭看着她的目光亮如寒星。
  “我不是,”风倾雪再次摇头,“我不过是对自己的事,不管对与错都自己承担罢。”
  “倾泠,你是为我而生的。”秋意亭叹息着,同时心中却也生出一丝不安。
  “我不是为谁而生的。”风倾雪掉转头。
  生?她的出生是因为仇恨,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而她的人生呢?是否错了?火海中假死便是错误的开始吗?今日令三人皆痛的局面便是对她犯错的惩罚吗?可是无论对与错,她都不悔,她不悔自己的选择!
  “倾泠,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这一次你一定会喜欢的!”秋意亭扶她走向书桌,桌上放着一个长长的包裹,看那形状,她不由心头一跳,难道是……
  “打开看看。”秋意亭道。
  风倾雪解开包裹,一具精致的瑶琴便露了出来。
  “这具‘沉音’虽不及‘倾泠月’天下第一的名号,但也是极佳之物,你试试看。”
  风倾雪指尖轻轻一挑,琴弦便发出沉沉清音,悠悠不绝。
  “好琴!”风倾雪不由赞道。
  “好久没听你弹琴了,自龙凤山庄那一曲天簌之后,世间便已无乐可赏!”秋意亭感叹道。
  风倾雪闻言抬首看向他,脸上不由浮现一丝浅浅笑意,一双眼睛也漾着盈盈水波,只是水波深处却似藏着什么。
  “意亭,你听过《五湖醉月》吗?”风倾雪坐下,素手轻拂,飘逸不带尘烟的琴音便传开来。
  “我现在才算真正听一曲《五湖醉月》!”秋意亭喃喃道,轻松坐下,任身与心沉入清雅的琴音之中。

  十一、拟把君身换我身
  三月十九日。
  “公主,可要到园子里走走?”菊簪见风倾雪放下手中书便问道。
  “也好,把琴也带上吧。”风倾雪点头。
  “嗯。”
  菊簪唤来一名小丫环捧着琴,自己扶着风倾雪,走到园中,万紫千红,清香阵阵,微风拂面,赏心悦目。
  “公主,琴放哪?”菊簪扶风倾雪坐下问道。
  “放桃树下那张桌上吧。”风倾雪又站起身来向桃树走去,春风拂过,偶有落英纷纷。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不由想起那一日,意遥以桃花为簪,与她挽发,桃花啊……
  “菊簪,你去做你的事吧,我想独坐一会儿。”风倾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琴弦。
  “好,一会儿我就回来。”菊簪点头道,然后转身离去。
  有琴真好!风倾雪无言的轻笑,十指飞舞,一曲《倾泠月》便倾泻而出,清雅却又带着一种惑人的魔力。
  当一曲弹尽,再抬首时,发现兰佩领着一名青衣少女及一个小小的孩子站在跟前,正想问何事,却听得那孩子似呢喃一般的叹道:“原来白天也可以看到月亮啊!”
  风倾雪闻言不由浅笑出声,“你说这个吗?”
  她指指额际那一枚玉月,这孩子看到的是这个吧。
  兰佩身后的青衣少女趁机上前行礼,“柳摇见过公主。”
  又从身后拉出一个小男孩,低声吩咐着:“快向公主行礼。”
  然后又禀告道:“公主,这是将军刚收的徒弟,将军特意吩咐要领来给公主看看。”
  可那孩子却呆呆的看着风倾雪,对柳摇的话似没听到一般。
  “徒弟?”风倾雪看着那个孩子,约五、六的模样,十分的瘦弱,不由心生怜爱,招手示意他到跟前来。
  那孩子似乎挺想亲近她,马上走到她面前,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盯着她,鼻子还使劲的吸了吸气,看着他那怪模怪样的,风倾雪不觉好笑。
  “是个聪明的孩子。”风倾雪仔细的看看孩子,很瘦,肤色黄黄的,身量也不高,仿佛未曾吃饱过一般,但一双眼睛却特别的大,且特别的黑、特别的亮,如两泓流动的墨玉,深深幽幽的,还骨碌碌的转个不停,仿佛动一下,那小脑袋中已生了一堆的主意。意亭看中的是这双眼睛吧,里面有智慧之光!
  许是听到赞美,那孩子脸一下红了。
  “还害羞呢。”风倾雪指指他的脸蛋……
  “害羞?”柳摇不由上前看一眼,然后道:“听说他想抢将军的龙渊宝剑,给将军抓住了,也不知将军怎么想的,竟说要收他做徒弟。”语气中难掩那一份蔑视。
  “抢龙渊宝剑?”风倾雪笑笑,“勇气真不小呢。”
  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是龙渊宝剑?也不过是一场机缘罢。
  看看他身上那半新不旧的衣服,不由道:“衣服太大了。”
  “哦,还没来得及做新的,等裁缝来了就给他量身做。”柳摇赶忙答道。
  “其实是他太瘦了,吃过很多苦吧?”风倾雪牵起那双瘦得皮包骨的小手,这么小的孩子,一双眼睛里却已盛满了世情,他的成长岁月又是怎样的?
  抬头,却望进那双大大的墨黑色的眼睛,依然骨碌碌的转着,但里面多了一层水光。
  “几岁了?叫什么?”风倾雪又问道。
  孩子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神情间竟似极为不好意思。
  “叫殷狂吧,七岁。”清朗的声音从后传来,秋意亭大步而来。
  “将军。”兰佩与柳摇行礼。
  秋意亭挥挥手,示意退下。
  “殷狂?”风倾雪喃喃念着。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兰佩、菊簪、殷狂都出自小山这首词中,可是后面那一句却是: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意亭,你何苦如此?
  “倾泠,你不是有个弟子塔瓦儿吗,我今天也收一个徒弟,二十年后,看看谁的弟子能为皇朝天下兵马大元帅!”秋意亭看一眼刚收的弟子殷狂道。
  “塔瓦儿可算不得我的弟子,”风倾雪摇摇头,“我不过赠给他几本书罢,成不成材完全靠他自己。”
  “得你的指点便是你的弟子,而能得你指点的人必不是庸才,我等着他们相遇的一天!”秋意亭回首看向她。
  “意亭,你喜欢的并不一定别人也中意,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也许人家根本不希罕呢。”风倾雪叹一口气。
  “殷狂,你想不想当英雄?当天下第一的英雄?当天下兵马大元帅?”秋意亭却转向殷狂问道。
  而那孩子却似给问傻了,呆呆的看着他,不知如何回答。
  “殷狂,你愿当天下第一的英雄吗?愿与塔瓦儿争夺天下兵马大元帅吗?”风倾雪也温柔的问他。
  “愿意!我要当天下第一的英雄!我要胜过塔瓦儿,夺得天下兵马大元帅!”不知为何,那孩子却回答了风倾雪。
  “好!这样的人才配成为我秋意亭的弟子!”秋意亭赞道。
  风倾雪移开目光,轻轻叹息,二十年后,蒙罗的那个塔瓦儿将要和这个孩子相争吗?争夺天下第一的名头吗?
  再回神,眼前已只有秋意亭一人,正折一枝桃花放在琴弦上。
  “意亭,你此次来杭州所为何事?”
  “倾泠,我以为你根本不想知道呢。”
  “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无故出现在这歌舞升平的杭州之地的。”风倾雪看着他。
  秋意亭一笑,目光深深的看着她,“倾雪,为何你总是如此了解?”
  风倾雪看着琴上那枝桃花不答。
  “我此次来杭是为安置安郡王的。”秋意亭也不在意。
  “安郡王?”风倾雪眉头一皱,忽然间明白了,“安泳犯事了吗?”
  “安亲王贪污受贿,削其亲王爵位,贬住杭州,永不可参政!这是皇上的旨意。”秋意亭淡淡陈述。
  “贪污受贿?我想不止这些吧?以他亲王的身份,受些贿赂,皇上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稍惩示警,但削爵位、贬杭州、永不参政,让他徒作一个挂着王爷名号的闲人,而且还派人来安置他,我想他一定还犯有其它事,所以皇上才如此难分重轻的处置他,若不是因为他是安王最后的了嗣,皇上怕不是早斩了他吧!”风倾雪拾起琴上那枝桃花,一瓣一瓣的扯着。
  “听说刑部很多案子都牵涉到他,但最重的一笔却是他买凶行刺宜亲王!”秋意亭看着她指间的落红道。
  “行刺宜亲王?好大的胆子!”风倾雪喃喃道,“安王英雄一世,定想不到自己仅有的两个儿子却是如此结果吧?”
  “我奉命为安郡王在杭州建一座王府,再过一、二十天即可完工,到时我即带你回京。”秋意亭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扯那些花瓣。
  “这一座王府定是不同一般吧?”风倾雪却笑笑道,带着一份不捉摸的嘲弄。
  “不,这就是一座王府,皇上要他平平安安的在此度过余生,同样也要杭州平平静静的。”秋意亭道。
  “难怪皇上派你来,这两方的平静可就看你的了。”风倾雪站起身来,拂落一身的残红。
  “倾泠,你可想见他?”秋意亭问道,毕竟那是她的弟弟。
  “不必了,死人复活,别吓着了他。”
  风倾雪头也不回离去,兰佩已走来扶住她,立在满园春花之中,正是一幅“侍儿扶起娇无力”,看呆了身后的秋意亭。
  四月初二晚。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好风如水。
  “二公子,进屋去吧。”鹿儿对坐在院中桃树下已一天的秋意遥道。
  “倾雪已离开二十天了。”秋意遥轻轻道。
  “公子,我们可以去找公主啊!”秋童道。
  秋意遥却不理他们,只是从袖中取出玉箫,抚着箫上那点点血痕,自倾雪走后,他便一直未曾碰过这支箫了,今夜,他忽然想吹箫,很想吹那曲《倾泠月》。
  “公子……”秋童直觉的想阻止他,但箫音已起。
  这一次的《倾泠月》不同于那一天与风倾雪同奏时的飘然出尘,而是哀伤缠绵,闻者销魂断肠!
  “哇!”吹到一半时,秋意遥忽然一口鲜血吐出,全染在箫上。
  “公子!”秋童马上去抽他手中的玉箫。
  箫还没抽出,秋意遥又是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瞬间,整支箫便已是通体血红!
  “公子!你干么吹这支曲子!你吐的血还不够吗!”秋童大声的说道,声音已带着哭意。
  “公子!你这是怎么回事啊?!”鹿儿给吓傻了,哭着叫道,若公子有什么事,那公主怎么办?
  可是这一次,秋意遥的血竟似止不住一般,吐出的血染红了箫,染红了衣,好似要将身体里所有的血都吐尽!
  “我没事,你们不要着急。”秋意遥安慰着他们,站起身来,却是眼前一黑,然后周围的一切都感觉那么遥远,一切都那么寂静冷清,仿佛间还听到秋童嘶哑的叫声“公子!”。
  可是慢慢的都远去了,都听不到了,所有的感觉都消逝前,一张脸浮现在眼前。倾雪,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公主,你看这个,将军叫送来的!”菊簪喜哄哄的对风倾雪道。
  正在灯下看书的风倾雪闻言抬头扫了一眼,只见菊簪手中捧着一尊手掌大小的白玉观音像。
  “将军信佛了吗?叫你供着?”风倾雪淡淡的道。
  “才不是呢,公主,你仔细看看!”菊簪将玉像捧到风倾雪面前,让她好看清楚。
  “有什么好看的,观音像还不都一样,嗯?”风倾雪眼光落在玉像上,忽然征住了。
  “公主,这个好象你对不?”菊簪见风倾雪终于发现了,不由开心的笑道。
  “是有几分像,这从哪买来的?”风倾雪接过玉像,细细把摩,这玉像眉眼间与她果是有五、六分的相似。
  “不是买的,是请人雕的……”
  菊簪话还未说完,却听得“砰!”的一声,风倾雪手中的玉观音毫无预警的摔在地上,裂为三段。
  风倾雪只觉得胸口一阵锯心的痛,一瞬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软绵绵的倒向地上,无意识间,手一伸,撑在地上,才稳住了上半身,跌坐于地,而手却撑在那碎裂的玉观音上,碎玉锋利的边缘将她的手心割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马上涌出,滴在白玉上。
  手心的痛却怎么也比不上心口的痛,那痛若一枚针,尖锐的、持续的往心的深处插入,痛得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全身一阵冰冷,额际已冒出密密的冷汗!
  “公主,你怎么啦?”兰佩与菊簪见她突然间脸色苍白如纸,眉心紧皱,眼神涣散,似毫无意识,又似忍着极大的痛苦,皆不由心中一慌,公主出什么事了?
  风倾雪抬起手掌,看着掌心的鲜血,看着鲜血一滴一滴的落在白玉上,却似元神出窍,恍若未见一般,毫无反应。
  “公主,你受伤了!”兰佩一见她手心的血不由颤声嚷道,“菊簪,快拿药来!”
  “哦。”菊簪马上起身去找药。
  “公主!你醒醒!你这是怎么啦啊?”兰佩见风倾雪如此痴呆模样,不由害怕,都急得要哭出来了。
  “意遥。”风倾雪忽然轻若呓语一般吐出两个字。
  “什么遥啊?”兰佩一时没听清楚。
  “意遥。”风倾雪再次轻轻说道,然后涣散的眼神一下回复清明,看着兰佩轻轻的、一字一字的说着:“意-遥-出-事-了。”
  “谁?意遥是谁?”兰佩却不知道她在讲的是谁。
  “药来了!”菊簪急急跑回,手中拿着一个药瓶。
  “公主,你手受伤了,我们给你上药吧。”兰佩想扶起风倾雪,谁知风倾雪却推开她,自己一把站起来,然后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公主,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兰佩与菊簪一见忙拉着她。
  “我要去找意遥。”风倾雪手一挥便推开了她俩,拉开门。
  “公主,你不能出去!”
  兰佩与菊簪一急,马上一左一右拉住她。
  “放手!我要去找意遥!”风倾雪声音提高,脸上的神情又急又痛。
  心口的痛还在持续着,她知道,定是意遥出事了!她知道一定是的!今晚一定要见到意遥!一定要!
  “公主,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吧?”兰佩见风倾雪那神情,一颗心不由吊起了,当初侍候公主的第一天,将军即吩咐过,决不能让公主走出园子一步,否则重罚!想到这,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走开!我要找意遥!”风倾雪手一挥又推开了她们,脚下坚定的往园门走去。
  “不能去呀!公主!否则将军会处罚我们的!”菊簪也急了,忙上前死命拉住她。
  “是呀!公主!你若走出这个园子,将军定会重罚我们的!”兰佩也上前死死抱住她,不让她移动半步。
  “那便带我去见将军!”风倾雪一声大喝,再也无法维持镇定,那心口的痛已开始泛滥全身,她再也无法处之平静,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意遥……意遥……你怎么啦?你决不能有事!
  “公……公主……”兰佩与菊簪皆吓了一跳,从没见过这样的公主,那身子颤抖得似风吹即倒,那脸上的神情痛苦非常,那眼中射出灼灼的、冷厉的光芒,似谁阻她道,她便要挥手毁之!这样的公主竟是比将军还要来得可怕!这真的是那个永远冷静优雅、镇定从容的公主吗?
  “不让我去找意遥,那么便带我去见将军!听到吗?!”风倾雪冷冷的逼视着她俩,脑中唯一一丝理智告诉自己,要先见到意亭,才能见到意遥,不要连累这两个无辜的人,秋意亭言出必行!
  “公主……我……我们……”兰佩哆哆嗦嗦,她已被风倾雪吓住了,眼前的公主不再是那个温和淡然的公主,此时的公主身上有着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仿若龙庭震怒的王者!
  “倾泠,你怎么啦?”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然后便见秋意亭走进园子。
  “将军!”兰佩与菊簪一声欢呼,只觉得将军的声音有若仙音,将军的人有若菩萨,解救了她们一命!
  “意亭!”风倾雪向他奔过去。
  “倾泠,出什么事了吗?”秋意亭从未见过如此慌乱的风倾雪,从大漠相识以来,她永远都是云淡风清的模样,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撼她从容!
  “意亭,我要见意遥!”风倾雪急急的说道,眼中的光芒灼热而明亮。
  “这就是原因?”秋意亭心一沉,只为意遥,只有意遥才能让她心痛、焦锐吗?
  “意亭,意遥出事了!我现在……马上……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风倾雪惶恐无比,那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隐忍的哭意。
  心头的痛已快痛得麻木了,脑子中仿若要山崩地裂,各种声音都在响起,如雷击,在那嘈杂的声音中,她却还能听到意遥隐隐的呼唤声“倾……雪……倾……雪”,她只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可不能!唯一支撑着她意志的是,决不能在见到意遥前倒下!
  “不行!倾泠,我说过,今生不许你们再相见!”秋意亭冷声说道,眼中却闪过一丝痛,倾泠,要如何你才能忘了他?要如何你心中才会有我?
  “哇!”
  仿若有柄利剑刺入心口,一阵穿心的巨痛传来,风倾雪口一张,一口鲜血吐出。
  “倾泠!”秋意亭一急,马上上前扶住她,而心头却已生一股寒意,瞬间传至四肢。竟是如此吗?
  “我要见意遥!”风倾雪定定的看着秋意亭,语气坚定而绝然!嘴角还留着一丝血迹,因着血的渲染,那唇畔异样的艳红,那一张白玉似的脸盘绝艳无伦也……冷绝若寒冰!
  “不行!”秋意亭依然只两字,可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
  风倾雪不再说话,两人眼睛对视着,似彼此都在衡量着什么,气氛紧张而冷然!
  “倾泠,回去吧。”良久后,秋意亭终于开口,并伸出手来拭去风倾雪唇边的血迹。
  “意亭……”
  忽然有一人匆匆奔来。
  “将军,有一个叫秋童的人一定要见你和公主,侍卫不放,他便打进来了,现已抓住了他,请将军示下,如何处置?”来人是随侍在昭华身边的四剑之一灵云剑。
  “秋童?”秋意亭眉头一皱,他来何事?难道意遥……心不由一沉。
  “秋童来了?一定……一定是意遥出事了!”风倾雪身子一软,几乎站立不住,秋意亭手一伸抱住了她。
  “倾泠,你先回去休息吧。”秋意亭看着她茫然无主的神色,心中不由又痛又怜。
  “不!意亭,我要去见秋童!”风倾雪一把拉住他的手,恳求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却是在此种情况下,秋意亭脸上泛起一丝苦笑,这双手啊,现在冰冷冰冷的,若千年寒冰!
  “好。”秋意亭终于点头,然后吩咐灵云剑,“把人带到大堂!”
  “是!”灵云剑离去。
  “秋童……意遥……”风倾雪紧紧的抓住手,却不知道抓着的是秋意亭的手。
  秋意亭看着被她抓得发痛的手,看着她手心流出的血,看着她茫然失神的模样,心中一阵紧缩的抽痛,倾泠,何时你也能如此在意我?何时你也能为我如此心痛失神?
  睁开眼睛,一室昏黄的灯光,然后是映入眼中的是一双担忧的褐色大眼睛。
  “公子,你总算醒来了!”鹿儿叫道,而眼泪又不听使唤的流出来了。
  “嗯。”秋意遥坐起身,发现自己在床上,一身血衣已换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的矮几上,倾雪的‘倾泠月’因为主人不在,已静置很久了,轻轻抚上,却依然纤尘不染,这都是鹿儿每天擦拭的功劳。
  “公子,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身后传来鹿儿担忧的声音。公子竟没有发现秋童不见了吗?那就更好。
  “倾尽泠水接天月,镜花如幻空意遥!”秋意遥喃喃念着,这是他们的批语,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是一场镜花水月?永远只是一场幻梦吗?
  身体有着从未有过的疲倦,而神思竟是恍恍惚惚的,想着先前吐出的血,忽然觉得很冷,不由自主的抱住胳膊,却看到了那双手,修长而苍白,甚至可看到青蓝色的血管,那血管中可还有血?
  手碰到了袖中一张纸条,那是师父最后给他的,但直到今日他都未曾打开看,如果那是预示他今后的命运的话,那他更不想看,知道了或许会畏手畏脚的,茫然无知反倒了无畏惧,潇洒生,自在死。
  死?其实二十四年前他就应该死了的。
  记忆最初最深便是那如血一般的残阳、鲜血染红的大地、满地的残刀断枪、堆积如山的尸骨、刮得人肌肤生生作痛的烈风以及风中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味、腐味、臭味!
  有一双手艰难的、费力的、颤抖的解去他身上所有的衣服,让他赤裸而又干凈的立于寒天血海中,那双手用尽最后一丝力将衣服扔向半空,然后狂风一卷,转眼无踪!那双手终于无力的垂下,不再动弹,风却卷起那最后一缕微弱的声音灌进他耳中:孩子,愿老天怜你!
  最后是铁骑踏破大地的雷击,如黑云一般漫延、席卷……
  当他长大后,总想好好回忆一下,总想知道那一双手是谁的?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你无法奢望一个二岁的孩子在经过十年、二十年后能对他二岁以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他无法想起自己是谁、无法想起自己是古卢人还是皇朝人、无法想起父是谁、母是谁!
  那一双手脱去他所有的衣物,让他赤裸如新生的婴儿,重生于那个血染的战场,希望无论是古卢还是皇朝,都能饶恕一个无辜的孩子,那是那一双手唯一能保护他的办法!即算他或许会冻死于寒天冷风中!
  战场血泊中的那个孤儿活下来了,却不是一个新生儿,而是带着那一天的残阳、血海、尸山、腥风以及那沾血带肉的刀枪活下来!
  他活着并长大了,可他不知道要为何而活!
  哥哥选择为国为民而活,做一个举世无双的英雄,活得耀眼而潇洒!
  可他却无法如哥哥那般!不要说上战场,便是走进刀林剑阵的教场,那漫天的血、那如山的尸便扑天盖地的向他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看到那富丽堂皇的高楼,仿佛间能看到地底那累累白骨!那歌舞升平的繁华盛世,却是从如海一般的鲜血中浮出!
  他只有埋进那书堆、药香中,在那里,才能闻不到血腥味,才能守住那一点点白与黑,以及那微微的绿!
  他喜欢白色,固执的爱用一切白色的东西,只因为这白色是世间最干凈的颜色,就如二十四年前的那一天,他很希望下一场大雪,希望那茫茫的白能遮盖住那漫天遍野的血……遮住那一天所有的一切!只可惜那一天没有下雪,所以什么也没能遮住,所以他什么都看得清楚!
  师父说他拥有一双苍老而疲倦的眼睛。
  是的,在那一场血战中,二岁的他便已看尽世间的惨烈与残酷!比起那些,世间所有万事万物都已不能引他动分毫,都是那般的无足轻重!他只是淡然无波的看着人世的沉浮,麻木无味的迎接生命中注定的一切,无所畏惧的等着地狱之门开启的那一天、等着那尸山血海重将他淹没的那一天!
  只是那一个清凉的早上,那个凈若雪莲的女子带着一身的清辉与淡香直直闯入他那若枯井一般的眼中、心底,若寒星一般的眼睛瞬间照亮那死寂的心房,也用那寒光将那早已毫无知感的心狠狠刺了一下,让他的心尖锐的痛着。可片刻后,那个人却又用世间最温柔的琴声在他的心房轻轻的抚慰,若三月间清新、轻柔的春风,拂去记忆中所有的污血、所有的腐尸,拂去那笼罩在他身上二十多年的血腥,若一股清凉的冰泉流过,让他的心剎那间便甜蜜起来。
  那一刻,似乎才知道活着是什么滋味!而要到今日,他才知道他为什么活了下来!
  他活着便是为着那一天,为着与她相遇、为着与她相知、为着与她相爱、更为着与她相守!
  这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倾雪,你便是这世间我唯一仅有的!
  抬手轻轻抚着琴弦,仿若那一双素手也在同抚着。
  哥哥是绝不会放弃倾雪的,自小即知,哥哥对于想要的一切,从来都是放手一搏的!再怎么等待也是无用的!
  这最后一次,便让自己任性一回吧,为自己,为倾雪,自私任性一回吧!只是,老天爷可还给他机会?

  十二、天若有情天亦老   大堂中,秋童正趴坐在一张椅上,身上有两处伤口流着血,但都不深,想来那些侍卫也知他是威远侯府的人,不敢下手太重,而地上还躺卧着一些侍卫,无一例外,全受了或重或轻的伤。
  “秋童!”风倾雪一进大堂就看到秋童,马上唤道,想奔过去,却被秋意亭拉住了。
  “公主……大公子……”秋童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站立的两人。
  “秋童,你受伤了,你……意遥……意遥……你来……怎么啦?”风倾雪语无伦次的问道。
  秋童忍着痛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那支玉箫,那一支原本是通体莹雪一般的白玉箫,此时已是通体血红,灯光下闪耀着勾魂摄魄的异芒。玉箫上已染尽了秋意遥的鲜血!
  “公主,大公子,你们去看看二公子吧。”秋童将血红的玉箫递向两人,语带哭音,眼中闪着哀求的神色,“他……他……这次吐了很多……很多血,我怕……我怕他……”语气哽噎,已说不下去了。
  秋意亭看着那支血红的玉箫,眼中闪过动容,但很快便消逝,面容若古井无波。
  当风倾雪看到那一支已变为血红的玉箫时,她努力维持的镇定、从容在这一刻全部瓦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眼中第一次露出害怕的神色!
  她伸出手接过玉箫,当手触到玉箫时,一剎那,巨痛传来,从手传至心脏,剧烈的痛让她无法承受,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已跌倒于地,啪的一声,玉箫未能抓住掉落于地。
  “倾泠!”
  秋意亭赶忙奔过来扶住她。
  她却仿若未曾听到一般,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地上的血玉箫。秋意亭想将她抱起,却只觉得从她身上传来一股大力,将他震开!
  “倾泠!你怎么啦?”秋意亭不死心,再次抱住她。
  风倾雪拨开他的手,伸出手捡起地上的血玉箫,玉箫在她手中颤抖着。
  “倾泠!”秋意亭摇晃着她,看到那血玉箫没有感觉那是骗人的,但他更不许她忽视他!
  “我要走了。”风倾雪转头看向他,声音木然,眼睛空洞无神,似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却只是坚定着心中一直存在的想法。
  “倾泠,我决不许你离开的!从我带你回来那天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离开!”秋意亭决然无情的答道。
  “不许是吗?”风倾雪看着他,机械似的反问着,然后眼神慢慢的变化,原来的木然、空洞褪去,转变为凄切、绝望、哀婉与悲厉!
  忽然间,秋意亭想起来了,他看过这双眼睛,在五年前他就看过这双眼睛了!那一天,在威远侯府的门口,有人从他手中夺走坐骑,那个人就拥有这种眼神!原来她就是那个人,原来在五年前他就已见过她,却是生生任她从身边溜走!不!这一次决不!
  “你不许是吗?”风倾雪站起身来,看着他,那一眼象冰一样冷又象剑一样利,一瞬间他只觉得全身似掉在冰窟里,又冷又痛!
  “二十多年的手足之情在你心中竟是这般薄弱吗?你竟是这般恨他吗?人的心真是这般善变吗?”
  “意亭,人人称赞你为皇朝第一人,我也一直认为如此,在我所认识的所有人中,无论人品、武功、才智、胸襟,我一直认为你是最出色的!你莫要让我看低你!”
  “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你明白,等你明白我永不可能和你回去,等你放开你的手,只因为……只因为我不想伤到你,不想你带着恨与怨,只想要你永远是大漠初遇时那个意气风发、耀如朗日的皇朝第一人!可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来,若意遥……那便是我之错,是我自负可掌握一切的错!”
  “倾泠,意遥的事,我自会派人处理!而你……无论你如何看!无论你如何说!我是……决不会让你离开!倾泠,你说你不想伤我,那你便不能离开!”秋意亭深吸着气道,眼神是坚定且绝然!只是最后一句却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哀婉。
  “我要去的,我一定要见意遥!”风倾雪低首看着手中的血玉箫,眼神一瞬间变得温柔。
  “你如何去?现在的你手无缚鸡之力,你是无法走出这个行馆的。”秋意亭盯着她,看她凝视血玉箫的那种神情,让他又妒又恨,又痛又苦!
  “意亭,你那天不是送来琴吗,我一身的内力都是靠琴修来的,有了琴我就可以恢复功力的,你的‘拂尘手’确实很厉害,但奈何我不得,我现在要走,谁也不能阻,包括你!”风倾雪站直身子,直往门口走去。
  “皇姐你要去哪?”闻讯赶来的昭华拦住了她。
  “昭华,你让开!”风倾雪有丝疲倦的看着眼前的弟弟。
  “不行!皇姐,我要带你回宫!”昭华却不答应,他很喜爱这位皇姐,同样的他也很喜爱秋意亭,他不希望她离开,他不希望意亭哥伤心一辈子!
  “任何人都不得挡我!”风倾雪脸色一冷,语音带着冰雪之寒。
  “皇姐,我今天决不让你走!意亭哥……”昭华还要再说,风倾雪却不管他,拨开他的身子往门口走去,才移动一步,人影晃动,已有人拦住她去路,正是大内四剑,而门外,隐约可见那些侍卫。
  风倾雪看着眼前的人,知道今天要走出去决不那么容易。
  “请公主留步。”四人依然恭敬的道。
  风倾雪回首看向秋意亭,淡淡一笑,不复往日的云淡风轻,而是带着一丝沉重哀痛,“意亭,你当年不是很好奇我一曲琴音夺乐家堡无法英魂吗,那一曲就是你曾听过并夸为天下第一曲的《倾泠月》,今天你要不要一试勾魂夺魄的《倾泠月》?”
  话音一落,她也不待秋意亭答话,玉箫近唇,箫音划空而起,低回婉转,哀伤幽怨,若游子天涯漂泊的无依凄苦,若知己长亭分别的黯然伤神,若老母痛失爱子的凄惨绝望,若情人丧失爱侣的心碎悲切……
  一时间,整个大堂都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大堂中的人,从侍卫、秋童、昭华,最后到四剑客,一个个脸上的神情皆是悲痛莫名,忧伤不已,有的痴卧在地上,有的呆坐于椅上,有的扶门而立,而那握剑的已垂下了手,完全为箫声所摄,完全沉入那一片凄惨之中……
  箫音还在持续着,时高时低,高昂处震人耳膜,若英雄最后的悲怆长啸,低回处欲断还续,若幽魂最后的凄然回望……
  当箫音终于终止时,大堂中的人全是泪流满面,神魂痴迷,还沉浸于那悲惨凄迷的世界,不能自拨!
  却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自己的清醒,一动也不动若山岳般高大静然!这世上除秋意亭外,还能有谁有这般坚强的意志,可不受风倾雪绝世箫音所惑?!
  “不愧为意亭!你是第一个能不为《倾泠月》所惑的人!”风倾雪抚着手中的玉箫,调整呼吸,抬首看向面无表情的秋意亭。
  “《倾泠月》果是厉害!”秋意亭松开袖中紧握的拳,移目看一圈大堂中失魂落魄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回风倾雪,“连内力深厚的大内四剑都无法抵挡,若在你功力全盛时,或许连我也无法幸免。”
  “可是,倾泠,你只是以哀伤之情夺他们斗志,毫无任何伤人之意,况且你现在的功力最多恢复六成,这对我来讲根本构不成威胁的。”秋意亭看着她有些疲倦的神色,心中不由暗暗担忧。
  “我知道,可是我今天一定要离开!”风倾雪微微抬起手中的玉箫,“意亭,你现在是否要亲自阻止我?”
  “倾泠,你虽恢复了几成功力,但你身上的‘拂尘手’并未完全解开,你若再强行运功,你会受伤的,重则丧命,轻则你所有的修为会全部化为乌有!”秋意亭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心口一阵痉挛,竟然这样的义无返顾吗?
  “死吗?”风倾雪惨然一笑,笑得哀艳无比,“意亭,你还不明白吗?若意遥死了,我绝不独存!”
  这话若雷击一般,将秋意亭击得四分五裂、神魂溃散!一瞬间,脚下似裂开一个大洞,黑压压的张着大口,要将他吞噬!凄冷的寒风四面刮来,在他的周身肆虐、狂啸,要将他卷至黑洞!
  秋意亭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根本无法出声,喉咙似堵着什么,吸气间便是撕裂的痛,一直痛至心口!手紧紧的抓住龙渊宝剑,剑鞘烙得手心阵阵刺痛,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剑鞘已给他抓碎了,他握住的是剑刃,因此才会这般钻心的痛!
  仿若过了一百年那么久,两人都不说话,中间只有窒息的沉默。
  “倾泠。”终于,秋意亭说话了,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藏的哀痛,“你是我的人,你已是我的人!而他就是这般重要吗?重要到让你不顾一切?重要到让你舍弃性命?重要到……”他无法再说,无法说出最后的一问:重要到你对我双手奉上的心不屑一顾吗?倾泠!
  “意亭,你听我为你独奏的《倾泠月》!”风倾雪闭上眼,不去看那一张脸,不去看那一双闪着悲切与绝望的眼睛。
  意亭,今生我只能负你!在倾泠公主冲进大火的那一刻,我便舍弃了一切!包括你!
  箫音再次响起,清幽婉约,温柔缠绵,却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怨与寂寞!
  风倾雪睁开眼睛,灿若夜空闪亮的寒星,定定的看着秋意亭,眼中含着晶莹的泪珠,最后终于一滴一滴落下,滴落在血红的玉箫上,然后奇迹发生了,那通体已化为血色的玉箫,被泪水一洗,竟恢复原色,但见泪珠滴过之处,玉箫之上的血色马上散去,露出一点雪色!泪还在流,泪还在滴,而那玉箫竟似吸收了所有的泪水,然后褪去所有的血色,那一管玉箫便在风倾雪手中由血玉化为白玉!
  秋意亭看着风倾雪,看着那一双盈满泪珠、清亮异常的眼睛,看着她腮边滴落的那寂寞的清泪,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想为她拭去腮边那似已流尽千年的泪,想伸手为她掬起那一串珍珠……
  可是一瞬间,风倾雪却不见了,他慌忙转身寻找,却发现她还在吹箫,背身而立,抬首望月,孤独的吹着箫,那般的柔弱无依,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想为她披一件外衣,想告诉她,他一直在她身后陪着她……
  可是转眼间,她却忽然不见了,他慌忙转身寻找,却发现她还在吹箫,湖心小舟上,她临水而立,迎风而吹,那般的哀伤幽怨,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想为她采一朵萍花,想告诉她,他一直在寻找她……
  可是忽然狂风大起,她随风而逝,他慌忙转身寻找,却发现她还在吹箫,百花丛中,清香盈身,她边舞边吹,却是孤影徘徊,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挽住她的手,告诉她,他愿与她共舞至沧海桑田……
  可是百花的另一头却走来了一个人影,近了……近了……可以看见了……是意遥!只见他对她轻轻一笑,然后伸出手来,她终于不再寂寞的吹箫,而是仰头对他灿颜一笑,伸出素手,他们的手握在一块了,然后他们飘然而去!
  他大惊!他大喊:倾泠!倾泠!
  她似乎听到了,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与意遥一起消失在花海之中!
  他想去追,却一脚踏空,他在往下坠……往下坠……下面是无垠的黑暗,黑暗马上将他包围、吞噬……他将永远无法摆脱,永远再也见不到倾泠!
  不……秋意亭仰天长啸!他绝不要被黑暗吞噬!他是皇朝第一将秋意亭!他是天下第一的英雄!无人可打败他,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打败他!他是永远的强者!这样的他才可与倾泠并肩!这样的他才有资格拥有倾泠!
  秋意亭冷汗淋漓的看着风倾雪,终于摆脱箫音的控制,走出幻境。深深吸气,平息紊乱的气息,回复平静。
  “倾泠,你不要再吹了,再吹对我已无用,反会害你自己!”秋意亭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不由焦急如焚。
  风倾雪却不理会,依然吹着,只是箫音忽然转为尖锐、森冷、惨厉,隐带着杀伐之意,仿若遥远的地狱传来,不顾一切的要向前冲去,要去夺魂杀魄,要去摧毁一切!
  秋意亭一边运功抵抗,一边却心急如焚的看着风倾雪这无异于自杀举动的最后一击,“倾泠!不要再吹了!倾泠!求你不要再吹了!”
  一种绝望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想去阻止她,他却无法移动半步,在他的身前有一堵气墙,排山倒海的向他压来,倾泠……难道你要与我同归于尽吗?若真如此,我决无……
  正在这危急时刻,忽然一缕清柔平和的琴音传来,细细柔柔,若远在千里之外,却又似近在耳旁,不高不低,辗转传入大堂,轻轻绕着他们。
  在听到琴音的那一剎那,风倾雪全身一震,然后手一软,玉箫离唇,那如同鬼啸一般凄厉的箫音终于止了,那一堵气墙终于消失了,而她的人却是无力的倒向地面。
  “倾泠!”秋意亭飞奔而去,手一揽,抱住了她软若无骨的身子。
  “意遥!是意遥!”风倾雪喃喃呢语,意遥来了!意遥他没事?!
  “倾泠,你心中只有他,毫无一丝我吗?你说不愿伤我,可这……是什么?!”秋意亭哀痛至极的看着她,这一刻啊,他终于知道什么叫万念俱灰!
  “意亭……”风倾雪看着一脸痛楚的秋意亭,心又被刺了一下,那痛又开始了!不!不行!风倾雪断然转开头!
  琴音忽然止了,然后墙外飞进一个白衣人,轻盈的落在院中。
  “意遥!”风倾雪一见不由惊喜交加,直往院中奔去。
  而秋意亭也走出来,面对终须面对的!
  落在院中的正是秋意遥。
  “大哥。”秋意遥唤着秋意亭。
  “倾雪。”然后他再转向风倾雪,那样温柔的唤着,两人目光相缠,再也不移开,就这样旁若无人的相互看着,仿佛一切都在这一眼中说尽,那样的心意相通,让人莫名的妒忌。
  意遥,你没事太好了!
  倾雪,我来接你!
  “意遥,我说过你不要来!”秋意亭冷冷的说道。
  “大哥,我还是来了。”秋意遥转头看向秋意,目光一片平静与坦然。
  “意遥。”风倾雪喃喃的轻唤着,一步一步向他走近,此时她的眼中只有他,这个天地间只有他!
  “倾雪,我没有听你的话,我还是来了,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秋意遥向风倾雪走近,这个人儿啊,便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突然秋意亭人如闪电般插入他们中间,将他们隔开。
  这时院外又跃进一个人,正是怀中还抱着琴的鹿儿。
  鹿儿一见风倾雪不由惊喜交加的唤着:“公主!鹿儿以为见不到你了!”话没说完,眼中的泪已流出。
  风倾雪只是爱怜的拍拍她,然后全神贯注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意遥,现在离去不晚!”秋意亭说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平静。
  “大哥,你知道我不会离去的。”秋意遥依然平静如水。
  “既然如此……”秋意亭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龙渊宝剑,“那就问过我手中的龙渊宝剑,我只认同强者,强者才可以拥有倾泠!”
  “大哥,从小到大,你都是骄傲而优秀的,习惯于掌控一切,可这天地之广之深却有许许多多是渺小如你我无法掌控的,有许多的东西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更何况是倾泠,无人能决定她的归属,她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她属于她自己,属于这个天地!”
  “当年因为我的犹豫,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一次我不再放过,不论生与死,决不会放弃她!”秋意遥的声音永远都是平静温和的,只是此刻眉宇间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执着与坚定,那所有的淡然无情,这一刻都消失无影!
  倾泠闻言叹息,意遥,这世间只有你才了解我,只有你才是如此知我怜我惜我重我!只有你啊!
  秋意亭看向风倾雪,那样的眼光是从未有过的,象一根柔情纺织的长绳,要将人缚住一般。
  “倾泠,从生到‘死’,我错过你很多次,好不容易这次抓住了,我决不容许你再从我身边走开!我只要我所要的!”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若鼓声一般落在人心头!
  风倾雪看着他们,这一刻心欢、心慰、心酸、心痛……全涌上心头,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秋意亭拨出了龙渊宝剑,在如银霜的月下,龙渊宝剑发出森森冷光,而秋意遥抽出风倾雪手中的白玉箫,伸指轻轻一弹,箫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公主,你快阻止他们呀!”鹿儿急道。
  “没用的。”风倾雪淡淡的道,但声音中却无法掩藏那一丝悲哀,“意亭只信服强者,他决不甘心,没有这一场决斗,他决不放弃!”
  况且,他们真的能箫剑相刺吗?他们真的能斩断那二十多年的兄弟之情吗?自己会看错他们吗?
  龙渊剑划起万千的雪芒,白玉箫卷起漫天的清影,秋意亭与秋意遥的人在他们飞身相迎时便已看不到了,剑光划破箫影,箫影吞噬剑光,它们时而交织、时而纠缠、时而彼此撕裂……但却没有箫剑相交的断金碎玉之声,只是当雪芒或清影扫过时,便会传来刺人耳膜响声,院子里的假山已被削平,树木被拦腰砍断,玉栏、石阶皆断裂或化为碎沫……
  大堂中本在哭泣的人都清醒了,一个个走到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院中,一个个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却不敢靠近半步,院中有着凌厉的劲风与透骨的寒意!
  仅有风倾雪,依然站在院中,纹丝不动的注视着,连衣角也未翻起一片,若一座白玉雕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雪芒与清影消失时,众人终于能看清了。
  秋意亭与秋意遥相对而立,秋意亭的剑停在秋意遥颈前一寸处,而秋意遥的白玉箫停在秋意亭胸前一寸处,他们一动也不动,静静的注视着对方,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最后他们彼此一笑,只是笑得悲哀而苦涩,还夹着一丝莫名的感动。
  鹿儿走近风倾雪,喃喃道:“幸好没事,若……”
  “我葬他们。”风倾雪道,语气平淡无波。
  鹿儿一听却是一颤,她有很多时候听不懂公主的一些话是何意,可此时她却听懂了我葬他们!是以她葬他们!若他们死了,公主岂能独存?她会以自己葬他们!
  风倾雪看着对峙的两人,忽然想到了母亲的话:泠儿,你决不要象娘!你决不要做娘第二!
  娘,我真的不是你!所以决不会象你!而他们,自己没看错,确是世间磊落绝世的男儿!但我只要一个!
  “意亭,你们无需再比,无论胜与负、生与死,我都永不会和你回京!我决不再做倾泠公主,我只是风倾雪!”风倾雪走近两人,伸手拨开剑与箫。
  “为什么?”秋意亭沉痛无比的看着她。
  倾泠,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我?我对你的心与他一样!这一生,从未对谁如此倾尽所有的心血!为什么你心中的人是他而不是我?你要游遍五湖四海,你要自在无拘,我都可以给你,甚至可以更好!可为什么?为什么啊?他无声的吶喊着,万箭穿心也不会这般痛吧?!
  为什么?风倾雪看着秋意亭,心一瞬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痛得无法说出话来,因为那一双眼睛啊,燃烧着疯狂执着的烈火,要焚烧一切也自焚一切的熊熊烈焰!那种要毁天灭地的痛与恨!
  “意亭,你听这一曲吧,相信你会明白。”风倾雪从鹿儿那取过琴,回眸看一眼秋意遥,然后纤手一拂,琴音先起,箫音随后续起,正是那一曲只有他们俩人才可合奏的的《倾泠月》。
  秋意亭看着他们,他曾听风倾雪独自以琴弹奏过,也曾听秋意遥独自以箫吹奏过,那自都是妙绝天下的绝世之音,但他从未听过琴与箫的合奏。此刻,他听着这世音最美最美的音乐,他知道了,这完美无缺的合奏就是他们心心相映的见证,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那随意的回眸一瞥,便是万缕情丝萦缠……
  他闭上眼睛,这绝世无双的天簌之音啊,之于他却是刺心的剑,割肠的刀!
  倾泠,这就是你的意思吗?你不爱我,你爱的是意遥!与你心灵相通相依的永远只能是意遥!你永远也无法爱上我!只因这世上曾有过一个秋意遥!所以你永远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即算我费尽心思讨你欢心,用尽手段得到你人,却依然无法留住你是吗?
  你就是想借这一曲《倾泠月》告诉我吗?让我彻底死心!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亲口说出绝言?是不忍?还是不屑?我在你心中,可有一丝丝地位?你眼中可曾看进我?倾泠……倾泠……
  至最后,琴与箫便化为两缕清风,飘逸洒脱,在这庭院飞旋一圈,然后逸出高墙,飞向天空,越过高山,飘过大海……他们时而缠绕相依,时而分而相戏,摘星掬月,弄霞舞虹,踏云逐日,无拘无束的一直往前飞去……
  一曲完毕。
  秋意亭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们都看着手中的琴与箫,可是他却能明明白白的感觉到他们之间那浓不可分的情意!
  这一刻啊,他但愿天崩地裂!他但愿化尘化灰!便是地狱之门大开,他也不怕!那样便不必承受这焚心的剧痛,也不必承受往后那无尽的孤寂与凄凉!
  龙渊宝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剑光,敛入鞘中。
  秋意亭最后看一眼倾泠,心痛而绝望的看一眼,看一眼心中唯一的至爱!倾泠……倾泠……
  猛然转身离去,将轻功提至极限,要快快离去,否则多呆一刻,多看一眼,必不能下定决心!必会心痛而死!
  远远的传来他的吟啸声:“不及黄泉不相见,任尔人间飞百年。
  奈何桥畔轮回转,定携素手至桑田!“
  声音凄切悲绝,让人闻之心痛落泪!
  院中,风倾雪与秋意遥对视一眼,都闪过一丝痛楚!
  伤了这个人也等于在自己心上划了一刀,从今尔后,只要那个人痛,他们便也会痛!但即算会痛,他们也决不再分开!长相思、摧心肝!他们再也承受不了那种天高路远魂飞苦!再也不愿承受那万里关山阻的生离死别!
  “哇!”秋意遥忽然口一张便是大口的鲜血吐出,地上、衣襟马上一遍鲜红,触目惊心!
  “意遥!”风倾雪一把抱住他,那鲜血若寒冰一般将她笼罩,她只觉得身冷、心冷!
  老天爷必竟从不优容人不是吗?他要带走意遥是吗?即算他们经历千劫万难,历尽了生与死考验,老天爷也不允许他们在一起是吗?对于违抗他的人最严厉的惩罚便是在她眼前将幸福一丝丝抹去、收回吗?
  不!决不!舍弃家园、舍弃亲人、舍弃身份地位、舍弃了所有的一切荣华荣耀……甚至以伤到最不愿伤害的意亭为代价才换得的东西,决不许人收回!上天,我要赢此生!我只要此生!
  “倾雪,我不会死的,为你,我舍不得死。”秋意遥轻轻说道,从掌心源源传来一股暖流。看着眼前这张悲伤而又坚定的脸,倾雪,我心爱的倾雪,我怎么肯死,我怎么肯离你而去?在我们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时!在我好不容易知道活着的滋味、好不容易知道为何而活时!
  “意遥……”风倾雪喃喃而唤。
  “倾雪,我们可以走了,从今尔后我们可以自由的飞了,五湖四海,你我同醉!”秋意遥轻轻许下诺言。
  “嗯,上天入地,我不舍你!”风倾雪点点头,微微一笑,眼中却流出了泪,但是笑得幸福。
  无论他能活多久,一个时辰、一天或一年又或几十年,她只知道从今尔后,他们永远在一起!身在一起,心在一起,灵魂在一起!永不孤寂!有此一刻即够了,她已获得幸福,她无惧也无憾!
  上天可以夺去人的幸福,但这一刻的幸福感觉,只要灵魂不死便永不可灭!
  “我们走吧。”秋意遥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人同时飞身而起,飞过墙头,飞向天空,那里正升起一轮旭日。
  “公主,等等我啊!”鹿儿急忙抱起琴飞身追赶而去。
  “公子,等等我啊!”秋童猛然回神,急忙追去。
  而其它的人依然如痴如醉,依然未能回过神来,目光遥送那两道白影。
  从廊柱后走出一个小小身影,他走到院中捡起从秋意遥袖中掉落的那一张纸条,细细的收好,眼中却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悲伤与哀凉!
  很久以后,这个孩子终于看懂了这一张纸条上的四行字:玉箫吹断心头血,残魂萦绕天边月。
  龙渊剑出九州晏,难挽雪中冰心莲。
  舍身拋命弃金谷,但求白云归五湖。
  镜花水月终易碎,魂散天涯悲沉醉。
  那一天,一种无力与哀痛将孩子紧紧缠住,也在那一天,孩子将一个很普通的银手镯套在了一个小女孩手上。
  尾声一缕琴音似有若无的在耳边萦绕。
  方灵灵自梦中醒来,追逐着那一缕琴,想知道那琴音是在梦中还是梦外,凝神细细的听,终于听得清楚,琴音虽弱,但确实在梦外。
  她推推身边的江白,“江白,醒醒,你听,这琴音……”
  江白迷糊的醒来,却不肯睁眼,“好困,什么琴音?”
  “醒来呀!”方灵灵在江白赤裸的胳膊上狠狠掐一下。
  “哎哟!你下手别这么重行不?我可是你老公!”江白一声痛呼,清醒过来。
  “你快听啊!这琴音……是不是倾雪姐姐啊?”方灵灵却不理他,凝神听着。
  “嗯。”江白静下心神细细听着,终于听到那一缕琴音。
  “呀,加入箫音了!”方灵灵又叫道,“肯定是倾雪姐姐与秋意遥!”
  她不由跳下床,想往门外走去。
  “别去!”江白却拉住了她。
  “是倾雪姐姐和秋意遥啊,你难道不想见他们?”方灵灵要挣开他的手,无奈江白抓得死紧的。
  “不要去了,见不到他们的。”江白有丝黯然的说道,“你难道没听出来吗,这是《梅花落》,他们是在向我们告别!”
  “告别?”方灵灵傻傻的反问道,“就这样告别?他们不见我们了吗?”
  “不会了,这就是他们的告别方式!”江白拉方灵灵坐下,将她搂入怀中“好好听吧,也许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方灵灵与江白静静的相依在床头,听着那一缕清音幽幽传来,对他们作最后的道别。

  外篇---护花吟
  我叫殷狂,当然这是后来的名字。
  我本来叫小刺子,是杭州城的一名小乞丐。若不是当年我一时失眼、失手才至使我今日的不幸,我本来会是一名快乐的小乞丐,从东偷到西,从南乞到北,从小乞丐长成大乞丐,然后成为德高望重的老乞丐,与野猫野鼠争食,与野狗野兔共枕,以北风为被,以破庙为家,就此度过快乐逍遥的一生!
  只是不幸的是因为我碰到了一个人,而因此改写了我的一生。
  那一天,我因为饿昏了头,看到眼前晃着一块碧油油的东西,以为是一棵青菜,便不顾一切的扑过去,想抓来充充饥,但不幸的是我扑了个空,而且还被人抓住了,抓得我那鸡爪似的手骨头都快断了,因为实在很痛,所以我放声大叫,这并不丢脸对不对?
  这声大叫解了我的痛,但却并没有救下我,我还是在人家手中。不过那痛也让我神智回了几分,因此我看清原来那碧油油的东西哪是什么青菜啊,而是一块玉,一块系在宝剑之上的碧玉,而那宝剑,虽在剑鞘中,但我却能感觉到那丝丝寒意似要冲破剑鞘而向我缠来,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老天爷,我保证,要是知道这不是什么青菜,打死我我也不会去抢的!
  但是我醒得太晚了,唉!人家肯定把我当成抢剑的贼人了,虽然我本来只是想当抢青菜的贼人。但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是吗?留待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所以我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抬头看向抓住我的人,希望这人能够大发慈悲放了我。
  可是一抬头,我便觉得眼睛一阵刺痛,似有强光刺眼一般,让我眼睛不由自主的一眯,但我明明记得那一天是阴天啊。
  “将军,这小偷儿交给我等处理就行了。”
  耳边听得有人这样说道,我马上清醒过来,意识到危机迫近,所以我的眼睛马上配合的流出眼泪,“大叔,您饶了我吧?我以为是一颗青菜,我不是要抢您的宝剑,大叔,您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声音绝对比猿啼还要悲切,表情绝对比窦娥还冤屈。不过我也没说谎啊,要是看清了,我才不会浪费力气来抢这中看不中用的宝剑呢!
  “你叫什么?”那个抓住我的人问道,声音并不大,但却有一种威严,让我不由自主的想听他的话。
  “小刺子。”我老老实实的答道,并趁机把眼前这人看了个清楚。
  一看之下,我不由张大了嘴,想我小刺子长这么大(虽然当时只是七岁),这杭州城哪处没混过,什么人没见过,但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特别是一双眼睛,光芒四射,仿若天上的太阳一般,看我一眼,我便要心虚的一抖。而且衣饰华贵,神情中自带着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尊贵。
  “你多大了?你爹娘呢?”声音依旧不大,但多了一丝温和。
  这让我感觉鼻子有点酸,但我小刺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哪会为这么一点小事儿哭鼻子,所以我脸一扭,“好象七岁了,爹娘不知道,也许死了。”
  “喔。”那人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眼睛盯着我,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让我心头毛毛的。
  “将军,要将这偷儿如何处理?”有一个侍从模样的男子走近他。
  “我收你做徒弟吧。”那将军云淡风轻的发下话来,当场噎住了一些人,包括我在内。
  “将……将军,这合适吗?”那个侍从结巴的说道。
  什么嘛,瞧不起本大爷吗?哼,大爷我还不愿意呢!
  “我不要做你的徒弟!”当下我马上喊出,喊出后有一丝丝后悔,我应该先骗到一顿吃喝再说才是,唉,又要饿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吃的呢?
  “把他带回去,给他洗刷一下。”那将军却根本不理会他人及我的强烈抗议,而是淡淡一说,就等于铁打的事实一般,不允许人反抗。
  然后他把我丢给了那个侍从,自己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也领去给公主看看。”说完后就大步而去,头也不回一下了。
  “是,将军。”那个侍从紧紧抓住我,喃喃回答,似犹自不敢相信一般。
  等到那将军的影儿也不见了时,他才低下头看着我,象审视一条野狗一样的审视了一翻,然后拖着我往另一边走去,口中犹自喃喃轻语,“真不知你这小偷儿前辈子修了什么福,今生竟能入秋将军的法眼,成为他的弟子,以后的飞黄腾达、荣华富贵看来是享之不尽了!”
  可是我并不想要什么飞黄腾达的,我只是想要吃一顿饭而已啊!
  那个侍从领着我回到了一座象皇宫一样漂亮的房子,嗯,那时我还没见过皇宫,只是平常听那些老乞丐形容某富豪家时就用这个词,所以我借用一下。
  那侍从把我丢给了两名仆妇,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那很有些蛮力的仆妇便向我走来,为什么我会知道有蛮力呢,那是因为途中我两次企图逃走,全被她们抓回来了,抓我的力气比那个将军抓我还要大,当然就更痛了,所以我记忆犹深!
  后来我实在饿得没啥力气了,便任她们摆布,整个洗刷过程昏昏沉沉的,我大概是昏睡过去了,最后是饭菜的香味把我从天堂召回。
  醒来便发现眼前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盘包子,我狼吞虎咽一翻后,总算有空也有力气打量一下自己以及周围的环境,发现换了一身干凈的且惊人华丽的衣服,虽不大合身,但却是比我以前穿过的任何衣服都要好百倍!我暗暗心喜,等我出去后这身衣服也可以让我饱餐半月。
  再看看周围,哦,刚才太忙着吃,没注意到,原来屋子里还站着一个人青衣少女,大概十五、六岁,模样儿长得还挺清秀的,见我看向她,便笑一笑,那笑的成份取笑偏多,没法,刚才的吃象实在没啥形象可讲。
  “吃饱了吧?”那少女问道。
  我没说话,以一个饱嗝回答她。
  “咯咯……”她似再也忍不住了,咯咯的笑出声来,虽不能说笑得倾国倾城的,但也是笑靥如花的,所以我饱餐后再饮饮这秀色茶。
  “好了,我领你去见公主吧。”那少女笑够后过来牵起我,那小手软软的,一走近来还香香的,这对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我来说,真有一瞬间的熏熏然了。
  “姐姐,你领我去哪?”我甜甜的唤着,那少女领着我七穿八拐的,看得我眼花缭乱的,对我以后的逃亡计划实在不便,因此便出声相问。
  “领你去见公主。”那少女答道,然后看我一眼,“呆会儿见了公主可别没规矩,记得乖一点。”
  “公主?”我有丝疑惑,是不是那说书先生口里的“公主”?皇帝的女儿吗?
  “对,倾泠公主。”那少女似不愿多说。
  “噢。”我点点头,懒得再研究那个公主,我在思考如何骗到眼前这个人,让她带我出去。
  可还没考虑好,那少女已把我领到一个园子里,那时候还是三月,所以园子里开满了白李红桃,一派春光明媚。
  “柳摇,将军又派你来传什么话吗?”刚进了园子便见一个绿衣的少女走来,笑吟吟的看着我们。
  “兰佩姐姐,将军说要带这个人来见公主,麻烦你通报一声。”领着我的少女答道,原来她叫柳摇。
  “哦,兔子、鹦鹉不送了,改送活人吗?”那叫兰佩的笑谑道。
  “不是啦,这是将军收的徒弟,将军特别吩咐说要领给公主看看的。”柳摇道。
  只有我听得莫名其妙,什么兔子、鹦鹉的,那些对我来说只是一些可以填饱我肚子的食物而已。
  “哦,徒弟?”兰佩细细打量着我,似乎很是惊讶。
  “是的,公主现在干么?可方便?”柳摇问道。
  “跟我来吧,公主正在园子里弹琴呢。”兰佩走在前头,我与柳摇跟着。
  刚转一个弯便听得隐隐的琴音,兰佩与柳摇不由自主的放轻脚步,而我也不知怎么的竟也不敢弄出声音,跟着她们轻手轻脚的向前走着。
  再穿过一个假山,琴音便清晰了,放眼望去,这园子里的花更多了,白的、红的、蓝的、紫的一片片、一团团,如在花海之中,也许我被琴音所惑,也许为眼前美景所吸,感觉有些不知身在何方了。
  忽然前面的兰佩停住了脚步,柳摇与我不由跟着停下。
  抬眼望去,一丈前的桃花树下坐着一白衣女子,正低首凝神抚琴,那清雅脱俗的琴音便由她奏出,园中偶有风吹过,便会飘飘荡荡落下无数的花瓣。可那时我却生出一种感觉,这些落花仿佛都是为这个白衣人而舞,为她的琴音而倾落。
  当一曲完毕时,白衣人终于抬首看向我们。
  那一刻,我只觉得我是见着了世间最美!这园中的万紫千红在她面前是那般俗艳无光,若白云与尘埃之别!
  那样的一张脸,我至今日也找不着语言来形容,也无法以笔墨绘出!若说那厚着脸皮要当我师父的将军是九天之上那一轮灸热的骄阳,灿烂夺目,让人瞬间为之失神,那么眼前的人便是云层之后那一抹淡月,柔和清逸,让人一见为之失魂!
  以至我当时便傻傻的脱口而道:“原来白天也可以看到月亮啊!”
  我这话让她绽颜微笑,一笑间若春风拂过,园中本已失色的百花瞬间明媚起来!那一笑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此后很长的岁月里我都未见过能有谁的笑比得上她的,直到十五年后我才再见到可与之媲美的一笑!
  “你说这个吗?”白衣女子指指她的额头。
  我此时才发现她额中坠着一枚若月牙状的白玉,再串以黑珍珠,横过雪玉一般的额际,隐入黑发之中。她以为我是在说那枚玉月,其实我是在感叹她的美丽!
  “公主,这是将军新收的徒弟,将军吩咐要领来给您瞧瞧。”柳摇赶快上前禀告,并推推我,低声说道:“快给公主行礼。”
  我被推到那位公主面前,但我并不行礼,一是因为不懂,二是因为我还在呆看着。
  “徒弟吗?”公主也并不怪我无礼,只是手一伸。
  我猜那意思大概是要我上前去,有可以亲近美人的机会,我怎可放过,这一点我从小就知道了。
  因此我马上走近她身前,靠得很近,近得我可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幽香,那香可与柳摇的不同,很淡、很清、很雅,却闻过了还想闻,只盼着这香能永在鼻端,因此我便使劲的吸鼻子。
  公主好笑的看看我,似明白我的意图,但却未有责备,而是细细的看着我,那目光当然不是在审视一条狗,那目光与那将军相同,仿佛在我身体里看到了某种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是个聪明的孩子。”公主伸出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那一刻我只觉得血气上升,脸噌的一下红了。唉!这样的美人,连个七岁的孩子也无法抗拒啊!
  “呵,还害羞呢。”公主轻轻一笑,放开了我。
  “还害羞?”我听到身后柳摇开口,走过来看我一眼,明显带着一种蔑视,“听说他是想抢将军的龙渊宝剑,被将军抓住了,也不知将军怎么想的,竟说要收他为徒。”
  “想抢龙渊宝剑?”公主看着我又笑了,不带轻视,反带着一丝赞赏,“勇气不小呢。”
  唉!老天冤枉,我实没想去抢什么龙渊宝剑的,我不过一时饿昏了头,眼花了将剑上的碧玉错看成了可以吃的青菜而已。可我实在不好意思说明。
  “衣服太大了。”公主忽然说道。
  确实,那衣服挂在我身上便似麻袋套在竹杆上。
  “还未来得及给他做新的,明天就请人给他缝制。”柳摇赶忙说道。
  “是他人太瘦了,吃过太多苦吧?”公主却温柔的道,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爱怜。
  我眼框有点热,但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嘛,何况怎能在美人面前示弱,所以我扬扬头,以示我的不在意。
  “你叫什么?多大了?”公主又问道。
  我刚想答我叫小刺儿,忽然间却不好意思说了,只觉得那样的名字实不堪入她耳目,正犹豫着,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叫殷狂吧,七岁。”
  “将军!”只听得柳摇她们唤道,回头一看,不正是那要做我师父的人吗?
  “殷狂?”公主轻轻念着,看一眼那个将军,然后转头,微微叹一口气。
  “你以后就叫殷狂,我是你的师父——秋意亭!”那将军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向我朗声宣布,如同万军主帅下达命令一般,威严无比,让人不能、不敢违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我的名字出自小山词: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那一天,我有了一个影响我一生的师父,一个号称皇朝第一人的人!
  那一天,我也见到了那个倾泠公主,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那个让师父痴恋一生,也牵念一生的人!
  秋意亭,哦,不,是我师父,宣布后也不管我答不答应,便转头看向公主,转身的一瞬间,不可错辩的,我看到了他眼中的一缕柔情,原本严肃对着我的师父,在转向公主时却是柔情万分!
  “倾泠,你不是有个弟子塔瓦儿吗,我今天也收一个徒弟,二十年后,看看谁的弟子能为皇朝天下兵马大元帅!”
  那一天也是我第一次听到塔瓦儿这个名字,这个作为我终身对手的人,在我七岁时第一次进驻我的脑海。
  “塔瓦儿可算不得我的弟子,”公主摇摇头,“我不过赠给他几本书罢,成不成材完全靠他自己。”
  “得你的指点便是你的弟子,而能得你指点的人必不是庸才,我等着他们相遇的一天!”师父说道。
  “意亭,你喜欢的并不一定别人也中意,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也许人家根本不希罕呢。”公主却如此说道。
  “殷狂,你想不想当英雄?当天下第一的英雄?当天下兵马大元帅?”师父转向我问道。
  殷狂?对这个新名字,我一时未能反映过来,因此半晌未能回答我的师父。
  “殷狂,你愿当天下第一的英雄吗?愿与塔瓦儿争夺天下兵马大元帅吗?”公主也看向我问道。
  在她的目光中,我感觉到一种激厉,这个人,她并不是希望我去跟什么塔瓦儿争什么天下大元帅的,她只是希望我成材,希望我是英雄!那样的目光无法让人拒绝!
  “愿意!我要当天下第一的英雄!我要胜过塔瓦儿,夺得天下兵马大元帅!”我脱口而出,郑重承诺。
  话说出后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我说的吗?我昏头了吗?
  “好!这样的人才配成为我秋意亭的弟子!”师父赞道。
  公主还在看着我,那样的目光仿若催眠一般,我一点也不后悔说出那样的话,我但愿能永远沉醉于她的眼中。
  可惜,公主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便移开目光,叹息一般轻轻说道:“只有竞争才能变得更强!”
  那时我并不懂那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许多年后,当我置身其中时,我才能明白。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打消了逃走的念头,打消了做一个快乐的乞丐加偷儿的念头。那一天起,我名叫殷狂,身份是皇朝第一人秋意亭的弟子,未来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很多年后,我总在想,若那天我没有遇到师父,我会怎么样?
  也许还在街头乞讨,也许躲在某个破庙,也许某天偷窍失手被人打死了,也许还没来得及被打死便饿死了……但那些也许都没成真,真正的是:我丰衣足食,有一个最优秀的师父,后来还有了一堆亲人,学习了文治武功,成为了一代人杰!
  所以,在我心中,我一直是很感激、敬重并爱戴我的师父!虽然我从不说。
  我成为了秋意亭的弟子,并在那行馆中住下,锦衣玉食还有人服侍,日子过得要多舒服便有多舒服。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我的师父每天逼我识字读书,而且第二天他还会查功课,若不能达到他的要求,那惩罚……我现在想来还觉得头皮发麻!而且他还不许我私自去见那美丽的公主,只许他自己每天往那边跑,有时他心情不错时会带我一块去饱饱眼福,但这种机会少之又少!
  每次见到公主,她不是看书便是在弹琴,或者练字,安安静静的,见着了师父和我,也不过随口几句话语,随意的几抹微笑,不冷不热,整个人都是清清淡淡的。
  但我却极爱呆在她身边,看着她做任何事,她不理我,我也觉得十分的自在与舒心。似乎只要看着她,人就会变得格外的宁静,不管多少的烦闷、忧愁与不快,见着了她便全会消失无踪,整个人都是轻松无忧的。
  而师父,在有限的几次我与他同去时,他喜欢用目光追逐着公主,看着公主的每一个动作与表情,眼中总是溢满深情。
  公主总似当身旁无人一般,自在的做着自己的事情,甚至有时候我们明明呆在她身边,她却可以看着天空或看着园中某丛花出神,一看便是一、二个时辰,甚至更久,那时候,师父就静静的看着她,眼中似喜似悲。
  公主偶尔回神看向我们,每当她看向师父时,那双清澈又幽深如碧潭的眼睛就会变得更深,目光复杂,那时候的我不太明白,很多年后,我再想起那样的目光时,总为师父感到一种安慰、一种悲哀、一种无奈!何所谓道是无情却有情?
  那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十来天,四月份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本已睡着了,忽然隐隐听得大堂那边传来一声长啸声,把我吵醒了,不由披衣而起,提着一盏灯笼,往大堂而去。
  当我走进大堂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但见堂中师父与公主隔着一段距离对立着,彼此眼神都是十分的复杂,失望、悲痛、凄哀等等交织在一起,而周围,地上倒着许多的人,有侍卫、有一个娃娃脸的陌生男子、有那个高高在上的昭华太子,还有那号称大内四剑的四位高手,全倒坐或倒卧于地上,而眼中还在流着眼泪。
  我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当时我也没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的心神全给公主手中那支玉箫吸引住了,那是一支血红血红的玉箫,似以一个人所有的鲜血融筑而成,散发着绝艳而凄切的光芒,仿若能将人的心魂吸进去一般,让人心惊、心震、心痛且……心寒!
  那一天,我听到了很多,也看到了很多,我想我记忆力不大好吧,每次回想起那一天,心头便是一片痛楚,其它的却只是模糊的一片,偶尔能闪过一、两个鲜明的片段。
  “倾泠,你无法走出这个行馆的,你虽以琴音导回部分功力,但‘拂尘手’霸道非常,你无法解开,若再强行运功必受重伤。”我听到师父说话,声音沉重且带着伤痛。
  “意亭,你莫要阻我,今天我必要出这行馆!”公主却也回答得毫无转还的余地。
  “倾泠,那个人就是如此重要?让你连自己的性命也可不要?”师父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凄厉。
  公主看着手中的血玉箫,惨然一笑,却依然美得倾国倾城,她看着师父道,“意亭,若他死了,我绝不独存!”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说出的话却是那般绝然!
  我看到师父脸色变得惨白惨白的,仿若有人在他胸口刺入了至命一刀一般,眼中闪着悲痛、绝望而疯狂的光芒!
  “那么重要吗?你难道忘了,你是我的人,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师父的声音也很轻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我分明感觉到一种暴风雨来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我看到师父紧紧的握住龙渊宝剑,那本来很稳定的手在剧烈的颤抖着!
  “意亭,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公主还在笑,却笑得凄哀无比。
  “我只要留下你,其它不必明白!”师父眼中只有她,并没有发现我进来了。
  公主似乎不想再说,而是抬手举起了玉箫,对师父说:“意亭,你听我为你独奏的《倾泠月》!”
  然后箫音便响起了,那么的清幽、那么的深沉、那么的孤寂与哀怨……然后……公主的眼中流出晶莹若水晶的泪,一滴一滴的落在箫上,而在泪流出的那一杀那,我不知为何,立刻用手死死的堵住了耳朵,接着,我亲眼看着奇迹发生,那原本血红的玉箫,在泪滴过之后,便一点一点的褪去血色,变为雪一样的白色,公主所有的泪水,都融入了那一支玉箫,可那奇迹似乎只有我一人发现。
  师父并没有堵住耳朵,依然毅立于堂中,只是他的眼中、他脸上的神情不再平静,在公主泪落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师父眼中闪过心痛、闪过无助、闪过悲哀……然后他脸上的神情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焦急,而他的眼睛却似失神一般的望向某处,仿佛心神已飘远了,飘到遥远的地方……然后孤独、绝望的神情布满了师父的脸,他全身都在颤抖着,似全力与什么对抗着、拉扯着……最后,师父仰天长啸,那啸声是那般的激烈,任我如何抚紧耳朵,依然尖锐的传入耳中。
  师父长啸后,他似从什么中脱身而出,神色回复正常,我不由放下堵住耳朵的手,刚放下,那尖锐的箫音便传入耳中,刺头我耳痛、头痛、全身都痛,痛得不知如何是好……那一刻,我觉得害怕,害怕什么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我只希望有人能来,能打破眼前这一切,不由自主的我向老天爷祈求着。
  或许老天爷真的听到了我的祈祷,忽然间,只听得一缕琴音传来,由远而近,由小而大,近了,近了……仿若已在门外了。
  在琴音响起的那一剎那,箫音止了,我的疼痛也消了,大堂中的两人同时转头并向堂外看去。
  然后琴音止了,然后我看到一个白衣人从墙头飞过,飘然落在院中。
  师父与公主同时走至院中,我也悄悄跟着走出,也许他们太过专心,所以未发现我,也许他们发现了但无心来管我。
  一出大堂便看到了院中那个白衣人,我本来以为我的师父是世间最出色的男子了,即算是那个昭华太子我也认为比不上我的师父,可是院中的这名白衣男子,我一望间竟忘了所有的害怕,只能呆呆的看着,世间竟能有如些飘逸出尘的人吗?
  那男子年纪和师父差不多,一身白衣,不染纤尘,神态间从容优雅,一双眼睛澄澈而明亮,温柔若一湖秋水,也如秋水一般深不可测。看着这个人的第一个感觉是,这人好干凈啊!是的,这人与师父是不同的,师父是耀眼的灸日,而这人却是一朵高洁的白云!
  “意遥!”
  我听到公主这样唤着这个白衣男子,声音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惊喜。
  她在看这名白衣男子,这一杀那她眼中只有这名白衣男子,当我看到那样的目光时,心中忽然觉得很酸、很苦、很痛!我是为我的师父而难过!
  公主在看我师父时,总是目光复杂难懂,仿若人世间所有的感情都包含在其中,但看这个人时却是明凈无瑕的,里面只有一种情绪,很多年后,当有人用这种目光看我时,我才明白,那是全然的爱意!一种至死不渝的爱!
  “大哥。”那名叫意遥的男子看着我的师父,这样唤道。
  他是师父的弟弟吗?
  “倾雪。”然后他再转向公主,那样温柔的唤着,目光再也不移开。
  他们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对视着,仿佛一切都在这一眼中说尽,那样的心意相通,让人莫名的妒忌。
  “意遥,我说过你不要来!”师父开口说话了,声音冷厉如寒冰。
  “大哥,我还是来了。”白衣男子看着师父,目光一片平静与坦然。
  那时我不由有一丝敬佩这个人了,因为当时的我是很怕师父的目光的,一直到我十二岁时,我才能那样坦然无畏的回视师父。
  “意遥。”我听见公主这样喃喃的轻唤着,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倾雪,我没有听你的话,我还是来了,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那话中的深情便是七岁的我也能感受到了。
  他也向前走近,但未能走到公主身边,师父便若一道闪电一般插入他们之间。
  而同时院外又跃进一个人,一个约二十左右、长得极为美丽的蓝衣少女,怀中还抱着一张古琴。
  师父仿若未曾见到一般,眼睛只看着白衣男子。
  那蓝衣少女落地后却是一把奔向公主,惊喜交加的唤着:“公主!鹿儿以为见不到你了!”话没说完,眼中的泪已流出。
  公主却只是爱怜的拍拍她,然后全神贯注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意遥,现在离去不晚!”我听到师父对那白衣男子说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平静。
  “大哥,你知道我不会离去的。”白衣男子依然平静如水。
  “既然如此……”师父高高的举起了手中的龙渊宝剑,“那就问过我手中的龙渊宝剑,我只认同强者,强者才可以拥有倾泠!”
  后来他们还说了很多的话,我都记不大清了,只是有几句却让我记忆至今。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一次我不再放过,不论生与死都决不再放手!”白衣男子的声音总是淡然而又温和,可语音间的坚定却是不容置疑的!
  师父看向公主,那样的眼光,让人觉得似被什么缚住一般,不敢动弹,“倾泠,我错过你很多次,好不容易这次抓住了,我决不容许你再从我身边走开!”
  师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落下,若鼓击在人心头,耳边仿若还能听到那悠悠长长的回音一般。
  平日平静淡然的公主,在今夜,在听到那两个人的话时,那脸上闪过的情绪或许比她一生加起来还多,是那么感怀、欢喜又悲伤、哀痛!
  我看到师父拨出了龙渊宝剑,在夜色中,在淡淡的星辉中,龙渊宝剑发出冷厉的寒光,而白衣男子也接过了公主手中的白玉箫,伸指轻轻一弹,箫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再后来,我看不见师父与白衣男子了,我只见到万千雪芒与漫天的清影,它们交织、纠缠、撕裂……当雪芒或清影扫过时,院子里的假山被削平,树木拦腰折断,玉栏、石阶裂为碎石或化为碎沫……
  大堂中本在哭泣的人都清醒了,一个个走到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院中,却不敢靠近半步,院中有着凌厉的劲风与透骨的寒意……只有公主,依然站在院中,纹丝不动的注视着,连衣角也未翻起一片,若一座白玉雕像。
  我躲在堂前的廊柱之后,紧紧的抱住柱子,而那个蓝衣少女就在我身前,抱着琴紧张的看着院中,我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她很担心吧?
  当雪芒与清影消失时,我终于能看清了,师父与白衣男子对立着,师父的剑停在白衣男子颈前一寸处,而白衣男子的白玉箫停在师父胸前一寸处,他们一动也不动,静静的注视着对方,眼中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我弄不明白,最后他们彼此一笑,只是笑得悲哀而苦涩,还夹着一丝感动。
  我听到那个蓝衣少妇走近公主道:“幸好没事,若……”
  她话没说完,公主便接道:“我葬他们。”
  声音平淡无波,可那一刻我却听懂了她的意思,“我葬他们”,若那剑与箫皆前进一寸,那么公主必以她的血、她的躯来葬他们!
  我想那蓝衣少女也听懂了吧,因为我看到她身体明显的一颤。
  公主向他们走去,口中说了些什么,声音太低,我听不到,然后只见公主从蓝衣少女手中取过琴,席地而坐,也不管一身洁白的衣裳,抬首看一眼白衣男子,然后那两人便旁若无人的吹弹起来。
  那是一支世间最美的曲子,所有的人都为之痴迷,为之沉醉,所有的人都忘了己身一切的悲欢忧乐,忘记了身在何方,忘记了人世间所有的牵挂与依恋,只是无忧的沉入其中,任时间流逝。
  当曲子完了时,东方已吐出淡淡鱼肚白,天快亮了,朝阳快要升起了。
  朝阳是快要升了,可原本若朗日一般的师父,却在这一曲中褪尽了所有的光芒,那般的黯然,那一个挺拨于院中的身影,在那一刻竟是那般的单薄与脆弱!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那样的师父,那一刻我深切的感觉到他的悲伤与绝望!
  是的,能奏出那样的曲子的俩人,那种密不可分已在那一曲中说尽,不论是天涯海角还是沧海桑田,那俩个人都是永不会分开了,不是身体,而是那两颗心,那两个灵魂,时间、空间、生与死都不能分开他们!
  可他们的那种生死相缠的爱对于师父来说却是刺心割肠的利刃!被自己最最心爱与亲近的人这样的凌迟,那样的痛苦又是何等的深切!或许师父那一刻但愿能死吧,死便可免除那种钻心的剧痛!以及往后无尽的凄凉与寂寞!
  龙渊宝剑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光芒,敛入鞘中。
  师父身影若一道流星一般划过墙头,消失无影,只有他凄切、悲绝的长啸声远远传来:“不及黄泉不相见,任尔人间飞百年。
  奈何桥畔轮回转,定携素手至桑田!“
  当师父的长啸声传来时,我看到白衣男子与公主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痛,那样的痛会刻在他们的心上吧?
  然后那白衣男子口一张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地上、他的衣上瞬间便为鲜血染红。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人有那么多的血!人竟能吐出那么多的血!那血竟是那样的绝艳且凄美!
  公主上前抱住了他,眼中、脸上是一种彻骨的痛。
  白衣男子却并不在意,只是说了一句话,很轻很柔,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死的,为你,我舍不得死!”
  那一刻,我的泪终于止不住了,泪眼迷朦中,我看见公主挽着白衣男子的手,他们转过身,他们要离去了。
  白衣男子转身的瞬间,袖中掉落一张纸条,他看到了,但却没有捡,而是看着公主,轻轻的说:“倾雪,现在起,我们可以自由的飞了,以后五湖四海,你我同醉!”
  那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的话,那一句话,不论过了多少年,在我的脑中却鲜明如昨日。
  公主也看着他,然后笑了,但眼中却流出了泪。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泪,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公主。那一刻的公主是最美丽的!因为她的笑是幸福的!
  很多年后,我长大了,我也很想找这么一个会流着泪对我轻轻一笑的女子!
  公主与白衣男子手挽着手象仙人一般飞过墙头,飞向天空,那里有一轮旭日等着他们。
  蓝衣少女从地上抱起琴,也飞走了,那个娃娃脸的男子也跟着飞走了。
  而所有的人似在梦中一般,痴痴呆呆。而我走到院中,捡起了白衣男子掉落在地上的那张纸条,藏了起来。
  当年的我,识字不多,未能看明白那上面写了些什么,后来,当我终于看懂时,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心痛,我的痛为师父、为公主、为那白衣男子。
  后来,我知道了,那白衣男子是师父的弟弟——秋意遥,而公主,倾泠公主,曾经是师父的妻子。
  那一天,傍晚的时候,师父回来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师父,所有的伤与痛他都藏起来了。
  师父很快便处理完了事,然后带着我回到了京城。
  京城,住着皇帝的地方,师父的家在这儿,以后也是我的家了。
  回到京城,我住进了一座比那杭州的“皇宫”还要漂亮的府弟里,当师父领着我走进那个大门时,我被那威严的气热吓住了,更被府中的富贵华丽迷花了眼,象个傻子一般东瞅瞅西瞧瞧,任师父牵着我走。
  后来我见到了师父的父亲——威远侯,还有他的母亲以及那些姨奶奶们。
  我依礼向他们行跪拜大礼(这些是师父早教好的),也许因为侯府很久都没有过孩子了,那些奶奶们对我似乎极为喜爱,亲亲热热的唤我狂儿。只有威远侯,那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说了句:“这小子眼睛贼溜溜的,可正可邪!”
  我就这样在留在了威远侯府,锦衣玉食,被人尊称为小公子,一大堆的丫环仆役侍候着,比起以前的日子真是天壤之别。而且凭着我从小训练出来的聪明机灵,侯府上上下下全被我哄得对我掏心掏肺的,一个个把我宠着爱着,那样的日子真的是很幸福的。
  威远侯府极大,里面亭台楼阁、回廊水榭,曲曲折折,就是花园都有许多个,一个月后我才弄明白了,我住的是德意园,听说以前住着的是二公子——秋意遥,也就是师父的弟弟,那一天见着的白衣男子,而师父住在德思园,威远侯夫妇住在德明园,而那些姨奶奶们也每人住着一个园子。
  在德思园旁边还有一个德馨园,一直空着并未住人,但每天依旧会有仆人进去打扫整理,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倾泠公主嫁进侯府时,住的就是德馨园,里面的每一件对象都是当年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动。
  回到京城的师父似乎恢复了正常,依然是那个全身都似发着光的皇朝第一将,依然是我眼中高大傲然的师父。
  他每天都很忙碌,但不管多忙,每天他都会抽出两个时辰来教导我,从天文到地理,从兵法到刀剑,全由他亲自教导,侯爷曾说那样太辛苦了,要请个先生教我习文,但师父拒绝了,他要手把手的教我。
  除却金銮殿,师父到哪都会带着我,从侯府到兵部、从兵部到军营、从军营到教场,总会有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师父说,他要把他所有的全教给我,而要成材必要亲眼看、亲身实贱体会才行,温室里只能陪养出娇兰,野外才能长出苍松劲竹!
  所以他通宵教我看兵部的文书,狂风大雨中教我看士兵练阵,烈日下教我和士兵一起练刀射箭,他从没有当我是一个孩子,在他眼中,我或许是一个大人,一个可以接收他所有的一切的男人!
  那么忙碌的师父似乎早已忘了杭州,忘了公主,忘了所有的悲与痛。
  但是偶尔,在没有任何外人的时候,在我静静的练字看书时,一旁的师父会望着某处出神,我会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深刻的痛!我知道,师父没有忘记。
  偶尔,他会执一金杯在手,仰头望月,口中会轻轻呢喃: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这里有三个人的名字,全是师父取的,兰佩、菊簪曾是杭州侍候公主的两名丫环,殷狂便是在杭州收的我了。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但师父却从不醉酒,他总是保持着他的清醒与理智,这世间能让他沉醉、让他悲凉、让他断肠的只有那个风华绝代的倾泠公主!
  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师父每年的八月都会离开京城,带着我。
  骑一匹马,毫无目的的任马儿狂奔十天,然后停下来,找一处客店住下,然后在那儿找到最近最高的山,爬上山顶,俯视着山下的城镇,每天早上爬上去,晚上爬下来,如此反复,爬上十天,十天后他会带我回京,在路上消磨十天,那样回到京城时便已是九月。
  那个时候的师父总是沉默的,极少说话,而我只要静静的跟着他就行。
  偶尔,我能听到师父会轻轻的说着: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切,或许便能看一眼她。
  在最后离去的时候,师父总会在山上找一块大石,龙渊宝剑会在石上飞掠而过,石硝四溅,当龙渊剑归鞘时,师父看也不看的掉头离去,不曾回头。而我总会看一眼那块石头,每一次石上都会刻着同样的一句话:奈何桥畔轮回转,定携素手至桑田!
  我十岁时,侯府有一天来了一位客人,是一位老人,但整个侯府的人却全是小心翼翼的侍侯着。
  那一天我正在书房练字,师傅在旁看书,那位老人就这样走了进来,身后一大群的侍丛,但都没有进来,只是守在门外。
  而师父一见到那位老人便马上站起身来迎上去,低声唤了一句,便让老人坐在首位,自己却不再坐下。
  而我依然坐在书桌前写字,师父竟也不唤我也不叫我出去。
  “意亭,我是为你的婚事而来的。”我听到那老人这样说道,“安沣公主温婉沉静且知书达礼,我想赐你们成婚。”
  “意亭知道,但已无心。”师父平淡的答道。
  “意亭,你至今不娶,可有为你父亲想过,侯府现仅存你一线血脉,你有传后的义务。”老人看着师父,目光有着淡淡的婉惜。
  “意亭无心。”师父却只说这一句话。
  老人不再劝他,只是看着他,眼中有着怜、有着叹还有着内疚。
  “意亭,有今日或许是我之错。”老人忽然叹息一声。
  “不,这一切与他人无关,只是意亭已无心。”师父却是摇摇头,仿佛要摇走眼中的那一丝痛。
  “唉!”老人长长叹一口气,不再说话,然后移目房中,看到我在练字,便问道:“这就是你收的徒弟吗?”
  “是。”师父答道,并唤过我,“狂儿,过来。”
  我依言走过去,向老人行礼。
  老人招招手让我到他身边,细细的把我看了一翻,然后对师父道:“这孩子极为灵慧,想来也是你看中他的原因,既然他也无父无母,不如你收他作儿子,以继秋氏香火。”
  师父一征,似未料到老人有此一说。
  而老人也不管他答应不答应,而是站起身来,朗声而道:“天下百姓皆为朕之子民,现朕将他赐与你为子,你领旨吧。”
  那一刻,那个老人是那般高大,全身忽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尊贵威严!
  “是。”师父点头应道,并身子一矮似要跪下。
  但老人挥挥手止住了他,然后招招手,走进一名侍丛,手中捧着一卷画轴。
  老人取过伸手抚摸了一下,然后递给了师父。
  师父卷开看了一眼,即脸色一变,眼放亮光,一双手也在微微的抖着,然后向老人跪下,“臣谢恩!”
  “用不着谢我,每年我都画一幅,御书房多的是。”老人淡淡的说道。
  那是什么呢?竟能让师父激动如此!我纳闷着。
  而这个老人原来就是皇上,本来以为如神一般遥不可及的皇上,原来跟普通的老人也没什么两样。嗯,好吧,我修正一下,这皇上除了比普通的老人稍微好看一些外,还有一双眼睛不似普通的老人所有,那般的明亮且闪着一种智慧的光芒,仿若世间万事万物都能被他看透。
  到了晚上,我知道皇上给师父的是什么了,原来那是一幅公主的画像,那一幅画像从那一晚起便挂在德馨园中,而德馨园每晚的灯光都会熄得很晚,有时甚至通宵亮着。
  第二天,侯府举行了仪式,师父正式收我为子,而我的名字也改为秋殷狂,录入秋氏家谱中,而皇上也派人送来了贺礼,是一对翡翠如意。
  于是我一下子成了侯府的世子,并有了父亲、爷爷、奶奶、姨奶奶等一堆的亲人。
  除了师父他们每人都给了我礼物。
  爷爷给了我一支生了锈的铁箭,说那二十多年前,在与古卢国作战时被敌军射中了肩膀,而留下了这支古卢国的箭,并因为那一战而封为大将军,他要我替他保管下去,作为传家之宝一代代传下去。
  奶奶则给了我一只银手镯,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花纹或图案,不过是由银子打成的一个圈而已,随便到街上一逛便可看到一大堆,花上二两银子便可买到一个,但奶奶说,这是爷爷当年拿到第一笔军响时买给她的,所以她传给我,给我以后娶媳妇的。
  而那些姨奶奶们则给了我一堆金的、玉的、玛瑙的、珍珠的、珊瑚的,各式各样都有,什么金刀、玉弓的看得我眼花缭乱,但因为这些都比不上那两个传家宝来得珍贵,因此我也就没细细看了,只是一一笑纳,想着以后当不成侯府世子时,拿着这些去典当,也可丰衣足食一辈子了,而那铁箭、银镯的就可以给我陪葬了。
  而师父,只给了我一句话:我所有的以后都是你的。
  是的,师父,在我心中我还是习惯称他为师父,既是师,也是父!
  皇朝是盛大的,富裕而繁华,总是有不少邻国窥视着,总想分一口肥肉,所以边疆总会传来动乱,而师父总是哪儿动乱他就领铁骑踏平,在他的身后,总会有我的影子。
  那些年,我总跟着他,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看着他平南池,灭齐桑,破万嗤,收山尢,龙渊剑总是带着眩目的光芒划破敌军的营帐与城墙,在漫天的血光与火影中会有师父高大、挺拨如山的身影,挥手间便是一座城池的瓦解,谈笑间便是一个王国的颠覆。
  而我,总是在师父的身后,仰视着他的背影,那么的高……而寂寞!
  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我慢慢长大,战场真的是一个可以让人脱胎换骨的地方。
  爷爷每次见到我时,总会说:狂小子越来越象你了!
  我会列嘴一笑,然后奶奶们就会说:不象,亭儿正经八百的,这狂小子邪邪的。
  是的,我象师父,但又不完全象他,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愿望。
  我要我的事业象我的师父,那样的光芒万丈,那样的无人可攀!但我的爱情绝不要象我师父!
  我十三岁时,那一年的八月,我未能跟随师父出京,因为我受伤了,与齐桑的那一场大战中,我虽砍死了不少桑人,但我自己也被人砍了三刀,所以我留在了家里养伤,而师父一个人上路了。
  一个月后,师父回来了,并带回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子。
  听到消息时,我还躺在床上,我心想,难道师父这次又捡到了什么乞丐偷儿不成,就如我一样?
  所以我躺不下去了,反正我本就好了,躺着不过是想逃过晨昏定省的请安大礼。
  我马上一步三跳的跑去德思园,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但在德思园却扑了个空,侍候师父的秋雩告诉我,师父带那女孩到德馨园去了。
  什么?竟让那女孩住进只有公主可住的德馨园吗?我更加好奇了。
  一进德馨园,就看到师父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儿,正指着园中一株桂花说些什么。师父脸上的那种欣慰、欢喜,眼中的那种温柔、怜爱是我从未曾见过了,我简直有些妒忌这个女孩了。
  “爹。”我唤着。
  听到我的叫唤声,师父转过身来,看看我,微微一笑,语气温和,“狂儿,来见见妹妹。”
  妹妹?我抬眼看向那个女孩子,发现她也在看我,一眼我即明白师父为何对她如此了,因为她长得极象公主!
  “狂儿,这就是你的妹妹——秋泠水,以后要好好照顾她。”师父向我郑重的吩咐着,然后转身无比爱怜的对女孩道:“泠儿,这个以后就是你的哥哥——秋殷狂,以后要好好照顾他。”
  师父的话真是怪,到底谁照顾谁呀?
  不过……秋泠水?泠儿?我再细细看看这位秋泠水妹妹,猛然间明白了!
  看看她的那张脸,看看那双眼睛就能明白了!
  她那张脸是公主的,但那双眼睛却是师父的,原来她是公主的女儿,她是公主与师父的女儿!
  “泠妹妹好!”我亲亲热热的唤着,准备好好进入哥哥这个角色。
  可这位妹妹却似并未接收到我的热情一般,只是淡淡的扫了我一眼,然后就埋首师父怀中,即不应我,也不叫我。
  但她亲近师父,却惹得师父一阵欢快的大笑,“泠儿害羞吗?”
  害羞?我可不这样认为,那丫头不过是懒得理人罢。
  唉,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无礼,看来以后得好好教导她,什么叫尊长。
  不过那一眼也让我发现了,她虽然有一双师父的眼睛,顾盼间都是光芒四溢,但师父的光是热的,而她的光是冷的。
  这个秋泠水的到来夺走了侯府所有人的注意,也夺走了本来快要淹死我的宠爱,所有的人,从爷爷奶奶到丫环仆人,一个个都围着她转,一个个口中念叨的总是二小姐。
  小丫头打个喷嚏,马上就会有人嚷道:呀!二小姐生病了,快请大夫。
  然后就会见到一群人奔出府门,然后就会有一群的大夫被拖进府里。再过一会儿,就会看到名震天下的秋大将军飞檐走壁而归,快若闪电一般飞进德馨园。
  小丫头皱个眉头,马上就有人嚷着:二小姐不喜欢吗?我马上重去做。
  然后厨房就会乱成一堆,都在抢着给二小姐做可口的。
  小丫头难得的展眉笑笑,马上就有人嚷着:二小姐喜欢这花吗?我再去摘。
  然后侯府的花园便要惨遭荼毒,一大群的人都在摘花,你说那花园还能无恙吗?
  当然,我一直保持大度,不妒忌也不与她计较,做一个贴心的好哥哥,每天晨昏定省的问候一声:泠妹妹,今天干些什么呀?泠妹妹,今天过得可好?而且看那丫头浑身上下没一样首饰,哪象个侯府小姐嘛,所以我便非常慷慨的把奶奶传给我的用来娶媳妇的银镯送给她戴。
  而这个秋泠水却还似不领情一般,不管他人如何热心热肠的待她,她却总是淡淡的扫一眼,淡淡的点点头,淡淡的答一句,总是一付不干卿事的模样,这一点倒是有点象公主,但她却比公主还要冷几分。至少公主待人总是淡而有礼的,而这丫头却总是一付懒懒的、爱理不理的死样子。
  而其中最为宠爱最为夸张的应该是我们伟大的父亲了。
  师父自她来后,便是坐同食、夜同寝,除了上朝,到哪都带着她,恨不能把她拴在衣带上,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上怕摔了!
  而且还亲自喂她吃饭、为她穿衣。
  只可惜他每次喂饭的结果是那些烫啊菜啊饭啊的全喂给了她的衣裳吃了,而给她穿衣时却连个外衣、中衣、里衣都分不清,最后他只好颓然的放弃,让侍女接手。
  而每当这个时候,冷冷的秋泠水都会伸出手来,然后师父就会满脸感动与欣喜的蹲下身来将她抱起,秋泠水就会用那小小的手在他颈后轻轻的拍两下,以示安慰,那模样就象安慰一条忠厚的小狗一样,我甚至能听到她心中在轻轻的说道:乖,虽然你做的不好,但尽力了,所以我还是谢谢你!
  唉!可怜的师父!
  想想秋大将军名震天下,破城灭国、挥剑斩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哪个提起他不是又敬又畏的,在人们心中他等于无所不能的神一般!可是在这个小小的女孩面前他却如折了爪的狮子,温驯而无害!
  师父从未把我当成孩子,同样的,我也从不敢把秋泠水当成一个孩子,注意,我说的是不敢!
  那种比大人还要沉静稳重的模样,看起来象个德高望重的八十岁老太太,你敢犯吗?
  那样的一双流光四溢的眼睛,随随便便的扫你一眼,感觉便是心底里的话全给她看个一清二楚了,你说一个孩子能有这样的本领吗?
  所以我把她当成大人来看,小心翼翼的、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我总是好奇着师父是如何会见到公主?既然见到了公主,他又如何能放手?而公主如何又肯将秋泠水交给他?
  每每想到这我便懊悔得要死,当初便是死也应该跟着去才是!可是这永远成了秘密,师父从不提,也决不会告诉我。
  也曾想过去问这个泠妹妹,但结果是我才开了个头“泠妹妹,你想不想你娘?”便被她一眼冻僵,三天不敢跟她说话!这丫头生气时与师父一模一样,不用开口,那双眼睛只看你一眼,便自有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
  而自从秋泠水来了以后,每年的八月,师父便不再出京,而是全家都守在德馨园,赏桂花,观月亮,品月饼,热热闹闹的过中秋节。
  而侯府的客人也多起来了,有一来就喜欢住在德馨园的皇上,有一会儿象三十岁的大人一会儿象三岁的小孩的昭华太子,还有那个总是一脸温和亲切笑容的宜亲王,他们全是冲着秋泠水来的。
  总是喜欢哄着她:泠儿乖,叫外公。
  泠儿乖,叫舅舅。
  泠儿乖,叫叔外公。
  泠儿,乖,你喜欢什么,外公给你找来,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给你摘下。
  泠儿,笑一笑,等舅舅当皇上后就封你做公主。
  泠儿,吹支曲子给叔外公听,叔外公以后替你选好女婿。
  可惜这丫头不好哄,你千求百恳的她最多看你一眼,给你面子的话,会冲你浅浅一笑,不过这已经让那三人高兴得不得了。一个承诺着要架天梯摘星星挖月亮,一个马上会叫父皇快快退位,一个就会把整个京城的王孙公子全部念叨一遍。
  这丫头虽百无一用处的,但是吹得一手好笛子,手中常握着一支竹笛,不过只是一支普通的绿竹笛,也许因为有些年了,青中泛着淡淡的黄。不过她虽吹得好笛,那也要视她心情而定,有时吹出的是天簌,有时吹出的却比鬼啸还难听,让人听着心烦意燥,坐立不安,只得逃得远远的,可等你离得远了后,那笛音又清清雅雅的传来。
  后来我总结到,这丫头吹笛只吹给自己听,而不吹给别人听的。
  秋泠水慢慢长大,那模样便更象公主了,我想整个侯府的人应该都知道她是公主与师父的孩子吧,因此才会格外的疼爱她。
  灵羲三十七年,我十五岁了,这一年的六月,师父被封为“威武王”,而秋泠水被封为“沉音郡主”,我又升格为小王子了。
  京城中本有许多谣言,说秋泠水是师父的私生女,但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封住所有人的口,连皇上都不在意,闲杂人等免开尊口!
  圣旨颁下的那一天,整个侯府,哦是王府,都沉浸在一片欢天喜地中,大红灯笼高高挂,艳艳彩缎满园绕,随处可见欢声笑语,京城的王公贵族们齐齐来贺,王府也大摆宴席,真可谓是全城同庆了!
  可是师父虽然也是开心的,但却无十分。
  晚上,前院的欢庆还未结束,师父却抱起秋泠水回到了德馨园,我悄悄的尾随着。
  比起前院的喧闹,德馨园格外的寂静,师父牵着小丫头在园中来回走着,有时会抬首看看空中的那一轮皓月,很久后,我才听到他轻轻叹一口气:“无卿同享,便是送我全天下,终是有憾!”
  而秋泠水那丫头,我也是第一次从她眼中看到一种感动,一种叫温情的东西。她伸出手来,师父一把抱起她,她紧紧抱住师父脖子,头埋在他胸前,似在安慰着他,又似从他身上吸取安慰。
  “泠儿,幸好我还有你。”师父抱着她喃喃轻语。
  泠儿……有时候我在想,师父这样唤着她时,是否潜意识的也在唤着另一个人?
  “泠儿,你想你娘吗?”
  “我知道你想的……因为……我也很想!”
  我又悄悄离开了,只有这呢喃声跟着我一路回来。
  灵羲三十八年,我与师父同伐西芾,同年凯旋而归。
  灵羲三十九年,我的爷爷——威远侯过逝。
  同年,与蒙罗接边的利葛犯界,蒙罗有古卢残余势力与之接应,连失四城,但并未惊动师父,蒙罗又升起了一颗闪亮的星星——蒙原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便铲残党、驱利葛、收失城!
  灵羲四十年,我的奶奶——威远侯夫人过逝。
  灵羲四十一年,我与师父同伐采蜚,同年凯旋而归。
  灵羲四十三年四月,青凌帝驾崩,太子昭华即位。
  同年,青凌帝驾崩半月后,我的师父——皇朝威武王失踪!龙渊宝剑与帅印全出现在皇宫御书房中。
  但昭华帝并未追究此事,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威武王为国尽忠尽力这么多年,也该休息了”便就此作罢。
  止华元年,昭华帝将龙渊宝剑赐给了我,封我为“龙渊将军”,威武王之女“沉音郡主”封为“沉音公主”,并赐婚“龙渊将军”与“沉音公主”!
  威武王府一下空旷了,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沉音时师父说过的话:泠儿,这个是你的哥哥,以后要好好照顾他。狂儿,这个是你的妹妹,以后要好好照顾她。
  师父是否早已知道会有今日呢?是的,以后我与沉音将相依为命,她照顾我,我照顾她!
  对于师父的离去,沉音的反映是一贯的冷淡,似无关己事一般,但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我已能摸清这丫头的心事了,她有三分难过、三分欢喜、三分淡然,还有一分惘然。
  而师父,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偶尔民间有传闻,说他在东海,也有的说他在大漠,还有说在天山、在南丹……
  我知道师父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也许他去找公主了,也许他一个人天涯海角飘零,但无论如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师父无后顾之忧!
  而我,师父曾说过,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师父的事业、师父的家、师父的龙渊宝剑全由我继承了,我会好好守护皇朝,我会建一翻丰功伟业!还有沉音,第一次见面时师父就吩咐过要好好照顾她,所以我会好好照顾她,既为师父,也为自己!
  止华三年,师父离开的第三年,清明节那一天,我与沉音去给爷爷奶奶上坟,回途中,我打发所有的侍卫仆从先行回府,留下我与沉音一人一骑,缓缓而行。
  一路上,我们都不说话,沉音静静的看着前方,却并未冷着脸,偶尔还会闪过一丝浅浅笑意。而我便看着沉音,十五岁的沉音,那眉那眼无处不佳,已经长成一位倾世美人了,常常让我看着看着便呆了,这一次也不例外,我又看呆了。
  快要进城门时,我不禁唤了一句:“泠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喜欢唤她泠儿了。
  她转头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在那双流星一般闪亮的眼眸注视下,我只觉得心跳加速,很多年都没红过的脸又微微发热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叫你一声。”我不自在的说道,心中再加一句:我只是想你看着我!
  “狂小子、邪小子啥时又变成傻小子了?”沉音开口取笑着我。
  “唉,痴狂沉醉,皆为卿故。”我轻轻一叹。
  沉音闻言却是绽颜一笑,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明媚都集于她一身!继倾泠公主后,我终于又见到了可与她一笑相媲的倾国倾城之笑!
  我正痴看着,身后忽地传来马蹄声,由远而近,很快便到跟前,那是一匹全黑的骏马,马上的骑士也是全黑的劲装,系着墨黑的披风,高高扬起,如雄鹰的翅膀!
  那骑士如风般驰来,正要越过我们之际,忽然他猛的勒住马儿,马儿受惊,长长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若人般立起,但黑衣骑士却骑术了得,并未摔下来,反而制住马儿。
  黑骑士目光炯炯的看着沉音,似在她身上寻找着什么,半晌后他开口问道:“你和风倾雪如何称呼?”声音低沉浑厚。
  “她是我娘。”沉音静静的回答,看着黑骑士,目光带着一种深思。
  “你叫什么名?”黑骑士再问道。
  “我叫秋泠水。”沉音答道,平日对人极为冷淡的泠儿此时竟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我感觉到一种危机。
  “秋泠水!”黑骑士点点头,“我要娶你!我叫塔瓦儿,皇上赐我汉名蒙原鹰,记住啦!”
  说完后便纵马而去,临去前扫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感到一种血沸腾的灸热及刀狠厉的冰冷!而我也看清了那一张脸,极为年轻且英俊,五官深刻若大理石雕成,且刀功完美!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终生对手塔瓦儿,但震惊整个皇朝的名字是蒙原鹰!
  再看看沉音,她还在注视着黑骑士离去的方向,而那一贯冷冷的目光此时竟是温的!
  “塔瓦儿?蒙原鹰?”沉音轻轻念道。平日里跟她说上十数次话的人她也未必能记住,但这个蒙原鹰却让她记住了!
  一瞬间,我忽然下定了决心,师父,我决不做你第二!
  “泠儿。”我轻松的唤着她,脸上也笑意盈盈。
  沉音回头看我,目光疑惑。
  “泠儿。”我又唤一声,依然笑容满脸,似捡到金元宝一般。
  沉音还是看着我,她此时弄不明白我在想什么,因此扬扬手中的竹笛。
  记得上次她这样向我扬笛的结果是,请我听了支曲子,然后我在花园里昏睡了一天,睡本来也没什么,问题是被太阳暴晒一日感觉就不那么美好了。哦,忘了说一声了,作为倾泠公主与威武王的女儿,这丫头的武功只有“深不可测”四个字可以形容!
  因此我马上说道:“泠儿,跟你说一件事。”
  沉音收回竹笛,扬扬眉,示意我有话快说。
  “泠儿,我决定今天就采花!”话未说完,我屈指一弹,一缕劲风射出,毫无防备的泠儿便栽下马背,我伸手一接,话音落完时,她正在我怀中。
  我伸手抚着她如玉的脸颊,靠近那樱唇,呢喃着:“泠儿,你是我守护了十年的花儿,我怎么可能让别人采回家去,我会一辈子让你在我的守护中!”
  我看见那白玉一般的脸颊浮起淡淡的脂胭,艳如朝霞。
  我志得意满的一笑,泠儿也并非毫无感觉对不?
  师父,我的事业一定像你那般辉煌,但我的爱情也一样完美!而且我还有一个终生对手蒙原鹰,我将不会寂寞!
  我抱紧怀中的娇躯不再进城,而往城外奔去,去实行我的“采花”计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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