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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兰:十年街

(2008-12-21 08:22:39) 下一个

  第一章
  1997年7月1日,对于我来说,发生的两件事至关重要。
  第一件事是当我回到初三三班拿回我和雯川的毕业留言录时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并无阴谋,亦不复杂。我不过是在我的留言录里发现了一个白色信封,里面有一封折叠工整的信,信里有三个字迹清秀的单词:
  Be——My——Girl!
  我虽不至于晴天霹雳,呆若木鸡,但也足足为此跌坐在座位上至少三分钟。
  我是个在感情上特别晚熟的女生,所以后来当我知道洛颜跟冷飘居然在小学时代就已经发展了多场小豆芽恋的时候,震惊不已。
  虽然我从小学起就有不同的男孩子给我送过糖果,玩具,好看的橡皮擦等各种各样的东西,我不过把那当作好朋友间增进正常友谊的正常方式。
  从初中以后,我开始收到各种各样不同的情书,才终于明白,有种东西,叫爱情,它和友情不同,比友谊更魔幻,更玄妙,更不可捉摸。但我不喜欢那些男生在字里行间写的肉麻的诗句,我也不喜欢看到诸如喜欢,爱之类的字眼。
  我大概能知道那些男生为什么会给我写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很好看。我文静温柔。我知书识礼。
  但于我而言,这些特质简直乏善可陈。
  我是好看,但当我第一眼见到雯川的时候,就发现了女人不一定要好看。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像雯川那样气质逼人,而非五官标致。
  我文静,是因为我生性是个不多言的人,如果说话不是为了交流,而是为了无聊消遣,或是品头论足,甚至滋生事端,我宁可永远沉默。
  我礼仪周全,不过因为我有个知书识礼的母亲,和出身书香的父亲。在他们的严格调教下,任何一个人,都会像我一样,成为一个横平竖直的完美机器人。
  我等于淑女的代名词。
  淑女,是我最讨厌的东西。
  可为什么是他。
  我在抚平心跳之后,重新打开了被我慌忙揉乱的信纸。
  落款是钢笔写下的两个大字:江远。
  那两个字落笔有力,工工整整,像个承诺一样,顶天立地。
  我心跳再一次加快,努力搜索关于他的记忆。
  我们从初中开始同班,他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的地方是在三楼的女厕所,因为那里是女生们传递八卦信息的最佳场所,而同级女生最常提到的就是他。
  她们说他什么呢?我皱眉,发现平时不爱八卦的弊病之一就是导致信息量太少。
  他很高很帅,只是略显瘦削,眉目清朗,皮肤有些白皙。在我们学校现在好像突然流行这一款的男生,加之他成绩从来在三到十名之间徘徊,不是那么突出,但又绝对算是优秀,所以当他拍着篮球在走廊来去时,无怪乎女生们的尖叫声四起了。
  我在座位上呆了许久,直到肯定自己神色自若,足以应对任何即将发生的情况,才起身准备回家去。
  站起身来,我还不忘为我的宝贝同桌郭雯川同学拿出她的留言录,我在任何时候都是这么心思缜密,从容自如,绝对有大家风范。
  我将两本留言录捧在胸前,那封面是徐若瑄在对我们欲语还休的微笑,粉红的底色衬托的是我们的少女心情。
  当我第一眼相中的时候,雯川立刻拍手:“很好!很梦幻。很少女。”
  然后我们均是大笑不止。
  回家时经过篮球场,我忍不住往那平时并不留意的场所多看了几眼。
  他果然在人群之中,白色球衣穿得十分潇洒。我只看了两三分钟,就发现他显然是处于领头地位,几个简单的手势,就已显出卓然不群的气质。
  我低头,突然思考起一个问题:爱都是源于被爱吗?
  当你发现有人喜欢,不自觉地对那个人留心起来,接着可能发现他与众不同的好处,两人便水到渠成地在一起。
  如果你一开始不知道他喜欢你,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对他多看一眼,更谈不上什么两情相悦。
  当我拿这个问题请教雯川的时候,她只瞪我一眼:“你发现邓飞的好处了?”
  我不愿多与她说话,将留言录塞到她手中:“再见。我下午还要下乡呢。”
  第二件大事,便是跟我父亲一起,在离城区三十公里左右的县城里,接到了我的堂兄——殷若。
  堂兄殷若,是我大姑妈的儿子。
  说是大姑妈,其实她只是我爷爷的养女,本来是小时候领回来给大伯当童养媳的,可惜大伯幼年早夭,爷爷就把她收做干女儿,跟父亲小叔他们一起长大。
  爷爷中年从乡下到了城里,带着父亲和小叔一起回城,两个儿子十分争气,考上大学,走上仕途,一路风声水气,光宗耀祖。可是姑妈却一直留在乡里,找了个开杂货店的男人,继续着起早贪黑却依旧拮据的日子。
  大人们的事我不太懂,也从来不敢问。
  在我的世界观里,我不太明白,同样是兄弟姐妹,为什么我们过着体面的日子,可姑妈一家却不能。
  只是我习惯沉默,我知道多余的询问可能会引来父亲的微微责备,所以索性不问。
  “蓓蓓,要不你去看看你哥什么时候回来。”姑妈对我说话,却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
  “是的,是的,让孩子去瞧瞧。”父亲连忙点头。
  我这才知道殷若每个假期都会到县里去做家教,攒够下个学期的学费,即使今天就要跟我和父亲一起进城,插班到著名的省重点中学七中,他还在给一个孩子补习化学。
  我抬头,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我中学以后第一次回到县城,小时候的印象早就模糊,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可是我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迟疑,连忙微笑应着:“好的。”
  姑妈牵着我走出狭小的胡同,来到稍微宽阔的街道,她指着前方说:“街尾就是你姑父的杂货店,你去问一声就行了。”
  我根本看不清楚姑妈到底指着何方,却还是懂事地点头:“好的。”
  我走在七月骄阳如火的街头,发现皮肤又开始有些敏感,手臂开始泛红。微微蹙眉的时候,发现一辆单车从我身边骑过,却又突然停下。
  车上的人回过头来,有些诧异的问:“阿安?”
 
  那人确是殷若。
  虽然长这么大,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但殷若这样的男子,从来叫人印象深刻,不可能被轻易遗忘。只不过听到他的称呼,我在片刻间没回过神来。
  我叫安蓓蓓,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亲人长辈都叫我蓓蓓,我的同学朋友都叫我安安。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阿安。
  他叫我阿安。
  我不排斥这样的称呼,并且庆幸他没有叫我小安,或者小蓓。
  我对着阳光的方向,不自觉地眯眼,却看到他的笑容,比阳光更加温暖。
  他真的是个笑容温暖的人呢,我这样想着。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立即浮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说实话,他们是相似的,又或者,这个时代流行的帅哥,都是雷同的。
  咱们追求的就是更高更帅更瘦,殷若便是这样,比江远更高一些,洗得泛白的衬衣比他的骨骼宽大一些,风把衬衣吹在他身上,竟有一些性感的味道,他的头发看起来是细而柔软的,甚至有点微微的棕褐色,靠近我的时候带来一阵薄荷的清香。
  我脱口而出:“海飞丝!”
  他又是一笑,点头:“上车,我带你走。”
  这笑容让我意识到他跟江远是完全不同的,江远是清冷的,孤高的,狷狂的;而殷若是平和的,柔韧的,温暖的。
  是因为环境吗?
  如果殷若也有江远那样的家世,生长在和我们一样的环境,他会不会还这样性情平和?
  “想什么呢?”殷若低头问我。
  “没有。”我微笑摇头,他的车是老式的二八自行车,对我来说有点高,后座显然没有人常坐,已经布满了黄色的锈甲。我从Hello Kitty的包里拿出一张纸巾垫上,殷若有些局促,低头对我说:“不好意思。”
  我知道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想解释,迎面却遇到了他的两个同学。
  “殷若!”那两个女生见了他,眼睛里闪烁光彩。“他们说你马上就要转学到城里了啊。”
  “啊……是。”殷若回头去跟她们寒暄,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那……你还会不会回来看我们啊?”她们的眼光里满是失望,显然对眼前人是无比依恋的。
  “当然会。”
  “刘老师一定会特别难受。你走了,咱们这一级还有谁能考上好大学呀?”其中一个女生很认真地说,我想难受的人可不止是刘老师。
  “别这么说。”
  “以后广播站也少了你这个主力呢。”
  ……
  女生很依依不舍地跟殷若聊着,仿佛是预感到她们的殷若马上便要跟她们分离,此刻若不多言,再见不知何日。
  而我发现殷若虽然随和,但其实也是个寡言的人,对她们的任何问题都只是笑着,微微前倾,仿佛很认真地倾听,回答的话却只是三言两语,很简练。
  好不容易聊得差不多,一个女生鼓起勇气跟他要了通讯地址。殷若回头向我,我会意,把家里的地址写给他。
  这时这两个女生才意识到我,一个立刻就问:“你妹妹啊?”
  我心里觉得好笑,我跟殷若长得一点也不像,她们可真会想事情。
  殷若点点头:“我堂妹。”
  我也乖巧地点头,依旧在他背后沉默。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两个女生,殷若问我:“车会不会太高?你先坐上来吧。”
  “没事。你先骑着,我能坐上去的。”
  “没关系。你先来。”我看了看车是有前杠的,但看着他的表情,只好遵从。想起他刚才的误会,我已悄悄把纸巾扔掉,他似乎发现了这一点,说:“锈太多了。”然后从前框拿了一本化学习题册帮我垫上。
  我想拒绝,他却拍拍封面,说:“上来吧。”
  我踮踮脚尖坐稳,他已经娴熟地跨过前杠,骑了上去。风吹动他的衣摆,偶拂在我的脸上,我问到一股肥皂的自然气息,却发现那气息,比家里各种昂贵洗衣粉的味道更加让人心旷神怡。
  到姑父杂货店的时候,他缓慢减速,待车停稳,再将车倾斜到一定程度,让我便于落地。
  姑父的店面很小,地面是泥地,有些高低不平,除了经营些日用杂货,姑父同时也卖着豆花凉粉之类的小吃,于是铺里半边摆着货柜,另外半边摆了两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
  见我们进来,姑父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笑开出一朵花来。我看了莫名的心酸,明明和父亲是一样的年龄,他却显得苍老了十岁,但那笑容是极纯朴极忠厚的。他老远就站在店铺中央招呼我说:“蓓蓓来啦?要不要吃点豆花?来尝一尝吧。”
  我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于是表示出欢喜,一个劲儿点头。他像遇到一件多大的好事似的,开心地走到盛豆花的木筒前面,殷若走过去帮忙,问:“店里还有新碗吗?”
  我知道他们都把我当作城里来的小公主来对待,而那些娇奢的习气,尽管我很厌恶,却发现自己永远难以摆脱。
  一些东西成了习惯,要戒掉就很困难。
  他们忙碌的时候,我不经意地回望来时那条狭窄的街道。
  突然发现这街道蜿蜒曲折,配合左右错落有致的房屋,竟如江南小巷一般灵秀动人,韵味悠长,不似这贫穷小城应有的风貌。
  殷若已坐在与我同一条长凳的另一端,他看一眼我,微笑道:“喜欢这条街?”
  “嗯。”我不回头,只是应着。
  “这街有名字的。”
  “叫什么?”我在心中猜想这街或许叫长江路,黄河道,最多含蓄点叫杨柳巷之类的,却听见殷若的声音:
  “叫十年。”
  “十年?”我诧异地回头,继而笑道,“哪有这种名字呢?你自己取的吧?”
  “不是啊。”殷若摇头,好脾气地回答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它就叫这个名字。”
  他把桌上一小瓶醋跟酱油向我推近一些,又把邻桌的餐巾纸拿到我面前,我发现他的手指颀长,指节略有一些突出,十分好看。店外明媚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我看到他的头发被染成淡淡的金黄色。我突然发现,眼前这个男子,有着极为英俊的侧脸。
  我当然不会知道这张脸是否是让雯川迷恋一世的原因。我只是在想,可惜他不是我真正的大哥,不然的话,我必定把我满腔的崇拜和依赖都给他。
  姑父从货柜里取出一个不大的纸箱子,放在殷若的自行车后架上,又用拿一截白色的尼龙绳固定好。回头对殷若说:“过去了要听话,可不能丢人啊。”
  殷若点点头:“我不会的。”
  我心里疑惑:难道姑父就这样跟自己的儿子道别,而不再送他了?果然,殷若跟我们离开的时候,姑父都没有再出现。我只记得我在街道回首那一刻,他站在店口张望的模样。
  他就那样望着自己的儿子,那样默默无言地望着,仿佛在将来的每一天,都会那样张望着。
  我跟父亲先上了小李司机开来的长安吉普,车窗外,殷若紧紧拥抱了自己的母亲。姑妈一路都泫然欲泣的神态,到最后终于流下了眼泪,可她还频频安慰儿子,也安慰自己:“没事。又不远,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车启动前,我下车从包里掏出新买的护手霜递到姑妈手里,我知道她的手上有好多好多裂痕,看着让人心疼。
  姑妈稍微愣了一下,接着抚摸了一下我的脸:“孩子。姑妈知道你懂事。你要照顾着点你殷若哥。”
  年少的我当然不知道承诺意味着什么,也压根没想过年少的我怎么去照顾另外一个人,我只是不断点头,以期姑妈和姑父可以不要那么惦念。
  父亲跟殷若一向投契,在吉普车里相谈甚欢,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父子。
  我们很快回到了城里,进厂之前,父亲推开车窗,指着外面说:“喏,这就是七中。过十几天高二的补习班就快要开学了,这两天你在家好好适应一下,把没买齐的参考书都补上,尽快习惯这里的学习氛围。”
  殷若点头,看到坐在另一侧的我,问道:“阿安,你们高一也快开学了吧?”
  “下个月吧。我们还没去毕业旅游呢。”
  “哦。”殷若点点头。
  “殷若……”我刚开口,父亲便侧过头来对我蹙眉:“怎么没大没小的?”
  “没关系。”殷若解释,“反正也是同年生的。”
  我自小没叫过他殷若哥哥,其实只是种习惯而已。就好像雯川每天都直呼她老爸的名字:郭大山。郭大山。如果哪一天她开口叫“爸”,那表示一定是有事发生。
  我问殷若:“你读理科?”
  “嗯。”因为中间坐着父亲,殷若只能略微侧着头答我。
  “我爸说你数理化从来都考接近150分的。”
  “倒也不能算是‘从来’。”他微笑的脸上还是波澜不惊,却已用这句看上去没什么杀伤力的话狠狠的杀伤了我。
  我家住在化工厂的家属区,隔壁就是鼎鼎有名的省重点中学——市七中。
  我家住在五楼,也是顶楼。家里有很宽阔的阳台,两天前,母亲已经请工匠安装好防护栏,扯了几尺布把那一方空间封闭成一个小小的卧室,说是卧室,其实也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行军床。
  “过两天,定做的书柜就会拿过来了。”父亲对着殷若解释。
  殷若看着为他而改造出来的小小世界,略有一些局促:“二叔太客气了。平时住校,本来可以不用麻烦的。”
  “住校周末也是要回来的啊。”母亲语气里带点微嗔,假意听着他的客气话有些不高兴的样子。殷若连忙点头,于是我们便和乐融融的坐在一桌吃晚饭了。
  饭后,电视里开始播放庆祝香港回归晚会。
  整个一晚上,我能感觉到殷若的若有所失,晚会还没结束,他就到他的行军床上睡下了。虽然城区离他的小小县城并不是那么远,坐大巴也就几十分钟的路程,可他离开的,是个叫做家的地方,而我们对于他只是并不常走动的亲戚。
  我听见爸妈在厨房里小声唠叨:
  “这孩子,过于懂事了。”
  “可不是嘛。”
  “所以不能让他一直在乡下呆着,被埋没了。”
  “好苗子到哪儿都是好的。”
  “学校这么近,本来不该让他住校的,也方便照顾。”
  “有什么办法,女儿长大了嘛,顾忌自然多一些。”
  “离开的时候大姐担心得很,老殷也没来送。”
  “哪个做父母的能放得下自己孩子。”
  ……
  十点钟的时候,市里燃放起了烟花,以示普天同庆香港回归之盛事。
  烟花离我们很近,往常就在殷若躺着的那个阳台上,我们全家可以清晰地观望每一朵绚烂绽放的烟花,此刻因为他躺在那里,我无法走近,只能朝着那个方向眺望。
  烟花明灭之间,我看到殷若英俊瘦削的脸庞也随之一明一暗。
  而我分明看到,那里,有泪水划过的痕迹。
 
  我们的毕业旅行又拖了半个月才成行,目的地定在彩云之巅——云南。
  而这样重要的大事件,雯川竟然跟我说她不参加!
  她说:“我要能交八百块钱,我还用每天晚上出去打工吗?”
  “只要参加旅行,学校给每个优秀毕业生都补贴六百块呢。”我继续攻心战术。
  “我总不能为了这六百块,自己倒贴八百进去吧?”她对我翻一个白眼,收拾好她那些零碎的首饰跟小纪念品,我知道她今晚又要到长桥下面去摆地摊了。
  一想到没有她同行,我的兴致顿时少了一半。
  “我不去对你不是更好吗?可以跟你的江远单独相处。”雯川看出了我的不悦,所以故意打趣。
  自从我跟她说了江远那封信的事,她一直没表示出什么兴趣,不似她的一贯作风,这次难得她主动提起,我立刻缠上去道:“你还说呢。我就是觉得现在面对他特别别扭,你居然还丢下我不管。”
  “别傻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说,“你看你一副春心动荡的样子。”
  “我哪有?”我在她的床沿坐下,“我觉得挺奇怪的,他写了这封信,就跟没事人似的,可却让我坐立难安,这算什么道理?”
  雯川还是对有关江远的事提不起任何兴趣:“江远那个人吧,看起来就不是个老实可靠的主。我说你还不如从了邓飞,人家好歹也是七中现在风头最劲的高材生。”
  “你对江远有偏见。”我不满地对她说,“你别提邓飞那个……四眼田鸡。”说到“四眼田鸡”的时候,我的音调不由自主地降低下去。跟雯川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口无遮拦,可是内心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放肆。
  雯川大笑:“人家田鸡也是粉丝无数的。你当心变成箭靶。”
  我耸耸肩:“不知道那些女生怎么想的。”
  真的,邓飞是我见过的最其貌不扬的风云人物,扔在人群里应该就找不出来,不过因为成绩过于突出,也引来无数美女竞折腰。
  据悉,除了同级,以及附近几级女生常常去瞻仰他,甚至还有外校女生大老远专门跑过来,就为了一睹天才风采,并有人言之凿凿地形容,他那副深度近视眼镜后面“闪烁着智慧的光彩”,他那矮矮的身躯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但在我看来,无非是价值观尚不成熟前,盲目对“好学生”的崇拜而已。
  云南之行,在雯川的缺席和我对江远的忐忑不安中拉开了帷幕。
  忘了说明,七中有名的其实只是高中部,可以说只要你考上七中的高中部,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大学校门;如果你恰巧在高中各年级的前一百名以内,那么恭喜,你即将奔赴名牌大学的殿堂;如果你还在这一百人当中的前二十位,北大清华都在向你招手。
  每年的初中生毕业旅行,大概选拔三十名左右本校初中部的精英,同时也加入从外校招揽而来的数十名高材生,七中赞助一部分旅费,由即将上任的数位高中部班主任带队出游,以资对人才的重视和鼓励。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叶丹的。
  她是从农村招来的孩子,浑身带着奋发图强的气息,神情很有些冷漠,对人也带着防备。一张脸瘦而尖,其上点缀着无数淡黄的小雀斑,不说话的时候给人感觉很疏远。我看着她的时候,会联想到殷若,他也一样出身农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能那么从容而自如的生活,丝毫没有生存压力所带来的所有负面特质。
  因为机票都是打折的学生票,座位并不很好。叶丹跟我一起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她是靠走廊的座位,大家刚刚落座,她便站起来,到走道中央说:“谁跟我换一下?我晕机。”
  我不怀疑她是否真的坐过飞机,但我还是被她这种过于直接的处事方式给小震了一下。
  附近坐的全都是天之骄子骄女们,我不觉得这种缺乏技巧的问话会帮她解决任何问题。如果我坐在前排,也许我会帮她,因为我是个家教良好的人,可我也在最后一排,连我也帮不了她。
  她的问话果然没有任何回音,除了几个同学投来诧异和略带奚落的眼光。
  她于是重复了一遍:“谁能跟我换一下?”
  年级主任洪老师放好自己的行李,走过来安抚:“叶丹啊,现在同学们都坐好了,位置不好调。”
  “可我耳水不平衡,我真的会晕机。”
  “这个……”
  “我跟她换吧!”
  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我探头看是哪位英雄救美,谁知道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江远。
  在下一刻,我意识到一个严重的事实:这个换位的结果将直接导致江远坐在我的身旁,伴我度过一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在这重要关头,我发现自己居然很不争气地脸红了。
  他穿着阿迪达的白色运动套装,背着登山包走来,到座位处俯身向我:“嗨。”
  他咧嘴一笑,神清气爽,没有丝毫尴尬。坐下之后立刻把椅背往后调了调,迅速找到一个让自己舒适的角度斜躺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CD机,用耳机堵住双耳,沉入了他的音乐世界。飞机起飞之前,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仿佛十分惬意。
  我怀疑自己一直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的表白,那困惑我多日的三个单词,他此时此刻的表现,我觉得剧本好像某个地方写错了,为什么情节发展有些偏离我预设的轨道?
  大约是我发楞的时间有些长,他还以为我看上了他的CD机,于是把耳塞递到我跟前:“听吗?Beyond的。”
  我连忙挥手,露出礼节性的微笑:“不用。谢谢。”
  他也朝我回笑:“没听不用说谢谢。”
  是他的恶作剧吗?还是有男生冒充他的名义给我写信?他把信仍错了抽屉?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我用手撑着脖子,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直到江远靠近我,拉拉我放在面前小桌上的书的一角:“喂,这页书你看了快半小时了。”
  “啊?”
  他霸道地把书拿了过去,翻过封面,是《天龙八部》:“郭雯川借给你的?”
  “是啊。”我看着封面那歪歪扭扭三个字“郭雯川”,忍不住好笑,而且除了她,还有谁每个假期都用打工赚回来的钱去买金庸全集呢?
  “喜欢谁?”
  “什么?”明白他的所指之后,我才说,“乔峰啊。”
  “女孩子不是该喜欢段誉的吗?”他挑挑眉头,神情是他一贯的不以为然。
  “谁说的?”
  后来我们就天龙八部里面若干细节问题讨论了一阵子,直到飞机落地,他还在说:“虚竹不过是运气太好,纯粹是个暴发户。”

  春城昆明在七月依然温润凉爽,下飞机的时候天空飘着细雨,让一切更显得安宁而闲适。
  大巴把我们从机场直接送到宾馆,洪老师开始分房间,我跟叶丹一间房,她非常客气地跟我说:“请多关照。”
  我无暇顾及她,因为江远的事太让我捉摸不透了。
  第二天的行程安排是金殿公园,因为我的脚力不行,吃过晚饭之后就早早回宾馆养精蓄锐,中途有几个男生打电话来约我们打牌,我当然是不去了,叶丹更是一口回绝。朦胧中我看到她坐在自己的单人床上,看的好像是高中物理辅导书,神情无比专注。
  我想真正出类拔萃的好学生不见的是多么聪明,他们只是比常人更加努力,用更多的时间换更多的分数吧。
  可这些都抵不住我的睡意来袭,一觉醒来,已经是清晨七点,于是我赶紧整装跟大伙一起朝着金殿寺出发了。
  江远和他要好的几个死党走在前面,一路意气风发,精神极佳,我们女生大多落在后面。他们便不时回头招呼“快点,你们快店。”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洪老师把大家分成几个支队,男女生混搭,再搭配两到三位老师跟随。
  “下午四点在公园门口集合,就在现在这个位置。各位老师把学生人数清点好。记好四点啊。过时不候。”
  点名的时候,我跟叶丹居然分到江远他们那一拨,我的心不由自主乱跳了一阵子,还以为自己的心思被谁窥见。突然想起一句古言:“冥冥中自有主宰”,觉得无比玄妙。
  出发之后,江远他们还是走得太快。
  十五岁的男生根本不懂得怜香惜玉,连仅有的一些家教也在玩心被激起后荡然无存。
  我们几个女生和两位女老师叫苦不达,最后索性决定跟男生分道扬镳,老师叫住为首的江远:“江远,我们三点钟在这儿汇合吧,你把男生都看好了。”
  “嗯。”江远随意点头,然后开开心心带着他的几个死党走了。没有了约束的男生们仿佛更加自由开心,我突然听见身边女老师的惊呼声,远望去,江远倒挂在一棵大槐树上,嚷嚷着让同伴帮他拍照,而且还不忘记做个“V”型手势,十分嚣张的样子。
  我们坐在跟男生们告别的位置,拿出水和点心,开始休息。
  女人们外出旅游,吃、喝、买纪念品、照相好像都是比观光本身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们也像摆脱了束缚似的,落得潇洒自在。
  我看见叶丹朝着江远他们的方向有点不甘心的样子,知她内心一定是想跟男生一起去探险的,她从小在山野长大,脚力一定了得。
  但她是个女生,这个事实是让她从小到大愤愤不平的原因。她的口头禅便是“要是我是男生,便……”
  只可惜她是女生。
  金殿不是云南最负盛名的景点,游人不多。我们几人缓步而行,沿途只见古松苍翠,山岚弥漫,幽径婉转, 石阶如云。丛林深处若隐若现着飞檐翘角的琼楼玉宇,雕梁画栋。
  传说中的三道天门很快来到眼前,据说三道天门分别代表了“太青天”“上青天”和“玉青天”,是道家认为的最高境界。
  我想着这样优致的胜境,最适合有情人一起欣赏。而江远虽跟我在同一空间,走过同样的每一级石梯,可他心中所想是否跟我相同呢?
  我宁可相信金殿是吴三桂为陈圆圆所建的行宫,我宁可相信这美丽堂皇的宫殿里,讲述的是英雄与义胆,江山与美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
  只要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天涯再远,也是好的。
  这个想法让我对自己感到奇怪,对爱情分外晚熟的我,却只因为那小小的一封求爱信在短短一个月内迅速成长,对爱情的渴望跟憧憬迅速弥漫了我整个思维和心灵。原来有些东西一旦爆发,便势不可挡,犹如江河泛滥。
  可我该怎么办?
  那个让我泛滥的始作俑者早已经跑得不见踪影,所以爱情的愁苦,只叫十五岁的我一人独享。原来爱情永远是男人的点缀,女人的全部。
  转眼到了三点钟,一众女生准时在分手处等待那几个肆意潇洒的男子。可是当时钟走到三点半的时候,他们仍没有出现。
  领队李老师有些着急:“唉呀呀,这可怎么办啊?四点就要在大门口集合了,我们该往回走了,要不大巴不等我们怎么办呢?”
  另外一个女老师也说:“就是就是。这帮小男孩太难管了。”
  “本校初中上来的学生就是骄气太重了,还是外招的生源好带。”
  “你下学期带哪个班啊?”
  “还不知道啊。”、
  ……
  晕!她们竟然聊到下学期课程设置上面去了。叶丹咳嗽一声:“那个……李老师,不如,我去找找他们吧。”
  “不行不行。”李老师连忙摆手,“最怕人找人。一会儿他们回来了,你又不见了。”
  叶丹不语。我向她使个眼色,叶丹会意:“老师,我去上个厕所。”
  “我也去。”
  于是我跟她便名正言顺地离开了。
  “他们肯定去了原始森林!”叶丹不忿地说,好像错过了多好的事似的。
  我们向森林方向进发,发现上山的小路又高又陡,很不好走。叶丹一路要照顾我,想必内心定在埋怨我拖她后腿。
  “他们会在这个方向吗?”我有些不确定。
  “错不了。”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到了前后无人的境地,既看不见江远他们从山上走来,也早已远离了李老师他们一行人。在密密丛丛的树林深处,我们像两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可怜。
  此刻已经是四点,我不敢想李老师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也不敢想门口洪老师他们是否也在着急。如果遇见江远,还好说,犯错的人不是我们。如果此时江远他们已经回到分手处,那我们该如何解释?
  我是个从不惹祸的孩子,我拉拉叶丹的衣角:“他们会不会回去了?”
  叶丹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不知道啊。让我想想。”
  我们停在原处发呆,不知所措。大约踯躅了几分钟,终于听到上方有脚步声近,我有些惊惶,拉着叶丹,摒住呼吸,看着前方隐隐摇动的树枝,心里迅速设想着即将发生的种种可能,然后计算着往哪个方向逃生几率大些。
  终于,几个男生的身影从树后面闪了出来,正是江远几人。
  见到我们,他们说:“走。快走。迟到了。”
  我心中大失所望,感到被辜负一般难过。
  看着他们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走在最后的江远喊:“我们是来找你们的!”
  几个男生停住脚步,都回头看我,不知发生了何事,江远离我最近,也很诧异地看我:“谁要你们来找我们的?”
  这时候,其余几人和叶丹都不关己事地走开,只剩我和江远在山林间对峙。
  “你们都迟到了你不知道吗?所有人都担心你们会出事。”
  “出什么事?”江远依旧不以为然。
  他那幅惯有的神情把我逼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气愤境地,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万般思绪起伏,如同有火山要爆发,但最后能说出口的只有:“你真的太过分了!”
  他略微皱眉,仿佛不满意似的:“关你什么事啊?”
  我在极怒的时候反倒冷静了下来,我看着他,从我随身的小包里掏出那封一直携带在身旁的情信,准确地朝他脸上砸去:“你说关我什么事?”
  我来不及理会他的脸色有多白有多惊异,转身便向山下狂奔。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可那一刻我感觉到了脸上冰冷湿润的感觉。
  我知道这些泪水有个名字。
  它们叫委屈。
  
  第二章
  “安蓓蓓初恋夭折。”
  我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这么一句话,对着窗台的栀子花唏嘘了好一阵子。
  我可怜的情窦初开,却因为那个人的不解风情,又或者存心作弄而早早阵亡。
  原来这就是青苹果似的恋情,一点也不美好,还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虽然那并不见得是他的过错,更多的只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我带着我凭空而生的种种对爱情的想象去面对那个恰好合我心意的恋爱对象,并设想他会如何如何回报我纯洁而美好的爱恋。
  却发现,原来,那只是我的想象。
  我在莫名惆怅中迎来了高中开学。
  毕业旅行中的种种事迹在每个班每个座位传开了,最有意思的不过就是惊动当地保安去原始森林寻找探险失踪的几个男生。
  “看不出江远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雯川不无嘲讽的说。
  其实不过是有惊无险罢了,洪老师带着保安找到李老师他们的时候,差不多除开江远的几个男生也已经下山跟他们会合了。
  此后的几日行程,再也没有分开行动的说法,即使是在民族村参观每一个景点,都是浩浩荡荡四五十人一起行动,深怕再走丢一个学生。
  江远几人当天晚上都写了检讨书给洪老师,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没有集体观念,不顾全大局的错误行径。
  而我在此后的每一天都避免跟江远碰面,即使偶尔碰见了,也绝对是绷着脸不跟他对视。
  我感觉到他好几次都想找机会跟我搭讪,神情也很是收敛局促的样子。
  可我没办法面对他,我想他会对我说什么呢?说抱歉?或者是解释?
  那我宁可让自己去死。
  我也有我女孩的尊严。
  雯川继续跟我同班并且同桌,她大约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也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继续拿邓飞开玩笑:“人家邓飞今天又说了,期中要考三科满分送给你。”
  我憋嘴道:“我要他的满分做什么?莫名其妙。”
  邓飞他妈是雯川她妈的同事加好姐妹,雯川妈妈早年去世,多亏了邓飞母亲长年照顾,偶尔帮她织个毛衣什么的,这点渊源让雯川跟邓飞关系亲同兄妹,所以她不忘每天给邓飞卖卖广告。
  提到满分,我的心里一些慌乱,因为自从进入高中以后,我和雯川的成绩排位自动从第一集团降到了第二集团。
  这当然跟分班有关系,我们年级十二个班,单把中考成绩前六十名抽离出来,组成一个班,美其名曰“火箭班”,其余十一个是平行班。这个名字让我们嘲笑了好半天,后来发现那还不算最搞笑,因为高二的那个尖子班叫做“卫星班”。
  我们班大致分成两大阵营,一派是从七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自认是皇亲国戚;另一派是从其它各个初中招纳的尖子学生,自认是平民新贵。而那些新贵们,确实各怀绝技,让我们不断感叹初中时不知不觉就做了井底之蛙。
  第一次段考,我的座次已经降到三十名左右,雯川也跟我类似,江远不过稍好一些,也在十名以外。
  初中时从来不出前十名的我们,如今已经风光不在了。
  竞争残酷,适者生存。
  我第一次这么意识到,然后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深深的悲哀。
  雯川其实是不太在意自己究竟是什么名次的,在她的影响下,我也算是心态平和。
  她说:“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数理化能考个一百三十分就算对得起自己了,总有些变态能考一百四,甚至一百五,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啊?”
  这不就是个相对和绝对的概念吗?
  在我们年级,这样的变态人物就是叶丹。而在高二,这样的人物是邓飞。
  可是邓飞的地位,却在新学期伊始遭到了猛烈袭击。
  段考过后,除了八一八本年级的排位,我们也会顺带谈谈高二高三的情况。
  “高二来了个疯子。”雯川跟我说。
  “什么?”我不太理解。
  “不就是你那个堂兄吗?”雯川笑道,“把人家邓飞拉开二十多分,邓飞现在都快要崩溃了。”
  二十多分?也就是说平均每科拉下四五分的成绩,对邓飞那种几乎已经每门一百四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呢?
  “他总分多少啊?”
  “693。”
  我心里一震。
  我知道殷若成绩好,但是我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好。
  我看着自己593分的成绩单,活活就少了一百分。我想就算让我勤奋到死,我也追不出这一百分的差距啊。
  “邓飞周末到我家吃饭,你也来开导开导。情人的鼓励就是无穷的力量!”她高举手臂大喊:“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引来班上同学侧目。
  我看到刚从楼道走进教室的江远也往我们这边看过来,我的视线刚一跟他相对,便立刻转移了开去,余光依然瞥见,他有些尴尬的表情。
  “说实话,跟殷若一比,邓飞确实就显得一般了。”雯川突然收敛起嬉笑神色,认真地说。
  “你这叛徒。”
  “我有一说一而已。现在卫星班外面全部排满了小女生,全都是去看殷若的。”
  “你才知道啊。樱木花道能跟流川枫比吗?”
  “你这比喻也不是那么恰当。只能说好比一个武林至尊,突然某一天发现江湖上来了个神秘剑客,不仅剑术一流,武功绝尘,所向披靡,人还长得比自己潇洒俊逸,那这武林至尊之好饮恨而亡了。”
  “你也太不厚道了。你这是想邓飞死啊?”
  “失言失言。”雯川掩嘴偷笑。
  “只能说,转学的人都有一种优势。”我说。
  就如雯川小学六年级转到我们学校的时候,她那样吊儿郎当地斜靠在门口,背上的牛仔书包懒懒散散地斜挎着,那独特慵懒的气息却在瞬间征服了我,也征服了很多人。
  如果你始终在同样的团体里,要想出类拔萃是很难的,可是转学而来的人,很自然就能集聚目光,加上那不可忽视的神秘感和背后隐藏的无穷可能,只要稍微出色一些,很容易便能成为焦点。
  “也不是啊。我们班的焦点这么多年都是你啊。”雯川很认真地跟我辩论。
  她不止一次地跟我描绘,刚转学那会儿看到我在讲台上领读课文的样子,梳着松松的马尾,捧着书,文文静静的,感觉好像吕秀菱,琼瑶派最温婉的女子。我能猜透她的言下之意,若我是吕秀菱,那她必定就要自称是林青霞,因为她也是眉眼狭长轮廓清冷的女子,有股钢硬的气质。
  她永远不会忘了给自己讨个好处,比如说金庸的小说,如果谈《射雕英雄传》,那我就是穆念慈,她就是黄蓉;如果谈《倚天屠龙记》,那我就是纪晓芙,她就是赵敏。
  我瞪着眼睛说:“总之我就是弱女子一个,而且遇人不淑,悔终身对吧?”
  雯川耸肩大笑,前仰后合,我立刻想起中学时学过的课文:“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
  她就是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可我偏偏喜欢。
  周末的时候我没有去雯川家里安慰邓飞,我跟邓飞的宿敌同桌吃饭。
  爸妈为了殷若的好成绩做了一餐好菜,大有“与有荣焉”的势头。我看着满桌又是鸡又是鸭的,觉得这仪式过于隆重了些。我虽然也为殷若的一鸣惊人而感到骄傲,但更多的是为自己的相形见绌而赧颜。
  我并不想跟他比较,可他跟我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被比较简直就是理所当然。
  好在爸妈也不过多地难为我,在他们看来,女孩子成绩也不可能真正达到一骑绝尘的境地,一顶一的高手只能是男生。
  这不是潜在的重男轻女又是什么?
  “蓓蓓物理不好。”我妈笑着给殷若夹了只鸡腿,“你知道女孩子,抽象思维不行。什么时候有时间,你们俩多在一起探讨探讨,给她补补课。”
  “是吗?没问题啊。”殷若微笑看我,我发现每周跟他见面,他都更高更帅一些似的,难怪无数女生临阵倒戈,抛弃了其貌不扬的邓飞,投向殷若的阵营。
  我突然觉得邓飞真可怜。
  殷若只有每个周六晚上回家,周日上午跟我们一起活动,周日下午他又会回到学校去住宿。
  那个周日,我看到他又闲适地躺在他的行军床上,双脚放在床栏上,像睡在吊床上一样舒适。
  他捧着一本书全神贯注地看,我走过去对他说:“躺着看书对眼睛不好。”
  他侧过脸来回答:“我视力很好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啊,他考693分的眼睛还是一点近视也没有,我这个考593分的人已经开始雾里看花了。
  “这两次物理考试还好吗?”殷若温柔问我。我心想他真是尽忠职守,把我妈的话都牢牢记在了心上。可是我心里特别难受,就这么把自己的短处揭给别人看,而那人偏偏还是个物理高手。我更怕他会给我开个小灶,那他会更加发现我离他有多大差距。就好像一代宗师要指点你几招,却发现你连出拳都不会。
  “马马虎虎吧。”我赶紧转移话题,“你看什么书啊?”
  他把封面转过来,把书在他胸口扶正,居然也是《天龙八部》。
  “雯川借给你的啊?”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继而发现自己的荒谬,他跟雯川根本不认识,我却认为天下间所有的金庸小说都是雯川的。
  “什么?”他果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事。”我想起一个问题,问他,“你猜我喜欢谁?”
  “乔峰吧。”他回答。
  我笑着跑开,只听见他在身后问我:“我猜得对吧?”
 
  我的视力不断下降,坐在第三排已经看不清老师奋笔疾书的板书。后来隔壁的周胖子把自己的近视眼睛摔坏了,我可怜兮兮从地上捡了一小块碎片,每天都从那碎片里看黑板。过了几天,发现自己的眼睛更累更看不清楚了。
  “我得配眼镜了。”我无比沮丧地跟雯川说。
  “欢迎加入眼镜一族。”雯川没心没肺地回答我。
  在周六的家庭晚餐上我提出了这个问题,我知书达理的妈妈竟然也立即叹起气来:“书没读好,还把眼睛给弄坏了。”
  看吧,我早就知道她对我是不够满意的,所以抱怨就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父亲说:“没关系。赶紧配副合适的眼镜,以免视力继续下降。殷若,你明天有空吗?能陪蓓蓓一起去吗?明天厂里有紧急会议,我们都去不了。”
  殷若放下碗,很郑重的回答:“没问题的。”
  我妈连忙从皮夹里拿了两百块钱给殷若:“记着去市医院配啊,外面那些眼镜店,验光都不知道准不准。”
  “哪有的事?我的同学都是在眼镜店配的。”要知道医院里面那些眼镜架都丑死了,我于是小声表示抗议。
  “你小孩子懂什么?眼镜配不好,将来把你眼睛弄瞎了。”我妈呵斥我。
  我很不满意,可是也习惯了不做争辩。
  殷若说:“放心吧。”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殷若对我笑道:“我们到眼镜店去,回家就说是医院配的不就行了?你怎么还较真呢?”
  是啊,我发现了自己的死心眼,然后认命的想:我真的一辈子也追不回那一百分了。
  我们沿着厂里家属区的林荫路走向后门的公车站,路边的大树像撑开的绿色大伞,让人满眼都是醉人的绿色。这让我不由自主心情愉悦起来,而殷若也把手揣在外套兜里,步伐轻松。我早已跟雯川约好,在亮晶晶眼镜店门口见面,但因为周末公车的班次有所减少,我们到达亮晶晶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雯川一个人正斜靠在眼镜店外面,手里捧着的肯定是她新买的《鹿鼎记》,她穿着白色套头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扎着高挑的马尾,阳光斑斑点点洒落在她身上,而她依旧是神采飞扬的样子。
  她非常不满意地对我大呼:“迟到半个钟头了!”然后突然发现我身后走来的翩翩少年,于是收声,揶揄道:“哟,天才也来啦。”
  我介绍他们认识,雯川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脸上却看不到一丝久仰大名的气色。
  殷若接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是吧?”他低头向我微笑:“她就是雯川啊?”
  “是啊,你们认识?”我有些惊讶。
  “不打不相识吧。暑假有天我在长桥夜市买了个坏掉的钥匙扣,你的这位好朋友,硬是不给我退货。”
  “行规。这是行规懂不懂?”雯川一挑眉,理直气壮地争辩,“本人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而且你看不到我立的牌子吗:一旦售出,概不退货。而且谁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坏掉的。”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殷若摆摆手,很无奈地笑。
  “你也不赖啊,在书店还不是把那最后一套《鹿鼎记》买走了?”
  “我要让给你,你却不要啊。”殷若有些无辜。
  “算了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他两一人在我一边,一句一句对答,好像已经很熟络一般。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都是我在意的人,我也希望因为我的关系让他们成为好友。
  但如今,没有我,他们已有渊源。
  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遗弃了。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雯川问我:“想配什么样的眼镜呢?”
  “还没想好呢。”我还是强打出了笑意。
  当我走进验光室的时候,我还看到他们亲切交谈,似乎在讨论哪副眼镜更加适合我的气质。我不知道平时不多言的殷若怎么也开始口若悬河。
  “不好,戴上跟大熊猫一样。”雯川拍掉殷若的手。
  “那这幅呢?”
  “太学究。”
  “这个?”
  “殷若,你审美观有问题。”
  ……
  验光室的黑色幕布被拉上了,我感觉到心中有种东西在蔓延,它焦灼,不安,愤恨,失落,我平生第一次和这东西赤裸相对,并且发现它的名字叫做妒嫉。
  原来除了爱情,有很多东西,都是有独占性的。
  从验光室走出去,验光师冷冰冰地说:“两只眼睛都是二百五。”
  “二百五?”我又看到雯川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度数。”
  殷若有些迟疑,他问:“这个度数,不用配也行吧?”
  我知道眼镜一旦配上,要取下来就很难,心里也一样犹豫。验光师粉碎了我们的梦想:“不配眼睛只会越来越疲劳,度数越来越高。”
  我于是走到柜台前面,看到雯川和殷若帮我挑选的几副眼镜框。最后我在两个选择之间犯难:一副是银色金属渡边框架,雯川说那适合我“温婉高雅的气质”;另一副是粉红色有机塑料框架,现在流行这种,而且看起来比较活泼。
  “就这副吧。”雯川拿着银色镜框对我说,“难得我跟你哥才意见一致,你就顺了我们的意吧。”
  我手里却拿起另一副粉红色框架,踌躇之间,忽然听到身后有个清越的声音响起:“粉红色的适合你。”
  来人竟是江远。
  我在心里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我生命里重要的人居然都在同一时刻粉墨登场,我想将来我的葬礼也未必会有这么风光热闹。
  我那不够正统的亲情,美丽妖艳的友情和妾身不明的爱情,都在这明亮的眼镜店里齐聚一堂,却彼此无言。
  江远好像只是逛街时无意经过这里,进来转了一下,目光冰冷的从我们三人身上扫过,不作丝毫停留,又跟他同来的那个朋友一起转出去了。
  “选好了吗?”验光师问我,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耐烦。
  只是一瞬间,我递过那副粉红色框架。
  我不知道是因为江远那句话,还是我对那副象征着雯川和殷若默契的框架心存怨念,总之我做了决定。
  雯川用一个指头戳我一下:“重色轻友哈。”
  我听到殷若只是云淡风轻的询问:“你们同学?”
  “是啊。好货色吧?”
  殷若不说话,去款台交钱。
  从眼镜店出来,我们找了附近一家水吧喝水。
  雯川说要AA,殷若却执意付钱。我知道殷若每个月生活费都很有限,他自己也从不乱花钱,他选择花钱的时候,定然是因为他觉得值得。
  殷若托着三杯饮料过来,我问雯川:“你喝什么口味?”
  雯川说:“你先选。”
  我选了芒果汁,雯川拿了苹果汁,殷若喝着橙汁。
  “邓飞你知道吧?他是我铁哥们儿,你平时罩着他点。”雯川对殷若大咧咧说话,活像个小阿飞。
  殷若认真倾听,听完还寻思了一下,点点头道:“他答题速度很快,外语听力又很好。这些我不如他。”
  原来他一直都是很知己知彼的,无怪乎可以百战百胜。
  他们聊得十分愉悦,从刚刚过去的期中考试,到鹿鼎记里哪个女人最可爱,再到长桥下面的摊位哪个风水最好,而我基本上插不进什么话,这让我更加意兴阑珊。跟雯川分手以后,我跟殷若还是坐公车回家,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只除了他问我一句:“累吗?”我答:“不累。”
  回家后他把剩下的三十多块钱悉数交给我妈,然后挎着书包去上晚自习了。
  我戴上新配的眼镜,在穿衣镜前面反复打量。
  忽然觉得那副银色的镜框,也许更适合我些。
 
  课间操是我们除了下午吃饭以外的“自由放风”时间。
  雯川每天这个时候就最高兴,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生来就喜欢做操。正值青春期的我们,大多都是羞涩而略有些叛逆的,没有谁会认认真真像个小孩一样去跳操。
  一来太丑。
  二来太傻。
  只除了雯川。特别是跳跃运动的时候,整个方阵只有她一人在认真地跳。不远处还有一个方阵有一个人跟她一样发疯,那就是邓飞,好像是在陪着她跳。
  “生命在于运动。”她说,“我要健健康康生活!”
  我说:“生命在于静止。”
  做完操,我们三三两两的回教室,女生们手挽着手,开始议论前一天晚上的电视剧剧情或者近期上映的电影,甚至还有最新的娱乐消息。
  雯川蹦蹦跳跳,每天都远远地跟邓飞打招呼:“嗨,阿飞!”然后还跟邓飞旁边的人打招呼:“嗨,殷若。”
  阿飞最近跟殷若关系似乎不错,偶尔两人还在一起交谈。
  天才跟天才的对话好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谈话的内容说不一定就会影响全球,于是我们给这幅情景起了名字,叫“邓殷会晤”。
  我也总是开心地跟他俩打招呼,然后看殷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温柔笑意。不知是否因为虚荣心作怪,每次殷若对我那样宠爱的笑着的时候,我会感到很荣耀。这个天才,是我的哥哥,他对我跟对别人是不同的。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温暖而骄傲。
  上楼梯的时候最是拥挤,我跟雯川通常会在楼道外面等人潮散去再上楼,有时候便会错过上课铃声。
  这日我们依旧在楼道聊天,等人少些,谁知道我却被身后一个横冲直闯的男生给挤倒在地。在倒地那一刹那,我心里唯一的想法是“幸亏今天没穿裙子。”
  雯川连忙过来扶我,以免我被人流踩伤,我听见身后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楼梯口突然静了下来,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怒斥:“你不长眼睛啊?”
  “你说什么呢你?”
  “我说的就是你!”
  我最怕的就是惹起纷争,所以赶紧摆手,息事宁人:“我没事。算了算了。”
  撞我的那个人理了理被拉乱的衣领,宁走还装横,“哼”了一声走掉。然后那张冷傲的脸回头向我:“你真的没事?”
  人潮恢复涌动,看客们渐渐散去,我面对江远却有些脸红:“没事。”
  “你胳膊都流血了,这样你还说算了?”他对着我微微皱眉,好像对我很不满意。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这么态度冷漠,我想即使拉住肇事者,我的伤口也不会止血啊,我还没想到怎么回答他,他已经扭头走了,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雯川拉着我上楼:“刚才邓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邓飞刚才在阿?”
  “是啊。跟殷若一直看着的呢。这家伙今天会醋死了。”
  我哪有心思去管邓飞,我只是发觉自己是个意志不坚定的人,我说过了,再见江远要像普通朋友一样好好相处,不再去想别的事。我要做个懂事孩子,继续心如止水的生活,远离那些我还不能负荷的感情。
  但是我那狂乱的心跳,让我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谁叫他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出现呢?
  上课下课进出教室都能碰到他;往后桌传试卷都能跟他四目相接;体育课测100米,他负责吹哨;下午打扫清洁,我擦窗户,他就在我附近拖地。我的世界怎么到处都是江远?
  是巧合吗?
  是巧合吧。
  洪老师现在已经是我们班的班主任,晚自习前总会来跟我们讲讲人生道理。某一天当他讲起早恋危害的时候,我简直就面红耳赤了,尽管我什么也没做。
  雯川看着我的反应,笑得喘不过气:“你干吗做贼心虚?”
  我不是雯川,她也不是我。
  她那个爽朗的个性,加上太出众的气质,很容易不定期地传出跟某年某班的某某某的绯闻,可她从来不介怀,所以她过的很轻松。
  可我不行。
  我介怀,所以我很不轻松。
  “笑什么呢?”跟我和雯川隔条过道的叶丹跟我们搭话,这个年级第一名,虽然人缘不怎么样,但至少跟我和雯川还算合拍。跟我的交情,大约始于金殿寺原始森林一劫,而跟雯川,大概是觉得雯川怎么看跟她都不是一路人,永远也难以扯上什么竞争关系。
  “嗨,叶丹,跟我们讲讲你心上人。”雯川隔着我对叶丹说话,我知道她完全是在拿叶丹开玩笑。
  叶丹一下子就板起了脸,耳根有些发红。这个发现让我觉得有趣,我偷偷问雯川:“她喜欢哪个?”
  雯川说:“不知道。估计是殷若邓飞那样的她才看得上眼,我们年级的男生都不如她,她才不会放在眼里。”
  叶丹很快就恢复正常,语文老师龚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她已经拿着上一次的试卷跑到讲台上,跟老师窃窃私语,好像是某一道题给她批错了。
  这在我跟雯川看来有些不可思议,她明明已经是最高分,又何必在意那两三分的差别。像我们这样不上不下的人,才应该斤斤计较啊,而且我计较了也没用,因为根本没人想知道我某次考试是考了120还是122,只除了我自己。
  我后来拿这个事情询问了一下殷若,我说:“你的试卷批错了,你会找老师改吗?”
  他很奇怪地摇头:“不会。”
  我问为什么。
  他说:“那不重要。”
  “因为不影响你的名次?”
  “影不影响那都不重要。”
  我继续问为什么。
  他反问我:“那你说,那为什么重要?”
  见我答不上来,他揉揉我的头顶:“如果你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无关的事都会变得不重要。”
  当我把这些话转述给雯川听的时候,我们一致觉得殷若的境界更胜叶丹一层。
  我知道雯川对殷若的评价一向很高,甚至可以说是极有好感。我不明白以她那样什么都不在乎的性格,为什么一直没有真正交个男友。可我不愿意亲耳听到她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也不愿意亲口去求证。
  她也并不刻意从我身上打听更多的关于殷若的事。这一点我也是不懂的,言情小说里男主角的妹妹不是一向最吃香的吗?雯川可一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举动都没有。
  倒是殷若不掩饰对我好朋友的肯定,比如秋季运动会后他会问我:“郭雯川女子铅球拿了第三啊?看不出来啊,她那么瘦的。”
  我得意地说:“厉害吧?”
  他点头:“挺厉害的。”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雯川,我想她并不会想听到殷若称赞她的原因只是因为她铅球扔得好。
  这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来的特别快。
  我们根据每次段考的成绩决定下一次段考的座位。
  我是28号,依然在第一考场,我看向叶丹的位置,她在第一桌,依然成竹在胸的样子。我忽然想,如果在初中,又或者在别的班级,我也许会坐在那个位置。
  这是个鸡头和凤尾的问题。其实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鸡头,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真的是只很棒的鸡,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一堆凤凰一起生存?那不是我的世界。
  我无意间看着左手边,居然是江远,教室里每一排可以坐十二个人,这表明他跟我相差12个名次。他在看到我的时候有一些不自然,最后只生硬地对我说了一句:“加油!”
  我为这两个字笑了。
  但是事实证明他的加油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我的期末成绩是603,排名29,小退一名。而这一年,殷若考出让人绝望的高分:702。我还是在心中自我安慰:还好,差距缩小了一点,我跟你,只差99分了。
 
  寒假快到了,殷若打算趁着十天的假期回县城看望父母。
  爸妈特别舍不得,像亲生儿子要去参军打仗似的,这不,我妈还提议殷若在家里吃年夜饭,等过了除夕,大年初一我们全家再跟他一起回县城。因为县城里的应慧寺香火不错,我们可以顺带去烧香拜佛。
  殷若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正在厨房帮忙洗萝卜,他微笑着回头看我一眼,我当然也满眼期待,他于是点头说“好啊。”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四人就一起围坐在电视机前面观看春节联欢晚会,为赵本山的小品笑得前仰后合。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家里电话声络绎不绝,父亲的大哥大也一直在响。
  雯川当然是很及时的打来电话,跟我大呼小叫,说了关于她自己的一大堆新年愿望,然后还嚷嚷着让殷若听电话,说寒假赚够钱,这次要买的书是《书剑恩仇录》。
  殷若在火炉旁边暖着手,听着我和雯川的谈话,浅浅笑着,很上心的样子。我于是成人之美,把电话递给他,只听见他一直“嗯”“真的么”“是啊”,双眼笑意盈盈的,他把电话递还给我,我又跟雯川罗嗦了两句。刚放下她的电话,铃声又立刻响起来,我拿起来,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敛,“喂”了一声,对方却很沉默。
  我感觉到那人是谁,心里特别紧张。他开始没说话,迟疑了几秒,才跟我说:“新年快乐。”我也说:“新年快乐。”
  虽然只是短短几个字,我感到内心有隐秘的小欢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只出于对普通朋友的问候,或者对一个为他哭过的女孩的愧疚,但我知道我是忘不了江远了。不管怎么样,他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男子,那么就让他继续在我心底存在吧,那里天地宽广,他可以自由居住。
  我搁下电话,神色肯定异样,要不然殷若不会满脸狐疑地盯着我看,我连忙解释:“是邓飞。”他才露出了然的神色。
  我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又为什么要撒谎。
  我后来觉得,自己那么别扭而拙劣的谎言究竟瞒过了谁?一个逻辑思维超强的少年,会看不透我的谎言?
  只不过是我以为,我瞒过了全世界。
  寒假里我们到了应慧寺。
  应慧寺依山而立,春节间游人众多,香火不绝。据说新年凌晨的一柱早香,已经涨到四万块一支。
  爸妈买了两百块钱的高香,在空地上点燃,然后象征性地放了几挂鞭炮。
  殷若带着我到后山闲逛,后山是处清静别院,游人少了许多,偶尔几声禽鸣,更显得幽静。山路崎岖处,殷若很自然地牵着我的手前行,而那样被他牵着,让我感觉很放心,很安全。途中我们遇见一尊刚运到的观音像,大概是为应慧寺扩建特意从外地赶制的,我从没见过被这样旷置的观音,若她真的有灵,会不会为此而感到不满,我想她是不会的,因为她的表情是那样慈悲,仿佛正为了千百万凡人的愁苦而愁苦着,反而把自己的一切都忘记了。
  绕过几条小道,我们看到了一颗千年古树,树上挂着好多红线封口的黄色小袋,那古树好像是传说中的许愿树。
  我刚点过莲花灯,上面写着的当然是我们一家人的名字,那是我光明正大的心愿。而这个许愿树,更得我心,因为我知道在那个封着的小袋里,我可以装下任何的秘密,而不为人知。
  殷若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买了两个小袋,递给我一个。我连忙跑远了去,偷偷写下一个人的名字,封在小袋里,外面贴上自己的名字。
  我回到殷若身边的时候,让他帮我一并挂上去,因为我的个头毕竟比他矮了不少。殷若退后两步,然后把小袋上的红绳拉开,微微向后仰身,然后投掷到很高的一根枝丫上,动作极为潇洒。
  我问他:“你许的什么愿?”
  殷若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那一刻,微风轻轻拂过他泛着褐色的发,他的眼神,还是如月光般静谧而柔和。
  我心想,他的心愿会跟风月有关吗?还是只关于他的理想和追求?
  回头望着参天的古树,它尽管在冬季枝叶凋零,却还是会有逢春的一天。就好像某些东西,即使凋亡了,也终究会有复苏的一天。
  而江远,不管你如何待我,我此刻只愿你一切安好,快活无忧。我这虔诚的心态,并不在于你,而只是在于我自己。
  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爱一个人,所以不得不全力以赴,虔诚相待。这种心情,让我的花季变得沉重起来。
  殷若揉揉我的头:“走吧。阿安。”
  他看我的神色像半途所遇的观世音那样,充满了慈善和悲悯,我想,或许他是懂我的。
  我第一次称他为哥,我问他:“殷若哥,你心里有没有住着一个人?”
  他看了我良久,好像是在沉思,耳边忽然很静,只有风吹动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回答:“有的。她一直在。”
  于是我把头微微靠在他的肩上,跟他一起走下山去。
  寒假里,殷若还是没有在县城待太久,因为他受我母亲大人所托,要给我补习物理。
  我可爱的母亲,永远就用那点恩情来要挟殷若,给他戴上紧箍咒,叫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永生永世不得逃脱。我满心的不愿意,我说过,我不愿意让一个天才看到我有多么愚钝和笨拙。
  我觉得一个人要优秀,不难,勤奋就可以;要卓越,很难,那需要天分。
  我和殷若的区别就在于,有些难题,他在考试的当下就知道解题思路,而我要事后才知道,然后最多保证下次不会再错。
  所以,他很卓越。而我不过是优秀。
  可是母命不可违,于是我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把雯川也邀请到家里来一同补习,这样有助于转移焦点。
  雯川为了殷若这美色,放弃了她的打工计划,每天下午花枝招展地出现在我家。
  但我很快就发现这个决定不见得高明,因为雯川的表现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明明她会的题,她也反复询问,还假装认真的样子:“哎,殷若你说这个地方为什么是这样……”“不会哦,那为什么A答案不对呢?”“书上哪里?哪里?老师没跟我们讲哦。”
  我心想她演技也太滥了,亏她还经常梦想当奥斯卡影后。她的物理不错,虽然不至于接近满分,平时也从不下130,可她问的那些题,让人怀疑她过不了及格线。
  可是殷若脾气太好,似乎看不出她的醉翁之意在哪里,多基础的题也耐着性子讲,然后往往延伸到相关的难点,只是这样的好脾气也有被逼疯的时候。
  某一次,她问了一道简单的运用冲量定律即可作答的题,还一个劲儿追问:“那为什么用这个公式啊?我觉得很难理解呀。”
  殷若发愣了很久,最后终于说了一句:“如果实在不能理解,你就把它记住吧。”
  只有偶尔搞定那个“十万个为什么”之后,殷若才有空关心我:“有问题吗?”
  我一般会挑出几个我经常犯错的地方问他,他通常是认真倾听,思考片刻,然后回答总是言简意赅,直击要害,通常只要他略一点拨,我就醍醐顿开似的。
  一向觉得“修行在个人”的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补习让我收益良多,大约因为都是从考生的角度来看问题,他传授的不仅是知识,更多的是心得和经验,而他谦和的态度,让我的自卑感也渐渐消失。
  在补习的空隙,我们会点起火炉,吃着雯川带来的话梅跟瓜子,看电视里演着的《笑看风云》,我跟雯川忍不住八了八“郑伊健真帅”,在火炉旁暖手的殷若却突然抬头,不经意地问:“是吗?哪儿帅?”
  雯川笑答:“哪儿都帅。”
  这个寒假,冷而漫长,但我觉得很开心。
 
  下半学期开学,我的物理成绩竟然开始有起色,虽然跟其他各科还是有不小的差距,但至少落到一百分以下的情形再也没有出现,而我的总成绩也开始从三十名向前挪移。
  只有进了前二十名,那两所名校才有希望。
  虽然我很清楚,即使到了那里,我还是只能当个凤尾,但是同是一个窝里飞出来的,我怎么能够容忍殷若是只九天展翅的凤凰,而我只是一只专顾下蛋的母鸡?
  而且,每次想到殷若那样耐心而温和地为我们辅导,我内心就充满了无穷的动力。他那么让人感觉温暖,根本容不得辜负。
  我跟叶丹也越来越熟络,有时候等不到殷若回家,我就凑过去请教叶丹。叶丹其实不是特别小气的人,大概也觉得我看起来不属于天资聪慧的类型,跟我讲解起来同样细致入微。只不过她的口头禅是“我跟你讲……”“你明白吗?”
  而殷若常常问的句子则是:“……你觉得呢?”“我讲清楚了吗?”
  我知道,她跟殷若不同。
  殷若是无可取代的。
  另一方面,雯川似乎并没有从殷若的辅导中得到任何收获,我想真活该,那是她心猿意马的下场,但还轮不到我奚落她,她却对我说:“安安,你根本不该让我到你家补习。”
  “为什么?”我莫名其妙。
  “因为我无路可退了。”
  她看我的表情,是我从没有见过的忧伤。对任何事都不以为意的雯川,对任何男生都没花过心思的雯川,为什么会露出这样沉重的表情。
  “我离不开他了。”她静静说。
  雯川第一次对我坦诚对殷若的心意,虽然我早已猜透。此刻听着她的叙说,我还是觉得有些意外:“为什么不争取一下呢?你追男生从来没有失过手。”
  “我是不会去追他的。”
  “为什么?”
  “因为我怕得不到。即使得到了,我会怕失去。”
  “怕失去?为什么?因为你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
  “不。我不相信命运。我不相信它是仁慈的。”雯川说完这句话,伏倒在书桌上,她白净美丽的脸庞紧贴着她的课本,而一颗泪水却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到白白的纸上,就那么淡淡地晕开去。
  这种场景让我很是惊讶,她是那么乐观,积极,无所畏惧的一个人,跟她在一起的时光,让我感觉到蓬勃的朝气,蓬勃的青春,那青春好像永远不会老去一般。可她为什么会无端地落泪,为什么会说这样绝望的话,难道是爱情让人脆弱吗?即使坚强如她。
  “怎么能这么悲观呢?还没开始的事情,有谁能够预知结局?”我安慰她。
  “如果尝到了拥有的美好,最后的结果却是失去,那我宁可永不触碰。而且这失去的苦痛,我更不能让他去品尝,我不能,也不忍他受苦,即是只是一分一毫。”她仍贴着课本低语,而她晶莹的眼泪流仿佛到了我的心里。
  我突然觉得她的爱让我的爱情变得渺小而卑微,当我为了自己的自尊和感受而不能释怀的时候,她心里,装满的都是他,是另一个人。
  那一天,我觉得爱情也有高下之分。
  在雯川面前,我输了。
  但雯川的反常,只停留在那一天。此后她还是继续没心没肺的生活,每当我嘲笑她年纪一大把还玩暗恋的时候,她都会很不满的纠正我:“不是暗恋。是明恋。”
  而我至此也再没听过她跟别的谁谁谁传出绯闻,似乎刻意修身养性。连叶丹都觉得不可思议:“郭雯川你转性了?”
  雯川一本正经地说:“浪子回头了。”然后便经常在中午午休的时间捧着习题书跑到殷若教室去请教各种问题,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连我都替她丢脸。
  可是她周身都散发着少女特有的动人的光彩,我知道那光彩的名字叫幸福。
  可我的幸福在哪里呢?回过头,江远依旧坐在那里,披着午后的阳光,悠闲地看他喜欢的足球杂志,沉醉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如果我可以像雯川那样,随心所欲地生活,我不会这样被动地守望。我的性格是我的天敌,总是循规蹈矩,小小翼翼,即使多珍惜的东西,也不敢狂妄伸手。也许真正怕得不到,怕失去的那个人,是我自己吧。
  那段时间,整个校园作弊之风蔚然盛行,每个年级每个班都不可避免。我跟雯川也没能做到洁身自好。
  “本来我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所以当发下试卷之后,她便毫不犹豫地吩咐:“你选择。我填空。”
  协作完毕,雯川便会从抽屉下面摸出一本《当代歌坛》,我们凑在一起看,那偷偷摸摸的感觉给我们带来无穷的刺激与快感。
  看到叶丹还在坚守自己的原则,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佩服她,我想殷若也一定是那样的人,连邓飞也是。
  而我不是。雯川不是。江远亦不是。
  老师们对此大伤脑筋,想尽各种方法。只可惜哪里有政策,哪里就有对策。我们大呼:“与人斗,其乐无穷。”
  后来学校出台了一招,就是每次考试把两个不同年级的学生混搭起来安排座位,以防止同桌之间交流答案。本来校方觉得火箭班跟卫星班似乎无此必要,因为他们认为尖子班坐着的都是勿须扬鞭自奋蹄的人,值得信任,但为了显示对各个班级的一视同仁,还是把我们也纳入这政策之内。
  每次离开座位,雯川都大呼小叫:“爱妃,我舍不得你!”
  我也很配合她:“王,我等你!”
  而我万万没有料到,雯川换来的人竟是殷若。
  “你也做第三排啊?” 我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暗自欢喜,只要有殷若在的地方总让人觉得安稳,就好像周末在家一起做习题的时候,看他俯首疾书的姿态,看他柔顺的微褐的头发,甚至听他柔和的呼吸声,都能让我感觉到安稳。
  他只带着一支英雄牌钢笔过来,整齐地摆放在书桌的左上角,微笑对我说:“好好考。别紧张。”
  “你也是。”我回答。
  有殷若这根定海神针,那几次考试我都发挥得不错,但想起夺雯川所爱,我有一些负罪感,于是跟她提议:“要不下次我去高二吧?”
  雯川却很不高兴似的:“你想害我不及格啊?”
  “怎么了?”
  “殷若坐我旁边我能考好吗?”
  “那你跟邓飞坐一起就能考好啊?”我给她一记白眼。
  “那当然。”雯川突然坏笑,“每次他答完试卷都得帮我做最后加试题,哈哈。”
  我摇摇头:“你把邓飞名声给毁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更怕我把他终身幸福给毁了。”
  这样的好时光没能持续多久,这政策施行几次之后又被取消了。雯川对此大为不满,因为几次模考她都进了前二十,所以便对我大发牢骚:“以后你负责帮我做加试题。”
  我说:“那你把殷若赔给我。”
  “你把阿飞赔给我。”
  ……
  这样快乐的生活,不管我如何成长,却永远都会记得。
  
  第三章
  开春以后,学校的泳池开放,体育选修可以选择游泳课。
  我和雯川一起报了名,因为我们从小就会游泳,轻轻松松就能及格。叶丹也选择游泳课,但她根本不谙水性。
  第一节课,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熟悉水性,所以点过名之后,老师便让我们自由活动。
  解散后,我跟雯川就坐在泳池边玩耍。雯川穿着白底红花的泳装,把青春女孩的曼妙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用手撑着泳池边缘,身体微微后仰,脚底踢起碧蓝的水花,她对着天空放声歌唱:“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说过那样的爱我,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不远处,叶丹一个人手扶着池边,一遍一遍把自己沉入水底,训练闭气时间。叶丹身材很瘦很平,像个没发育完全的小女孩,穿着泳装没有一点凹凸。那个奋发图强的优秀少女,一直因为自己的不识水性而耿耿于怀,她那倔强并且旁若无人的神情让我感觉她把游泳当作学业一样认真对待,她不允许她的人生有失败,有不完美。
  雯川很不以为然,挑挑眉毛道:“她可别把自己给憋死了。人生得意须尽欢,那么较真做什么?”
  “不是人人能像你这样淋漓尽致。”
  “那当然,我这叫境界!”
  “哎……我说……她好像闭了好几分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住了我,我立刻从泳池边站立起来,“出事了!”
  雯川也有所警觉,我们一边往叶丹身边跑去,一边放声惊叫。
  这惊叫把整个泳池弄得慌乱起来,我只是不顾一切地跑着,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听见“扑通”一声,泳池里溅起一阵水花,有人正向叶丹游去,他速度极快,像一条褐色的鱼在水中穿梭,我跟雯川在池边呆住。
  不久之后,那人把叶丹托出水面,带着她,缓缓向岸边而去。
  这横空出世的英雄让整个喧哗的泳池变得安静,所有人的视线凝聚在他们身上。
  他救了她!他挽救了她的生命!
  我发现有几个女生简直就快喜极而泣了,尽管她们可能根本不喜欢叶丹。直到英雄上了岸,我跟雯川才发现,英雄居然是江远。
  体育老师倒腾了一阵子,叶丹终于喘过气,连着吐了好几口水,“刚才……腿抽筋了……”。医务室的老师已经被同学找了过来,洪老师也马不停蹄地为他的得意门生赶到泳池,一堆人簇簇涌涌把叶丹扶去医务室。
  江远早就在众人到来之前退到了不远处,我看到晶莹的水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滴下来,划过他挺拔的鼻梁,让他的侧脸显得更加性感,可那张俊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用手拨了拨头发,自顾自地走了。
  江远跟叶丹一向不对盘,却戏剧性地成了叶丹的救命恩人。如果在古时候,我不知道叶丹会不会以身相报,或者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受江远的一恩。
  可是我愿意啊。我心里愤愤不平的想,可是我的腿为什么不抽筋?
  从认识叶丹开始,我从来没有羡慕过她,但此时此刻,我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羡慕她,不是为了她出色的成绩,耀眼的光环,满身的宠爱,只是为了这惊险的缘份。
  我和江远,交集少之又少,像两条远远分开的平行线,而这惊天动地的交汇,更像是永世不可得一般。
  我怅怅然跟雯川走回教室,却在门口遇见了邓飞。
  “安安……那个,雯川,……你们还好吧?”
  “哪个雯川啊?”雯川根本不放过任何可以捉弄邓飞的机会,“我们好得很。”
  “哦。”邓飞松了一口气,“我听说泳池淹了一个女生,刚才想起你们都选了游泳课。”
  “你才想起?等你想起来救我,我都死了。”
  “那个……那个……”
  上课铃声响了,雯川踢他一脚:“还不走?”正这时,江远也换好衣服回到教室。他斜看我们一眼,神情冷酷而轻屑。
  他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邓飞自视甚高,也根本不把江远放在眼里,他冷静地迎视江远的肆意打量,那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同样也是毫无忌惮的。
  直到铃声停止,他俩人才侧身走开。
  自从邓飞那次刻意来嘘寒问暖,年纪上突然盛传我跟他的绯闻。
  尽管邓飞喜欢我早已不是秘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走到哪里,都有人颇有意味地盯着我笑。雯川开始叫我邓夫人,连殷若都会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邓夫人……”
  雯川凑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一把把她的脸推开:“别烦我。你们家邓飞都快把人烦死了。”
  “不不不。他不是我家的。我是独女。”雯川继续无厘头。
  “我真的很烦。”
  “其实据我分析,”雯川说,“这件事是邓飞自己传出来的。”
  “怎么可能?”我很不开心地对她皱起眉头,心里寻思邓飞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懂了吧?这是战术。”雯川一本正经的说,“谣言被说一百遍之后就会成为事实。”
  我根本懒得理她,因为我发自内心不相信。难道我天天跟人说我是刘德华的女朋友,说一百遍就能成为真的?
  “而且你知道他为什么现在用这一招吗?”她问我。
  “为什么?”
  “因为他感觉到了威胁。”雯川点点头,好像发现真理一般成就感十足,“这死小子,不简单。”
  周五大扫除的时候,我又负责擦靠阳台那一侧的窗户,不远处的那个人自然又是江远。
  他最近好像很安静,我发现。
  以前上课,他时不时还跟老师顶顶嘴,总是引来叶丹的不满跟侧目:“无聊。”可现在,即使他偶尔挑衅,叶丹也再也不会扭头去表示不屑。也许没有了那些敌对的气焰,他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
  那堂游泳课,是他跟她的转折点。
  可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
  “你在想什么?”我忽然听到有人不满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的抹布已经落到了地上。那抹布好像挡住了他正在拖的地,引得他十分不满,目光好像在责备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我觉得自己这个样子真是太丢脸了,连忙诚惶诚恐地从床台跳到地面。
  “不好意思。”我伸手去捡抹布,可他的拖布挡在哪里,根本没有让开的意思。
  “请让一下。”我直起身来对着他说。
  “你大白天想男生麻烦你回家去想。”
  “你什么意思?”他的话我简直反应不过来。
  “什么什么意思?真是不知检点。”
  他说完这话,把拖布扔在一边走了。而我只能像只木鸡,呆在原地。
  不知检点?
  他竟然说我不知检点!
  从来没有人这样否定我,而且是用这么恶劣的字眼,若是被我爸爸妈妈知道了,他们不知道有多伤心。
  我想我的头顶估计冒起了白烟,可恶的江远,只有他能把我惹得情绪失控,风范全无,然后他自己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可以潇洒来去。
  凭什么?
  十秒之后,我才恢复神智,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喊了一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走廊上一阵寂静,甚至连他的背影我都找不到了。这时我听见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阿安,你怎么了?”
 
  阿安,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那么和煦,甚至充满担忧。我多想寻声而去,在他身边寻找一些依靠,但此刻这种情景,我好像被当场捉住的小偷,不知道能往哪里躲。我不知如何解释也根本不敢回头,只好往前冲去。谁知道冲到楼梯的转角,竟跟一个冒失鬼撞了个满怀。
  又是他,江远!
  他居然提了一桶水回来了,这简直让我七窍生烟,原来他在辱骂了我一通之后还镇定地去打了一桶水,那他接下去是不是要镇定地提着这桶水从我身边走过去,然后开始认真地清洗拖把?
  “你没长眼睛啊?”他径直把水放在地上,还是那么大咧咧对我说话。
  难道他真的那么讨厌我吗?我定定地望着他,直到感觉视线开始模糊。
  也许是我的眼泪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这沉默让他不自在,他的神色突然间柔和下来,他讷讷对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这是多么奇妙的三个字。这三个字让我感觉到胜利到我这一边来了,它真的过来了!于是我做了平生最放肆的一件事:我很冷静地踢翻了那桶水,看它们全部溅到了江远的身上,溅湿他半条裤腿,然后才冲下楼梯。
  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
  雯川听说了来龙去脉,煞有其事的思考了很久。
  “我想江远可能真的喜欢上你了。”这是她的结论,“他紧张你,才会那么说你。”
  我非常不能接受这个逻辑:“他要通过骂我来体现喜欢我??”
  “吃醋。懂吗?吃你跟邓飞的醋。”雯川很不耐烦地跟我说,“你怎么这么笨。”说完还把抽屉举过头顶,自顾自地找东西。
  连雯川都开始骂我了。
  我心里非常不舒服。
  周六下午,我提着书包回家,一路还想着江远的种种,提不起丝毫精神。转眼又想,自己怎么满脑子儿女私情,让爸妈知道了不知道怎么得了。
  从学校到工厂家属院不过十分钟的路,我竟走了半个多小时。到楼下花坛的时候,我发现前方有一个瘦削男生,正挎着书包,来回踱步。夕阳余晖将他的周身度上一圈金边,他那样俊美而清朗。
  “等我啊?”我硬着头皮迎上去,心想该来的始终要来,怎么躲也躲不掉。
  “阿安……”殷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站着,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启齿。“你们快要分班考试了?”
  天才的开场白也不算精彩,我说:“是啊。我都不知道读文科还是理科好呢。”
  殷若似乎不打算拐弯抹角了,直接问我道:“你跟……江远,关系很好?”
  “你想说什么啊,没有的事。”我下意识辩解。
  “阿安……你还太小了。”他只是微微拧着眉,“你不该……”
  他的话触伤了我,对他来说,我从来只是一个不知长进,小小年纪只顾谈情说爱的妹妹。他眼里闪烁的是失望吗?那眼神让我疼痛。
  我对他说道:“我不该做什么?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阿安,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要你担心,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开始口不择言。
  殷若有些诧异,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你在说什么?”
  “你自己心里明白。”我绕过他,往家跑去。
  晚饭的时候,我十分心不在焉。我心里不想搭理殷若,但是又怕被爸妈看出端倪,我甚至担心殷若会在爸妈面前告我一状,所以不得已还要偶尔跟他搭个讪。
  但殷若依然跟我爸谈笑风生,我觉得他心理素质很好,善于伪装。
  殷若跟爸爸谈的是他们暑期物理竞赛的事,如果他能够拿到全国一等奖,进而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竞赛,很可能可以直接报送名校,不必再为高考而辛苦,从此高枕无忧。
  “到时候可以去北京参加夏令营,结束之后在那里多呆几天,好好感受一下名校风采。”爸爸喜笑颜开,仿佛殷若已经拿到好名次,可以去夏令营参加集训了一般。
  “那你暑假都不回来了吗?”我心里一急,忍不住插嘴。
  殷若侧头看了我一眼,好像看穿我在想什么,他微笑安慰我道:“当然不是。我打算集训结束就马上回来。你跟郭雯川不是还要补习物理吗?”
  还好,他还会回来,我为他这句话感到开心。就连他下午对我的责备,我也前嫌不计了。
  可事实证明,殷若不是一个好运的人,或者说,老天喜欢折磨天生有才的人。
  姑妈肾小球肾炎的消息传来,正值物理选拔赛的前一天,爸妈正商量着如何说服殷若等考试完了再走,但殷若没有一点犹豫,知道消息的当时便从教室奔回宿舍,即刻收拾行李。
  爸爸也迅速从工厂请假,他两人坐专车赶回县城。爸爸走时带走了家里的两张存折,妈妈表情同样凝重,我有生以来还没有经历过这样严重的情形。
  殷若离开学校的时候,学校里有些喧哗,许多人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离去的背影。也有许多人在交头接耳,似乎天才的命运多舛会给他们增加更多的谈资。同时也有人在说邓飞这次占了便宜,没有人跟他竞争,复赛资格得来全不费功夫。
  雯川站在我身边,对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说了一句“无聊”,雯川自然很关心殷若家里的情况,可是姑妈的病情我所知甚少,只知道是尿血的时候发现了病情,到医院检查尿蛋白已经强阳性,肾功能指标严重损害。
  那一晚,我整夜难眠。
  我想起在风中,殷若离去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单而瘦削,他的苦难没有人可以为他承担和分享,他是个寂寞的独行者。
  晚上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过,父亲打来的,跟我妈聊了很久,我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内容,只看到妈妈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我唯一听见的便是“那也没办法,钱该花就花吧”。
  两周之后,父亲跟殷若才从县城回来。两人都是风尘仆仆,一身疲惫的样子。我跟妈妈都不敢多言,只顾在厨房张罗晚饭。
  父亲看起来满脸倦容,殷若则憔悴了很多,一直低垂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头发长了些,但也没顾得剪,一顿饭一句话也没有说。吃过饭后,也不再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只是一个人回到他的行军床上睡下。
  爸妈眼神对望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一起进厨房去了。
  我只是知道,姑妈的病情基本控制住了,而这次住院花了近十万元钱。好在父母都是厂里高工,这比数目应该不算大负担。
  我走近殷若的小隔间,看他平躺在那里,如刚到我家那晚一样,他英俊而瘦削的脸上静静淌下了眼泪。
  我不忍打扰,转身想要离开,但他却叫住了我:“阿安,你别走。”
  他的话语带着恳求的成分,让人根本无从拒绝,更何况,我从来没想过拒绝殷若的任何请求。我于是回到他身边,拉了他床底的小凳子,坐下。
  “别难过了。”我说,“咱们全家这么多人为她祈福,姑妈很快就会完全康复的。”
  “医疗费花了十万。”他说。
  “嗨,没关系,钱是小事,我们是一家人。”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可是殷若的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神色,他看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去,看向窗外遥远而漆黑的夜空,那一刻,我感到离他很远,好像从来不曾了解过他,他只是喃喃自语:“十万。”

  世界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的悲或喜而停止转动。
  我们的生活渐渐恢复平静。
  期末考试又一次来临,不同的是,这次考试后将决定我们的文理分班。我当然是要读理科的,可是该死的物理仍然让我每天心慌慌。偶尔,我能看到殷若从教室外经过,每一次总是行色匆匆的样子,面无表情。可是周末回家的时候,他还是那个笑容温暖的男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邓飞已经同他们年纪另几个尖子参加完物理复赛,返回正常的学习生活,听雯川说邓飞复赛的时候发挥失常了,大概是高手在失去对手的时候,也会失去了自己。
  江远跟他几个死党近日又开始嚣张,上课时不时跟各科老师起起哄,但他每次测验成绩依然很稳,看来在他的心里面,什么是轻什么是重,向来分得很清楚。
  某天课间操回来,就听见他们几个在大声议论文理分班的事。
  有人问:“江远,你读文读理啊?”
  “当然是理科了。”那个飞扬跋扈的声音响起,“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女生才会选文科。”
  他的话立刻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几个埋头温书的女生很怨愤地回头,想用目光杀死他。他确实很过分,我想,我一贯反感大男子主义的男生,然而对江远,即使他说这样不尊重女生的话,我又没办法真的去讨厌他。
  其中两个男生向我们这一排走过来,其中一人问:“郭雯川,你选什么啊?”
  雯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关你屁事。”
  “安蓓蓓,你呢?”
  我同样是没有搭理,他俩只好讪讪走开。
  “人家在探你话呢。他选理科。你呢?”雯川手执漫画,漫不经心地问我。
  “我不知道。”
  那一天晚自习开始前,老师还没有来,大家已经基本落座,准备进入学习状态。当天晚上是物理测验,所以大家还趁最后几分钟背背公式看看习题。
  突然有个人走过来,敲我的课桌。
  他那么堂而皇之,声音是短促有力的三下。我抬起头,让自己沉住气:“做什么?”
  “你……跟我出来一下。”他故作镇静,眉眼却流露不安。
  “你想做什么?”我很谨慎地问。
  “没什么。问你道题。”江远的语气已经带着些烦躁了。
  这时叶丹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江远你有什么题不懂?我跟你讲。”
  我不知道叶丹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如果她是因为报恩而说这句话,我想江远会很企盼时光倒流,然后看着她在泳池淹死。
  江远不理她,只对我说:“你到底出不出来?”他略略抬高的语气已经让周围不少人抬起了头,有的是很厌恶的神色,仿佛恨我们打扰了他最后冲刺的时间;有的是看好戏的神色,眼神十分暧昧。
  雯川帮我合上眼前的课本,说:“跟他出去吧。”
  七月。盛夏。夜。
  我跟着江远到楼下的排球场边站定,夜色中我闻见栀子花的香气,浓郁的,带着些蛊惑。空气中流动着夏季特有的炎热跟躁动气息,只有头顶的月色,朦胧而柔和,我不由自主想起了殷若的目光,也是那样柔和。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没料到江远的开头会是这样,自从上次他骂我不知检点以后,我一直没跟他正眼相对,即使不小心对上了,我也立刻扭头走开。
  “什么怎么想的?”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直低估了他的存在感,以致于跟他对话的时候有些底气不足,我局促不安地退后两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好好读书。”我勉强回答。
  “我也想好好读书。你这样我能好好读书吗?”他居然对我发火,表情十分烦躁,“你到底选文科还是理科?”
  我紧闭着嘴,不愿说话,他也就那么面对我站着,好像要跟我一直耗下去,直到天荒地老一般。
  在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性格里原来也有倔强的因子。我不能退缩,安蓓蓓无论如何不能退缩,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如果那一刻我退缩,我便会输。至于输的是什么,我一无所知。
  直到听着上课铃声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
  “Be my girl。”
  “什么?”我惶惑的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原来一切是真的,我并没有在梦中。从一开始,那封情书,到现在,他又一次重申的话语。
  这不是一场独角戏。
  “Be my girl。”江远再一次对我说,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一贯的冷静跟笃定。“读理科。好吗?”
  我的王子问我好吗。我该如何回答他。
  如果他的眼神里没有不安和惶惑,如果他身后的月光不是那么朦胧而柔和,如果他的口吻不是这样恳求而温柔,我想我不会犯错。
  但在那一刻,我什么也无法做,除了回答他:“好。”
  我答完他,回头往教学楼走去,抬头时诧异地发现,教学楼凸出来的阳台上,殷若正站在那里,不知道站立了多久。他双臂撑着阳台,风把他的头发吹的有些凌乱,夜色中的他依然冷清和瘦削,身影寂寞。
  他必定再次看到了我和江远,他会怎么想?
  我心情复杂地跑上楼去,到达楼梯转角的时候,毫无意外地看到了殷若斜靠在楼梯上,显然是在等着我。我正想着怎么开口,可他只是伸手递给我一盒包装好的东西,对我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7月24日,那是我的生日,他竟然知道。
  我捏着他的东西,手心就快要渗出汗来,我需要说点什么,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我……并没有……”
  殷若只是淡淡一笑,有些自嘲地说道:“你说得对,我是没有资格管你什么的。好好去考试吧。”
  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好好考试,那晚的测验,我甚至连题都没有答完。
  下晚自习的时候,雯川高高兴兴从她书包拿出一本漂亮的笔记本:“送给你的!生日快乐!惊喜吧?”
  我只能苦笑了,她把这东西藏在书包里三天了,还以为我没发现:“惊喜。很惊喜。”
  我满腹心事走回了家,不知道今天为何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也不知道发生的事情会给我生活以怎样的改变。
  我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拧开台灯,轻轻拆开殷若的礼物,是王菲的《唱游》,我渴望已久的磁带。上大学之后我才发现这盘磁带我们寝室居然人手一盘,而我的这盘,是殷若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是夜,我辗转难寐,只听见王菲美妙的声音,在我耳边不休不止地歌唱。
  她唱:不相信我的耳朵,却迷信美丽的传说,不顾一切坠落,再小心翼翼抚摸,这天花乱坠的泡沫。
  她唱: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她唱:给我全世界的玫瑰,还是结冰的眼泪,我其实无路可退,谁让你就是我的宝贝,我不能太宠爱,我怎能不宠爱。
  她一直在唱。

  青春依旧美好。
  我走入高二的“火箭”理科班,雯川跟江远都在我的身边,我们没有失散。
  我不知道是否所有高中时代的恋爱都大同小异,时时刻刻遮掩着,提防着,唯恐被人知道;可另一方面,心里又渴望着被人发现,被人猜测,渴望着偶尔跟那人有默契的互动,这也许是由虚荣而衍生出的心理状态吧。
  雯川说,由高中恋爱走入结婚殿堂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五,我心里竟暗暗地想,我一定能做那百分之五,只要我够努力。
  江远拍着篮球进教室,我的座位轮换到靠墙的一边,于是他堂而皇之地走向我,把球递给我:“劳驾,帮忙放一下。”
  我看见他眼神里若隐若现的笑意,心里忍不住偷偷欢喜。只有我看到他的笑,这是专属于我的笑,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够看到。
  我也是波澜不惊的回答:“没问题。”而我知道他也看到了我眼里的温柔。
  等江远走远,雯川从她的物理习题集里抬起头说:“受不了你们。”
  “什么啊?”我紧张地说,“我们又没有怎么样。”
  “他现在一天从墙柜取三次篮球,你们俩当所有人是白痴啊?”
  “哦。”我低下头反省,“反正你答应了要帮我们保密。”
  “我根本没有对象可以泄密!”雯川抓自己的头发,假装很气恼地说。
  “记得不要告诉邓飞!”我提醒她,其实潜意识里害怕的只是邓飞会把这秘密告诉另一个人,虽然他可能早就已经知道,可我还是不愿意,让这样的流言传入他的耳朵。
  而实际上,这甚至不是流言,是我自己让流言变成了事实。
  “我疯了吗,告诉邓飞?谁有时间天天陪他哭去。”雯川继续她的物理习题,“安蓓蓓,反正你现在欠我的多了。”
  “既然都欠了这么多,今天晚饭咱们一起跟江远去烧烤店哦。”
  “你真的很烦。”
  其实让雯川当电灯泡是江远的主意,为了掩人耳目,我们通常会四人行动,我拉上雯川,江远叫上他的一个兄弟,不管去水吧还是饭店,我们总是一起。
  江远说:“叫上郭雯川吧。她看起来比你惹桃花,别人怀疑也是怀疑她。”
  虽然这么说起来很不厚道,可确实又有一定的道理。跟雯川商量的时候,她起初很不愿意,说真的,凡是有关我跟江远的事,她从来就没热心过。我细细回忆了一番,不记得雯川跟江远有任何过节或渊源,可是她对我的恋情总是不置可否的态度。
  “你对他有成见。”我说。
  “他确实不适合你。”雯川很认真地答我。
  这让我十分苦恼,因为他们都是我在乎的人,可是为什么我的友情跟爱情却站在对立的两端,而把我放在那个尴尬的中间位置?我不知道该向左还是向右,只好一直在正中间徘徊。我想或许因为雯川担心这会淡化我跟她的友谊,所以我一再跟她赌咒发誓:自己绝对不会重色轻友。
  雯川夸张地大叫:“谁在乎你重色轻友啊?我巴不得有人把你领走,免得你天天粘着我。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人不是江远。”
  “好歹也是从初中就同班同学,你真不厚道。”
  不过我并不担心,我很乐观地想,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互相了解并且认同对方的。
  晚饭的时候还是跟往常一样,江远跟他死党一起狂聊,聊足球,还聊隔壁英语老师发音很烂。而雯川只顾埋头吃烧烤,好像这辈子还从来没吃过烧烤似的。
  “有这么好吃?”我略带埋怨的问她。
  她忙不歇地点头:“好吃!好吃!以后毕业了我还每年都回来吃。”
  “这间铺子就快拆了。”江远却突然补了一句。
  “是吗。”雯川说了个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似乎并没有聊下去的意思,她回头对老板喊:“再来五个烤鸡翅。”
  “你还要吗?”江远略微靠近餐桌,放松语气问我道,“今天的鸡心真的不错。”
  我本来饱了,听出他话里推荐的意思,回答说:“那就再来两串吧。”
  “你已经吃了很多了。”雯川看看我面前的盘子,说,“别再点了。”
  “你怎么知道她吃没吃饱?”江远对雯川说,语气有些冲,雯川把头扭开,也不搭话,整个场面有些尴尬。
  我只好跳出来当润滑剂,说:“我其实还好。”那一瞬间,我对于要让他们两相互了解并欣赏的决心有些动摇,我想或许有些人先天就是难以和平共处。
  有时候为了让别人开心,我会逞强做一些让自己难受的事。
  我晚餐时候的逞强很快就给了我报应。晚自习开始后,我开始胃疼,当堂是英语测验,老师发完试卷便回办公室了。
  “你不要紧吗?”雯川早就放下了试卷,很担心地帮我擦去头顶的汗水。
  我摇头,努力要微笑,可我知道我的惨白脸色已经出卖了我。
  “我找老师帮忙。”雯川从座位上起身,周围陆续有人抬头,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急忙拉住她:“不用的。你考试吧。”
  雯川坐回来,依然坐立不安,这时候我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原来是江远来到我的课桌旁,半蹲下来,递过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热水袋,说:“捂着胃,会好一些。”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然没有太温存的神色,但只是看着他头顶盈盈的汗水,我就忽然感到满满的幸福。他好像跨过千山万水而来,跨过前世今生而来,跨过尘埃是非而来,给我短暂却关键的温暖。
  “郭雯川,你照顾一下她。”
  雯川给他一记“还用你说?”的眼神,口里却是收敛了气焰的回答:“我知道。你回去考试吧。”
  我没有看过爱情的样子,也从来没有人教我关于爱的课程,我只能随自己的心去慢慢捉摸,当我感觉到被呵护的温暖,便以为那是爱情的全貌了。
  周末的时候,我主动约江远看电影,感谢他在我病痛时出现在我身边,他曾守护我。
  可是江远永远是无法捉摸的,我在电影院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也没有出现。我并不意外,我知道周六下午有篮球赛,他一定是乐在其中忘记了时间。我心里是有些小失落的,我时常会暗自猜想自己在江远心目中的排名,第一肯定是他的家人,第二是足球,第三是他的学业,第四可能是我,因为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因素。
  好歹也是前五强呢,我自我安慰,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成为贤妻良母的潜质,或许再大一点,可以去竞选二十四孝女友。
  我拨通雯川家的电话:“快来救急!”
  雯川来到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说:“我说吧,江远这个人不适合你。”
  “一场电影而已嘛。”我说。
  “是你们第一场电影吧?”雯川去买了一桶爆米花,“他不懂得珍惜你。”
  我去换了票,心里为了雯川的话而有些感伤,那本来应该是我跟江远同看的电影,他却因为足球而忘记了。
  那天上映的是《风云雄霸天下》,看过之后我跟雯川都大声说好,特技抢眼,帅哥又多,不枉费我的票钱。
  “幸亏江远没来。”雯川点点头说。“他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我戳她一下:“你说孔慈到底喜欢谁啊?我还是没太明白。”
  “我想,应该两个都喜欢吧。”
  “一个人,会同时喜欢两个人吗?”我感到费解。
  “不知道。在人生不同的阶段,有可能爱上不同的人。但在同一个时间,我想我做不到。”雯川耸耸肩。“搞那么清楚做什么呢,孔慈其实比谁都幸福,至少有那样两个极品男人喜欢她。”
  “对了,你说要是我们俩同时喜欢上同一个男生,会怎么样呢?”我突然想到这个有趣的问题,兴致勃勃地问雯川,而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强烈,她甚至有些警惕地问我:“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没什么啊。只是想到了而已。”
  雯川迟迟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她是以沉默表示婉拒的时候,却听见了她的回答:“我根本不会让你知道。”

  电影事件过后,江远似乎有了些内疚情绪。
  这让我感觉不错,我喜欢别人欠我。可是我又不喜欢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因为年少的我总是天真地觉得,每一段感情,只要真心去对待对方,就不会有亏欠。
  那么,相爱着的两个人,也绝不会为任何小的误会或口角而动摇,如果分开,那只是因为彼此爱得不够深刻。
  这爱的理论或许天真,却让我深信。
  在我跟江远有所发展的同时,雯川跟殷若却依然平静无波,关系甚至更疏远过以前。
  “他现在讲题越来越简练了。”雯川很怅然地跟我抱怨。
  “你不能总是问他物理题啊。这样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很诚心地跟她分析战况,“他都高三了,你再不表白可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可是你不觉得他现在变了吗?”雯川说话的时候眼神望向窗外,她漂亮的眼睛像一潭温柔而深沉的湖水,我随她视线望去,只见窗外的那棵法国梧桐在秋风中轻摆,发出瑟瑟的响声,让人感觉到莫名的萧瑟。“他变了,变得不愿意让人靠近了。”
  是的,殷若变了。我知道。
  他的学业依然不需人担心,考试的分数也越来越疯狂。只是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即使偶尔还对我微笑,我却能感觉到他眼神中流淌的忧伤。尤其是他自己独处的时候,那忧伤就会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那么明显和深重。
  可他自己似乎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所以我没有办法询问,更不忍触摸那忧伤。我越来越觉得没有人能够明白他在想什么,他的心智远远超越了与他同年龄的所有人,当然更超越了我。
  “他不快乐。”思考了这许多,我得出的结论只有这几个字。
  “那当然了。你们家那十万,当然会让他不快乐。”雯川不以为然的回答,让我的心毫无防备地被针刺般疼痛。
  我急急分辩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全家都想帮他。我们从来没想过让他还。”
  雯川摇摇头,继续不以为然地说:“你不会懂的。你没穷过。有的时候你想帮人,人家未必想让你帮。”
  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我觉得有时候穷人的自尊很不可理喻,你可以坚持你的骨气,但你不能把所有的帮助当成施舍,放在你的对立面。而且我不喜欢雯川在这种时刻总是“你们”“我们”的说话,仿佛她跟殷若是同一个世界的,而我不是。
  于是我也不愿意再跟她讨论任何关于殷若的话题。
  我分不清这赌气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雯川那不以为然的语气,或是为了她偏激的理论,还是……因为我害怕她所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竟然从来不在同一个世界。
  雯川当然也察觉到我的情绪,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也不再跟我提殷若。我觉得,我们之间产生了所谓的隔阂,而讽刺的是,连产生隔阂这件事,我俩都这么地有默契。
  后来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是邓飞告诉我的。
  “雯川让我带封信给你哥——喏,当然是情书了。你哥看完,居然把信封好,让我原封不动拿回去还给郭雯川。”邓飞叙述的时候秉承他言简意赅的风格,可是情绪十分激动,偶尔还有口沫翻飞。“这没有风度你知道吗?说实在的我真想扁他!”
  “你别激动……”我不知怎么平复他的情绪,战战兢兢地小心试探。
  “他这样他就不爷们儿,你懂不懂?我没见过这样的男生。”邓飞继续愤怒,“不过你不要跟雯川说你知道这事儿,她不让我跟任何人说,特别是你。”
  “为什么特别是我?”
  “怕你难做人啊。”邓飞扶一扶他的黑色眼镜,说,“其实我说一点都不难做,你哥这次就是欠扁。”
  邓飞气呼呼说了一通,然后又气呼呼地走掉了,只留下这个突兀的消息给我。
  这个消息,对我而言是很难接受的。
  我失落,因为这样的大事,雯川竟没想过跟我商量;
  我意外,因为我不知道殷若为何会这样冷漠地拒绝;
  我嫉妒,因为雯川的勇敢让她的爱情即使失败也分外绚烂;
  我奇怪,因为邓飞的反应让我觉得有些过激。
  可这个消息,我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因为我所有亲密的人,都成了这场戏的主角。至于江远,我无法跟他分享,因为我要保护好雯川的秘密,以及她的自尊。
  而荒唐的是,我以为重大的秘密,却又被江远复述了一次。做完课间操的时候,我跟江远故意跟大家拉开距离,拖到队伍的最后,我还以为他早自习给我递纸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却越来是告诉我这个秘密。
  我诧异的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远耸耸肩说:“高二高三知道的人可不止两三个了。”
  看吧,这就是人言可畏。
  江远对两位主角没有发表任何评论,我想或许因为他跟雯川一向不对盘,对殷若的事更是没有什么关心的立场。
  “邓飞是不是喜欢郭雯川?”
  “什么?”我简直不明白江远为什么会对整出戏的配角产生兴趣。
  “这你也不知道吗?今天早上邓飞把殷若打了一顿。他们刚才应该都没出操,听说前两堂课一直在主任办公室。”
  江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波澜不惊,甚至还有点看好戏的口吻,却听得我心里一惊:“他打伤他了吗?他伤得严重吗?”
  “什么?”江远看了我一眼,没反应过来,“你说殷若?应该没什么大事,没听说去医务室之类的。”
  我松口气道:“那他们在主任办公室做什么啊?”
  “那我怎么能知道,估计那么聪明的两个人也不会把实情说出来,顶多就说是意气用事起了口角。”江远耸耸肩,略微拉了我的胳膊向前走,“赶快走吧,上课铃响了。”
  上午雯川没有来学校上课,昨天听她说要陪郭叔叔去医院体检,我想这些事发生得还真是凑巧,重头戏上演的时候,女主角偏偏缺席。
  第三第四节课,我始终心不在焉,只是觉得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有限的智慧根本还来不及把它们一一分析,然后又不断有新的状况出现。
  邓飞打殷若?为什么呢?
  他明明不是喜欢雯川,即使喜欢,也不至于为了这个而动手。
  殷若会怎么想呢?会很生气,还是很后悔放弃了那封情书?
  我突然想起在十年街,他遇到暗恋自己的女孩子,态度是那么随和跟柔善,可对雯川他为什么会那么坚决?
  我又想起他跟雯川相处的时候,那种默契跟欣赏那么明显,连我都能深刻感觉。可是为什么当一方开了口,局面却全变了?
  各种奇奇怪怪的问题一直缠绕着我,后来历史老师让我起来朗读课本的时候,我甚至还读错了段落。
  第四节课下课铃声响了,教室里的人流都开始往外涌动,这时穿一身白色运动服的雯川却逆流而来,她步速很快地冲入了教室,把书包往书桌上一甩,立刻扭头走了出去。她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我感觉到陌生,我知道她必定已经听闻了一切,更知道她是要去哪儿。
  我下意识跟着她跑出去,我知道将要有事发生,却根本没办法阻拦。
  雯川果然去了高三卫星班的教室,教室里只有零落几个人,其中两个女生正在催促另外一个找不到饭盒的女生,邓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殷若的座位是空的,让我悬着的心依然无法落地。
  “邓飞你出来!”雯川略微皱着眉,高扬的声音透露着威严,让人无法抗拒。
  邓飞也略略皱眉,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有点不耐地问她:“做什么?”
  “你打他?”
  “是的。”
  “谁让你打他?”
  “因为他该打。”
  “啪!”
  我听见清脆的一响,一个耳光利落地落在邓飞脸上,留下清晰的红印。
  那五条鲜红的手印,就那么清晰地呈现在邓飞白皙的皮肤上。我被吓住了,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邓飞狠狠盯着雯川,眼里好像燃烧着火焰,他足足瞪了雯川十秒钟的时间,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你简直自作自受!”
  “我不要你管!”雯川说完便回头走掉,无视身边所有人的眼光;邓飞也不理睬任何人,回头进了教室,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是个看客,却没有看懂眼前的戏码。
  我觉得雯川、邓飞跟殷若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可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把这秘密透露给我的意愿,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谜底。
  而我败给那个谜底。
 
  第四章
  我到周末才见到殷若。
  他依然气定神闲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温书,书桌右上角放了一杯清幽的菊花茶,茶杯上渐渐升腾起暖暖的雾气,好像能驱走冬日的寒冷。我走过去,依旧拉出床底那个小凳子,安静在他身旁坐下。
  我看到他脸颊微微生长的胡茬,意识到眼前的男子又成熟了一些,他就那么一日复一日地,成熟着。他的右眼角有些略微的青紫,太阳穴那里还有些暗红的划痕。那一定很疼吧?邓飞可真不讨人喜欢,我忍不住在心里嘟哝,出手居然那么重。
  “看够了吗?”殷若从书里抬头,微笑着打量我。
  我不好意思地耸耸肩:“你在看什么呢?”
  他把正在看的那页书的页脚折起来,然后把封面翻给我看,居然是本《古兰经》。我当然不会去思考天才为什么总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事情感兴趣,否则他们就不叫作天才。
  “安拉是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对待喜欢自己的女孩子的。”
  殷若被我逗笑了,反问我:“那么你怎么对待喜欢你的男孩子?”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男孩子。”
  “如果是喜欢你很久,很久,比如,喜欢你十几年的男孩子呢?”
  “那怎么可能?”我给他一记白眼,幼儿园时候说喜欢我的李刚自从上小学就跟我不在同一个学校了,“而且爱情是不看时间长短的。”
  殷若认可地点点头,道:“是要找对的人,是吧?”
  “是的。比如《古兰经》呢,就不太适合你,以前那本《书剑恩仇录》才是你的口味……对了,那本书呢?”他的书桌洁净整齐,视线之内根本找不到《书剑恩仇录》。
  “我还给她了。”他淡淡说。
  我沉默了几秒钟,问:“有必要分这么清楚吗?”
  殷若微微皱眉,好像不得不面对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一般。这问题真的那么费解吗?难道更高深过那些让我深恶痛绝的物理题?
  殷若不说话,我也就跟着他一起沉默。
  安蓓蓓,你怎么了?难道不是下了决心要帮你的好朋友做说客的吗?
  她是雯川呀,是我的雯川。男人欣赏男人是容易的,但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纯欣赏,要困难得多。所以遇到雯川,是我生命里的奇迹。如果我在长大后的某一天,一定要称呼一个女人为嫂子,雯川难道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其实……”
  “其实,我对生活越来越没有把握了。”殷若突然这么说,手里开始玩转他的圆珠笔,他转笔的技术出神入化,跟他的成绩一般让人望尘莫及,只见那笔一直在空中飞速旋转腾空,却始终不离他的掌握,“我曾经觉得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管是事业,爱情,还是其他的一切。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有自信,不曾怀疑过……”
  我很努力地去理解他的话,可我并不知道他的感触到底从何而来。
  “……可实际上,很多事,我们根本控制不了。对吗?”殷若将头转向我,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深幽的褐色的眼睛,那么明澈,却又是不可见底。我静静望着着那双眼,不知道那里面的无奈与伤痛是为了什么。
  他到底在愁什么?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未来还那么漫长,而他的一切都是可以预见的,也必定是通往好的方向。
  “我该怎么办?”他问我,却更像在问自己。
  我只觉得回答也不好,不回答也不好,在他面前像个局促的小孩子,因为做错了一点事,就慌乱得不得了。而事实上,我还没犯错,就已经手足无措了。
  “蓓蓓,来厨房帮忙!”老妈的呼唤把我解救了出来,我赶忙跑进了厨房,帮忙切连藕。
  我在案板前继续思考殷若留给我的问题。我想殷若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高中男生,偶尔也会为赋新词强说愁吧。遇到个小挫折,发几句牢骚,过个两三天,也许就会雨过天晴了。
  晚饭的时候,殷若还是微笑着跟我爸聊天,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异样。
  “殷若你眼睛怎么了?跟人打架了?”我妈的眼睛真的是雪亮的,她的话语也是不经过头脑的。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问得十分直接。
  “不是。打篮球的时候碰到的。”殷若神色自若,不紧不慢地解释。
  “打球怎么会碰成那样?”
  “不奇怪啊。那天他被人撞到篮球架上,碰伤了。”我帮忙解释。
  “是哦?可怜了哦。还痛不痛啊?眼睛没伤着吧?”
  “没事。”殷若摇摇头道,对我微微一笑,“阿安,听说你元旦晚会要表演节目?”
  “还没决定呢,都是郭雯川她瞎起哄。”
  “雯川那孩子就是大方,小小年纪那么懂事可不容易,又能干又乖巧的,平时家里有什么事她爸都还得靠着她拿主意,就是长了一对桃花眼,以后爱情这方面还不好说。”
  妈妈的话简直让我哭笑不得,这句话显示出她的思维十分跳跃,关键是,谁也听不出这言论到底是褒是贬,亏她还是高级知识分子呢。
  周日晚自习的时候,我给雯川转述我妈的话。她还是像以前一般放肆地笑,可她的笑声听起来很空洞,甚至,很悲伤。
  “桃花眼是说我很容易惹桃花吗?那多好,如果我有很多桃花,就不会为了其中的一朵而难过。我不想让自己难过。”雯川很简练地收拾好了她的牛仔书包。
  “你去哪儿?”
  “去跑步?”
  “你一个人?”我小心试探。
  “跟我的桃花。”她微微一笑,对我实言相告。我知道她从不会骗我,即使真话让我不认同,她也不会骗我。
  “雯川,你真想跑步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啊,你不要找孙凌飞,他真的不太好。”
  孙凌飞是十班的一个问题男生,我不喜欢他,并不是因为他是慢班的差生,也不是因为他自己以为很屌的样子。我曾亲眼看到他在校门口搂抱一个小太妹,那小太妹不仅穿了脐环,还穿了鼻环,看上去像个牛魔王,而且还是个坦胸露背的牛魔王。孙凌飞对她上下其手,可在学校里还依然跟同年级的其他女生打情骂俏。他唯一的资本或许就是因为有一幅好看的臭皮囊,然后还有他自以为是的扮帅装酷。
  “你跑个两百米就气喘吁吁的,谁要跟你一起跑啊?”雯川跟我打趣,可我根本笑不出来。
  想起昨天电视里的言情剧里的一句台词,我很想对雯川说:你何苦这样作贱自己?
  是啊,雯川,你何苦这样作贱自己?
  是因为孙凌飞够烂,才要跟他出双入对的吗?这样是否只是为了搏那人一顾?但如果这样也换不来他的在乎,你的心情是否会更加难过?
  我跟在雯川的身后,在走廊看她的背影远去。,依然高挑的马尾,纤瘦的身段,坚定轻快的步伐,她有她的骄傲,可那佯装的不在乎更让我心疼。
  我不由自主走到殷若的教室门外,我知道他还在那里温书,天才并不全是靠天份,他付出的汗水不比任何一个人少,我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有回家的高三男生经过我身边,对我打口哨,还颇有意味地反复打量。殷若从书里抬头,他看到了我,就那么静静地,隔着书桌,隔着人群,看着我。那熟悉的如月光一般温柔的目光,让我钉在原地,不得动弹也不愿动弹,仿佛一动,那笼罩着我的月光,就会那么消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殷若才合上书,向我走过来:“怎么了?”
  我不敢与他对视,有点不安地说:“你去看看雯川吧。”
  “她怎么了?”
  “她跟孙凌飞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对我说:“阿安,你到底想怎样?”
  “她是因为你……”
  “只有你,不能对我说这样的话,你懂不懂?”
  我几乎本能地想问为什么,可是却不知被什么东西阻拦,问不出口。殷若从未这样严肃地跟我说过话,眼神里甚至有些我从未见过的阴鸷,但那股凌厉之色慢慢散去,他恢复一贯的温柔平和,字字清晰地对我说:“不要再为难我了。”

  “帮我拿一下……”雯川把梳妆盒递给身边人,那个人伸手的动作慢了一拍,梳妆盒立刻落在地上,唇彩、眼影、眉笔全在地上落开了花。雯川这才扭过头来,对江远笑笑:“果然没有默契呵。”说罢又扭头回去,继续描眉。
  雯川真的很美呢,浓妆淡抹总相宜,连我都忍不住细细端详,只愿能永远那么看着她,看她那么骄傲地绽放她的美丽。有时候觉得很羡慕她,她的人生永远精彩,而我只是平淡。
  “安安,你快点。就快咱们俩上场了。”雯川催促我道。
  “元旦晚会又没什么要紧的。”我打开自己的梳妆盒,不以为然说。
  “江远,你现在有没有事?”雯川用手指戳一下身边那个面色不佳的人。
  江远的脸色不知为什么一直阴沉着,他很不情愿地回答:“什么事?”
  “能帮我叫一下孙凌飞吗?我裙子在他那儿。”
  江远冷冷看她一眼,说:“我没空。”接着又缓和了语气对我说:“安安,我先去大礼堂了。”
  我点点头,看他走远:“他今天有点怪怪的。”
  雯川笑笑:“他什么时候不怪呢?”
  我们要表演的节目是《爱的代价》,这是我跟雯川都很钟爱的歌。
  “安安,你一会儿自己去礼堂吧,我先去找孙凌飞,一会儿再去礼堂跟你汇合。”
  “好的。”我对雯川点头,看她把一身红红的小洋装也穿得那么别有气质,她对我粲然一笑,灯光下像朵已然盛放的花,开得那么惹人心动又枉自无辜。
  能认识她,是我的荣耀呢。
  我也微微笑着,收拾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准备往礼堂出发,班上的同学估计已经全部就位,晚会也已经拉开帷幕了。
  那个夜晚,1998年的最后一夜。如果不是因为我突然想去洗手间,如果我没有因为好奇而驻足听两个人的对话,如果我够傻,我想,或许我会一直快乐下去吧。
  可是一切就那么发生了,让我措手不及。
  我的幸福裂开一条缝,从此不能愈合。
  “你放手!”那个声音有我说不出的熟悉。
  “郭雯川,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当第二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我彻底被震惊了。
  他们同时出现在漆黑的楼梯转角;
  他们彼此拉扯;
  他们有我所不知的牵扯。
  “你这人很奇怪啊,我任不任性关你什么事?”
  “你到底知不知道孙凌飞有多烂?你还闷头闷脑往上贴,你傻不傻啊你?”
  “江远,你搞清楚自己身份,你凭什么管我?”
  短暂的沉默,他似乎一时语塞,继而,说出一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就凭我喜欢你!”
  说晴天霹雳之类的话有些夸张,我只是觉得全身的力气似乎在瞬间全部丧失,我忍不住伸手扶住墙壁,让自己有东西可以依靠。
  我在墙的这端,他和她,在墙的彼端。
  我面对着墙壁,也面对着我最好的朋友,和我中意的男孩。
  “……凭我以前喜欢你,行不行?”江远的声音渐渐柔软下去,“你知道的,我曾经那么喜欢你。不要这样子糟踏自己,行不行?”
  行不行?他那卑微而恳求的语气,多么难得一见,也让我知道,他有多么在乎,这让我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本来还在计较着他话里所使用的时态,还在幻想着事实也许是另一种面貌,可我听到他那样卑微地询问着,心像落到了谷底,再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
  “喜欢我?喜欢到连我坐哪张桌子都搞错吗?”雯川还是一贯的疏懒语气,像一只狡猾的猫一般,带一些讽刺和轻屑。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挖苦我了?”江远依然是卑微而坦诚的语气。
  “我没有要挖苦你,是你自己要提以前。”
  “难道我得到的惩罚还不够?”他略微提高了一些语气,好像被她激怒了一般,“我知道我活该。可是你知道我有多关心你,你这样子会让我心里不好受。你明白吗?我关心你。”
  “谢谢你的关心。可我不需要。”
  “不就是为了个殷若吗?他不接受你,你也犯不着找孙凌飞作替代品,你这样没用的你知道吗?他如果在乎你,他不会到现在还无动于衷!”
  “我和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做评论。”
  “你不要这么说话,行不行?你对我也曾经有感觉的,不是吗?”
  “你也知道那是曾经。”
  “……我说不过你。”他叹了口气,“算了,我只是希望你好好对自己,不要再跟孙凌飞来往了。他真的不是什么好货色,之前堕胎之类的传闻都是真的,石头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女孩子现在还经常来找他,要他负责任。”
  “江远,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谢谢你的关心,是真心的。但是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你该对谁好,你要搞清楚。”
  江远又一次沉默。
  “我不想伤害她。”雯川说。
  “我知道。”
  她的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是他的。
  她说不想伤害我。可是我是被谁伤害的呢?
  夜色有一些黑了。原来冬季的夜晚可以这么寒凉,原来漆黑的教学楼可以这么可怕,原来那温暖的礼堂的灯光却是我不能靠近的地方。
  我没有办法思考,任由我的脚步把我带回漆黑的教室,我走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到我自己的座位,坐下。
  原来他曾经爱她,他竟然爱她。这个认知让我如此惶恐,不知如何面对。
  好多好多过往的片断如电影片段般在我脑海中接连闪现。
  我跟雯川初三同桌。
  我们一起买的粉红色的留言录。
  他在飞机上看到《天龙八部》时的反应。
  他在金殿寺对我的无视和不在乎。
  他看到那封情信时的讶异。
  他喜欢拉雯川当灯泡。
  他喜欢跟她抬杠。
  他在意她跟孙凌飞一起。
  ……
  为什么,这么多的证据,他爱她的证据,我却一直没有看见?
  她初二跟他一起上过书法班。
  她一直回避跟我谈论江远。
  她提醒我“他不适合你”。
  她说“我不会让你知道”。
  她间接地承认,她也曾经有感觉。
  ……
  那些片段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给我展现事实的全貌。我根本没有办法怨尤,整件事也无所谓背叛。自始自终,没有人负我,甚至是,我阴差阳错地夺走了本该属于雯川的那个人。
  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捉弄我?我从小到大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宝贵的感情,原来竟是个笑话。翩翩男主角,因为小小的误差,放错一封情信,美丽女主角犹惶然不知,而我却误中丘比特的一箭,从此不可再回头。
  “难道我得到的惩罚还不够?”
  江远这么问。在他的心目中,我和我们的感情,竟是个惩罚。我趴在自己的课桌上,一动不动,只任时间静静地流逝。后来听见楼下有人经过,好像在找人。他们是在找我吗?可是谁会找我呢?
  “阿安”
  是谁在叫阿安?我已经睡熟了吗?能睡着真好,因为可以做梦,因为梦里不会害怕,因为梦里有让我安心的声音。
  “阿安”
  声音近在咫尺。我忍不住闭着眼微微笑:不要叫了,阿安听到了,阿安好累了。
  有手触摸着我的额头,我抬头,原来并非身在梦中。借着隐约的月色,我看到他的如水的温柔目光,不由在一瞬间泪流满面。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充满怜惜和宠溺地看我,让我想当一个耍赖的孩子:“我想回家。”
  “好。我们回家。”他对我伸出手,静静等我起身。
  “我走不动了。”
  他转过身去,在我面前蹲下,看着他清瘦而笔直的背脊,我安心地伏上去,他背起我,一步一步往外走去。他的步伐坚定清晰,却又缓慢轻柔,仿佛怕惊动了我。我闻着他清爽的秀发的味道,还有淡淡的体味,很安心,微微寻找了一下合适的体位,就想这样好好睡去。半梦半醒之间,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跟过去的某个时空相逢,也是这样宽阔的背脊,也是这样安全的感觉。那似乎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他也是这样背过我。
  “不要让别人找到我。”我嘟哝了一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但我知道他笑了。
  我们经过礼堂的时候,我隐约听到雯川的歌声: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
  她那么坚强,她可以没有我,她可以一个人。
  回到家,殷若没有打开日光灯,只是拧开落地台灯,把光线调到一半。
  “我饿了。”我瘫坐到椅子上,对他说。
  “没吃晚饭?”
  “怕太饱,唱歌的时候打嗝。”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有心情开玩笑。
  “想吃什么?”
  “蛋炒饭。”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你不知道你最擅长的就是蛋炒饭吗?”
  “我最擅长的可不止蛋炒饭。”殷若有板有眼地回答我。因为知道我不喜欢吃葱,他习惯把葱切得大粒,便于我挑选出来;因为知道我喜欢吃细碎的东西,鸡蛋也总是煎得很碎。我想他再这么把我宠下去,以后我的口味不知道会多刁钻。
  “将就吃吧。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只能再煮个白菜汤。”
  “你不吃?”
  “我早吃过了。我又不怕打嗝。”不怎么好笑,我还是对他笑笑。殷若并没有问我的消失和躲藏是为什么,他或许知道吧,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不需要流言前去饶舌,不需要邓飞通风报信,他自有他洞察一切的灵犀。所以即使我刻意遮掩反复算计也毫无用处。
  “你晚上还有回学校吗?”我问他,带一点挽留的意愿。
  “不回。这几天宿舍很冷。”
  “雯川的事,你决定好怎么处理了吗?”
  殷若摇头:“那么你呢?”
  我也摇头:“你们什么时候一诊考?”
  “15号。”
  ……

  我想起我妈曾经说过一句话:女人应该要学会装傻,那样会比较快乐。
  我决定试着相信这句话,毕竟昨日事不可复演,唯有把握现在拥有的一切。雯川说,她不想伤害我,她要把幸福都留给我。尽管那幸福已不完整,但我要在它支离破碎之前保护它,珍惜它。他跟她,我都不愿意失去,而且我要努力地让我身边的人都快乐。
  江远在早晨见到我的时候难掩眼里的忧虑,甚至眼眶里还带着些血丝:“你昨天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一整晚上。”
  我知道他的担心是真的,因为他很少表现出紧张的样子,除了昨晚面对雯川的时候。我于是微笑着回答:“突然肚子痛,就回家了。”
  他松了口气:“现在好些了吗?你知道郭雯川一个人根本唱不好,一直走音。”
  “是吗?”
  “怎么不是?她自己还觉得唱得很忘我,我说她那是唱得很忘调。”
  “是吗?”
  其实快乐真的不难,只要你愿意装。只是心里的那条缝,它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渐渐愈合吗?还是会随着时间的洗刷而越来越大,直到我无法忽视?
  全市的一诊考试快来临的那几天,我们全家一级戒备。殷若开始频繁地回家住宿,下了晚自习就回家吃夜宵,喝我妈熬的鱼汤,我妈一口咬定说“多喝鱼汤人会变得聪明”,殷若不喝两碗她绝不罢休,也不想想智商岂是三两天可以补回来的。
  “殷若你胖了。”我对他说。
  “真的吗?”他居然信以为真地捏了捏自己的脸。
  “你快滚回被窝睡觉,让你哥好好看会儿书。”我妈很不客气地把我赶回房间,我也只好谨遵懿旨,捧起课本仔细温习。
  因为知道他在同一个屋檐下,同样的灯光下,我便觉得自己不孤单,那些惺忪的睡意很容易便被驱赶开去。窗外繁星满天,那朦胧的月色让我想起殷若的眼,他似乎在鼓励着我,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学业,那才是我付出便一定会有回报的东西。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事,似乎被我们一起遗忘了。
  周日的下午,我跟雯川、叶丹还有其他两个女生到化学老师办公室,帮忙批改班里同学的化学试卷。叶丹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我看她把标准答题卡剪得四四方方,开始认真批改她手里的那部分试卷。
  “叶丹,你肯定又是满分。”一个女生恭维。
  叶丹谦虚了一下:“不一定。”她把一张试卷抽出来,递到我面前:“江远的,你要不要?”
  “你改就好了。”
  “哦。”她低下头,很快批出了分数,又在错题旁边写下正确答案以及相应的注释。我忍不住逗她说:“滴水之恩,不必涌泉。”
  叶丹抬头,难得憨直地笑笑:“那么救命之恩呢?”
  叶丹那样笑着的时候,整个人会显得很可爱,包括她脸上的小雀斑也像是在轻轻舞蹈着,散发青春的光彩。我回头想要找雯川说话,却发现她站在高三化学老师的办公桌前面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她面前那试卷不是殷若的又是谁的?
  她神情忧郁,而眼神又充满了思念和温情。即使那只是他普通的手迹,只要跟他有关,她都无法无动于衷。这就真的是爱了吧,不要说我们还太年轻,只不过爱情来得太早,并且对任何人都公平。
  我拿起她手中的试卷,隽永工整的字迹,写得像印刷出来的分子式,无懈可击解题步骤,那试卷比艺术品还精致完美,经得起考究,就连他笔下的ABCD都比别人的更生动可爱,我跟雯川一起为那试卷沉默了。后来我打破这沉默:“要不我帮你偷几张他的草稿纸?我们家有很多。”
  雯川终于笑了:“谁稀罕你去偷?”
  “或者我临摹几张给你也行,反正他们说我的字跟殷若的很像。”
  “……明天是一诊考?”
  “是啊。”
  “他在家温书?”
  “估计又在看小说了吧。前几天硬要跟我打赌,我怎么赌得过他?最后买了一本《射雕英雄传》赔他。”
  雯川不说话,走到一个位置上,开始批改试卷。我看到她低垂的眼好像有晶莹的泪光闪动,心里突然难受起来,她没做错什么,只不过她所爱的那个人无法给她相应的回报,所以她只能承受这样的苦痛。
  是否真的因为她有一双桃花眼,所以不得不承受一场又一场桃花劫?
  我不知道她曾经对江远的感情有多深刻,只是因为我的误打误撞,她默默收回了那份爱;而对于殷若,两年的情感已经被酝酿得那么汹涌跟浓烈。如果斯人仍不可得,我真担心她会让自己毁灭在那份愈演愈烈的感情之中。
  上周她跟孙凌飞说了分手,换来的是课间操的时候,那个没风度的男生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她狠狠的一记耳光。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只对我说:“现在真的一切都完整了。”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家,殷若正躺在他的行军床上,看小说正看得正兴起。我在隔间的门口站住,他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敛:“批完试卷啦?”
  他脸上是近来罕见的开怀模样,让人只想跟他聊聊桃花岛或是黄药师,而不是那些错综复杂的感情事,可是我想起雯川的眼和雯川的泪,不得不对他说:“你不要再折磨她了。”
  殷若的笑容凝住,那开心的表情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他把正在看的书折起来,放在胸口,抬头望着外面灰白的天空:“我知道早晚要做些决定,我也说过,你不要跟我谈些事。”
  “为什么不谈?你以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吗?你不要跟我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道理,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
  殷若有些费解地看着我,好像觉得我说的东西很奇怪,可是他的语气依然淡定:“那么你懂什么呢?”
  我被他问住了,慌乱回答:“我至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殷若竟然微微冷笑了,他说:“你要什么?江远吗?你确定?”
  他的冷笑激怒了我:“我当然确定。我知道怎么才能让所有人幸福,怎么才能让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开心。”
  他不以为然,摇摇头:“你还说你不是个孩子。你连你爱谁跟谁爱你都搞不清楚。”
  眼前的殷若没有了往日的淡定与温柔,字字句句都那么严肃犀利,让我感到陌生,我更加用力地捍卫自己的立场:“搞不清楚的人是你。我一直很清楚我爱谁,我也知道他爱我。”
  “那么你爱谁?”殷若突然从床上起身,毫无预兆地逼近我,让我不自觉退后几步。
  为了抵挡他迎面而来的压迫感,我逼自己挺胸抬头,勇敢回答:“江远。”
  这个回答击退了他,他退后一些,拉开他和我之间的距离。他的眼神陌生而奇怪,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但那受伤的神情只是一闪而过,他把目光避开我,沉默两秒钟,然后从我身边大步走过,突然又把那本《射雕英雄传》塞给我:“拿走吧。”
  “为……为什么?”
  “看完了。”他快步夺门而出,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重重的声响,我的心跟着那声响一震,继而是一种深深的失落。
  我看到书的中间还有他惯有的折页,他明明没有看完那本书。
  晚上从爸爸那里知道殷若回宿舍住了,而他的书包却拉在了家里。第二天清晨,爸爸上班之前帮他把书包拿到学校,便于他参加考试,而那之后我一直没有机会跟殷若碰面。
  一诊过后他直接回了乡下,照顾在家静养的大姑妈,过年的时候也只是打电话到家里,跟爸妈聊了一阵子,没有只言片语提到我。爸妈在跟他打电话的时候神情很是怪异,好几次欲言又止,我知道让他们犹豫的是要不要告诉殷若一诊的成绩。
  爸妈对殷若的学业历来是很关心的,所以寒假中间就向在市教育局工作的林叔叔打听,满心期盼着殷若一诊就能够全市夺魁,可是很扫兴的是,殷若不仅全市前十未入,各科分数更是参差不齐、毫无规律,让人以为他是在拿这次考试开玩笑。另外我也知道了邓飞此次考了个全市第二,但我也没心情通知他这个好消息,每次一想到他打殷若打得那么狠,心里就不太想搭理他。
  可是殷若,我有整整一个寒假无法跟他见面,这离别有些漫长,是他搬来我家后我从没经历过的,所以也分外难以适应。

  “你披星戴月/你不辞冰雪/你穿过山野/来到我的心田
  你像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直到充臆心间/我才后知后觉……”
  我承认自己是个后知后觉的人,可我也说过自己不算太笨,殷若对我所表现出的种种异端,让我不得不去反复思考琢磨,有些事情,too good to be true,即使无限接近真相,却因为自己蒙住自己的眼睛而无法看清楚。
  我独自走到他的小隔间,打量那里整齐洁净的一切,他的东西真的很少,或许是因为知道那不是他真正的家,所以也没未打算过永久停留。
  我手里还拿着他塞给我的《射雕英雄传》,虽然对他最后的行径感到莫名其妙,但内心又觉得那样莽撞无措的他才真实可亲。我到他的书桌前坐下,感觉他的气息在这小小的隔间里蔓延,无所不在。
  如果说江远像步惊云,叛逆而孤冷;殷若便体现了一些聂风的特质,他温柔,纯善,像不可触摸的温柔月光。但是完美如他,又有哪个女孩可以真正拥有他?拥有柔和拂面却无影无形的风?
  如果只是平凡如草芥的女子,如何去相信梦境会变成真实;即使聪灵如孔慈,也不见得能真正拥有聂风。我不是孔慈,也不愿意是她,我喜欢泾渭分明的感情,不愿意接受任何混沌不清。然而不管是江远还是殷若,他们对我而言都是混沌难辨的。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下巴下面撑着的《射雕英雄传》掉落在地。我俯身去拾起来,恰好看到被殷若折起来的页脚,他总是有那样的习惯,要在哪一页停止的时候,就把那页的书角折起来,他不太使用书签,只用这最原始的方式。
  我笑着,把那页脚轻轻展开,可是在那里,我却看到清清楚楚的四个字:我的阿安。
  我的阿安。
  他的字迹乖乖摆在那里,像几个快乐舞蹈的精灵,他写下这字的心情应该是快乐的吧?而我呢,我能分辨出自己那刻的心情吗?
  很高兴或是很惶恐?
  很骄傲或是很忐忑?
  我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我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要找雯川,我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虽然我没有计划好要跟她说什么,说多少,可是我只知道我紧张得快要疯掉了,并且一定要找人说话,而这个人只能是雯川!
  我飞快地跑出了家门,并且命令自己什么也不准想,我要先见到雯川,然后一切事情都可以得以解决,不管是江远也好,殷若也好,我想对她坦诚以告,我不愿再是一个人。
  我兴冲冲地跑到雯川的家门口,急急地拍打着她家的防盗门,甚至恨不得破门而入,雯川看起来比我更风尘仆仆,脸色还有一些苍白,见到我神色很是意外:“安安?你怎么来了?”仿佛并怎么不期待我的光临,继而我意外地发现,殷若也在那屋里。
  “蓓蓓来啦?进来坐啊。”郭叔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了个工具箱,我这才清楚地看见,殷若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的是雯川家里的VCD,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七七八八的零件,他正在帮忙修理。
  “进来啊。”雯川把我让到屋里,气氛瞬间恢复了正常,而且无比自然融洽,“怎么过来了?喝水吗?”
  “不用。”我也在瞬间跟这和谐的气氛融为了一体,“就是在家里太闲。”
  我走到殷若旁边的沙发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他头也不抬说:“刚下汽车。”
  “怎么不回家呢?”
  “修完就回去。”
  我看见他颀长的手指翻飞,熟练的摆弄那些家什,似乎是修理工具的老手了,他的长发垂下来,遮住眼帘,神色是十分的心无旁骛。我找不到话说,无聊的说:“我还不知道你会修理VCD呢。”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笑:“在农村长大,有什么不会呢?”
  “殷若我帮你把包放里屋了啊。”雯川拎起殷若的书包,站在里屋的门口对他说。我这才发现除了殷若的包,雯川的旅行包也放在地上。我看到雯川鞋上未干的泥土,暗示着曾经发生了些什么。
  “不用,修完我就走了。”
  “行。”雯川重新把书包搁在地上,走进屋里。“东西都收拾好的,全在里面。”
  “知道了。”
  我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客气话了,只有对亲人,才是不需要客气的。
  “你们一起回来的?”
  “是的。”
  我跟殷若走在回家的路上,彼此默默无言。我看见满大街散落着残留的爆竹屑,暗红的点点纸屑躺在地面,看起来很是萧条零落,那是热闹散尽后才有的萧条。
  “明天是元宵。”他说。
  “嗯。”
  两句话过后我们又陷入奇怪的沉默,我只好费力寻找些话题:“你知道一诊成绩了吗?”
  他好像恍然记起的样子:“啊,我听邓飞说了,他考得不错啊。”
  “那么你呢?”
  他突然像个小孩一样狡黠地笑了:“你不是早已经知道了吗?”
  “你怎么回事啊?”我问这话的时候心里怦怦直跳,忐忑等待他的答案,奢想着他的发挥失常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
  “没什么。”他的表情风平浪静,“就是想试试失败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偶尔失败一下看起来会比较正常。”
  原来只是这样,他只是无聊地想证明一下自己是个正常人,自己还可以失败,可他难道忘了这失败是他自己算计而来的?
  “你在想什么?”殷若问我,表示发现了我的走神。
  “没什么。那么失败的感觉好吗?”
  殷若耸耸肩:“没什么好与坏可言。也许习惯就好。”
  进家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我一直拧不开那门锁,天知道这门锁我已经顺利打开过十几年了。“我来吧。”殷若上前一步,气息再一次逼近了我,他瘦削挺拔的身影在离我不足十公分的位置,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温热的体温,还有他从容平静的呼吸。就在我兀自失神的那一刻,他说:“好了。”
  门打开,他让我先进,忽然对我说:“那本《射雕英雄传》还给我吧。”
  “可你已经给我了。”
  “那是跟你开玩笑的。”
  “做什么一下要一下不要的?你这次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他在我身后回答。
  书还他的时候,我犹豫了许久:是把原本折好的页脚展开?还是依旧折好还给他?这选择题费了我好长的时间,折好又展开,展开又折好,那页的页脚几乎快被我扯下来了。最后我还给他的,还是原封不动的折好页脚的《射雕英雄传》,我想我始终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然而有趣的是,雯川跟他纠缠不清的书是《书剑恩仇录》,里面的三角恋荡气回肠,陈家洛进退两难,惹得看客也跟着揪心。可是俏黄蓉跟傻郭靖有什么悬念可言呢?无风无浪地恋爱了,生了一个好女儿一个坏女儿,一起老了,一起死了。就是这样。
  我们很快迎来了开学,高二的生活一成不变,毫无乐趣,也无特别的事值得我记录。除了那个清晨,早自习过后,我听到雯川跟我说:“安安,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跟殷若在一起了。”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英语课本,觉得我的世界一下安静了。那天是个雨天,窗外的空气好澄澈。原来一切都轮不到我去痛苦抉择,也无需我去思考犹豫。
  “那很好啊。”我说。我听过一首歌:我们唯一可以相遇的机会,已经错过着了。那就这样吧,一切都沉埃落定,我们就各安天命吧,再无相遇的可能,也不要再心存希冀。
  不用选择的感觉真好啊,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呢,可是为什么当我抬头看天的时候,脸上会有湿湿的感觉。我突然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感情,都很像闹剧,可如果它们充满喜剧的成分,为什么还总要让我泪流满面?

  1999年的春夏两季过得分外的快,我们全家以殷若的大事记为生活坐标:殷若二诊考全市第一;殷若省模考全市第一;殷若三诊考全市第一;殷若参加高考体检;殷若参加高考动员会……
  而我安蓓蓓的小小进步,似乎没有人发现,其实我的成绩已经慢慢挺进年级前20名,平均名次在17名左右,上下浮动两个名次。其实那曾是江远的位置,而他现在也逐渐往前十名靠近,他的大男人主义思想严重,不能容忍自己的女朋友比他厉害。
  唯一不变的是雯川,成绩排名雷打不动,依旧在20名开外,她似乎不以为意,还是成天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她的性格便是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不在乎,生命里没有“必须”两个字,就连放弃江远,我想对她也只是等同于放弃一道好吃的菜,一张好听的碟,一个心爱的玩具,伤心不会太持久,只要给够长的时间,伤口总能愈合,而她生命里唯一的例外便是殷若。
  殷若是她今生不可放弃的那个人。
  雯川曾经说,她每次闹个绯闻都会天下大乱,不那样她还不满足。可是自从跟殷若在一起,她安静得像空气一样,唯恐惊扰了殷若分毫,贤妻良母得不行。而这样的不同更让我明白,殷若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课间操结束,雯川高高兴兴到殷若的方阵找他,他们在一起谈笑风声,雯川眉眼含笑,殷若则偶尔侧头来听她讲话,眼神与她交汇,十分专注的样子。
  “在看什么呢?”我没意识到江远已经来到身边,只是摇头:“没什么。”
  “那么走吧。”他微揽着我的肩,脸色阴沉着带我从他们面前走过。
  上课铃声响起,雯川才姗姗来迟。坐定了只是问我:“安安,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开心?”
  “怎么这么问?”
  “刚才还跟殷若聊起,觉得你最近情绪比较低落。”
  “是么?那他怎么说?”我心里又起波澜。
  “奇怪的就是他什么也没说。”她耸耸肩,“安,你是不是觉得我跟殷若在一起时间多了,会忽略你?这你不用担心,如果你跟他一起落到海里,我一定先救你。”
  “因为殷若游泳很棒是吧?”
  她知道把戏被看穿,于是嘻嘻笑了,过两秒,却很认真跟我说:“就算他不会游泳,我也会先救你。安安,你对我也很重要。”
  我知道。所以雯川,为什么那个人会是你?你让我连选择的机会也没有,只能做你的观众,替你见证幸福。
  烦闷的六月过去,高考迫在眉睫。
  我和父亲在高考前陪殷若看望父母。姑妈整个人很为高考而提心吊胆,除了感谢爸爸的医药费,也说起对殷若的照顾,说什么“大恩大德”,说什么“殷若的前程是你给的”,那谦卑和见外的语气让人听了心里难受。姑父憨直得不知道如何表示内心的感激,在旁边一直点头,脸上的皱纹愈加明显。
  “阿安,我们到外面走走。”殷若推了那辆老式的二八自行车,带我离开了屋内。
  我们一起沿着镇上的长桥行走。“紧张吗?”我问他。
  他轻轻摇头。
  “真的?”我不相信。
  “我不可能为了考试而紧张。”
  我笑道:“那什么能让你紧张?”
  他闻言只是看我一眼,似有深意,我不敢推敲,往桥下望去,只见潺潺流水清澈地印出鹅卵石的花纹,几只鸭子在河面上悠闲游动,而不远处的沙滩上,孩童们正用河沙堆砌出属于自己的城堡。这乡郊的景色如此恬静,相信也曾陪伴了殷若的整个童年,那必定是个快乐的童年。
  殷若问我:“喜欢这儿吗?”
  我说:“喜欢。”
  “我也很喜欢。一直很喜欢。”
  可是再喜欢又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以后陪他走这段路,看这段风景的人便不会是我了。
  七八九三天很快过去,殷若每天回家吃饭,但却不在家里住宿,让我不得不回想起一诊前惹他生气的状况。
  爸妈刻意不问他发挥的情况,每顿饭都吃得分外安静,连喝汤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倒是殷若会安慰大家说:“这次化学题不难。”“数学发挥得挺正常。”
  后来便是殷若回学校估分,尽管估算的时候略微保守,但成绩已是相当傲人。填志愿的时候,父亲特意打电话跟姑妈姑父商量,他们说“对学校和专业都不懂,全由你们做主”。于是父亲毫不犹豫的填下了清华大学四个字,并且挑选了几个颇有前途的专业,殷若坐在父亲身边,身体略微向前倾听,但他的神情却似乎游离于这个过程之外,语气竟然跟姑父一样:“全由你们做主”。
  母亲埋怨了一阵子,说去北京太远,还不如就在本省,说国防科技大学也很不错,将来就业也不难。父亲说好男儿志在四方,问殷若自己,他只是随和笑笑,说年轻的时候是应该闯荡一下。
  他累了。真的很累了。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很重的负担,到最后终于可以休息了。
  
  第五章
  那个假期殷若回镇上度假。
  我因为即将升入高三,成天在学校补习,跟他没有丝毫联系,高考成绩公布的时候他从镇上返回学校,因为是全市理科高考状元,跟省状元仅几分之差,于是出席了学校的一系列宣传活动,几次代表优秀毕业生发表感言,而我因为该死的补习,总是错过目睹他台上风采的机会。
  录取通知书发到学校,殷若跟邓飞再次成为校友。此后我跟殷若总是在各种聚餐的时候相见,却再没有独处的机会。不管多少赞誉跟荣宠,我总是在人群之中看到殷若宠辱不惊的样子,仿佛他所得到的并非他最想要的,而只不过是他计划中的某一步,顺理成章的一步。
  越风光也越寂寞,在他低头或是抬眉的瞬间,我总能感觉到他的落寞跟不快乐。
  临行前两天,他跟雯川约我和江远在学校附近的水吧小聚,打了一阵子双扣。殷若跟雯川默契十足,打得我跟江远节节败退。
  我觉得索然无味,道:“我不想跟高考状元拼智慧。”
  雯川说:“人笨不要找借口。”
  殷若终于像以前一样宠溺地看我,说:“要不换我们两打对家?”
  雯川江远点头称好,于是我们四人又换了方位。我这才发现,那个写过“我的阿安”的人,那个对我说“be my girl”的人,心里都有着雯川。这是不是代表我输了?并且输得一败涂地?
  “你怎么少一张牌?”雯川对我叫道,“做什么心不在焉的?”
  我恍然回过神来,道:“是啊,可能扣底牌的时候忘记了。”
  “罚酒罚酒!”雯川笑着吆喝,“输家罚酒!”。
  殷若打开桌上的两瓶啤酒,轻轻笑言:“都由我来吧。”
  江远却看似不经意地从殷若手中拿过啤酒瓶,也是笑道:“安安的我来就好。”
  殷若微微一怔,目光不经意碰到了我的,他移开,嘴角轻扬,淡淡地笑了,那笑究竟是什么含义呢?我猜不透。
  市里有直达北京的火车,所以在殷若北上的前一晚,他已把所有行李从镇上搬过来,依旧在小隔间住着。爸妈近来帮殷若张罗需要的行李,物件具体到夏天要用的驱蚊水跟冬天必备的暖手炉,很有些疲累,早早睡了。
  也许是夏日的天气太过炎热,我辗转难眠,心里有什么烦燥不安的东西一直涌动,不得安宁。半夜起来到厨房倒凉水的时候,我发现小隔间的台灯依然亮着,走过去,只见殷若还在灯下摩挲着某本书的书皮,反反复复看着,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极自我极眷恋的温柔,他跟那晕黄的灯光似乎融为了一体,无限温情流转。
  小隔间里的家具已经铺上了报纸,似乎已经做好送走主人的准备,看到这一切,我心里的离愁便又开始无声无息地泛滥,也才知道自己内心的烦躁不安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在他背后轻声问道:“还不睡呢?”这声音好像惊动了他的沉思,他讶异地侧身回头,手中的书滑落地上,我才看清楚那原来是《射雕英雄传》。
  我拉了拉身上的睡衣,走过去,俯身想要帮他拾起来。
  “你不该来的。”我突然听到头顶上方有些低哑的声音,正在奇怪着,而下一秒,我已经落入他宽阔的怀中。惊讶的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手中的《射雕英雄传》无辜地再一次落地。
  “不要动。”我听到他轻声地叹息,而他手里的力度更大了一些,让我切实感受到这个坚定而宽广的胸膛,我并不陌生的气爽气息,和我陌生的狂乱心跳。
  当我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的时候,试图推开他,但手里的动作是迟疑的。
  我怎么了?我是病了吗?而且病得不轻。
  “阿安。”我听到他的呼唤,竟然下意识地回应:“嗯。”
  “阿安。”他再叫我,那么缠绵而辗转地叫我。
  我试图收起自己的涣散的理智,说:“放开我。你是我哥。”
  “你明知道不是。”他的声音低沉而确定,充满威严而让人无力抗拒。
  “放开我。”我再一次小声抗议,费力地想要挣脱开去,“你跟雯川……”
  “最后一次了。”他抱着我说,听到“最后”两个字,我手里的动作便缓慢了下来。为什么他的语气听起来那么伤感,仿佛在告别些什么,这让我的心也跟着疼痛起来。他明明已经选择了,可是却依旧给我某种错觉。我感觉到他的下额在我的头顶摩挲着,让我感受到深刻的不舍与心痛。
  是错觉吗?我感觉到他在我的发上印下轻轻的一吻,然后突然松开了我,把我扳转身去,推开,说:“你走吧。”
  我莫名其妙地被他往前推了一把,然后走入自己的房间,月光倾泻在我的床头,让我分不清楚刚才到底是梦境,幻想,或是真实。
  我在惶惑不安中模糊地睡去,早上几乎不能按时起来,差点错过殷若的火车。我妈还是抱怨了一句“老是糊里糊涂不长进”,而殷若对我恢复先前疏远的态度,给我一个很客气的笑容,对我说早安,仿佛昨夜无事发生。
  在火车站台上,殷若很耐心地跟爸妈聊天,让他们不要太挂念,对我只是很公式化的说了一句“阿安,保重。”
  然而火车启动的瞬间,我突然放声哭了,撕心裂肺的哭声让父母和行人都极为惊讶。
  不管他是谁都好,是我哥也好,是其他什么都好,他是殷若,他只是殷若,我不想离开的殷若。
  可他就这样离开,去千里之外,我从未去过的城市,不给我任何承诺,任何解释,任何表白,只有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和我捉摸不透的亲吻。
  而即使我那样恋恋不舍的哭喊,他竟一直坐在车窗内,根本没有再回头。
  你为什么不回头?
  凭什么不回头?
  你竟然不回头。

  成长的每一天,都有点点滴滴的事情发生,不觉之间,它们会汇成江河,在生命里留下或深或浅的印记。
  我的高三生涯忙碌而无趣,一次次的模考让我心力交瘁,偶尔成绩有起伏,爸妈比我还要紧张。我现在有不懂的物理题,便改问江远,而他的解题思路跟他的说话一样简略到极点。
  “你怎么这么笨?”江远摇摇头,皱眉表示无可奈何,可同时又把那详细的思路一条一条为我补充完整,“这样会清楚一点吗?”
  看着他低头疾书的姿态,心里不是不感动,我知道那是为我才有的迁就:“嗯,清楚多了。”“以后应该叫你小八。”
  “为什么?”
  江远嘴角轻扬,有点坏坏地笑:“猪八戒。”
  “不。”我断然拒绝,“以后请叫我小空。”
  “小空是我名号。”
  我拿过他手中的高分试卷,道:“你怎么答题跟雯川似的,三级跳,怪不得老洪要扣你分。”
  他无所谓的耸肩:“谁在乎?那些繁琐的步骤多无聊,我不想当个标准答题器。”
  “有时间挑战规则还不如让自己跑得更快。”
  “你知道你现在说话像谁?”他突然饶有兴致地回头看我。
  “谁?”
  “你哥。”
  “是吗?”我心中一惊,却马上挤出笑容,“别乱说了,你跟他又不熟。”
  “不说了。下午来球场,我们跟高二组决赛。”
  江远对足球的痴迷丝毫没有因为高三的压力而减少分毫,绿草茵茵的球场上,他肆意奔驰,与风赛跑,然后会在风中对我回头,给我微笑,雯川总是打趣说:“羡煞旁人啊。”叶丹则愤愤不平抱怨:“我要是男生,肯定踢得比他们还好。”
  叶丹现在处处忍让江远,江远也不像以前那么抵触她这个“答题机器”,渐渐也成为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一员。
  那天江远因为踢球而耽误了时间,晚自习迟到了一阵子,洪老师立刻开始长篇大论,说什么体育活动要适可而止,体育活动的意义在于强身健体,不可玩物丧志。江远一边擦头上的汗水,一边走过讲台,不大声不小声的说了一句:“放屁!”
  这句话可触怒了洪老师,也许是对尖子学生的伺宠而骄积怨已深,今天非要来个杀一儆百。
  “江远,你站住!”老洪怒吼。
  江远在狭窄的过道站住,回头,依然是桀骜不驯的样子。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老洪是真的生气了,事情可大可小。我为江远捏一把汗,不知道以他的功力,能否把这局面化解开来。
  江远的头略略仰着,轻屑的态度十分明显,他肆无忌惮地看着老洪,两人对峙许久,江远凌厉的目光收敛了一些,他回答:“我说精辟。”
  台下有嗤嗤的笑声,我也暗自笑笑,松了口气。江远的不驯跟漠然不知俘获多少女孩子的芳心,更是在大把懵懂无知的青涩男生当中木秀于林,而这样出色的男子,竟是我的。那么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为什么心底好像总是缺了些什么,无论如何都补不完整?
  老洪好像嫌这台阶还不够体面,揪着江远仍不肯放,叶丹突然举手,说:“洪老师,下面是英语考试,我可以开始发试卷了吗?”
  老洪面对自己最中意的得意门生,不得不给几分面子,讪讪挥手示意江远回座。
  下了晚自习,江远走过来找我:“走,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啊?”我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可还得装傻,一会儿再给他一个surprised的表情。
  “去了就知道。郭雯川,你也一起。”
  “不用了。我困。”那只懒猫从提前交卷之后就一直伏在课桌上睡觉。她现在完全没有呈现出一个高三学子应有的状态,每天都面色倦怠,而她对体育锻炼的兴趣甚至超过对高考模拟题的兴趣,报名参加了一个周末的跆拳道训练班,除了跟殷若通信为殷若织毛衣,那似乎是她最大的兴趣。江远跟他的同党们,有时候会从别校搞到一些新的模拟题或者内部资料,复印的时候也会给雯川带一份,江远总是说:“小空,你能不能让郭雯川考试的时候不要睡觉?她还想不想高考了?”可是我没有办法,也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离开了殷若,她便没有了生气?
  江远拿书敲她的头:“你最近脸色怎么总是那么差?是不是晚上熬夜熬得太厉害?”
  “我哪有那么勤奋?”
  “不是说你熬夜做功课,是说你熬夜看武侠。”
  雯川眨眨眼道:“这你都知道?你们赶紧走吧,我不想总当灯泡,让我安安静静睡会儿。”
  “什么灯泡不灯泡的。石头他们都去,赶快收拾东西!”离开教室的时候我注意到叶丹在一旁很受冷落,不由戳戳江远,他回头招呼:“叶丹,敢和我们一起吗?”
  叶丹噘噘嘴,脸上的小雀斑却开始惊喜地跳跃,说:“有什么不敢的?”
  江远带我们去的地方是学校礼堂后面的小树林,石头他们在那里燃起一堆篝火,罗宏林还带了一把吉他,让气氛显得十分朦胧浪漫。
  雯川低声问我:“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叶丹替我低声回答:“今天江远生日啊。”
  男生们开始弹奏吉他,不倦地演唱着他们心爱的歌曲: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
  “伤离别离别虽然在眼前/说再见再见不会太遥远/若有缘有缘就能期待明天/你和我重逢在灿烂的季节……”
  雯川连连打呵欠,大声抗议道:“我说大男人们,别装深沉行不行,能不能来点欢快的?”
  于是他们开始嘶吼:“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被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那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江远在忘情歌唱的时候侧脸显得更加轮廓分明,红色的火光映出他清晰的面部曲线,平添了不少性感。他跟他的狐朋狗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放松而自在的,性情也不再冷漠。
  那夜的篝火,我永远记得,那是一场关于男孩们友谊的盛宴。
  我也十分庆幸,我的身边有雯川,尽管她一晚上都瞌睡绵绵,可我知道,我不能够失去她,就像江远不能够失去那帮不离不弃的兄弟。
  短暂的聚会结束,江远推着单车送我回家,十一月的夜晚下霜很重,离开那熊熊篝火,不禁有一些凉意,江远把外套脱下给我披在肩上,我不自觉地闪躲:“不冷。”
  他的手在空中悬住,继而还是把衣服递给我:“别感冒。”
  我问他:“第三个愿望是什么?”
  他嘴角轻扬:“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我撇嘴道:“你还信这些?”
  他说:“信不信一念之间。”
  “可我比较相信事在人为。”
  他不置可否,递给我个小盒子:“送你。”
  “为什么?”我感到很局促,“做什么又是surprising party又是礼物的,搞得好像今天是我生日似的。”
  他耸肩道:“你不仅笨而且迟钝。等你筹备好,我的生日早就过了。”
  “别这么小看我,我也是有礼物的。”我打开书包,掏出一本包装精美的书给他:“《鹿鼎记》。”
  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送《鹿鼎记》是什么意思?”
  我得意笑道:“这书特别适合你,射手座的小八。那你送的又是什么?”
  我好奇地打开小盒子,里面竟是一只手工木刻的精致小猪。这是他亲手刻的吗?难道这几天的黑眼圈就是为了这个?
  “江远,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喃喃低语,却被他拥入怀抱:“我也是没有办法。”
  
  元旦快要到的时候,雯川的白色毛衣终于织完了,周末便拉我去邮局。她在邮局大厅依旧大咧咧的,唯恐别人不知道这早恋的小女孩要寄心意毛衣给千里之外的情郎:“快,帮我写信封!我去买邮票。”
  “我不知道地址。”我回答她。
  “什么?你居然不知道你哥的地址?”
  “我跟他没什么联系。”我淡淡说,“每次打电话回家,也只是跟我爸聊天。”
  “那……算了,你去买邮票吧。”
  包裹寄出去后,雯川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真是此情可鉴天地啊。”
  我笑话她:“你动作可真够慢的,他高考完的时候你就开始织了。”
  “这你可就不懂了,每一天,我看着毛衣,就会想起他,这才是我的乐趣所在,我享受爱一个人的感受。谁像你?生日礼物都不花心思的。”
  “谁说我没花心思?”我下意识地反驳,“《鹿鼎记》不是男人最喜欢的书吗?你看连殷若都有一本。”
  “嗯。”她好像又陷入了回忆之中,脸上浮起隐约的笑容。我不愿看到她的笑容,便敲敲她的头道:“你脸色怎么还是不好?别一天到晚没睡醒的样子,这都是相思病害的?”
  她忙不迭地点头:“三十三天宫,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对了,下次他要是打电话,记得转告他,让他给我解药。”
  “你别贫。就快寒假了,等见着他,你的病就痊愈了。”
  “他寒假不回来。”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他说要勤工俭学,在那边跟同学搞点事做。”
  “哦。”我心下失落,千禧年的寒假,他竟然不回来,而且甚至不通知我,似乎真的从此萧朗路人,连互通消息都显得多余。
  寒假照旧是补习,我对一次又一次的模考已经感到麻木,心里也知道自己也没什么可以进步的空间,一切就是等着高考的到来而以。
  深冬的时候,湖南竟然下雪了,雪不大,只是像小精灵一样在天上飞舞,落到地上,便化了。是不是所有美丽的东西都容易幻化消失呢?
  比如晶莹的雪花
  比如纯洁的昙花
  比如璀璨的焰火
  比如五彩的肥皂泡
  比如殷若的感情。
  趁着雪景,我回到工厂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家,到厂里的花坛去看了看,那里的腊梅开得正盛,点点黄色的小花,脉脉不语却香气宜人。
  就在我看花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踪,转过头去,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只除了在花坛带孙子的黄大妈。
  谁会跟踪我呢?我忍不住一笑,难道真是高考症候群吗?记得前几天学校还发了份调查问卷,测试高考学生的心理状况,还声称有后续的减压课程。题目里大概有:你是否时常怀疑自己和家人有病?你是否走在路上觉得有人跟踪?你是否睡眠欠佳、多梦易醒?
  雯川一路答题一路笑,几乎每一题都答“是。”她说反正不记名,吓吓那些老师们也好。后来江远也坦白承认,所有的题目都答的是“是”。
  正想着,已经走到了家门口,门没关,只是虚掩着,房里似乎有人,还有低低的谈笑声。
  “我回来了。”我推门而入,正要直接进书房,却听见爸爸欣喜的声音,“蓓蓓,看谁来了?”
  我正想着是部队的张叔叔还是国防科大的李叔叔,却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像从我的梦境中走来一般,依旧风华天成的模样,依旧温柔从容地看我。
  我不得不承认,内心的小欢喜甚至多于不可置信的意外,然而我极力克制眼中的光彩,客气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殷若哥哥?”
  他眼里的笑容微微黯淡,公式化的答我:“回来跟父母过年。”
  爸爸说:“先聊聊,我打电话让你妈添菜。”
  爸爸走进书房,我坐到他沙发对面的小椅子上,把手放到火炉前面烘烤:“雯川说你寒假不回来了。”
  “之前是不打算回来,但是除夕越近,越是忍不住。”
  “姑妈他们还好吗?”
  “还没回镇上。”
  “什么时候回北京?”
  “初四。”
  “这么快?”我忍不住抬头问道,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补充道,“雯川很惦记你。”
  “我知道。她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啊,做什么问这个?你忘了她是女子铅球王啊。对了,她要我转告你,相思病太苦,要你给她解药。”
  “我也需要解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我,我不愿深究话里的含义,只是问道:“毛衣你收到了吗?”
  “嗯。可是没穿。”
  “为什么?”
  “两只袖子长短不一样。”他说的时候面无表情,我却忍不住笑了,殷若也跟着笑起来。
  “你最好穿在身上去见她,她可是织了半年。”
  “恐怕没有时间见她了。”
  “为什么?”
  “这次回来主要带我妈去省医院复诊。”
  话说到这里,爸爸又走了出来,跟殷若聊起大学的各种见闻,殷若只顾认真跟父亲交流,我终于可以在他谈话的时候,名正言顺地打量他。他是真的成熟了,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清秀如风的少年,举手投足之间都多了好多成熟男人才有的味道,连说话都更加沉稳练达,言简而意赅。
  他生性不是个爱张扬的人,可是言语之间不难推断他在大学里依然是个风云人物。天之骄子,形容的便是他这样的男子。我记得在中学时候,他偏好闲云野鹤的生活,尽管成绩一骑绝尘,却从不爱担任班干部,可如今却听见他说学生会的种种事迹,不知道他原来可以这样social。
  妈妈见到殷若的时候,简直高兴万分,嚷嚷着今天就要过除夕。殷若只是微笑,进厨房帮忙做菜。
  “长高了。”妈妈很认真地点点头,“比以前更帅了。很多女孩子追吧?”
  爸爸不高兴地说:“你看你,尽问这些。”
  “有什么不能问的?自家孩子,什么心事不能说的?”那两人便又去抬杠去了。
  殷若对帮忙洗菜的我笑道:“叔叔婶婶还是老样子啊,没什么变化。”
  “可你变了。”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谁能不变呢?”
  “之前你就变了。”
  他闻言僵住,许久之没有说话,只听见哗哗的水声,一直在厨房响彻。
  晚饭过后,殷若还要赶大巴回家,妈妈再三挽留也挽留不住,临走还塞了满满一包香肠腊肉。我们全家四口走在月光底下,一直把他送上去长途汽车站的的士。
  告别的时候我总觉得该说些什么,心里万般思绪总结一番,却只说得出一句:“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我自己也没想到还会回来。或许是不该回来的。”他叹口气,又低声对我说:“不要告诉雯川我回来过。”
  我一愣,随即了然:“我明白的。”
  
  农历新年过后,父母开始走亲访友,我没事就赖在雯川家,遇到回家过寒假的邓飞。邓飞也有所变,添了些江湖油气,话明显比以前增多,而气质则被殷若抛下不止十万八千里,殷若连廉价的羽绒服都能穿得玉树临风,而邓飞穿着崭新的皮夹克仍然像个暴发户。
  “丫头,气色看起来不错啊,最近身体不错吧?”邓飞揉揉雯川的头。
  雯川在年前刚烫了个小卷发,于是很懊恼地把邓飞的手拍掉:“猪蹄拿开。”
  邓飞不恼,只嘿嘿笑。从他那里,我们听到关于更多殷若的消息。他在大学果然是风起云涌的人物,连化学系的邓飞都能听到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如果说中学时代他只是未开封的绝世宝剑,那么此刻他的锋芒应该已经直冲云霄了。邓飞说,清华虽然女生矜贵,可是同系外系追他的女生都十分大胆跟疯狂。
  “可是你放心,有我帮你看着他,他不敢怎样。”邓飞笑嘻嘻对雯川说话,而雯川只给他一记白眼。
  他是造物的恩宠,注定要被无数的女人追逐跟宠爱,身边弱水何止三千。可我只能从别人口中知道他的消息,他打电话回家素来只跟父亲聊天,所聊的总是我不太明白的理想和事业。
  看邓飞的表情,显然知道殷若已经回湖南,他真的是个胸无城府的人。他当然是不忍告诉雯川,殷若途经此地,却没有机会见她,尽管她那样期盼。
  殷若啊殷若,他此刻应该身在长沙了吧。
  “雯川,最近身体怎么样啊?学习压力大不大?一诊发挥得好不好?”邓飞开始嘘寒问暖,像大婶一般唠叨,雯川急忙逃入厨房:“你们吃橘子吗?砂糖橘可甜了。”
  我看着雯川跑掉,笑着问邓飞:“哎,我说你是不是喜欢雯川啊?这么家长里短的。”
  邓飞正色道:“怎么可能?!安安,你知道我对你……”
  “行了行了……”我赶紧打断他,他就跟念紧箍咒似的,没完没了。即使所有人告诉他我跟江远在一起,他总是把这信息自动过滤掉,不改初衷。也许这就是所谓高材生的特性吧,他们不愿服输,也很少放弃。
  邓飞回北京的时候我没去送他,听雯川说他哭得像个要出嫁的小媳妇儿似的,高考后离家那次也没难过得这么厉害。
  “独在异乡的感觉总是很苦的吧。”我说道。
  “是啊。不知道殷若一个人,在那边过得怎么样。”雯川说这话的时候我没感觉到她有什么异样,次日我在睡梦中接她电话的时候,她居然已经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雯川是一周后回来的,我没问她整个行程如何,看到她比以前红润的面色,就知道她这七天有多么幸福。
  有他在的地方,她怎么可能不幸福?
  我羡慕雯川,那样全情爱一个人的感觉。不管是几百里外的小镇,还是几千里外的北京,她总是那么勇敢的追随她的爱人,不离不弃。如果不是命运捉弄的话,或许那份幸福也会属于我。但这样的想法瞬间被我压抑了下去,我知道自己身边还有另一份幸福。回头望向江远的座位,而他漆黑的眸子也正投向我,眼神深邃难懂,仿佛已将我方才的失神尽收眼底。
  日子如白驹过隙般流逝。
  三诊结束,高考前的最后一场预演已经落幕,年纪上有零星几个学生转到青海甚至北京去参加高考。
  “湖南竞争太激烈了。”叶丹愤愤说,“真他妈的不公平。”
  江远揶揄她道:“老洪已经把条幅准备好了,就等你高中状元,你还计较这个?”
  叶丹转头叫他:“喂,那个谁,你想好读哪个学校了吗?”
  “放心,你不会再见到我。”
  “为什么?”
  “我不会到北京的。”
  江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雯川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包薯条,神色自若得很,仿佛他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话,可这样的大事他明明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并且不曾考虑过跟我商量。
  事后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去北京?”
  “我不喜欢北方。”
  “那你想去哪里?”
  “也许上海,也许南京,也许广州。”
  这话,我大概能理解为:也许复旦,也许南大,也许中山,可他就是不愿意北大清华,即使那对他如囊中取物般简单。
  “那么你呢?”
  “不知道。”我心乱如麻,又无比烦躁,略略抬高了声音质问他,“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现在提也不迟啊。看你喜欢哪里,我再最后决定。”
  “如果我说北京呢?”我转过头直视他。
  “我不喜欢北京。”他神色淡淡地说。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煲粥,电话声响了,老妈催促我:“赶快接电话。”
  我万万没有料到那个电话居然是殷若的,他听到是我的声音,沉默了两秒,才说:“阿安,你好吗?”
  我不好。可是你在意吗?我在心里默问,却回答他:“我挺好的啊。你呢?我知道你也挺好的。”
  他又沉默了一下子,问:“高考志愿想好了吗?”
  “没有呢。”
  “想到北京来吗?”
  “你觉得我应该来吗?”
  他不语,我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他却说:“多问问叔叔婶婶的意见,多想想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我在心中冷笑:殷若,我真的很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妈,快来接电话!”我把电话塞给妈妈,跑回自己的小屋,却发现眼睛里竟然又是涩涩的。我究竟还有什么可期待?
  
  高考。估分。填志愿。一切按部就班。
  高考过后当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而我发挥得很正常,甚至化学还比以前高了几分。这就是安蓓蓓平淡无奇的人生了,连失误都不常有。
  爸爸很自然地帮我填上北京大学的名字,几个专业选得很有层次,确保万无一失。
  “江远,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就不能填北大吗?”
  “我说过我不喜欢。”
  “即使为我也不行?”我皱眉,带着恳求地看他,这已是我最后一次努力。
  他的脸色阴沉,只是冷冷问我:“那你就不能为我到南京?”
  “那是我爸的意思。”
  “我看不出那是你爸的意思。”他拿着刚填好的高考志愿单,静静从我身边走过,放到讲台上。老洪看了他一眼:“爱江山不爱美人啊?”
  我呆呆看着自己手中的志愿单,突然想起一句话: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有的东西开局已成颓势,一路跌跌撞撞,最终只能败得无从收拾。
  郭雯川的高考志愿五花八门。我不意外,曾跟她聊起过,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北京,她说不愿意离得太近。我问为什么,她说怕爱得太用力,会容易失去。
  她填的是中山大学,说“时不时还可以去香港,看港星”。我玩笑道:“江远第二志愿也是中山呢。”
  雯川咧嘴一笑:“你明知道他那是胡扯,他第三志愿还填复旦呢,你见过复旦收第三志愿的学生吗?他估分那么高,怎么可能南大落空?”
  叶丹毫无悬念地填了清华,我拿她打趣:“我还以为你要去南大呢。”
  她有些紧张,说:“怎么可能啊?我从小学就立志去清华了。安安你不要想太多啊。”
  我说:“逗你玩儿呢。”其实她有什么可紧张呢?喜欢一个人从来就不是错。可悲的是,她那么爱他,却不敢让他知道。
  再怎样坚强跟独立的女人,只要爱上一个人,便像冲过了河的卒,不可回头,如天命。
  我美丽的高中生涯落幕了。
  学业平凡,爱情惨淡,但终归一切不坏。若要给我的中学时代打个分,那就九十五吧。剩下的五分,给所有的未得到跟已失去。我不认为它们应该占据很重的比例,因为我得到的已经太多,人是应该知足的吧,不然不会快乐。
  可是,江远、雯川,都要与我分开,我们终究失散。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场郑重的离别,是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扭转不了的乾坤。
  在我生命里盛放过的那些花儿,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江远报道的时间比我略早,我送他到火车站,看他身形俊朗,一件白色T恤穿得十分潇洒,周围有人为我们侧目,大约觉得我们是很合衬的一对。
  江远把父母支开,单独跟我在月台谈话。他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穿着体面,举止大方,善察言观色。自从录取通知书下来,我们之间的关系降到冰点,也不是故意要冷战,我只是觉得如果两个人明明有问题,为什么还要装恩爱?
  “我们就这么散了吗?”我问他。
  “你说呢?”他总是喜欢把问题交还给我,自己便可以继续保持安全。
  我思考了一阵子,问他一个女人都爱问的问题:“江远,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如果我说是,你就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相信呢?”
  他若有所思看看地面,用他白色的阿迪达在地面画圈,继而略带自嘲地笑笑:“其实那晚我跟郭雯川谈话,你都听见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很愚蠢的样子吗?”
  “你爸妈回来了。”我避过他的视线,对着迎面而来的伯父伯母微笑。江伯母穿着深灰色套裙,发髻高高盘起,笑容亲切而又有距离。我想我将来很可能也是那副知书达礼而中规中矩的样子。
  “我喜欢你。”
  “什么?”我还来不及收回脸上的微笑,有些惊讶地面对他。
  “我喜欢你。安蓓蓓。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生日愿望吗?”
  “是什么?”
  “希望不要跟你分开。”
  呵,真的很讽刺呢,原来这个愿望,说不说都不会灵验。
  这是江远第一次对我郑重告白,可是听到他说爱我,心里没有欣喜,却更多不安。我到底是怎么了?我怀疑我又病了。
  火车从月台开走,我没有哭。
  他从车窗探出头来,白色衣摆在空中飞扬,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收了回去。他父亲拍拍我的肩,好像是想表示安慰跟鼓励。
  江远家的私家车把我送到我家楼下,我很懂事地对伯父伯母道了谢,目送轿车离开,才缓缓走上楼梯。进门之后发现雯川在客厅等我,见了我百无聊赖地说:“怎么才回来?我都快睡着了。”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睡着?你脸色还是这么不好。我爸妈呢?”
  “你爸在书房。你妈还没下班。”
  我换上拖鞋,走到她身边坐下:“你怎么不去送他?”
  “谁?”身边懒猫有所警觉,坐直了身子,“你说江远?我跟他又不熟。”
  “你跟他不熟?那他喜欢你,你不知道的吗?”
  雯川终于沉默了一阵子,用手轻轻摆弄我家的沙发靠垫:“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重要吗?”见她良久不语,我问,“你喜欢他吗?”
  她反问:“这又重要吗?”
  “很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雯川,我不想欠你。”
  “是的,我喜欢他。初中那阵子,曾经很喜欢他,也想过有可能会在一起。只不过后来你先选了,而我又遇到了殷若。”
  我苦笑:“你看吧,我到底还是欠你。”
  雯川摇摇头:“不要这么说。安安,这难道就是你这段时间来不开心的原因吗?相信我,江远跟我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是他的一段插曲,你想想如果喜欢一个人,连她做哪张桌子都会搞错,那是真的喜欢吗?可是这两年来他是怎么对你的,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我以为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我失落,但并不是那么痛苦,可是今天他突然说喜欢我,我觉得自己好像负担不起,他好像否定了我以前所认定的一切。”
  我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觉得好像不是真的。”
  “傻瓜,你这是太患得患失了。”
  “我分不清楚到底自己在渴望些什么。”
  “傻瓜,别再胡言乱语了。”雯川轻拍我的背,我忍不住回身,抱住了她:“雯川,我不想跟你们分开。”
  “傻瓜……”
  那一天,雯川叫了我很多声傻瓜,她像妈妈一样抱着我,给我最后的温暖。可是第二天,她也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安蓓蓓的高中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曲终。
  而人散。
  
  第六章
  殷若和邓飞在火车站接我们的时候,我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还无丝毫准备。可它就那样展开了,北京西站的灰尘、烟雾、嘈杂、混乱,给我以最初的北京印象。
  到学校报道那天简直混乱极了,提着大包小包到宿舍的时候,两个家长正离开,他们对一个高个子女生说:“晚上过来接你啊。”女生点点头,抬眼打量了一下我们这大部队人马,一声不吭回宿舍,躺到她自己的床上边听音乐边吃东北大枣。
  她是东北人。我在心里得出个结论,装作无意地看了看她的床铺,贴着个标签写着“冷飘”。
  不进宿舍不要紧,一进去我更加崩溃,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散落一地,像被日军洗劫过后一片狼藉。
  “喂!胖子,歪了歪了!”高个子女生的上铺正在上演一场好戏。一个极爽朗清秀的女生对一个帅气高挑的男生指手画脚,“你那边拉紧一点,你又歪了!笨啊!”
  ——其实他们只是在挂蚊帐,挂好蚊帐后,男生从上铺跳下来,拍拍手,对怵在门口的我们说:“嗨!”
  女生也跪在上铺对我们招手,笑靥如花:“嗨!我叫洛颜。叫他胖子就好。”
  胖子?
  “你说的这是反语吗?”我忍不住怯怯问她。
  男生回头瞪她一眼,似乎对她的所有行径习以为常,他走上前一步,大方道:“方博阳。北航的。以后请多多指教。”看我们仍然期待下文的神色,他补充了一句:“洛颜的高中同学,兼邻居。”
  我们这才了然——两小无猜!
  男生提着洛颜的水瓶出去打水,我这才发现,我的上铺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小女孩。说她是小女孩,是因为她真的看起来很小,一米五五的个头吧,估计不到八十斤。她和洛颜一样没有家长陪同,见到陌生人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只是微微笑。我看到她的标签“秦焕然”,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接着走到我的床铺,看到我的标签“安蓓蓓”。爸妈帮我挂蚊帐,铺床,收拾行李,殷若跟邓飞不知怎么回事,抢着要帮我打水,争执不下,后来两个人便一起出去了。我一个人闲下来,便跟我的几个新室友寒暄。
  “那是谁啊?”
  我看着洛颜手指的方向,回答:“我哥。”
  “两个都是啊?”
  “另外一个是同学。”
  “哪一个是同学啊?”焕然出声。
  冷飘突然抢嘴道:“看外形就知道了。当然是不帅的那个。”
  叫方博阳的男生打水回来,把水壶放好,对上铺的女孩子说了声:“我先走了。”女孩也不起身,只听见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嗯。再见。”外人看上去还以为他们很不熟络。
  爸妈打点好一切,拿出新鲜的水果招呼大家,帮我搞好人际关系,几个女孩子都不是特爱搭理的样子,似乎都因为新换了环境而尚未适应。
  我们在宿舍短暂停留,然后跟父母一起回学校外面的宾馆。之后的几天,殷若带领我们游北京城,邓飞本来想一起去,可妈妈说:“这孩子,太客气了,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呢?赶紧回去读书吧,啊?”残酷地断了邓飞的念想。
  盛夏已经过去,可北京依旧酷热。我们一路游长城、故宫、颐和园、十三陵,除了炎热、劳累、汗水,我很难留下其他深刻的记忆。
  一路上,殷若还是对我冷淡,似乎刻意跟我拉开距离。连妈妈都奇怪的说:“这俩孩子,怎么越大越生份了?连话都不多说几句。”爸爸也难得地跟我妈站到同一条战线上,说:“是啊,怎么分开一年就这么见外了?”
  “哪有啊?”我说。
  “没有的事。”殷若说。
  我用余光打量他,他依旧神色如常。殷若,只有你自己明白,我们多么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可是我们为何会这样,我从来不知道理由,而你也欠着我解释。
  什么时候才会给我解释?
  我担心自己等不到答案。
  爸妈离开北京的时候,我又一次哭了。过去的十八年,生活太过平静。于是这几个月来经历的离别,让我无法负荷。
  殷若疼惜地搂搂我的肩,带我离开机场。那熟悉的感觉带我回到三年前,在应慧寺许愿那一天,他如观世音一般怜悯慈悲的柔和目光,可如今,我的观世音已经变了,我不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的几个室友都不错,看上去都好相处。”
  “即使好相处,她们也代替不了雯川。”
  “嗯。当然。有的人永远无法取代。”
  他的话一瞬间让我清醒,我附议道:“说得是。有的人永远无法取代。”
  殷若送我到楼下,自己回去了。我在楼梯的转角停住,从窗户看他离去的背影,他的白色衬衣整洁明亮,他手揣在休闲裤的兜里,不急不缓地前行。依然是那个瘦削的,孤寂的背影,甚至多了些冷漠的气息。
  我这才想起,已经一周没有给江远打电话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三个女生正在一起聊天,因为这几天没住宿舍,跟她们还不是那么熟悉,而她们已经无话不谈了。
  冷飘在宿舍的书桌上摆了一个小收音机,里面播放着磁带:“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我爱你/是多么温暖多么勇敢的力量;我不管心多伤/不管爱多慌/不管别人怎么想/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天啊,原来爱是一种信仰,把我带到你的身旁!
  歌声唱得我心情凌乱,瓦解我的意志和我的控制,我坐到自己的床铺上,听到冷飘妖媚的声音飘过来:“怎么了?小妹妹为情所困?”
  我微微笑道,犹自矜持:“哪里有。”
  “不承认便罢了。罢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领略到什么叫做大学文化。原来寝室夜话绝对始于开学的第一天。
  熄灯后,一开始大家装模作样,聊了聊喜欢的歌,喜欢的小说,努力寻找了一下共通点。没多久,便开始倾诉心声,各自毫无保留,把过往情史一股脑的全倒出来。倒出来之后,瞧,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的,不成死党都不成。
  洛颜的故事最简单:暗恋一个人。七年。至今未果。
  焕然的故事最荒唐:有一个捉弄她两年的男生,不知道那能否称之为爱情。
  冷飘的故事最丰富:初一至今,七段情史,大致雷同,细节有异。
  那么我的呢?我简单叙述了跟江远的纠缠不清,另外三人听得唏嘘不已,还一个劲儿的追问:“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呢?”“那雯川找到自己的意中人了吗?”“那你现在相信他吗?”“你觉得他到底比较喜欢谁?”
  我根本来不及一一解答,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冷飘吸引了过去,她开始叙述她的第一段情史,等她叙述到第三段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下去,模模糊糊去见周公了。
  半夜,有人敲我床板,我睁开惺忪睡眼,惊讶地发现冷飘跪在我床前,不怀好意地坏笑:“好样的啊,听本姑娘讲情史也敢睡着?来人,把她拖出去斩了!”
  洛颜跟焕然在上铺发出嗤笑声,我很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啊。”
  “我接着讲。下一段你要复述。”冷飘回到自己的床铺。
  虽然被打扰清梦不是件快乐的事,但我更庆幸的是她们对我毫无见外,更没有疏远,真心把我当作好朋友看待。
  好朋友。我的好朋友,雯川,你在南国,是否也会在星光下想起我?
  想起我的时候你是否感到快乐?
  
  大一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网吧度过,只有在那里,才能遇到江远,听他说日常琐碎,或是与众不同的大事。不见得是有多少的乐趣,只是形成了习惯。要戒掉某种习惯是很难的事情,好像身上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抽离,无法适应。
  他一切安好,学业平稳,身体健康。
  我也是一样啊。那就这样吧,你没有改变,我也没有改变,我们还在一起。年轻的我总是盲目乐观,根本没考虑过四年的别离将意味什么,也不曾设想将来。远距离的恋爱对我来说甚至是容易的,因为那不需思考,不费心力,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守,不要改变。
  “那有什么难的呢?”洛颜不以为意的说。
  她也一样,在守望一段隔着千山万水的感情。巧的是,她暗恋七年的男子也在南京,那是一个完美得不可碰触的温润男子,占据洛颜内心极重要的位置。相比起来,她比我更苦楚吧,用最虔诚的心,最谦卑的姿态,去守望一段也许无望的感情,因为那个他,从不知道她爱他,如火如荼。
  “只是偶尔,还是会寂寞。”我说。
  “寂寞也是爱他的一部分,所以我照单全收。暗恋,就是一个人的舞蹈。”
  那么江远,你呢?隔着千山万水的你,是否和我跳同一支舞蹈?舞步是否一致?心情是否雷同?你会不会先离场?
  “你会变吗?”我问他。
  “不会。你呢?”
  “也许不会。”
  冷飘是东北女孩,喜欢唱歌,把大学生活过得十分精彩而诗意,她报名参加了校园歌手大赛,天天在寝室练唱,我们三个狗头军师就当陪练。
  那个时间梁咏琪很红,我们帮冷飘精挑细选了一首歌:“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长长短短短短长长/一寸一寸在挣扎……”
  练歌的时候时常被打断,因为冷飘的爱慕者总是随时随地来找她。对冷飘来讲,爱情像一场游戏,她享受恋爱的感觉,但从来没有停留的打算。“不要为一棵树木放弃整个森林”是冷飘的至理名言,然而我们其他三人不敢苟同。
  冷飘在她的森林里奔跑,与不同的树周旋,并从中得到乐趣;
  焕然每天都怅然若失,仿佛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树;
  洛颜有她倾心爱慕的树,即使那棵树一辈子也不会给她庇护;
  而我呢?我停留在一棵树下,却并不确信那就是属于我的归宿。
  “真讨厌,找个伴奏带都这么困难!”冷飘走回宿舍,气呼呼的说,“还文艺部的呢,一点本事都没有。”
  “别着急。我们都帮你找找看。”洛颜好脾气地对她说,回头就给胖子打电话,“……短发!长短的短!什么剪发剪发,剪你个头!”我从没见过有求于人还飞扬跋扈的场面,只除了洛颜跟方博阳。
  洛颜刚把电话放下,邓飞的电话就过来了,我现在一听他的声音就头大,每次谈的事情都无关痛痒,还总是拖个半小时。我跟他谈了下冷飘比赛的事情,客气地说“有空就过来一起玩啊”。
  “有空。我有空的。”他急忙应下来,让我追悔莫及:他难道听不出这是客气话?
  “不过冷飘的伴奏带还没有着落,你看能帮帮忙吗?”
  “没问题。”他说,“这事找殷若不就成了?他是学生会主席,让他到他们文艺部看看就行,包在我身上。安安你别担心。”
  他提到殷若。
  自从爸妈离开北京那次之后,我快有半年没见到他了。北京城能有多大?北大清华能有多远?我想起《甜蜜蜜》里面,李翘跟黎小军飘洋过海也能在纽约的街头重逢,可是我跟殷若,竟连一次偶遇的机会都没有。
  “好啊。我不担心。”我回答邓飞。
  正式决赛那一天,冷飘手里有三份同样的伴奏带。三个狗头军师各尽其职,通过各种途径,超额完成任务。比赛的地方在图书馆西侧的礼堂里,里面闹哄哄的,每个系各占据一个方阵。冷飘帮我们安排了几个靠前的位置,我们手上拿着大大的标语,很俗气地用荧光笔写着“冷飘必胜”。
  “你怎么不参赛呢?”我听见方博阳问洛颜。
  “我唱歌又不行,上去唱也没人听啊。”
  “那倒也不见得是没有人听。”
  “你说什么?”
  “Nothing”
  ……
  这边邓飞正坐在我身边,一边喝康师傅绿茶,一边唠叨:“殷若那家伙真是的,说好要来的,中途又说系里有要紧事来不了。”
  “他不来也没关系啊。”我让自己保持微笑,可是脸颊却禁不住颤抖。
  “不过他说那带子不用还了。他自己专程录了一张。”
  “哦。”
  “明天百年讲堂有电影,《卧虎藏龙》,周润发跟杨紫琼演的。我们宿舍打算一起买票,要不多买一张,你也一起去吧?”
  “随便。”
  “那你下午先来我们寝室,大家一起吃顿饭?最近南门新开了一家湘菜馆,我试过的,不错。”邓飞看起来很是欣喜。
  “随便。”
  比赛结束后,大家各自散去,我不想回寝室,只好再到网吧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到江远。
  江远的QQ头像是一只公兔子,因为我的是一只母兔子。
  “小八,你在吗?你在吗?”我反复送信息给他,但并不抱太大希望。
  谁知道那头像突然亮起来,回我:“小空,我在。刚刚隐身的。”
  “我想你。很想你。”我很少对江远说过份温情的话,即使还在一起的时候,撒娇也是极少的,就连偶而耍耍赖,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就感到特别空虚和失落,我也只是一个脆弱的女生,我也需要一个肩膀可依靠。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很想你。”
  “就快寒假了。北京冷吗?南京已经很冷了。”
  “很冷。如果你在,或许会好一点,可是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呢?”
  “你今天是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没什么。今天冷飘参加歌唱比赛,输了。”
  江远发送给我一个微笑的表情:“别人输了,你怎么跟着抑郁?你怎么不去参赛?”
  “我唱歌又不好听。”
  “怎么会?我觉得还行。”
  ……
  跟江远的聊天让我的心情平静了一些。回到宿舍的时候,焕然从上铺探出小脑袋问我:“安安,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对了,你哥怎么没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多好啊。”
  “别提他!”我抖一抖被子,蒙头睡了。
  
  所以当我到邓飞宿舍找他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前一天晚上的失落和不悦,我微笑着上前敲门,可是还没来得及伸手,门已经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那人同样来不及躲闪,与我狭路相逢,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也是。
  “阿安。”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神色,很有风度地跟我打招呼。
  “嗨。”我给他一个礼貌的回礼,“我……不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
  这时邓飞从门后出来了,笑着对我挥挥手里的票:“安安,先进来坐。”
  殷若侧身,对邓飞微笑:“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不多聊会儿吗?你也好久没见安安了吧?”
  他依旧客气地微笑:“不了。系里还有事。”
  “那……慢走啊。”
  殷若侧身,从我身边走过,我问邓飞:“他来做什么?”
  “送票啊!一下子搞六张票哪有那么容易,找他就万事容易了。”
  “他也一起去吗?”
  “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可你知道他是个忙人,这不,刚才又跟我说有事去不了。”
  我回转头,朝楼梯奔去:“殷若,你等等!”
  殷若正在下楼,闻声停住,回头有些诧异地望着我:“阿安,什么事?”
  我下楼时冲得太快,来不及收脚,离他只有一楼梯,在那咫尺的距离,我看到他的脸,俊朗得无懈可击的脸,让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心一阵乱跳,赶紧退后两步。
  我咬咬嘴唇道:“你真有那么忙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略微局促:“最近杂事挺多的。”
  “你有必要这么躲着我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殷若也退后一些,背抵着墙,一字一字平静答我:“我没有躲着你。”
  “我知道你是我哥。我也知道你是郭雯川的男朋友。我很清楚。你怕什么?”
  “阿安,你别多想……”
  “那好吧。那就这么算了吧。”我转身,知道他的目光还在我的身上,可是,他不会再叫我了,我知道,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出现在我每个失魂落魄的瞬间,不会再那样温存的叫我“阿安”。
  一切都变了。
  一部《卧虎藏龙》,不见得有什么煽情的元素,甚至李慕百死前告白那一段还引来北大学子的一阵哄笑,可我,竟在漆黑的礼堂里,为它泪流满面。
  “安安,你还好吗?”走出礼堂的时候,邓飞小心翼翼问我,“这片子确实拍得不错,嗯……那个……是挺感人的。”
  “玉娇龙喜欢李慕白。”
  “什么?”邓飞递过一张纸巾,“不会吧?”
  我接过来,继续说:“玉娇龙喜欢李慕白。”
  身后邓飞的室友在偷偷哧笑,我知道他们在暗自嘲笑我的浅薄。
  我抬高声音说:“她喜欢李慕白。你们看不出来吗?她嫉妒李慕白跟俞秀莲,嫉妒他们有爱情。你们看不出来吗?”
  邓飞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无奈地回头看了眼他的室友,而我的举止也让他的室友们莫名其妙。
  “你走吧!”我第一次对邓飞发脾气,把他推得远远的,“不要管我了。”
  我沿着未名湖边的小路行走,看那满池幽暗的湖水倒映着月光,一副惆怅的样子。这莫名其妙的破湖水,你在惆怅什么呢?你有什么可惆怅的?蠢得要死!我拣起脚边石头,奋力扔向湖心:“你不要再傻了!你不要再傻了!你不要再傻了!”
  那一夜,还是在网吧度过。
  至少我还有江远,兔子的头像还是亮的。
  “我想你。很想你。我想你在我身边。”我对他不绝地诉说,好像所有的问题只是在于他不在我身边,而如果他在,一切都可以解决。
  兔子那一晚上都很沉默,并不怎么积极回我的信息:“可不可以,不要只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想起我?”
  我怔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不是你的救命稻草。虽然如果你要当我是,我也不介意。”
  “怎么会这么说?”
  “我说过我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如果你像我这样在意对方,你也会很容易体会到他的喜怒哀乐跟情绪变化。”
  “有没有人跟你说,有时候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我恢复冷静,与他博弈。
  “也许吧。可有时候没有办法。”
  我的手打不出任何字,也想象不到荧幕那端的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是很聪明,愚蠢的只是我,因为我忘记了他的聪明。兔子头像再一次闪动,我点开来,看到清清楚楚几个字:“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我还在垂死挣扎。
  “因为我爱上别人了。”
  “你骗人。”
  “你可以不相信。”
  我无言以对,江远也没有再继续发信息,而他的头像并没有熄灭。就好像我们正面对着面,无言,却一直相望。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的头像突然暗下去,我看看电脑上显示时间:12点,是他那家网吧关门的时间。他没有跟我告别,只给我一个决定。
  网吧里的人越来越少,可我一个人枯坐在那里,直到天亮。QQ上不断有陌生人敲门,甚至有人问我有没有兴趣one night stand,我没有丝毫气力应付。
  我只知道那一天,玉娇龙被遗弃了两次。
  李慕白不属于她。
  罗小虎等不到她,走了。
  
  在熬夜和失恋的双重打击下,安蓓蓓病了。
  人一倒霉,什么事都会发生。连从来不点名的高数老头,那天居然点名,幸亏焕然利用自己容易被人群淹没的特质,神不知鬼不觉地帮我应了名。
  “生病真好,开水不用自己打,三餐不用自己挤食堂,上课笔记有人帮忙整理……”我一面跟雯川煲电话粥,一面看到其他三朵花递来“我要杀死你”的眼光。
  “别硬撑了,安安。”雯川打断我,“我知道你不好受。”
  “怎么会呢,不就是失恋嘛,而且还是高中时代的豆芽恋,有什么可难过的呢,我们连kiss都没打过,这真的没什么……”我一面说话,一面看着自己的眼泪吧哒吧哒滴落下来,洛颜从斜对面同情地看着我。
  “江远怎么说呢?”
  “他说爱上别人了。”
  “你相信吗?”
  我相信吗?我突然又打了一个寒颤,却不是因为感冒。为什么从来不敢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想要接受他移情别恋的事实?是因为心虚吗?我竟不敢承认,先变的那个人是我。
  “……有时候你听到的看到的,不见得都是事实。”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也很不好受。”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很警觉地问。
  “也没说什么。安安,你知道江远是个多骄傲的男生,他有他的自尊。”
  “别说了。我都知道。”
  放下电话的时候,焕然从上面给我递下面纸,我耸了耸鼻子,道:“你们好不好意思啊?哪有这么偷听人讲电话的?”
  “哪有。我们可是很光明正大地在听。”洛颜还辩解。
  我们的宿舍里,简直没有任何秘密。信息时代一切神速,一个小时以后邓飞便出现了,他带了一大包药,整齐地放在一个便利盒里,有的药瓶上还贴着标签注明剂量跟用法,而那熟悉的字迹……
  “这是殷若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邓飞奇怪道,“是啊,我平时身体倍儿棒,宿舍里不备药,这不只好到殷若那边去拿吗?”
  我拿出一瓶维生素C,道:“维生素说是可以帮助治愈,其实医生最清楚,吃与不吃都一样。”
  焕然接嘴道:“那倒也不是。帮助增强抵抗力的呢。”
  邓飞笑:“说的是,说的是。”
  “帮我谢谢他吧。不过我用不着。我这边药还挺多的。”
  邓飞尴尬说:“这……没关系啊,药放着不是坏事啊……”
  “会过期的。”我发现自己越说越扯,邓飞也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板蓝根平时喝着玩儿也行啊……”
  傍晚的时候我才接到殷若的电话。
  “好好吃药了吗?”他问我。
  “感冒总会自愈的。药没什么作用。”
  “怎么还跟以前一样不懂事?”他略微叹息。
  于是我想起以前,因为我害怕吃药,他便会跟爸妈一起捏我鼻子,装作要强灌下去。那个时候,我们一家人是多么和睦完整,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以前的日子,那些我以为是理所当然所以不曾珍惜过的日子。
  “……跟江远闹别扭了?”他过了许久才问了这么一句。
  我还能怎么回答呢?他连我为什么生病都不知道,而我又如何能够告诉他?
  “你还关心我吗?”我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想飞蛾在扑火的时候一定是很快乐的吧,因为它们一定很眷恋火的温暖,我也终于领回当雯川接受孙凌飞那一巴掌的时候心里的愉悦,她说她终于完整了,而我也一样,我是真的自由跟完整了。是饮鸩止渴也好,是玩火自焚也好,我只是很渴望那一点点我久未亲近的关怀。
  他无奈答我:“我怎么可能不关心?”
  我紧紧握着电话,哭了。就算以后要如洛颜一般,跳一场华丽的独舞,我也没有办法。
  因为那从来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宿命。
  
  寒假的同学聚会,比以往任何的聚会都来得其乐融融,经历初上大学的忐忑、烦躁、适应不良,每个人都更加怀念以前的旧同学,只觉得比亲人还要亲。
  大家在市中心最大的KTV城聚会,我发现每个人都有不大不小的变化。叶丹跟我只在初到北京时见过一次,如今的她穿着小高跟,烫着卷发,以前的大眼镜换成隐形,让所有男生尖叫“女大十八变”。雯川还是老样子,只是比以前晒黑了一些,也更消瘦一些,豪迈拼酒的样子仍然像个女阿飞,点歌的时候全是粤语歌,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自广州。石头他们都多了些男人魅力,见了我还叫“嫂子”,看来跟江远联系也并不频繁,信息更新很不及时。
  石头接了个电话,回来跟大家说:“江远说他马上就到。”
  我心里突然一阵乱跳,虽然没有打算避开他,可是当知道他马上要出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心理建设尚未健全,要那样跟他相对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我家有点事情,要先走。”我起身告辞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惊讶。
  石头拉住我:“怎么了?吵架了?江远马上就来了。”
  我笑笑:“家里真有事情。”说完不顾所有人的眼光,狼狈从包间逃离。
  离开包间之后,我其实并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在大厅的角落坐着,那里光线很暗,不会有人发现我,很安全。我从吧台要了一杯芒果汁,静静在那里守着。
  不出我所料,江远从电梯出来,直接走向包间。
  在未见到他之前,我也曾无数次想象他会是什么样子,而我又期望他变成什么样子。他最好气宇轩昂意气风发,他最好在离开我之后依然快乐。可是,我没有料到,他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剪的是莫西干头,右耳垂上挂着两个青铜耳环,十分前卫,脸上有些初生的胡茬,黑色风衣则懒散地搭在肩上,看起来像不修边幅的艺术家。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他向来讲究穿着,甚至我还埋怨他近乎洁癖。
  可他怎么会变这样?
  看到他走进包间,我起身离开,就在等电梯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拉住往后拖,熟悉的声音随即传来:“你躲什么?”
  我步伐踉跄,几近跌倒,赶快挣脱手里的力道,与他正面交锋:“放开!”
  那样对面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很难受。他神情比以往更冷酷,甚至带着些自弃的神色,看着我,只说:“坐下来谈谈吧。”
  “谈什么?”我防备地问。
  “随便。”他带我回到吧台,“喝什么?”
  “随便。”
  他皱一下眉,帮我点了一杯我最爱喝的芒果汁,这举动让我更加不安。
  “……你好吗?”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还行。你知道我学习也没有天分,上大学之后没了压力自己也懒散,线性代数还差点不及格。……你呢?跟女朋友还好吗?”
  他定定看了我几秒,不承认也不否认,耸肩问:“你呢?有男友了吗?”
  我尴尬地一笑:“哪有那么快,你以为我像你吗?”
  “像我怎么了?”他冷笑道,“始乱终弃?还是见异思迁?我承认说分手的是我,但是高兴的人不应该是你吗?得到解脱的人不也是你吗?”
  “你什么意思?”
  “安蓓蓓,是我太高估你了吗?我以为你有你自己对感情的坚持,至少不会是个孬种,但结果不是,连分手这样的话你都不敢说。”他点点头,加重语气说,“连分手你都不敢说!”
  “好了江远,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不要忘了是谁欺骗谁在先。”
  “够了!不要再跟我提那天晚上!我他妈的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去找郭雯川,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忘了你在教室。但是你已经知道了,我还能怎样?”
  他的语气抬高,让我也忍不住心里的话:“那我们就不说那个晚上。那你为什么要去南京?你有想过我的感受吗?是你先放弃的,你凭什么责怪我?”
  他站起身,手竟然微微颤抖:“我是没资格怪你,你什么都是对的。你长情,你专情。我薄情,我滥情。满意了吗?”
  “你也不用挖苦我。”我也起身,与他对峙。
  大厅来来去去的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们。我跟江远从牵手至今从未吵过架,但原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当一切爆发的时候,比我想象中要惨烈得多。
  “我是瞎了眼才会找你做女朋友!”
  他终于不费吹灰之力之力地击倒了我,而我犹作困兽之斗:“你也不用太介意这段关系。高中时候的感情算什么呢?有谁会把它当真?”
  江远果然露出受伤的表情:“什么意思?你说你从来没有当真?”
  “是的。我没有认真过。”
  “呵,呵”他怪怪地冷笑几声,“怪不得。安蓓蓓,你赢了。如果一切只是你的报复的话,你赢得很彻底,是我自己瞎了眼睛。”
  看着他苦楚的神色,我突然发自内心地厌恶自己,不断摇头:“不是这样的。对不起江远,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是怎样?你告诉我,那个人究竟是谁?”
  大厅忽然之间响起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五光十色的光线滑稽地在整个舞池闪动,我在灯光明灭之间看着他的眼,他终于还是问出口。
  “对不起,江远。”我从来不想欺骗你,但这一次,我无法对你坦诚以告。因为那个人,我已决定深深锁在自己的心里,让它成为我一辈子的秘密,好好护着,不可告知任何人。
  他自尊又一次被我刺伤,失望地认命地点点头:“其实我大概猜到。”
  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唯一问心无愧的是,在过去相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努力去爱,努力维持这段关系并以为它真的可以天长地久。我甚至还以为,可以用这段感情来拯救自己,却忘了这朵爱情花本身就开得颓败。
  也许洛颜说得对,爱情只能自救,谁也无法给别人救赎。所以,我又如何能够苛责江远,不曾带我远离那场让我粉身碎骨的劫难。我更无法苛责他,不曾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等待。
  “如果可以让你好受一点,我宁愿你恨我。”我说了一句很俗气也很没有意义的话。
  江远狠狠点头:“是的。我恨。”
  他转身离开了那个光怪陆离的舞厅,只有我还在那滑稽的灯光下,发现自己一败涂地。
  寒假的时候,殷若只回湖南一周,除了看望姑妈姑父,就是陪雯川老家为她早逝的母亲扫墓,我们没有重逢。
  新年后我依旧跟父母到应慧寺进香,而今年的我心情分外宁静,因为我终于可以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明白自己的所爱,尽管这个认知晚了多年。过去所有的情绪,欣喜,依赖,失落,嫉妒,离愁,期盼,悲痛……原来全都跟他有关。
  我走过应慧寺的后院,突然看见我们许过心愿的树,我抬头凝望着那颗高高的树,一眼发现了那清癯隽永的笔迹,那堂堂正正的两个字:殷若。
  屋里走出一位僧人,面容和善,见了我,笑问:“姑娘,何事?”
  我有点尴尬,撒谎掩饰:“以前在这里许过愿望已经实现了,现在想把它拿下来,只可惜挂得太高。”
  “哦。”他露出了然神色,“我可以找人帮你”,随后向屋里的人说了句什么,一个小和尚急忙跑了出来,僧人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殷若。”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小和尚帮我把黄色的锦袋取下来,我抑制内心的不安,小心翼翼打开他的锦袋,熟悉的笔迹印入我眼帘:愿阿安一生无忧。
  我浮躁难安的心瞬间沉寂了下来。金岳霖用一生去守望林徽因跟梁思成的感情,我想,也许我也可以,成为那样的角色。小时候我妈常说我是个死心眼的孩子,我不信,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死心眼,直到我遭遇爱情。
  我也成为一只过河的卒,一支离弦的箭,有了自己的命运。
  坐飞机回北京的时候,我的新手机在我正要关机时响了。一个陌生的手机号,落款“江远”。我奇怪着自己并没有给他留下联系方法,打开那条短信,却是那样一句话:
  “我是真的很恨,我恨我还是无法忘记你。”
  
  第七章
  我的大学生活如古井无波,有空便开始思考关于人生和生命意义等重大议题。
  冷飘立志本科毕业要改学文科,读个工商管理之类的专业,然后进外企,当白领。她的梦想是找个金龟婿,同时又成为事业独立的现代高级女白领。所以除了本专业的功课,开始选修工商管理课程,进学生会锻炼社交能力。
  洛颜的人生目标主要就是吴籍+事业,前者是她暗恋的男孩子,而后者必定跟前者有关。她对事业其实是有企图心的人,成绩在年级一枝独秀,现在又开始准备G托,据小道消息说那是因为吴籍此人正在申请出国。
  焕然的生活很简单,她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北大招进来”,然而小妮子成绩四平八稳,生活毫无波澜,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她寡居的妈妈能过上好日子,还有就是摆脱捉弄她那个男生的魔掌。
  可我,终于脱离父母约束可以自由选择之后,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跟雯川聊这个话题的时候,她说“我的目标就是让每一天都过得充实”,我说“这也太抽象了吧?”
  “那就是每一天都让殷若更加快乐,让他每一天都更加离不开我,哈!”
  我跟着笑笑:“那你还不经常过来看看他?”
  “会的。五一劳动节我就会来的,你准备迎接圣驾吧。”
  后来听从各方建议,我决定先从勤工俭学开始,寻找一下自食其力的感觉。焕然的生活费全是自己赚回来的,而她每个月花销不到四百块,多余的钱还会寄回老家给她妈妈。这让我划信用卡买欧莱雅眼霜时,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寄生虫。
  “安安,你真的决定要去啊?”焕然最后一次跟我确定。
  “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当家教,耐心一定要很好很好的。”
  “我脾气也不坏啊。”
  “那个……你不要穿裙子比较好。你知道我现在这个小朋友,每次给他补习之前,我都先得把他从沙发底下找出来……还有一次,他躲到书橱里面,还把自己卡住,拉都拉不出来,把我给急坏了。”
  ……谁能想象安蓓蓓穿着牛仔裤到处找小孩的窘样?但是我不愿意轻易说放弃,拉着焕然跑到三角地。
  “就这家燕星吧,我觉得不错,因为是清华几个学生开的,他们收的中介费少,服务也很周到,就在资源宾馆里面,每天人都爆满。其他像紫薇、勇胜,我也去过,都不怎么样的。”
  “全听你的。”
  到达燕星的时候,发现那里人山人海,报名的学生跟家长都一个劲儿往里面挤。我在想现在究竟怎么了,北京的升学压力也有这么大?焕然个头矮,弯腰到前面给我抢了一张资料表,递给我的时候,我被一个中年矮胖男人一挤,不由自主往后仰,眼看要摔倒,却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不好意思……谢谢……”我客气话还没说完,回头便看到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
  又是几个月没见了呢,我现在只能用“月”作为度量单位。
  “来……找家教?”他看起来有点意外。
  “是啊。”我有点不自在,明明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却觉得特别尴尬,“那么你呢?”他总不至于也是来找家教吧?
  “燕星是我跟几个朋友一起开的。”他略微解释,带我和焕然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是吗?”我客气地点点头。现实还真是残酷,他成为老板,而我在他旗下打工,哦,连打工都算不上,只是临时合约。
  “你生活费不够?”他皱皱眉头问我。
  “当然不是!”我的生活费他不是不清楚,我怎么可能那么奢侈,一个月花那么多钱。
  “想体验一下生活?”
  不知为什么,他每一句话在我听来都像是嘲讽,于是我回答:“关你什么事啊?”
  他感觉到我的抵触,说:“不要在这里挤了。把表放下吧,我帮你搞定。”
  焕然立即很狗腿地插嘴,还递过来一张填好的表格:“那,可不可以帮我再找一份家教啊?”
  我起身打断道:“不用了。难道我找家教还得走关系?”
  殷若也起身,正色对我说:“你好好读书就好。根本就不该来打工。”
  “为什么我不该?为什么你可以,雯川可以,邓飞都可以?我不需要你帮忙,我也能找到工作!”我起身拉着焕然匆匆忙忙走了。
  “安安,一个小时才二十五块,真的不怎么划算啊,地方还远……”焕然从上铺探出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对我说。
  那是我在勇胜找的第一份工,我自己也不知道那逞强是为了什么。
  “……而且还是小学数奥,不太好教的。而且你哥也没说什么瞧不起人的话啊。”
  “别提他。你看他那个居高临下的样子,凭什么把我当成小孩子?”
  “可那是燕星啊……好待遇呢。”
  “秦焕然你懂不懂贫贱不能移啊?”
  手机响了第五遍,我毫不犹豫地挂掉。
  “喂?”焕然的手机突然在我上空响了,小妮子声音唯唯诺诺“啊?……哦……好”
  “安安啊……”
  “做什么?”我没好气地说。
  “那个……你哥……他说他在楼下。”
  我小跑下楼的时候,见到殷若正在宿舍楼前的槐树下来回踱步,我内心还没舒坦,但我知道按他的脾气,如果我不下去,他估计会在那里站一个晚上。
  “你来做什么?”
  “你的报名表。”
  我觉得自己如果一直别扭就更像个小孩子了,只好接过来,对他瞪眼说:“燕星还提供上门服务呢?”
  “那要看是什么客户吧。VIP就可以。”他微笑回答。
  我不得不拱手言欢,打开那叠资料:“……西直门,周六周日上午,一小时五十……”我把资料往他身上一掼:“你还说不是走关系。这么好的差事,我怎么可能平白碰得到?”
  殷若淡淡笑道:“我也没说不走关系。你不喜欢西直门的也可以,回头换个回龙观的给你就是。”
  我只好笑笑:“那不用了……你倒厉害,焕然的手机号你都有。”
  他笑着再递给我一份资料:“她的个人资料填得很全。”
  我打开一看,傻眼了:“一小时六十?殷若你这是什么意思?秦焕然也是你家妹妹?”
  他笑着说:“反正你也不是为了钱。”
  说完公事,我们之间又有一些沉默,我说:“雯川说五一过来。”
  “是啊。有时间一起玩玩吧。”
  “不用了。”我看他一怔的表情,故作轻松地解释道,“我还想趁着长假捞一笔呢。”
  他松口气笑道:“赚的钱打算怎么花呢?”
  “目前没想到。我又不像你,一心只想着还债。”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叫我:“阿安……”
  那声音又让我迷惘了,后悔自己说了那么句话,我明明想靠近,却又把他往外推了一把。
  “……我走了。”
  “我送你吧。”
  “不用。车在外面,还有点别的事。”
  他跟他的几个同伙已经合买了一辆桑塔纳,虽然不是名车,但对我这个天真烂漫的大一女生来说已是十分遥远的事。殷若他确确实实变了,可我还天真以为每个人都跟我一样,都不会改变。却忘记了人的心那么丰富,要到哪里去寻找永恒?
  也许只有这棵老槐树,你永远不变,沧海桑田。
  
  雯川到北京的时候,高呼:“首都我爱你!”殷若把行李搬到车的后座:“怎么就一个箱子?”
  “鄙人生性洒脱,不要那些负累。”雯川说完,拉着我转圈圈,“安安你皮肤怎么还是那么好?你看我在广州给晒的,黑得跟古天乐似的。”
  “那不是很好吗?多性感啊。”
  “今晚上跟我在宾馆睡吧?”
  “好啊。”
  宾馆是在五道口附近,离我的宿舍其实很有些远。晚上雯川先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湿的,更让她如出水芙蓉般动人。
  “你跟江远还有联系吗?”雯川问我。
  “基本上没有。有的话也是问问你好不好,我很好之类的话,那比不联系更来得尴尬。”
  雯川迟疑了一下,说:“我听说,他现在女朋友换得很勤,平日里抽烟喝酒,很颓废,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
  “是吗?”可那已不是我应该关心跟介意的事了。
  “看来他对你动情很深啊。我以前也是没有料到的,总觉得他看起来对什么事都吊儿郎当,不像是在感情上提得起放不下的人。”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说一个男生,如果不是花心,那样走马观花地换女朋友,是为了什么呢?”
  “搞不好他就是花心呢,射手座的嘛。”
  雯川摇摇头:“不会的。他那样应该只是为了想要忘记。”
  为了忘记。我蓦地想起江远给我的最后的短信:我恨我还是无法忘记你。内心突然一阵慌乱,我赶忙扯过一本杂志,胡乱翻着,问:“你们行程怎么安排的?”
  “明天应该是故宫天安门吧……反正我也不在乎……我这次是来有目的的。”
  “什么啊?”我耻笑她老夫老妻了还一副花痴的样子。
  她突然有些害羞,抿嘴笑道:“我想把第一次献给他。”
  我的笑容突然凝住了,雯川以为我没有听懂,又重复了一次。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下沉。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我早设想过他们将来会结婚,会有一大堆叫我姑姑的小孩,可为什么我还那么难以接受,为什么还觉得自己比凌迟还要痛苦?
  她要把自己献给他,那个最完美的他,怀着朝圣一般的心情,脸上满是光彩。
  可是我呢?
  美人鱼跳完舞蹈,只能慢慢坠入水面,变成美丽的泡沫。我虽然决定成全,但我的心却那么那么疼痛,我不愿意只做泡沫,我无法无欲无求。我承认,那刻骨的嫉妒在反复烧灼着我的心,让我不可安宁。
  “没想到你这么开放啊。”我强自镇静,“冷飘都没有你这么开放呢。”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刻薄,还在一边嘟哝:“……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一夜,我在宾馆的床上辗转难安,可雯川的呼吸却那么平静。我怔怔看着她睡梦中安详的脸,知道自己有多么嫉妒。
  我承认,自己从来不曾心如止水。
  我整夜未眠,清晨五点的时候便离开了宾馆,给雯川留下一张便条,说我要去西直门家教。清晨的街道多么冷清啊,行人稀少,一切都还在沉睡。
  我无路可走,只能坐在公车站牌下面,给洛颜拨电话。
  “谁啊?死胖子吧?还要不要人睡啦?”听她微嗔的声音,就知道她还没清醒。
  “是我。”
  “安安啊?你怎么了啊?见到你的好姐妹了吗?”
  “如果吴籍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你,你怎么办?”
  她显然是清醒了,沉默几秒说:“继续爱着吧。直到我没有办法再爱。”
  “为什么不断了自己的痴恋?”
  “如果它那么容易控制,就不能叫感情了吧。”
  “如果他爱上另一个人,跟她白头到老,你怎么办?”
  洛颜轻轻笑了一声:“他本来就爱着另一个人啊。”
  “你讨厌她吗?”
  “讨厌?不知道。我不能违心说我很喜欢她,尽管她确实完美,但我也没办法讨厌她,如果只有她能让他快乐,我应该感激她,而不是讨厌她。”
  我沉默。
  “怎么样?心理辅导有用吗?你知道我手机旁边还有四只耳朵吗?”
  我笑笑:“让她们俩去睡吧。她们不懂暗恋。”
  “安蓓蓓!你欺负人!”我听到冷飘跟焕然的怒吼。
  洛颜继续说:“亲爱的,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但如果你说的是江远,那么相信我,我认为他到目前为止还很爱你;如果你说的是你哥,你放心,我认为他喜欢的也是你。”
  我笑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呀!”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倒是。”不然她也不会看不出方博阳对她的不单纯。
  跟她们几个聊完,我发现自己有了站起来的勇气。只是跟那个高中弟弟辅导的时候,我一直魂不守舍,打翻了他家的一杯水,撞倒了一摞杂志,解错几道习题。
  九点了,他们一起吃过早饭了吧?
  十点,应该开车到长安街了?
  十一点,在故宫游玩?
  两点,在哪棵树下休息?
  三点,或许会去王府井?
  五点,到天安门守着降旗?
  七点,回到宾馆了吗?
  九点,吃完晚饭了吧?
  十点……他们会做些什么……
  我承认,我是个被嫉妒折磨的可怜女人,甚至有些疯狂。十点过后,我只能拿出手机,发给他一个短信,唤他:“殷若。”
  如果他没有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就这么下去,郁郁寡欢;如果他回我,我又能改变些什么?
  过了一阵子,我的诺基亚叮当叮当响了,他只回我几个字:“怎么了?阿安。”
  我不是洛颜,情操不够高尚,也从不渴求伟大。我回他:“没什么,殷若。”
  没什么,殷若,我只是想把你忘记。
  焕然招呼我道:“怎么了亲爱的,别闷闷不乐的,现在的小孩子,都不太好伺候。今天我那小孩做不出题,还哭了,那是多么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啊,我说: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呢?”
  “那不好笑。焕然。”
  “不好笑吗?那就出来哭会儿吧。看,《蓝色生死恋》呢,最后几集了。”
  我于是拉开帘子,爬到她的上铺去,跟她一起看宋承宪跟宋惠乔生离死别。
  “看,多感人。什么都无法把他们分开。”焕然一边吃果冻,一边感叹。
  “所以那成为了电视剧,而不是现实。”
  焕然很不满地看我一眼,说:“悲观!”
  “你说为什么电视剧里的男二号总是深情款款,对女一号至死不渝;但为什么女二号总是蛇蝎美人,非要搞点破坏呢?”
  “这个……第一个问题,我认为是女性观众居多,所以两个美男一起引诱大家,火力比较足;第二个问题,如果女二号她内在美与外在美并重,那她就不是女二号了,是女一号。”
  “可是现实生活里,男二号没有那么至死不渝,女二号也并不是蛇蝎女人。”
  既然我无法坦然祝福,离开才是更好的姿态吧?
  
  雯川离开的时候,我推说很忙,没有去送她。手机里面也是匆匆几句话,什么也没聊到。从那以后,我决定要对自己好一点,我应该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要再为别人的悲喜而左右。到学期末的时候,我结束了家教的工作,那么我跟殷若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就这么断了吧?
  大二开始后,我又恢复最简单的学生生活。
  元旦前夜,我们四大美人决定去K歌,以恭贺新一年的到来。钱柜价钱太贵,怕焕然觉得负担重,洛颜提议去麦乐迪,可是冷飘说“音响不好,歌也不全”,最后达成协议——去钱柜唱通宵场,才39元一位,实惠得很。
  冷飘带来现任男友,是学法语的一个高材生,冷飘说:“光是我们四个人唱,没意思,总需要个听众。”
  洛颜道:“早知道这样,就叫胖子一起来啊,他不光是听得认真,而且从不抢麦,那真可谓是完美听众。”
  我心想方博阳听她这么说,肯定又会习惯性地皱眉,表情更加冷若冰霜,却照旧拿她没有办法。他是那么宠她,可她居然是个瞎子。看吧,她唱的歌还是:“我应该如何让你知道我爱你/连星星都知道我心中秘密/今夜在你窗前下的一场雨/是我暗示你我有多么委屈……”
  我除了保留曲目《后来》之外,点的都是些欢快的歌,我不想让自己再作茧自缚。
  唱到凌晨,我们离场。
  我没有想到,包间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我会再次碰见他。他也正和一群朋友走出包间,手里搭了件黑色风衣,身上穿的是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还打着领带,跟他的标准身材十分和谐,并且为他平添许多沉稳的气质。同行的不仅有我在燕星见过的他的朋友,还有几个穿着时尚的男女,看起来像是有地位的社会人士。殷若看到我的时候有略微的迟疑,继而装作不认识般,继续和那帮人寒暄,谈笑风生。他喝酒了,我一眼便能看出,甚至他还抽过烟。
  “那不是你哥吗?”焕然说。“下次我要谢谢他呢,这学期他给我介绍了一个长期需要补习的学生,就在学四口那边,可方便了,价钱也好,我都怀疑他们没收中介费。”
  “走吧。到楼下换优惠券。”冷飘跟男友也出来了。
  我们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殷若他们已经站满了里面的位置。电梯门在我跟他之间缓缓关上,我冷冷看着他,他也那样看着我,我们四目相对。
  到一楼的时候,冷飘跟洛颜去换券。我扭头正好看到殷若一行正在告别,其中一个女的竟然上前去给殷若脸颊一吻,其他人不怀好意地讪笑,另外一个略微肥胖的女子也贴近殷若,而殷若竟然低头与她嘻笑,笑容十分温柔暧昧,但我看到了其中的冷意跟疏离。
  我暗自冷笑了一下,我早说过,他有弱水三千,可那三千弱水都留不住他。
  我们在白石桥打车,早晨的凉风让我们不自觉地拉紧了身上的衣服。
  “阿安。”我回头,看到殷若,面容倦怠地走出旋转门。
  冷飘见到他,急忙道:“殷若你有车对不对?赶紧把安安带走,减轻我们的负担。刚好一辆车就能坐下。”
  我正想骂冷飘这个见利忘义的家伙,殷若却笑笑说:“好啊。”
  他轻轻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带回旋转门。我跟着他从电梯去地下停车场,那狭小而金碧辉煌的电梯里,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金色的四壁上到处是我的倒影,他的倒影,交错辉映。
  殷若似乎很累,很憔悴地略微靠在栏杆上。
  “你还能开车吗?”
  他清醒一些看着我,问:“怎么了?怕吗?我没喝多少酒。”
  “你变了。”
  “我记得这话你已经说过了。”
  “可是这一次跟上一次又不同了。”
  “那我什么地方变了?”他嘴角轻轻扬起,像是在浅笑。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换了个话题:“那些喜欢你的女孩子真可怜。”
  “为什么?”
  “因为她们会很辛苦。她们还不知道你不会为她们停留。”
  “辛苦?”他颇为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继而玩笑道,“那你不是应该很庆幸吗?”
  “什么?”
  “庆幸你没有喜欢上我。”他有些自嘲的笑笑,随手甩了甩他的车钥匙。
  电梯门打开,他先我一步走了出去,我站在他的身后,像被雷击中一般。
  他说:庆幸你没有喜欢上我。殷若,你喝醉了吗?你竟然可以这样说,那我如此的痛苦拉扯又算是什么?我所有的犹豫挣扎又算是什么?
  “怎么了?”他回头,疲惫地皱眉。
  “没什么。我来开车吧。”我走上前,取下他手里的车钥匙,按下启动键。
  殷若没有反对,或许真的很累了。他坐在副座上,淡淡问我:“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我摇头道:“没拿驾照。”
  他笑道:“醉酒驾驶跟无照驾驶哪个更严重?”
  我说:“别的都比不过你,我的车技比你好是真的,小李叔的吉普我都常开。”
  他温柔笑笑,像过去一样宠我,道:“那就带我走吧。阿安。”
  带我走吧,阿安。
  我看看他闭眼休息的样子,心里想,我是真的想把你带走,不管天涯海角,我就做个采花大盗,口袋里只装你一朵花。可是那如何可以?你明明已被她采下,心甘情愿给她微笑。
  “你总是喜欢偷看我。”他依旧闭着眼。
  “你喝醉了吧?殷若。你也知道我不喜欢你,我偷看你做什么?”我发动车,挂挡,踩油门,却不得不突然急刹车。因为殷若在瞬间俯身过来,压住我,鼻息就在我咫尺之间,他脸上忽然挂起一丝隐约的邪恶的笑:“那是真的吗?从来都不喜欢我?”
  我觉得他像个鬼魅一般,给我来自地狱的蛊惑,就在我快要沦陷的瞬间,他又退了回去,重重地倒在座椅上。
  我的心跳仍不能回复,呆呆说了一句:“你太醉了。”
  “我是醉了。也从来不愿意清醒。”
  车上四环的时候,我摇低他的车窗,让风可以透进来,他在座椅上略微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了。
  因为不知道他平时是用哪里的停车位,我把车停在清华东操的体育馆旁边。看他没有醒,我也没有急着下车,把车熄了火,就那样等他醒来。
  “阿安。”他忽然那样呼唤了一声,我有些警觉,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睡着,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只是轻轻的握着,一直握着。我初时有些紧张,但看不出他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整个人才慢慢放松了下来,任由他握着。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殷若,你握着我,却没有承诺,可即使这样,要从你身边逃开,也是那样的困难。
  我看着他清瘦的脸庞,忍不住想用另一只手去抚摸,去抚摸那一切的疲惫和不快乐,就在我的手贴近他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握住,他蓦地俯身过来,狠狠吻住我,在我的唇上辗转,被燃烧前的我只听见他最后的声音:“阿安,不要再让我犯错了。”
  
  什么也没有改变。我跟殷若再一次消失于人海。
  我只记得他离开我的唇时那复杂的眼神,我记住了那眼神,但我不愿去分析,如果那里面有丝毫后悔和自厌,我宁愿我没有看见过。
  我算是一个第三者吗?
  如果爱情讲究先来后到的话,雯川,我并不比你晚啊,可是我毕竟破坏了你的幸福。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公元2002年的第一天,安蓓蓓失去她的初吻,当了一次第三者,并为此失魂落魄。
  寒假很快到来。
  洛颜已经收拾东西回四川了,冷飘是晚上的火车,而焕然仍在做家教。宿舍里只有冷飘一人,我跟她的观念相差较远,所以平时不讨论人生和爱情。可是,我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对雯川,内心竟忐忑难安,急切需要安慰。
  “怎么了?小妃,又为情所困了?”
  “你当过第三者吗?”
  冷飘居然嘻嘻笑了:“我想一想……我从来不去定义自己算不算是第三者。”
  “为什么?”
  “你没听过吗?爱情不讲理由,不分对错,无论输赢。”
  我摇摇头,只觉得这话跟没说一样。
  “其实是不是第三者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的良心是否好过,你要斗争的是你自己的世界观跟价值观。”
  冷飘说完花枝招展的出去了,要在回家前完成最后一次约会,可我还是没有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春节的时候同学聚会,我说:“又聚?该不会每个假期一聚吧?”
  “怎么了?有聚会还不好?不管你去不去,反正我是要去的。朋友聚会,多难得啊,错过一次便少一次。”雯川在手机里说。
  “你怎么说得自己像七老八十似的,来日方长嘛。”不想跟江远碰面,所以我委婉拒绝了,并让雯川负责给我汇报情况。
  “你也不能老是这样躲着他啊。”
  “没有躲着他。只是再见也没有必要,如果说话说的都是些无聊的话,不是让彼此更生分了吗?”
  “随便你。今晚到你家找你。”雯川把我的手机挂了。
  雯川来的时候,我爸妈都在,爸爸手里拿着份报纸,妈妈看到雯川开心得不得了:“越来越漂亮了呀,哪像我们家蓓蓓,越来也越不懂打扮,连表情都老气横秋的。”
  “阿姨您担心什么呀?”雯川嘴从来很甜,“听说北大追安安的人有一个加强连那么多,人家说那叫美貌跟气质俱佳,我哪比得了。”
  我妈立刻高兴起来,好像她女儿漂不漂亮这件事,非得别人告诉她,她才肯相信。
  “这嘴甜的,吃点橘子吧。年轻女孩子,谈点恋爱也好。你跟殷若不就是挺好的?别当我们老人家眼花,几年前我们就看出来了……”
  爸爸咳嗽一声,抬眼看了我妈一眼。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又不是什么老学究老古板。雯川你有时间跟蓓蓓多聊聊,越大越孤僻,以后还想不想嫁人啊?”
  “没问题!”雯川拉我进了宿舍,把我掼倒在床上,“快点从实招来,你心里现在到底有没有人啊?”
  “没有。”我无奈答她,“今天聚会怎么样?”
  “还不是老样子,吃饭打麻将K歌。不过……江远把他女朋友带回来了。”
  “是么?”我微微一笑,他曾说他无法忘记,但不过短短一年,他或许已体悟到遗忘不是件难事,只要你自己愿意。
  “叫做贺水薇,温婉文静得不得了。罗宏林说,就是因为这女孩子温婉得像一潭水,江远才终于万花丛中走遍,到这朵花跟前,停住了。”
  “水薇?”我念了一遍,“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你不想见见她?”
  “不想。”
  “不见你会后悔的。”雯川在床上翻了个身,跟我卖关子。
  “又什么好后悔的?上次章子怡到北大我也没去。错过美女又什么可后悔的?我又不是没见过美女。”
  “我觉得她长得很像你。”
  我愣了一下,继而笑道:“少来了,你以为这是演戏呢。哪一出这么熟悉?……《烟雨蒙蒙》是不是?你以为他是茹萍她爸,娶九个老婆只为了当初最爱那一个?”
  “搞不好还真是这样。”
  “你为什么不说江远喜欢的类型就是那样,温婉娴熟,他就爱那一类。”
  “不是啊。”雯川认真辩驳,“你不记得了吗,他以前也那个什么我?可我就不温婉不娴熟啊。”
  “行了行了。别说这女孩子了,你我根本就不认识,怎么尽说她呢。”
  “那倒也是。那就说叶丹吧,我现在倒也真服她,原来她到现在还喜欢江远呢。”
  “怎么说?”
  “今天一看到水薇就醋了,说话争锋相对的,江远后来就直接吼她,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叶丹立马就哭了,砸了一个酒瓶——我估计也是真的醉了,说:我就是吃错药了才会这么喜欢你!”
  “那不是挺好?至少暗恋变成明恋了。江远什么反应?”
  “他没说什么,带着女朋友走了。话说现在江远发型打扮都恢复正常人,看来是比一年以前好多了。你给人家的情伤,现在好歹也算抚平了。”
  “那多好呢。看吧,本来我也算是半个主角的,现在根本不用上场,别人的戏还是照样那么精彩。”
  再好的爱情,始终都是会变的,再伤的感情,始终是会复原的。如果江远幸福,我也会感到开心吧。他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与他同看阳光融化冰雪,看彩虹在雨后初现,心里再无伤痛。
  2002年的寒假,远比我想象中精彩。
  雯川很快召集一批人马,开始第二轮的聚会,地点选在中学附近一家格调高雅的咖啡厅,风格类似于上岛咖啡。她本来并非喜好热闹的人,可是现在却总是喜欢欢聚一堂的热闹劲儿。
  “真喜庆!”她说。
  “你不如到外面挂几个红灯笼吧?还喜庆。”
  “你可别说,这外面还真有灯笼……”
  我挂掉手机,拿上准备好的秘密礼物,打车到咖啡厅。本来以为只有同班的几个好朋友,然后加上邓飞,却不想殷若也在场。现在他的行踪我是越来越不知晓了,只能从爸妈、邓飞或雯川口中得知关于他的零星消息,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何时在北,何时在南。
  跟他碰面的时候有一些尴尬,不由自主想起那个深吻,内心无言慌乱:“回家过年?”
  殷若回答:“回来一周了。”
  邓飞替我解释:“他要陪小娇妻,能不回来吗?”
  我惟有傻傻笑笑。
  雯川穿黄色针织衫外套黑色羽绒服,黑色皮靴把她的高挑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她是召集人,所以忙着招呼大家点单,殷若很无聊地一个人在茶几面前玩纸牌,他把那副牌摊开,又收起,收起,又摊开。雯川来来回回走动,一直笑意盈盈,说大家不要客气啊,反正今天有人买单。我开玩笑道:“这么快就摆喜酒了?”殷若闻言锁眉,却并未抬头看我,继续沉迷于玩弄手中的纸牌。
  后来江远也携女友闪亮登场,一幅恩爱有加的样子。那个叫水薇的女孩果真很漂亮,就连邓飞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穿白色套头毛衣,白色的高筒靴,柔顺的长发披肩,别一个施华洛斯奇的水晶发夹,看起来像个高贵而娇美的公主。我想起高中时代,妈妈也总爱把我打扮成公主,但现在,我被自己打扮得像个丫环。但那样也好,我可以像焕然一样,轻易地泯然于众。
  “你叫江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低声埋怨雯川。
  她说:“江远跟叶丹我显然只能选一个。”
  “那你什么不选叶丹?”我瞪她。
  “你知道她又不活跃,也没有贺水薇好看。” 她深表无奈地对我耸肩,“怎么了?怕江远示威吗?别怕,你有邓飞。”
  听她这么一说,我更想敲死她:“谁怕他示威?他如果那样做只能说明他真的很幼稚。”
  因为人数多,大家围坐在茶几边上玩了一会儿杀人游戏。我坐在最靠边的地方,继续让自己泯然于众,谁知道我居然是被杀次数最多的一个。
  这人缘也太差了吧?那么谁会杀我呢?我每次都迷茫地环顾四周:殷若、邓飞、江远、雯川、甚至是那个水薇……每个人都跟我有渊源,看上去都像是杀我的凶手。
  可是我不敢轻易说任何一个名字,每次只能选择最安全的答案“雯川”。
  三次过后,雯川仰天长叹:“安安,你不要每次都猜我行不行,你看我平时多么爱你,怎么可能杀你?总是猜我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也无奈地摊手:“你们每次都杀我也没有什么意思啊……”
  终于有一次,我没被杀,但是在第一回合就被当作杀手给毙掉了。因为大家的逻辑是:我不被杀就必定是杀手。
  “我去趟洗手间。”我很认命地离开现场,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却看到有人正倚着墙壁抽烟,他抽烟的姿态也是极性感的,不急不缓,从容优雅,像一只静守着猎物的鹰。
  “有事吗,江远?”我一步步走向他。
  “我果然没有猜错。”
  “我果然没有猜错。”他说。
  “什么?”
  “你喜欢的那个人。”
  我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镇静回答:“是吗?”
  “不担心我告诉郭雯川吗?”他掐灭了手中的烟,略微从墙上直起身。
  “你不会的。”我从他身边走过,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甩到墙上:“凭什么说我不会?”
  我的后脑勺直接碰到墙壁,有点眼冒金星,却发现他抓着我的手,整个人朝我压过来:“凭什么说我不会?你不是让我恨你吗?只要让你痛苦的事情,我都乐意做。”
  我聚集起涣散的斗志,道:“你是可以让我痛苦。但她也是你喜欢过的人,你怎么能够伤害她?你忘记了吗?今天是她生日。”
  他突然安静下来,目光不再凌厉,只是静静地看我,自从高中离别后我从未这样近距离地与他相处,时间的洗刷,足以让两个人从熟悉变得陌生,至少那一刻,我感到陌生。但是,他的眼光不再如一年前那样寒冷阴鸷,让我略微恢复胆量:“江远,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有新的女朋友,而她又那么好。以前的事,我们都把它忘了吧。”
  “我跟你说过,我无法忘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不是惯有的阴寒之色,而是有些苦楚,他微微冷笑道,“安蓓蓓,我也以为我可以轻易忘了你,毕竟是我先说了分手,但是怎么会,才见到你不过几个小时,我又后悔了。”
  这话让我吓得不轻,我说:“你别这样……”
  他突然放开我的手,双手直接捧着我的头,手指一根根狠狠插入我的头发,一字一字问我:“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咒,要让我这样忘不了你?”
  我凝望他的眼睛,不得动弹,觉得发生的事很不可思议,也许我的凝视给了他错误的讯息,他眼神中闪过痛苦难抑的光,随即便只见他的唇朝我压下来。
  “住手!”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我看见殷若正阴沉着脸,慢慢走上楼梯:“放开她!”
  江远停住动作,却将我拦在他身后:“关你什么事?”
  “如果这也不关下面那位贺小姐的事,那么请继续。”他淡淡说,一步一步走向我们,继而与我们擦肩而过,进了洗手间。
  江远如梦方醒的样子,松了我的手,往楼梯下走去。
  这一切是怎么了?原本以为结束的事情,看起来却像个开始。
  殷若走出来的时候,拉起我的手,看看我泛红的手腕,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微微摩挲着那个红印,带着我走下了楼梯。
  “今天是雯川生日。”他低声说。
  “我知道。”
  “我只想让她开开心心过这个生日。”
  “我又何尝不是?”我有些不快地回答,难道他在嫌我横生事端。
  他脚步慢了下来,温和对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
  大家坐定之后,没有继续杀人,只是在一起随意聊天。江远怀里搂着水薇,眼神却时常飘向我,我不敢跟他对视,目光也不敢随意漂移,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暮色初上的时候,殷若和邓飞离席了一小阵子,接着突然间所有的灯熄了。雯川第一个叫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停电了?”
  正说着,邓殷二人推着一个蛋糕车走了出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我也起身来跟着唱,然后大家都拍起手来,在那小小的烛火中给与雯川最真挚的祝福。
  雯川居然感动得哇啦啦地哭起来:“我发誓,这聚会真的不是为了我自己的生日……我都忘记了……”她哭得止不住,就回头扑到殷若身上,在他身上擦着鼻涕和泪水。殷若宠爱地拍拍她的背,像安慰一个小孩子,笑说:“别哭了。再哭不好看了。”
  雯川回过头,说:“怎么只有两根蜡烛?我才两岁啊?”
  邓飞说:“从心智上来看,基本上就是这个水平。”
  雯川打他,对他和我伸手:“来,帮我一起吹蜡烛。”
  我们四人在一起,不费吹灰之力地吹灭了那两根小蜡烛。雯川许过愿,咖啡厅里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许的什么愿?可不可以说出来?”水薇温温柔柔地问。
  “Of course! 第一个:希望我爸身体健康;第二个:希望我能活得更久一点;第三个:永远和他在一起!”
  “郭雯川,第三个愿望是不可以讲的哦!讲出来不灵了!”石头大声说。
  “谁说不灵的?不可能!我打死你个乌鸦嘴!”
  “郭雯川你淑女一点,好歹男朋友在呢。”石头躲开那个横空而来的夺命橘子,大喊着。
  这时,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怀抱着吉他走过来,到雯川面前演奏,我知道这些特意的安排全是殷若的心思,他果然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她,而我又岂能觊觎分毫?
  演奏完毕,我们尤站在原地,回不过神,半晌才稀稀拉拉鼓起掌来。
  “Kiss!”一个冷漠的声音横空响起,继而大家一起起哄:“Kiss!Kiss!Kiss!”
  我的笑容有一点僵硬,却更怕被江远看出端倪,也跟着大家一起喊。殷若有些局促,雯川更是不好意思,抿着嘴微笑,这让一帮起哄的男生更加来劲儿。
  殷若终于笑笑,挥挥手示意大家停下来,他走上前去轻轻拂开雯川脸上的一绺头发,在她凝脂般的洁白脸庞上落下温柔的一吻。
  那一天的雯川看起来很幸福,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她的泪水从开始到后来就一直没有停止过,还喃喃道:“就算是我的葬礼,你们也都要在,不然我会怕寂寞……”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邓飞打她的头。而殷若抱住她,把她紧紧地收在怀里,如同拥住快要失去的珍宝。
  雯川,那一天,是我第一次收起对自己感情的自怨自艾,由衷地为你感到幸福。
  那一刻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最闪亮的你。
  我想你一定也感到特别幸福吧,因为你的二十岁生日有殷若,他赠你爱情;有邓飞,他赠你兄长亲情;亦有我,全力以赴的友情。还有无数的观众,见证你的幸福,也将你最美的身影印刻在回忆之中。
  虽然,那是你生命里的,最后一个生日。
  
  第八章
  大二的下半学期,我奋不顾身投入了G托大军。尽管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出国,也不认为自己能考出什么亮眼的成绩,我只是随大流跟风而以,同时也想让自己更加忙碌。
  雯川去世的消息传来,我正在图书馆背红宝书,这消息来得毫无征兆。
  我接到邓飞电话的时候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我呵呵笑着:“你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拿雯川的命开玩笑?不吉利的啊。”
  直到后来听到他的哭泣,我才有些惶然。殷若开车到机场的时候,我仍然在空白状态:“她或许还在医院……她应该正在被抢救……等我们到医院的时候,她应该就会醒过来了。”
  然而我们赶到第一军医大的时候,雯川班主任引领我们去的地方是太平间。她就那么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化着奇怪的妆,穿着奇怪的衣服。透明的玻璃把她跟我们隔开,像是隔着前世与今生。
  我哭不出来,雯川,我觉得那不是你。为什么你不会说话,不会笑了,不会再叫我“安安”?
  殷若在太平间停留片刻便出去了,邓飞则在棺木面前哭得一塌糊涂,过了一阵子,郭爸爸被殷若搀扶着进来了,一瞬间老泪纵横。在他嚎啕的哭声里,我的泪水才开始决堤,因为外面的世界都在反复告诉我:你走了,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
  遗体告别仪式是在广州举行的。
  雯川走后,郭爸爸几乎一夜白头,别人说白发人不宜送黑发人,他一直由我跟雯川的小姑照料,而丧礼的操持全靠殷若和邓飞。
  我们为她守灵守了三天,其它的亲友有轮换,但我跟邓殷两人每晚都在,等她的魂魄回来,和我们相会。简陋的灵堂正中挂着雯川的遗照,那是她中山大的班主任帮忙选的,是去年系元旦晚会上她表演节目时的留影,她穿黑色小礼服,一头亮丽的小卷发,美丽得不可方物。她依旧肆无忌惮对所有人微笑着,如同不败的花。
  我到她的大学宿舍帮忙整理遗物,这边好心的老人家好心提醒:“年轻人走,烧的东西不宜太多,不然她负担太重,下辈子不好投胎。”
  于是她所有的手迹、书籍,我都整理好,交给殷若,因为老人家还说“不能让父辈睹物思人,太过伤心”,只有殷若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那批遗物。
  火化之后我们赶回湖南,安放她的灵位。她的石灰盒放在离应慧寺不远的陵园,那里地方清静,又有佛光普照,是个好地方。更重要的是,那儿离我们很近,所以雯川,你从此不会孤单。
  因为不是假期,我跟邓殷都需立即赶回北京。邓飞父母把郭爸爸接回家照顾,每次看到他垂泪,我们的心都会刀割般难受,殷若对他说,他会是他一辈子的儿子。
  到机场等机的时候,殷若在一旁处理电话,他最近心情烦闷,接电话总是不耐:“听不懂是不是?信不信我抽你?”全然失去了常性,托运行李时,因为贴标签的人撞了一下行李箱,他还差点跟人打了起来。
  然而我跟邓飞却没有气力照顾他,雯川,你或许不知道,你走了,便带走了我们每个人心里面最重要的部分,失去了你的我们,都病了,垮了,残缺了。
  “先天性心脏病……邓飞,你是早就知道的吧?”在候机室,我接了一杯凉水,趁殷若不在的时候问他。
  “嗯。”他点头,又把头埋得更低,嘤嘤地哭泣,“殷若也知道。”
  “我猜到了。你高中动手打他的那天,他就知道了,对吗?”
  “嗯。”邓飞继续点头。
  “……可你们唯独不肯告诉我。”我叹口气,眼眶升腾起雾气。
  “雯川说过的,谁都不能告诉,特别是你跟殷若。她不想让你们难受,只是因为我多嘴,才泄露给了殷若。”
  “我没有怪你……”我强忍住哭泣,“是我自己太迟钝。”
  是的,我迟钝。这么多年,我从没追问过雯川母亲去世的真正病因,我知道她热爱跳操,知道她热爱锻炼,知道她定期去医院,知道她爱犯困爱睡觉总是乏力,可我却从来不曾联想过,那是因为她病了,长期以来就病着。
  “登机了。”殷若走过来说。
  我们三个坐在一排,我坐中间,殷若靠窗,邓飞靠走廊。
  邓飞还在不停地叙述:“她走的那天,我一定是见到她了!我见到一道白光,还有一支乐队从我窗户外面经过,那光一定是她的,真的是她,她来跟我告别……”
  殷若疲惫地倚窗睡了,没有功夫去理会他。我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雯川,这多么不公平,邓飞说你在走前跟他告别,可我呢?这么多天来,我没有梦见过你,你竟连梦中也不肯与我相见。
  你是不是在怪我呢?怪我觊觎你的爱情,嫉妒你的幸福,所以不肯入我的梦?
  邓飞哭得令前后的人侧目,我递给他一张面纸:“别这样了,邓飞,你如果垮了,我们还要来照顾你。”
  “安安……”邓飞把头靠在我的左肩上,继续哭。
  飞机起飞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发现自己的右肩也沉重起来,那是殷若,在睡梦中寻求一点安全感。我看着超负荷运转了一周的他,形容憔悴,倦怠不堪,简直就像被掏空了一般,只余骨架。他不能像邓飞那样感情外露,他还要打起精神来操持一切,更要安抚所有人的情绪,尤其是郭父。就连哭,都是一种奢侈;就连痛,也不敢淋漓。
  他是真的累了,如果我的肩头可以让他减轻一些疲累,我会觉得很安乐,因为我希望除了殷若长期给我鼓励与力量,我也可以成为他的支撑和依靠。并且我知道,他如果醒着,是断然不会跟我这么接近的。
  睡梦里的他挪了挪位置,脸颊就在我锁骨的位置,忘了修剪的略长的头发就在我下颚处摩擦,我略略用脸靠近了他的头,安抚他依旧烦躁的情绪。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终于沉沉睡去。
  雯川,你是不会怪我的吧,邓飞和殷若我都愿帮你照顾下去,而不再希冀爱情。就连此刻的温存,那也无关于爱情,因为那只是梦。
  雯川,在没有你的梦中,我们相依为命。
  
  一场死亡可以让生者成长。
  爸妈每天会打电话询问我的情绪,怕我把自己憋出病来,我说我很好,托福考试还发挥得不错。连同宿舍三朵花也看不出我的异样,焕然忍不住夸我:“安安,你真的很坚强。”
  我怎么能够不坚强?
  雯川,我感觉我不得不更用力地活着,把你的那一份青春也继续下去。而从此我的甜蜜都有你一份,而我的苦难你不要感受,你的生命永远定格在20岁。即使某天我们都苍老,可你依旧年轻、美貌、光彩夺目。
  对了,雯川,今天邓飞再次跟我告白的时候,我第一次很正式地跟他说:“不要再等我了,即使再等一百年,我也不会爱上你。找个好点的女孩,跟她好好过日子吧。”
  是不是有些残酷?但是对他也许会好一些吧。你走了,让我觉得生命太紧迫,我们不应该浪费,为什么还要陷在没有可能的感情里呢?在我身上浪费得越久,就会错失越多美丽的风景。
  这一次邓飞看起来也成长了,他看我的眼神,似乎比以前成熟。或许是你让他开了窍,懂得了怎么去放弃。
  还有,雯川,我今天收到GRE成绩单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考到高分,那题对我来说好难,难过以前的物理题。我就连数学都考得很烂,被洛颜跟焕然耻笑了半天,连冷飘都耻笑我,这简直没天理,因为她根本还没考过,可她居然说:“我就是闭着眼也不可能考你这个分数。”
  如果你还在,我想你或许会跟她们一样没心没肺地笑话我。
  你说我两年之后该做什么呢?出国读书?还是考个研?或者直接工作?反正爸妈希望我考公务员,听他们的话也许也不赖。
  雯川,我今天还接到江远的电话了。也是因为你走了,让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让两个人一辈子别别扭扭,心存怨恨的。我跟他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好好聊一会儿天,他说跟水薇分手了,我没问为什么,我只是说:好男人应该对女孩子负责任。他说:我就是因为想负责任,才不想把她当作替代品,如果给不了爱情,就应该早些离开。
  我不知道该说他成熟还是不成熟,毕竟那伤痕已经造成了,过后即使亡羊补牢,可先前那一只羊,它还是跑了。
  江远暑假要来北京上新东方,问我想不想见面。我其实是不太想去的,我甚至希望我喜欢过的男孩子的脸,可以在我的记忆中定格,然后慢慢模糊。其实每一次相聚,我都害怕看到他的改变,虽然那可能是好的方向,但我更怕那是坏的。
  你说,我去是不去呢?
  对了,还有我几个宝贝姐妹。你有兴趣听她们的八卦吗?
  洛颜寒假的时候被方博阳告白了,她惊得跟午夜惊魂似的,可对我们来说,那简直是不用讲不用想的废话——方博阳喜欢洛颜,这是多么直白多么简单多么雷打不动的事实啊,但她还在犯天才级的白痴错误。
  冷飘跟我们班的体委好了,又分了;分了,又好了。那真是一个痴情汉子,可是痴情汉子遇到薄情女,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焕然接受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非常普通的男孩子,我觉得他完全配不上她,可是焕然说:那才是命呢,太好的人,她要不起。
  雯川,其实你最想听到的应该是关于他的消息吧。可我所得的只言片语也许不如你亲自去他梦中来得直接。
  我跟他几乎已经失去了联系。我只知道他面前的每一条都是坦途:想保研的话,大学三年成绩傲人;想出国的话,有很好的GT跟推荐信;想工作的话,哪个公司不想要这样工作学业都突出的人才;想创业的话,以他现在的资本和人脉线,应该也不是难事。
  他欠我们家那十万,也早还了。这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他跟我们家,无亏欠了,也许那是他一直想要的,无拖无欠,自由的感觉。
  “安安,还在磨蹭什么啊?答疑课赶快抢位置啊!”洛颜在门口抱怨,我不得不合上日记本,跟着她跑了出去。
  期末来临的那几天,各个教室人都爆满,有时候不得不去偏远一点的教室,晚上回宿舍的时候一个人走路心里还直发毛。
  所以那一天,感觉到被人跟踪的时候,我是真的很害怕。可是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如他是想劫财,或是想劫个色,应该不会这么gentleman。我突然想起高三寒假殷若回家那一次,也是那样偷偷跟踪过我。
  可现在,会是他吗?他还会挂念我,会偷偷地远远地看我吗?
  我在快要到宿舍的时候突然走入一个转角,然后再忽地回头,给来人个错然不及!
  那高挑的熟悉的身影果然被我吓倒,倒退了几步,我正要欣喜地叫他“殷若”,却发现那人从月光里走出来,我渐渐看清楚他的脸:江远。
  “很失望?”他仔细打量我的脸庞。
  我诚实点头:“是的。我还以为抓了个小偷。”
  他不禁莞尔:“我如果是小偷,你早玩儿完了。”
  “怎么提前来了?”
  “考完试不想等成绩,就先来北京玩玩。不欢迎吗?”
  “怎么会。只是这几天期末考试,忙着呢,也没功夫当导游。”
  江远一身风尘站在我面前,脸上是我熟悉又陌生的邪邪的笑容:“你跟以前真的很不同了,小空。”
  小空。我有多少年没有听过到的名字?
  他分明没有改变。眉宇之间的冷酷傲气,轮廓分明的俊容,高挑挺拔的身材,甚至还有他爱穿的白色阿迪达球鞋跟旅行包。可如果他没有变,那这么多年改变的又是什么?我的心突然柔软了,不愿意再竖起防备的旗帜:“请你吃宵夜吧。”
  我带他去南门外的永和大王,他揶揄道:“一碗豆浆就想打发我?”
  我说:“人家也有牛肉面。你爱点什么都成。”
  “就豆浆就好。飞机上的咖喱鸡饭都没消化。”他把旅行包放一旁,问,“明天还有考试?”
  “有。而且还有两门呢。”
  “考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我好像又把他逗笑了,他问:“能及格吗?”
  “只要今晚你别打扰我太久,或许没问题。你呢?有挂过科吗?”
  他给我一记“怎么可能”的眼神,道:“我在南大可是高材生。”
  我说:“别臭美。你有本事的话GRE考个满分给我看看再说。什么时候想起要出国的?……哦,我记起来了,你妈以前说过的,本科就想送你去英国了。”
  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说:“我没有出国的打算。”
  “那你来新东方做什么?嫌家里钱多啊?”我轻声笑道。
  “我来,就是想看看你。”
  他只是想看看我。江远说。
  可我握着冰豆浆的手有些微微的发汗,如果这个是他迟了两年的体谅,会不会太晚了一些?
  他选择南大的时候,他选择分手的时候,我是求过的。求他给我时间,求他给我救赎,可那时候,他不是神,给不了我更多,我也无资格要求更多。我们只好认命,各自回去舔噬伤口,然后慢慢复原。
  可是现在,他以神的姿态出现,给我一万种美好的假设跟可能。但我是否还能够像高中时候的我,再去那样相信一个人,以义无反顾的姿态?
  以前可真是美好啊,可以那样天真地以为爱情真的无坚不摧、无往不胜、无所不能。但现在,却发现天真是需要勇气的。
  “郭雯川走了,你还好吗?”
  “现在的感觉跟刚知道消息那会儿,没什么区别,但以后或许会越来越深刻,因为我觉得那也是时间越长会越明显的东西。”
  江远点点头:“其实在校友录上看到消息的时候就想回去了,但只能赶得上火化的时间。后来索性订了回湖南的机票,但是到达陵园的时候,知道你跟殷若他们刚刚离开。”
  “我知道,好多留省内的同学也都是到陵园去送她最后一程的。”
  “我记得她生日的时候说过的:以后葬礼的时候,她要我们都在。可是最后能够陪在她身边的又有几个呢?每次想到这个,心里就不好受。”江远叙述的时候,眉头紧锁,眼眶甚至有些微红。我安慰他道:“别这样啊。雯川一辈子都希望自己跟别人快快乐乐的,你这样子,她知道了更不好受。”
  “你比我想象中坚强。你真的变了。”
  我淡淡笑笑:“以前我总在对别人说:你们变了,你们为什么要变,只把我留在原地?现在才知道,自己也是在变化的,没有人能永远不变。”
  “只要那种变化是好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只要那是好的……我要回宿舍了,不然明天起不来。你住哪儿?有我电话吧?打电话联系就行,考完试带你游北京。”
  他有些意外的看我:“住资源宾馆。”
  “你就是阔绰。”我起身道,“别误会,带你游北京的不光是我,还有叶丹啊,孙思扬啊……一大帮北京帮的同学呢。”
  他眼里的光有些暗淡下去:“我并不喜欢人多。”
  我也刻意不理会他的话:“如果当时你也填北京,一切可能很不一样。我不是说也许我们还在一起,只是很多事情,每种选择都有一种结果。”
  “我知道。就像我当初选择去南京,结果是失去你;那么我现在选择来北京,有没有可能结果是换回你?”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也控制不了。”
  考完试后,我没有食言,带着江远游北京,同行还有几个在北京的高中同学。我没有故作姿态地跟江远保持距离,只是真诚地把他当作我的朋友。我们这一群人,是曾经同甘共苦三年的战友,如今还能够在一起,这已经是难得而值得感恩的事情。
  叶丹至今未开展过一次新恋情,她显然还在爱着。江远对她也展示出了一个成熟男人应有的姿态,没有故意冷漠,也不给她任何误解的机会。江远对我笑笑说:“我吃过这方面的亏,难道处理感情事还能不长进么?”
  叶丹暗自对我说:“如果那个人是你,我认了;可如果那个人是贺水薇,我不甘心。”
  我不知自己凭哪一招哪一式打败了贺水薇,只能诚惶诚恐说道:“过奖了。”
  江远在新东方的时候每天很不安分,经常旷课来北大胡闹。我和焕然找了份梅林凯的传销工作,做暑期社会实践,江远知道后经常来我们定点的地方溜达,还想些鬼灵精怪的主意来刺激销售。
  销量增高后,焕然特别高兴,对江远赞赏有加。可我不得不正色跟他说:“江远,如果你只是为了看我,你没必要花个几千块钱来看我;你如果真对新东方不感兴趣,你不如把那些钱捐给希望工程;还有你这样打扰我的工作,只能够逼我回湖南度假,你觉不觉得有一点幼稚?”
  江远突然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那你跟我说该怎么做才好。”
  “回新东方,读书。”
  江远走后,焕然探头问我:“安安,你们以前在一起过,难道现在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啊,难道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可就算有,我知道那不是真的爱情,当我体会过真爱的刻骨铭心和痛苦纠缠,我不会再看错爱情的样子。
  “但是刻骨铭心的未必是可以白头偕老的;白头偕老的未必是让你刻骨铭心的。”那小鬼若有所失地说,我不得不点头承认:“秦焕然,你可真深刻。”
  后来我发现把江远支开有一些失策,因为八月的暴雨说来就来,当大雨倾盆而至的时候,我跟焕然光荣地成了两只落汤鸡。
  “你拿传单跟站牌先走,我断后!”我吩咐焕然,然后看她抱着所有资料跟站牌冲向附近的shopping mall,自己收拾起折叠椅跟遮阳伞,快步向她走去。大约是手里东西太多,臂力又不够好,椅子从我手上滑落下去,我不得不俯身去捡,而另一只手上的伞也跌落到地上。
  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发觉有人在我身后蹲下,帮我拾起地上的东西。我正想回头言谢,笑容来不及收敛,便又见那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眼帘。还是他,在我每次落魄或狼狈的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只是这一次的相遇,已恍如隔世。
  殷若扶起失神的我,说了句“快走”,便把我拉进停靠在路边的黑色奥迪。
  我只能傻傻跟着他走,甚至忘了可怜的焕然还在商场等我。
  “换车了?”我在狭小的空间里寻找开场的话题。
  “嗯。你冷不冷?”殷若没有看我,只是皱着眉,反复调着车内的温度和风速,我只听见风扇的声音时小时大,轰轰在耳边作响。他抬头看我一眼,发现我还在怔忡之间,俯过身来帮我把安全带扣上,“送你回寝室?”
  “嗯。”
  一路无语地到了宿舍楼下,他说:“你等等,我到超市买把伞。”
  “不用麻烦了,就几步路。”我不给他坚持的机会,兀自打开了车门,突然又停住,“你要不要上楼擦一下,你衣服全湿了。”
  他犹豫了两秒,把车熄了火:“女生宿舍我能上去吗?”
  我说:“我跟楼长很熟。”
  打开宿舍门,我找了两条浴巾出来,递给他一条:“你就在这儿擦一擦吧,你不用担心,焕然没那么快回来,你也可以把门反锁了。我去外面厕所换衣服。”
  他微笑说:“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换完衣服再回到宿舍,只见他正端坐在我的书桌面前,出神地望着桌上的东西,可衣服仍旧是全湿的,白色衬衣几乎透明地贴在他身上,让他结实的肌肉毕现,而衣服下摆还一直滴着水。
  我只好把浴巾搭到他的肩上,叹口气道:“殷若你好意思吗?看人家日记看成这样?”
  他这才被拉回到现实一般,道:“这样大咧咧放在桌上,谁会不看呢?”
  我轻笑:“我们宿舍平时又没外人。”
  他正在擦头的手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说:“你手机响了很多次。”
  我拿过来,竟然有七个未接来电,除了一个是焕然的,其他的都只有一个名字:江远。他显然是看到了来电显示,我只能笑笑:“诺基亚手机就是不错啊,进了水居然都不坏的。”
  “我先走了。”他皱皱眉头,把浴巾放在桌上,走了。
  而我心里的失落竟然又那么弥漫开来。无论我们如何伪装疏远的样子,也不能改变我们曾经亲近的事实。
  雯川,在刻骨铭心跟白头偕老之间到底该怎么选择呢?
  雯川,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你没事?”江远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了的关切。
  “下场雨而已,我还能有什么事啊?”
  “秦焕然说你先回宿舍了。你们俩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吗?”
  我被他问得语塞,只好搪塞:“你怎么又不认真上课呢?教室里不应该打手机的你不知道啊?”
  “我没在教室里打。”
  “那你在哪儿呢?”
  “我在你楼下。”
  我惊讶地打开窗户从楼上望下去,江远正在老槐树下仰头而笑。
  “你上辈子真的是猪吧?”我忍不住抱怨,心里又免不了几分关切,“你等着。”
  我心想着怎么会两条浴巾还不够用,而收拾桌上的浴巾时,一个黑色的皮夹从浴巾里滑落出来,落到地上——竟然是他的钱包。
  一定是走的时候忘了拿吧。我弯腰拾起那钱包,说不清楚心里的滋味。
  我把浴巾递给江远,看他从容不迫地擦着头上的水,来回走过的零星行人,都给我们投来友善的目光,还有女生对我们微笑,仿佛对这甜蜜的一幕很了然。
  “江远你赶紧回去认真读书行不行?我真服你了。”
  “好不容易来了,这么快回去做什么?”他居然还死缠烂打,“不让我上去坐坐?”
  我说:“我跟楼长不熟。”
  “晚上一起吃饭吧?体恤一下我这么痴情。”江远不像高中那样冷酷而寡言,可他这样的花言巧语也让我意识到我们已走过那样不同的两年。
  我于是也故作轻松地回答:“痴情跟犯傻那不是一个概念。”
  “怎么都好,说好了一起吃晚饭!”
  “明天吧。”
  “为什么?”
  “今天淋了雨。头疼。”我不由自主想起那个黑色皮夹,不得不面对他撒谎。
  “哦,那好吧。”
  雨停了,可是槐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那么澄澈的,落在我们已经改变了的容颜上。
  江远,当你学会花言巧语的时候,我也学会了偶尔撒谎。这就是成长带给我们的印记吗?我们依然这样对面,却不再是高中时单纯无暇的两个孩子。
  电话响了很久,我才听到殷若的声音。我刚听见那声音的时候有点恍惚,竟忘了说话。
  “什么事?”他问我,在电话那端轻咳了两声。
  “你钱包落在我宿舍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先放你那边吧,过两天我过去拿。”
  “何必麻烦,我给你送过去就好。你在宿舍?还是公寓?”
  “不用了,你骑车不方便。”他又轻咳了两声。
  “我为什么要骑车?我打车,用你皮包里的钱。”
  我感觉到他在电话那头微笑了,说:“好吧。我在学清嘉园。”
  他病了。我知道。
  他的公寓我从来没去过。所有人,不管是熟悉的还是不熟悉的,都会为此而奇怪吧,我没去过我哥的公寓。
  门铃响了一阵子,他才来开门,身上穿的是他们系统一印刷的白色T恤跟灰色运动裤。
  我把皮夹递到他面前,他把身后的路让开,说:“进来坐。”
  “你室友不在?”
  “去美国看女朋友了。”
  他们的公寓里家具很少,只有必备的几样,但简洁的装饰却能看出匠心独运。总之这房间跟殷若是同样的风格:整洁、简约、精致。
  “喝水吗?”
  “吃药了吗?”
  我跟他同时说话,他笑笑,说:“感冒总会自愈,吃药没什么作用。”
  我也被他逗笑:“不要学别人台词,那多没有创意。感冒可以自愈,发烧是需要吃药的。你是不是没药了?”我突然想到他的药盒很可能是放在清华宿舍,说,“我帮你去买药吧,小区门口就有。”
  就在我起身的一刹那,却被他一把拉住,我重心不稳地跌坐回去,几乎靠在他身上,他说:“不用了。陪我坐会儿吧。”
  我想起在我们度过不少快乐时光的小隔间里,他常常喜欢我坐在他旁边,就那么静静陪他,不必说话,只是一起坐着。至于他在思考些什么,做些什么决定,我都不知道,然而,就是那样坐着,也让我觉得很容易便能等到地老天荒。
  沉默的空气里,我更能感受到内心的伤感。伤感,那真的是一个很伤感的词呢。我甩甩头,想要摆脱那些无谓的思绪,我移动一点座位,让出我跟他之间的一点距离,说:“至少,我帮你弄点吃的吧,一看就知道你午饭晚饭都没吃。”
  他轻叹一声:“不必麻烦了。”
  我加重语气跟他说:“殷若,你不要不在乎自己身体。你这样子会让人担心的,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外面粥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合眼靠在沙发上,似乎连最后回话的气力都没有。
  我拾起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钱包,到小区外面的一品粥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粥店的生意红火,害我在那里等了很久的时间。付款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打开殷若的钱包,雯川的笑容就那样猝然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是他跟她在故宫门口的合照,他们头靠着头,肩并着肩,笑容那样明媚跟甜蜜,那是他们的过去,谁也夺不走改不了的过去,不管故事的缘起是什么,那里终久已成沧海。我心里一阵烦乱,匆匆从里面抽出五十元的钞票,连找钱都忘了拿,迅速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夜风让我清醒了一些,我用殷若的钥匙打开了门,把粥放到他面前,抬眼才发现他已经睡熟了。他再怎么坚强硬朗,始终还是需要照顾的,雯川,我曾说我想帮你照顾他,可我现在知道我做不到。
  我从卧室拿了他的被单轻轻披在他身上,把白开水跟退烧药搁在他面前,最后看一眼他熟睡的面容,拧熄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准备离去。
  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的手再次被他抓住,随即被他一把拥入怀里。他的下颚抵着我的头顶,双臂是那样有力地拥着我,他在我耳边不断地呓语:“阿安。阿安。阿安。阿安……”
  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我感觉到我的泪水无声落下,也许落到了他的手臂。他似乎因此清醒一些,把我略略松开。
  我慢慢转回头,凝视他明亮而漆黑的双眸:“殷若,可不可以不要只在你喝醉或生病的时候,才肯这样抱着我?”
  他在黑暗中看我,双手抚上我的脸颊,把我的脸轻轻捧起,看我一遍又一遍。
  我无法矜持,起身去吻住他的双唇,与他舌尖共舞,至死方休地缠绵。他用手抵着我的头,像要把我撕碎一般吻我,直到我们无法呼吸,才暂时分离开来。
  他再次凝望我一眼,把我拥入怀中,我们就那样躺下去,在黑暗中不可分离。
  “我们还有可能在一起吗?”
  他没有回答我,周围寂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他的心跳,坚定而平稳地律动着。他在我的肩上的力道加重一些,把我抱得更紧。
  可是抱得更紧又有什么用呢?
  不回答就是回答。
  就算此刻如何水乳交融,到天亮那一刻,一切就如泡沫般幻化无踪。我静静从他怀中起身,整理自己凌乱了的头发,他也微微起身,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静静看我。
  我回头与他对视,看见他的双眼弥漫化不开的伤痛:“我很想她。”
  “我知道。”
  “开学以后,我可能会申请出国的学校了。”
  “准备去哪里?”
  “学院很多师兄在硅谷创业,所以可能申请伯克利,或者UCSF,但也有可能是东岸。”
  也许我应该谢谢他吧,头一次地,我不再从别人口中得知有关他的消息,虽然这消息是他给我最后的道别。而从今以后不管他去哪里,那里都不会再有阿安,不会再有我。
  “阿安……”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摇头,把头避开,不愿意让他看到我眼里还有泪水。不要说抱歉,也不要说再见,我什么都懂。
  我起身的时候听到他说:“我送你。”
  “好。”
  我找不到理由拒绝,因为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同行的机会。
  凌晨时分,北京城终于也安静了。只是街灯依旧闪耀,竟不知疲惫。我们走出小区的时候,听到一间发廊里飘出王菲的歌声,忘了是哪张专辑,我只听见她空灵的声音在唱:“给我一双手/对你倚赖/给我一双眼/看你离开/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给我一刹那/对你宠爱/给我一辈子/送你离开/等不到天亮/美梦就醒来……”
  我们都是蝴蝶,蝴蝶飞不过沧海。
  雯川,是你,你是我们飞不过的沧海。
  从小区到我宿舍是段不远的距离,可是那一天,那段路仿佛特别地近。我在大槐树下停住,回头望他,对他说:“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他默默看我,迟迟没有点头。但这样又有什么用呢?她在的时候,你已经做了选择;而如今她不在了,更不给我们丝毫的机会。
  我回头走上楼梯的时候听到他说“珍重”,是啊,从此万水千山,我们只有各自珍重。也许只有时间跟永不相见才能淡漠我们这段无望的感情。
  焕然从睡梦中被我的关门声惊醒了,问我:“回来了?江远好像整天在找你。”
  “哦。”
  “你还好吗?”
  “焕然,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失去他了,我终于失去他了。”
  那一夜我在焕然的怀里狠命地哭泣,用尽我全身力量去哭泣,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泣,从今以后我不会让自己再流一滴眼泪。
  江远的新东方结束的时候,离开学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我问他:“想回湖南吗?”
  他温柔地反问我:“那么你呢?”
  第二天,我们已经坐在飞回湖南的飞机上。
  我问江远:“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坐过飞机吗?”他说:“我记得。初三毕业的时候。当时你看的书是《天龙八部》,喜欢的人是乔峰。”
  “你那时中意的人根本不是我,怎么还会记住这样清楚?”
  “我也一度以为自己不可能对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留下记忆,但跟你分手之后,每次回想,任何一点细枝末节都会无比清晰。并且越努力地想忘记,就会越困难。”
  我笑道:“所以人家说一个人有烦恼就是因为记性太好。”
  “但对我来说,那些都不是烦恼,是我到今天还可以用来怀念的东西。”
  在家没有休息太长的时间,我反复游说妈妈跟我一起到应慧寺避暑:“价钱便宜,每天都吃斋饭,山里新鲜的野菜呢,想想都健康。”
  去的时候我带走了殷若书柜里所有的金庸小说,每天在应慧寺的生活就是刀光剑影,饮马江湖。而每天清晨,我会步行到陵园去看看雯川的墓碑,跟她说话。
  那一天,我在陵园的石阶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坐在身旁,托着腮帮子看我。我微笑,问:“你怎么来了?”
  江远回答:“我也很想她。”
  “我每天在应慧寺静修,感觉自己快要成佛了。”
  “走!出去走走。”江远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在阳光下对我伸手,好像多年前的少年,在绿草茵茵的球场对我微笑,只对我一人微笑。
  我把手交给他,随他一路小跑到附近的火车站。那是一个没有多少火车会停驻的小站,可那小小的月台,蜿蜒的铁轨跟路边起伏的高草,让我感觉到无拘无束。
  铁轨是多么巧妙的东西,它会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会有广阔的另一片天空。我在铁轨上逆行,张开双臂,迎接扑面而来的熏风,就像当年喜欢在荒草地里奔走的雯川。
  江远追随在我身后,我回头问他:“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我们会不会走到未来?”
  他微笑着,轻轻地回答我:“会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悠悠风声中听到江远的话:“小空,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笑:“那就开始吧。”
  雯川,我是不是很冲动呢?但有时候,真的只想找个人可以拥抱,我怕够了那空的感觉,而偶尔思量人生,也总觉得漫长,我不愿总是独行。
  原来刻骨铭心跟白头偕老是可以共存的。
  刻骨铭心是我的回忆。
  白头偕老是我的将来。
  
  第九章
  大三的生活对我而言是简单而平凡的。
  那一年是指环年,我们寝室各大美女们四处张罗戒指,据说这戒指不能由男友来送,必须由男性好友来送,然后这枚戒指会保佑自己和男友一生不分离。跟邓飞说起的时候,他马上拍胸脯说:“戒指?没问题啊。”两天后送我了一枚周大福的银戒,我连连夸奖说“品味比以前大有进步!”
  邓飞见到我的时候喜笑颜开,说话时喜欢揉我的头,大概是把我当成了雯川,那一腔兄长情谊也转移到了我身上。
  “没想到,你跟江远兜兜转转又到一起了。”他说,“可能真是缘分。”
  我说:“你现在也不赖啊。连我们学校中文系mm都能追到手。”
  他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嘿嘿。就是学社交舞的时候认识的。”
  “你们该保研了吧?”
  “对。选的是我们学院的导师,是一中科院院士,未来五年,还得在清华呆着,想起来就不爽。我们专业不像殷若他们,出国那么容易……”
  也许是那名字出现得过于唐突,我的脸色有些变化,邓飞注意到了我的情绪,语速慢了下来:“安安啊……你知道我这个人比较迟钝,有些事是到现在才发现。说起来我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楚以前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对还是不对。我一直不知道你跟殷若原来有情分,直到最近,那家伙天天醉酒,喊的全是你的名字,才让我把以前的事通通回忆起来……我高中打他那会儿,纯粹就是觉得做男人不该那样没风度,更何况雯川那傻丫头真是拼了命在爱他,你可能还不知道,雯川去殷若他家看他那次,碰巧殷若他母亲肾炎复发,医院要输血,那丫头还抢着去输血,她自己心脏有事,从小一直贫血,在家晕倒过好几回的……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对的,至少他们很幸福,但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巧成拙了。雯川还在的时候,殷若这男朋友做得,让我都觉得服气,但是看到他喝醉酒憔悴不堪的样子,我才知道他有多压抑多痛苦,而这几年来,你有多么不快乐……安安,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干了件蠢事。”
  我微笑着对他说:“怎么会?至少雯川,她真的得到幸福。”
  “那么你呢?”
  “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么?江远对我,也挺好的。你的这个戒指,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邓飞心直口快说:“那我情愿它不灵……”
  邓飞的祈祷似乎被神听见了,我的戒指跟随我只一周就被弄丢了。我打电话跟江远说起这事,他说,没关系,即使弄丢了,它还会在某一个地方呆着,保佑我们。
  谁知道又过了两天,楼长突然叫住我,说有人捡到我的戒指,给我送了回来,还打趣说:“戒指是男朋友送的吧?看多会讨女孩子欢心,一看这样式就不俗气。”
  我对这失而复得感到不可置信,仔细看了看那戒指,问:“捡到戒指的人长什么样子啊?有印象吗?”
  “没太留意。就普通一男生,没什么特征。”
  “帅吗?是不是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很高很瘦很好看的?”
  楼长嘻嘻笑起来:“哪有那么多帅哥?你也真是的,有个体贴的男朋友怎么还不知足啊?小心男朋友跟人跑了。那人不帅,也不高,要是帅的话我肯定有印象!”
  “是么。”我费解地摇摇头,这戒指虽然是同款,但绝对不是之前的那枚,可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心想或许最近功课太紧,有时候便会产生幻觉。
  对,应该是这样的,不仅幻觉,还多疑。
  寒假在家呆了很长时间,我跟江远经常到对方家走动,而我们的交往也得到双方家长的同意。
  爸爸本来很不赞成我大学期间就确定男女关系,但是考虑到大学也快毕业,而且如我妈说,我“越大越孤僻,现在不把江远牢牢抓住,将来更没人要”,所以也只好默许。
  跟江远一起去陵园扫墓的时候,我看到雯川坟前有很大一捧开得很盛的白菊,圣洁美丽、动人心魄。我知道他来过,气息就在附近,但我警醒地环顾四周,可见处空无一人,连禽鸣都稀少。可是,我走过每寸土地,都会觉得踏过的是他的脚印;每经过一丛小草,一簇野花,都会觉得它们也刚给他同样的微笑。
  江远问:“怎么了?又想起他/她了?”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他到底是指哪个他。
  我们平时跟普通的情侣一样,做任何一对情侣都会做的事。每次与他拥吻的时候,会感觉到他霸道固执的气息,攻城略地地索取,然而在阵阵眩晕之中,我仍会想起另一双冰冷的、温柔的、痛苦而压抑的唇。
  江远气喘吁吁地在我耳边低语:“我要进去了?”
  可是我做不到:“我还没准备好。”
  他不难为我,只是背过头去自己寻找高潮。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残忍并且可耻的女人,精神上完全背叛,身体上死守贞洁。我常对江远说:“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到北京,找回了我。”
  他说:“我不介意等下去。”
  “你等不起的。”
  “既然你等得起,我为什么等不起?”
  这种愧疚跟自我厌恶也会反复折磨着我,让我四分五裂。
  2003年的春季,每一个在北京生活的人都无法忘记。
  非典来临的时候,全城俱哀。整个校园被封锁,人心惶惶。宿舍楼里有被送出去隔离的女生,让剩下的人更如惊弓之鸟。我有江远每天在网上陪伴,并不觉得多么惶恐。
  非典给我们带来唯一的好消息是:洛颜跟方博阳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大约人在脆弱的时候特别容易沦陷于情感。
  非典给我们带来的坏消息是:叶丹竟然成为疑似感染患者,住进了301医院进行特殊治疗。本来不相信灾难近在咫尺的我们,因为听到了熟人的名字,才知道一切都不是玩笑,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邓飞每天打电话来的时候,都会对我说“他很好,别担心”。
  那就好,我的每一天,只要知道他还活着、一切安好的消息,就什么都足够。
  “让他不要再往北大跑了。”我对邓飞说。
  每晚槐树下的那个落寞徘徊的身影,还有那辆熟悉的黑色奥迪,我知道我不是幻觉。
  这个混乱而苦痛的春季,当整个城市祈祷着一切快快过去的时候,我却在内心渴求着时间慢些流走,慢些,再慢一些。
  因为春天最后一朵花凋零的时候,离别便会来临。
  殷若将在那个夏季离开,去往大洋彼岸。
  我时常幻想着在加州灿烂的阳光下,他是否会变回中学时那个飘逸若风的男孩,有着最动人最温柔的笑脸?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
  大学毕业的前一天,我跟洛颜冷飘忙着收拾东西,寝室回到我们刚开学那天,如日军洗劫过的狼藉。
  “是啊,日军只知道洗劫我们,可我竟然把他逼到了日本。”洛颜自嘲地笑笑,或是又想起了自己亲手葬送的爱情。
  焕然一个人坐在上铺,看着我们静静的落泪,如四年前看到的那样,她还是小小的,对整个世界充满不确定地无措地坐着。只有她在保研的时候选择留北大,开学后会先去新疆支教一年。
  “总是有个人留守在这里,才不会断了联系。”焕然说,“我想送你们走,不想被别人送走。”毕业前夜,我们四个一起挤在冷飘的床上,抱头痛哭。哭我们近在咫尺的离别,和那些已逝的幻灭的爱情。
  大学四年的成长,给了我们多少荣耀,又留下多少伤痕?
  我们赌咒发誓,一定不会失去彼此的联系,至少每半年一聚。赌咒不敢下得太重,因为每个人都很心虚地觉得,每半年一聚的承诺其实也很难实现。
  四个人里面,只有我没有继续读书。我听从父母的话,考了公务员,从此过上朝九晚五的生活。我没有读书的天分,对事业也没有什么企图心,内心早就渴望按部就班的生活。我或许是最幸福的一个了,在离开她们之后,我迎来了江远,他即将到我生活过四年的地方,继续攻读学位。
  在机场重逢的时候,我们紧紧相拥。他抱着我在大厅旋转,快乐得像两个孩子。或许人生容易离别,却难得相逢,所以当我们拥抱的时候,周围竟传来掌声。
  “我们不要再分开了。”他在我耳边低语,虽然这重聚足足迟了四年。
  当了上班族才开始羡慕学生时代的单纯生活。
  谁会喜欢每天堆起笑脸,装作对李姐家孩子的幼儿园功课很感兴趣,或是对张大哥所说的哪家餐馆很是仰慕,更不要提每天都聊半个小时以上的化妆品话题。
  我办了一个健身房卡,每周一三五晚上跟洛颜一起练瑜伽。
  直到方博阳远走日本,洛颜才知道生命里什么东西是不可或缺,她说这一次自己不会再让幸福如流沙从手中溜走。我想我或许也应该一样,不要再错过手中的幸福,它尽管平淡,却如此真实。
  “安,你是真的快乐吗?”洛颜在下腰的时候轻声问我。
  “也许吧。”
  现在的我有人陪伴,有人在乎,有人宠爱,那么我还奢求什么?
  我仍旧在每个夜晚睡不安稳,不管在梦中遇见她,还是遇见他,都会让我陷入绝境,直至哭醒。当我挣扎着醒来时,江远正守在我的床前。我无助地抱住他:“不要再离开我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背,轻声叹息:“我怎么会?我们不会分开。”
  不久之后,爸妈在双安附近帮我买了一套精品房,付了首期,我便从跟人合租的公寓正式搬了出来。江远陪我到宜家买家具,一路指手画脚,好像这真是什么非同小可的要事,连枕头的颜色也挑三拣四,不肯凑合。
  “这到底是给你买还是给我买啊?”我终于在他反复不定的时候发出小小抗议。
  “有区别吗?反正今后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可那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家?让我每天早上眷恋着不肯离开,每天下班不顾一切只想飞奔而去的家?
  “我们结婚吧。”他居然躺在一张样品床上,望着我轻声说。
  “别闹了,江远。”我不好意思地走开,可是内心却不可抑制地掀起波澜。雯川,我从来不敢相信,我会如此接近幸福。那一刻,我真愿意人生就这么安定下来,不再有任何变数。
  晚上在家组装家具,江远低头专注地敲敲打打,我拿着绿茶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他并不抬头,却问我:“还没看够?”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下意识问他,继而发现自己的问题很傻,于是笑着转移话题,“今晚你还去医院吗?”
  他的笑容也还挂在脸上,眼里露出略微迟疑的光彩,说:“我看还是去吧。”
  叶丹在北医三院等待关节置换术。她的一生也是很奇妙的,从小到大没有失败过,她也不允许自己失败,可那样骄傲至极的一个人,遭遇了两次挫折:一次是江远,一次是非典。
  非典没有夺走她的生命,但股骨头坏死的后遗症拼命地折磨着她。她的学业为此停滞,生活为此颠倒,每天被难忍的疼痛折磨,没有人可以拯救她,除了江远。
  江远是她的药。
  我送江远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回头笑问我:“你怎么一点顾虑都没有?一个劲儿把自己男朋友往外推,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我下意识问,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眼神,笑道:“我当然不担心。我相信你。”
  看着江远进了电梯,我才躺到刚刚组装好的新床上,长舒了一口气。我想:安蓓蓓,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几乎一整天,你都没有去想他,只要继续努力,什么都可以忘记。
  每逢长假,我总会跟江远一起飞回老家,去看看郭爸爸,看看雯川。
  雯川的墓碑前总是寂静,每次看到肆意生长起来的荒草,我心里总觉得莫名苍凉。雯川,你一个人还好吗?你寂寞吗?是否还是很想他?可他竟没有一次回来过。
  离开陵园的时候,江远在我前方先行,应慧寺的扩建工程还在继续,整个山坡上四处是乱石跟碎瓦。我看到他脚下踩滑一粒石子,眼看快要滑到,情不自禁地伸手拉他:“小心!殷若。”
  他并没有滑倒,只是静静将衣袖从我手中抽离开去。他不回头,一声不吭地径直往前,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我又能希望他有什么样的表情。
  我中了一种毒,一直没有解开。
  那毒的名字叫殷若。
  或许终有一天,它将弥漫至我的五脏六腑,烧我的血,蚀我的心,让我在劫难逃。
  
  又是一年过去。
  2005年的夏季,是个全民娱乐的夏季。街头巷尾,茶前饭后,大家都在为李宇春跟张靓颖等人而疯狂。
  可是这样喧闹的一个夏季,你没有如期归来。
  江远正翘着腿,坐在白色沙发上看《超级女声》总决赛,其实他喜欢的小女孩老早以前就不知被哪个分赛区给淘汰掉了,那个女孩子叫卢洁云,他说:“像中学时代的你,干净透明得不惹一丝尘埃。”我努力回想那女孩的相貌,可怎么想都想不出那是一幅什么样子。
  “晚上还回学校吗?”我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
  他点点头。我去书房拿出他的休闲外套,很意外地看到外套领上伏着一根长长的淡黄色的柔软的发。
  “怎么了?”他往这边走来,神情满是狐疑。
  “没什么。”我急忙把外套披他肩上,“带上红豆汤走吧,下火。”
  “嗯。”他走了,如往常任何一次般自然地走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第一次想:他会去哪儿?和谁共饮那一碗汤?又会在谁的枕边流连?
  我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只是齐肩的黑发。那根浅黄的长发让我想起一张瘦而尖的,满是雀斑的脸。她曾说过她不想输的。那么又是我输了吗?
  为什么人生如赌局,我却从来没赢过?
  那天下班的时候,我终于看到在单位门口等着我的叶丹,我笑着对她说:“好久不见,一起吃饭吧?”
  在饭桌上,叶丹吃的东西很少,我问她:“关节恢复得好吗?”
  她满怀心事地抬起头:“嗯,都还好。反正是不可能跟正常人一样了,还好专业是写程序的,本来也不需要四肢健全。”
  “找我只是为了叙旧吗?”我点了一瓶红酒,缓缓给她斟上。
  她迟疑了许久,抬头与我对视,清清楚楚对我说:“安安,把江远让给我吧。”
  我认识她已有八年,第一次在她的脸上找不到志在必得的神情。在爱情面前,她成了一朵卑微的花,低声下气恳求我给她爱情。
  我问她:“你来找我,他知道吗?”
  “我知道他舍不得离开你,我也知道他喜欢你比喜欢我要多得多。可是安安,你知道我爱他,看他比什么都重要。以前,我没有真真实实接触过他,也有自知之明,明白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可能性……直到我的腿出事,他常来看我照顾我,我才知道原来他并非遥不可及。如果我早知道断一条腿可以换来他的怜惜,我八年前就该把自己的腿砍断……”她轻笑了一下,“非典之后我才重新认识这个人生,发现自己以前是多么无知跟可笑,原来世界上没什么必然,即使我再努力再不认输也没有用,有时候人要听天命的。所以现在我更知道自己要把握什么,珍惜什么。江远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很幸福的,这让我更有信心来找你……安安,我说过的,如果那个人是你,我认。但是你不能给江远快乐,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有数,他过得有多难受。”
  “叶丹,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不顾我的情绪,继续道:“你根本不爱他。你不在乎他,不在乎他有多伤,不在乎他有多疼,不在乎他有多么不像他自己。他跟你在一起,是压抑的,他没有尊严,可你明知道尊严对他来讲如同生命。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有他,他的骄傲,他的快乐,是我可以用命去换的东西……”
  我不耐地打断她:“但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你有问过江远的意愿吗?感情讲的是你情我愿,我并没有强留他在我身边。”
  “安安,实话跟你说吧。他不是没想过离开你,他只是下不了决心。他抛弃过你一次,他不能再做同样的事两次……”
  叶丹的话突然间变得刺耳,我起身对她说:“我们没什么必要谈下去。你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懂吗?除非江远亲口对我说,否则我不会做任何改变。”
  我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这顿算我请你。”继而起身离开,可就在我走了两三步的时候,听到她在我背后字字清晰地说:“可是我有孩子了。”
  没有多少女人会被同一个男人甩两次吧。
  江远跟我摊牌的那天喝了很多酒,仿佛不喝酒他是没有力气跟我实言相告的。
  “是为了孩子吗?”我问他。
  他瘫在沙发上,毕着眼睛缓缓说:“没有了我,她不能活。”
  呵,我感到天花板开始旋转,忍不住闭了眼躺回到身后的沙发上。这有多么可笑,雯川没有了殷若不能活;叶丹没有了江远不能活。那么我呢?从来没有人问我可不可活,所有人都假设我坚不可摧。
  以前我妈说,我是外柔内刚的一个人,而雯川是外刚内柔的一个人。难道坚强就理应被伤害?难道坚强就必须永远一个人快乐勇敢地活下去?
  “除了这个原因呢?”我问他。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微微睁眼,第一次对我说出心里的话:“安安,我真的累了。我也希望我身边的女人眼里心里只有我,梦里梦外只有我。我希望她脱口而出的名字是我,希望她失神落泪是为我,希望她微笑快乐是为我……而所有这一切,不会发生在你我之间。”
  “为什么是现在,两年前你为什么不说?”
  江远帅气冷峻的脸上再一次显现痛苦的神色:“对不起阿安,对不起这两年。上一次离开你的时候,我恨你,可是现在,我只恨我自己。”他用手反复捶打自己的前额,“我恨我的懦弱我的自私我的无能……”
  “你不要这样。”我看着他因痛苦而略显扭曲的脸,还有他不自觉落下的泪水,我还能够说些什么?我上前去抱住他的头,让他埋在我的胸前,寻找温度跟安慰。
  我突然有所决定,低头轻吻他的耳廓,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好像不能理解所发生的事情。我在他耳边低语:“我给你吧。就算是为这场感情做个终结。”
  他犹自浑浑噩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动地承接我的吻,就在我解开上衣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把我推开来:“安安,不要这样!”
  我的泪顿时汹涌,大声对他喊着:“为什么不要?连你也不肯要我?为什么?难道我连叶丹都不如?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努力控制住失控的我,紧紧握着我的肩:“我不能。安安。我怎么可以?我不愿让你后悔。”
  “后悔?”我冷笑道,“我还有什么可后悔?”
  他最后叹一口气,轻轻将我的外衣拉好,说:“你一直都那么爱他。不要这样子伤害自己。”
  我突然间不想哭泣,我起身,冷冷对他说:“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江远也没有犹豫,起身离开。走到门边,他回头对我说:“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吧。真正相爱的人不应该分开。”
  我拾起手边的花樽朝紧闭的门扔过去。
  滚吧,殷若!滚吧,江远!凭什么伤害了我,还要说“祝你幸福”之类的屁话。
  花樽在地上绽开,无数碎片散落。
  如同我支离破碎的爱情,和人生。
  
  2006年春,邓飞的婚讯传来,我感到意外。
  “你才25岁,博士还没毕业,着哪门子急呢?”我揶揄他道,“该不会是奉子成婚吧?”
  他马上正色说:“不是不是,你不要乱讲。”
  “那为什么这么着急?是不是怕今年结不成赶上明年寡妇年?”
  “也不是。只是遇上了对的人,自己就想安定下来。”他忽然手搔搔后脑憨笑起来,“其实这话是以前殷若说起的,他说人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举案齐眉,相濡以沫,跟心爱的人一起吃饭睡觉,生一个孩子,手牵着手,慢慢老去,那是他看《射雕英雄传》的心得,呵呵……啊,安安,我是不是又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
  我笑着摇摇头:“怎么会。我都快不记得这个人了。”
  “那个……你跟江远的事,都过去了吧?你放心,我婚礼不会请他,免得见了面尴尬。”他又对我拍胸脯。
  “无所谓。我跟他还没僵到那地步。在哪儿摆酒?”
  “她家山东的,可能两边都摆。反正你春节过后那几天空出来就好,婚礼还有好多事情要你帮忙。”
  “我是帮政府做事的。帮你打杂可不便宜。”
  “丫头!”他又揉揉我的头,“这几天多去看看雯川吧,估计她很寂寞,小时候她说过的,怎么也要活到我结婚那天,可是……”
  邓飞结婚那天是正月初八,新娘子在湖南没什么好朋友,邓飞便邀我当伴娘。妈妈帮我选了一套红色小洋装,给我整了个小卷发,眼影上得很重,我有点顾虑地说:“这也太抢眼了吧,会不会抢别人风头?”
  我妈没好气地把梳妆盒扣下,开始唠叨:“就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还能抢谁的风头?是邓飞那孩子缺心眼才会请你当伴娘……24岁了还没长进,男朋友也拴不住……”
  “行了行了,每天都说这些话累不累?没见过谁这么损自己的女儿的。”我不耐地打断她,“我先到邓家帮忙,您跟爸收拾完就早点过来,邓飞父母还有雯川他爸都惦记你们呢。”
  “天天都在给别人包红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得回来……”
  邓飞家在城北,选的酒店在城南,我打车到他家,领着新娘去附近的发廊做头发跟换礼服,邓飞领着一帮兄弟张罗花篮、车队的事。
  在发廊等着她做头发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张幸福得近乎俗气的脸,心内泛起淡淡感伤。每一天,中国都有很多人在结婚,可就这么简单的普通的幸福,也并非每个人都有福气得到。
  新娘叫小燕,长相甜美,人也很懂事灵透,只除了记性不好。打点好一切,一群女宾吵吵嚷嚷正要去酒店的时候,小燕才记起结婚戒指拉在了家里,这可事关重大,邓妈妈打电话回家,无人接听,估计家里的人已经全出门了。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嚷嚷,全然没有主见的样子,我于是果断说:“把家里钥匙给我,你们先去酒店。”
  我独自折回邓家拿东西,谁知道刚到邓家的时候就接到邓飞电话,说戒指都在他身上,不必回家拿。这样城北城南一折腾,到酒店的时候迎宾仪式差不多结束,婚礼正式开始,总而言之我这个伴娘基本错过了该起作用的环节,对整个婚礼唯一的贡献就是帮忙找戒指——结果还扑了个空。
  我站在酒店大厅的最外侧,远远望着台上一对新人幸福的笑脸,我跟着轻笑,不经意掠过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奥迪。黑色奥迪……我决计忘却的记忆啊,竟又那么轻易地重现眼前。
  “安安,赶快!”仪式结束后酒席开始,邓飞从台上冲下来,把我从不显眼的位置一把揪住,“你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赶紧帮忙挡酒!”
  我捅他一拳,道:“邓飞你还是不是男人?”
  那一天,我帮了邓飞大忙,因为我真真切切帮他挡了很多酒。觥筹交错之间,我仿佛暂时忘记了所有的烦恼,不记得过去,也不记得现在,更不必想未来,一片空白的感觉是那么舒爽。
  “安安……你行不行?是不是想吐?……我让伯母陪你去洗手间休息一下……”
  我对他摆手:“不用了。不要跟她说,免得她唠叨……”
  离开他的搀扶,我独自到洗手间洗了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些。其实我何时有醉过呢?我永远是这样令人憎恶地清醒着。
  重新打理一番出来,觉得自己神情气爽了不少,可以继续帮他挡酒。我想如果雯川还在,今天这份差事估计是她的。走道上站立着一个小女孩,不知为了什么,一个人在惶惶然哭泣,我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轻声细语对她说:“小妹妹,怎么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泪水,小孩委屈地跟我说:“我的小狗狗不见了。”
  “什么小狗狗?”
  她突然对着我后方开怀笑了,她拍拍手说:“哥哥把小狗狗带回来了!”
  我顺着她微笑的方向回头,只看见一个身影翩翩走来。是因为阳光过于刺眼吗?我觉得自己有眩晕的感觉,他的脸为什么那么不清晰?可即使不清晰,我又怎么会认错那是谁?
  我的脸上没有笑容,默默站起身,万千思绪无从说起,只是对来人说:“好久不见。”
  他没什么改变,只着普通的休闲冬装,英俊不改的容颜,沉稳内敛的气质,依旧风华天成的模样,看着我,眼神执著。我们对视许久,我内心似乎经历了万种波澜,但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阿安……”他开口。
  “叫我蓓蓓吧。”我打断他,“亲戚都叫我蓓蓓。”
  来不及继续说话,他已经被冲出来的人紧紧熊抱住:“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想死我了!”邓飞狠狠在他背上锤了几拳,邓飞身后陆续有人跟出来,然后雯川父亲,我的父母全都赶着出来了,迎接他们的儿子。一场婚宴被他抢去一半的风头,三个老人轮流跟他拥抱,我妈甚至热泪盈眶,情不可自禁。在那一片重逢的喜悦之中,我隐身而去。
  他的喜悦,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闹洞房的事,老人们没兴趣掺和。年轻人们在邓飞家闹到半夜,才渐渐散去。
  “殷若,你送送安安吧,啊?”邓飞对殷若使了个眼色,把我们推进电梯。我跟他各占据电梯的一端,在电梯降到一楼的途中一言不发。
  电梯门打开,我提前出了门:“你不用送了。我家很近。”
  他从后方伸手拉住我:“太晚了。我怎么可能放心你一个人?”
  “放手吧殷若,”我转过身,神色冷漠地对他说,“我一个人已经很久了。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的手没有松开,我于是冷冷笑道:“你真的不用这么客气,还是在国外呆久了绅士惯了?”
  “你今天喝了太多酒。”
  “那不算多。我现在酒量很好,改天你结婚,我也可以帮你挡酒。”
  “阿安……”
  “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我看看他,只见他眉头略略锁起,神色冷峻,我依旧冷冷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一定要这样吗?”我听到他的话,脚步缓慢一些,听见他再一次在我身后清楚地问道:“一定要这样吗?阿安,一定要装作不认识吗?”
  “可笑,殷若,你真可笑。两年前你不顾一切离开,只把我一个人留下,你有设想过我会怎么样?现在你说回来就回来,你自己复原了是吗?然后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复原?”
  “阿安,我没想到……”
  “你当然想不到。你痛嘛,我知道,你自责,我也知道。那你一辈子好好抱着你的回忆跟悔恨过下去吧,你还管我做什么?还是你听说我被人抛弃,过得不好,发现自己良心不安,又要来赎罪?”
  “我跟你赎什么罪?”他的语气突然也冷起来,“我没想过对你赎什么罪。”
  “那么你是来拯救我的吗?不忍心看到有人在地狱受罪,你要当个大慈大悲的天神?你不是从小到大都喜欢当个神吗?所有人里面就你最伟大,你比任何人都伟大。”
  “我伟大吗?阿安,如果我伟大,从始至终就不会有人为我痛苦。我只是想回来,你懂吗?我想看到你幸福。”
  “幸福?”我冷冷笑道,“我不知道它长成什么样子,因为我没见过。我只知道我的人生早就残缺不全,永远不可能再复原了。”
  雯川,他回来了。回来看你,也回来看我。
  你很想他吧?你一直一直很想他,风声寂寞、荒草寂寥,每分每毫我都能深切感受,你像我一样那么想他。
  现在他回来了你快乐吗?你很快乐吧,你瞧,他送你的每朵白菊都把自己开得像一场欢宴,像你一直以来的灿烂无邪的笑脸。
  可我不快乐。
  我承认还爱他,可也同样恨他,我甚至也是恨你的,凭什么那么幸福,凭什么要死。你用死亡把爱情演绎得那么惨烈跟凄厉,让我的一厢情愿变成了笑话。你永远无法被超越,因为死了的人总是最好。
  我记得有人说过:花儿的翅膀要到死亡才懂得飞翔,无爱无恨的土壤才会再萌芽开花。
  那么我想我是不会再开花了。
  “早上好啊,来看雯川?”我走下陵园石阶的时候,语调高昂地跟他打招呼。他穿着灰色风衣正站在陵园的门口,背靠着石柱,脚下有刚刚熄灭的烟蒂。
  “不。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找不到路回家?”我还是对他笑,他好像对这突然来临的笑感到不知所措,“回家的路没有变啊。路怎么会变呢,只有人才会变。”
  我再一次击中了他,在他的痛苦神色中感到一丝欣悦。他拉住我的手,道:“阿安,别这样了行吗?我们可不可以好好说话?你这样让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我好得很,能吃能睡,身体健康;工作努力,还拿全勤奖;每天都在恋爱,比以前轻松百倍的恋爱,拥抱不问姓名,亲吻无需理由,做爱不负责任……我真的很好,这么久连病都不曾生过,我好得很。你真的多虑了,我谢谢你的关心……我知道你也很好,终于飞黄腾达衣锦还乡了,那不是你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吗?恭喜你,听说你是带着美国风投回来的,清华不都为你开特别介绍会吗?多好,你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求仁得仁,以后如果有机会也不妨关照你妹妹一二分……”
  “阿安,你恨我?”
  “是的!”我将手从他手腕中抽离,“以前我有多爱你,现在我就有多恨你……呵,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概念是吧?那你就慢慢去计算吧,你不是天才吗,你总会找到答案。”
  “阿安,何苦这样?”
  “你听过《渔夫和魔鬼》的故事吗?”
  “什么?”他不知所以地微微皱眉。
  “从前有个渔夫,从海里打捞起个宝瓶,里面住着一只的魔鬼,渔父把魔鬼放出来,魔鬼却要杀了他。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因为魔鬼在海里等待了太久,刚过一百年的时候,他说:谁把我解救出来,我会报答它,给他荣华富贵;两百年的时候,他说:谁把我解救出来,我会用我的能力,给他地下的宝藏;三百年的时候,他说:谁把我解救出来,我会满足他的三个愿望。可是,没有人救他,魔鬼等待了太久,他把希望都变成了恨。”
  “我听过这个故事。”他点头回答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魔鬼要杀了救他的人,但那人可以选择怎样的死法。”
  “那又怎样?”
  “所以,阿安,你要给我选择死法的权利。”
  “我没空跟你闲聊。”我转身,朝山下的公车站走去。
  “其实我庆幸你说恨我。”他依旧在我背后说话,“那说明至少你没有忘记我。”
  我禁不住脚步又放慢几拍,我没有忘记他?
  “你没有忘记我对吧?不管你有没有,至少我没有一刻忘记你,没有。”他语气坚定地说,“还有,你知道我回来不是为了什么风投。”
  “是么。”
  “我只是为了找一个曾经失去的人,我想把她找回来。”
  他要找谁干我何事?从陵园回家的当天,我已飞回北京。
  殷若和姑妈姑父说要请我们全家吃饭,我不想吃那顿饭。

  终章
  迪吧的舞曲声音让人振聋发聩。我从舞池下来,汗水淋漓到吧台点了一杯天使的玫瑰,小苒还在舞池流连,我忍不住想问:同样都是24岁,怎么她就能那么不知疲惫乐在其中?
  “你是这欲赋新词强说愁!”小苒点了一杯血腥玛莉,“小白介绍的地方还真不错,我看这边帅哥档次都挺高。”
  “什么时候走啊?”我觉得腰酸背疼。
  “别扫兴!画个烟熏装就不要装清纯。”小苒推推我,“你看你这黑色蕾丝裙,我是男人都想咬你一口。再坐会儿吧。”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一个光头男生过来跟她尬舞,小苒开开心心跟他离开,光头的一个同伴便在我身边落座。
  “美女,来一支?”他为我点起一支烟,我不抽,但也没拒绝,就那么拿在手上。
  他在我身上上下其手的时候我根本没去管他,不是不在乎,只是懒得去理会。这样逢场作戏的局面,彼此都知道那是戏,肉体无限接近,灵魂背道而驰。
  就在他手靠近我胸脯的时候,被另一双强硬的手一把拉住。
  那男生一愣,随即嚷起来:“你谁啊?”
  来人脸色阴沉,他松开那男生的手,转而抓住我的:“走。回家。”
  我不屑地挣脱开去,舞池里的光头跟小苒也停止舞蹈,来到我身边,光头看同伴处于劣势,急着帮他扳回一城,伸手便向殷若胸前搡去,殷若轻巧避开再反抓住他的手,把他往回一推,光头站不住脚,往后踉跄几步。
  小苒忙着扶住他,着急地在我身边问:“安安,他是谁啊?”
  我只顾低头喝酒:“不认识。”
  “妈的,不认识来捣什么乱?”光头跟同伴顿时来劲儿,重振斗志,如两只鸡般跳到殷若面前,“活腻了啊?听见没有,人家不认识你!”
  殷若根本无视他们,只是穿过他们到我面前:“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放下酒,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中看他,俊朗非凡的脸上愁云密布,而他一贯性感而温柔的嘴唇此刻更是紧紧绷着。我在下一秒笑了,说:“哦,是你啊。我想起来了。”我侧脸对小苒跟那两个男生说:“这是我堂哥,最不喜欢我出来玩的,以前晚上过十点就打电话催我回家的。好久不见了,哥。”
  “跟我回家。”他眼中浮过厌恶的神色,不由分说拉我走。
  “你放开!”我执拗地扣着他紧扣的手指,“你凭什么管我?”
  他突然停住,手松开,神色若定说:“不是说我是你哥吗?”
  “你也说过你不是。”
  “那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里是酒吧,你说我来是做什么?”
  “跳舞是吗?我陪你跳。”他一把将我推进舞池,我重心不稳跌撞到别人身上,错愕万分地看他:他明明还是西装革履的模样,却一步一步走近我,粗暴的扯开他的领带。
  “Richard……”另外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过来,在他身后叫他。
  殷若的动作停顿,却依旧一脸阴鸷地回头:“你们先走吧,赵总。有点家事。”
  “那个……那楼盘的事儿下次再聊啊。我们先走了。”
  那几人似乎要离开,殷若不得不回头跟他们寒暄几句,说完之后眼中戾气有所收敛,不由分手将我拉出那片喧嚣。
  “殷若你够了没有!松手,痛啊!”我对他怒吼。
  他突然松手,将我一把甩到墙上:“你也知道痛吗?”
  我看到他烦躁地扯掉领带,眼中凌厉之色仿佛又回来。我呆呆在墙壁上不得动弹,看着眼前这个霸道而强悍的男人,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小隔间对我温柔微笑的天才男孩,亦不是写下“我的阿安”的那个明月清风般的男生,更不是痛苦拉扯着想要逃离我忘记我的挣扎男子。他变了,经过留学历练跟商海沉浮,他的眼神比我所想象的要复杂,跟陌生。
  我努力跟他对峙:“我安全回家了。你也该走了吧,哥。”
  他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愿,一步步靠近我,将我捆在他与墙壁之间:“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手?”
  我避过他的逼视,道:“你想太多了吧?这就是我的生活,灯红酒绿夜夜笙歌,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这就是你的生活?放荡?荒淫?不知廉耻?”
  “是。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谁都可以跟我调情,谁都可以跟我做爱……”
  我的话被他狠狠来袭的深吻淹没,他不顾一切地在我唇上肆虐,仿佛要把我撕碎一般疯狂,我觉得可用来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就在我快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离开,让出我们之间的一点距离,可当那唇离开之时,我竟感到扑天而来的落空感。
  他依旧紧压着我,几乎是在我的唇上说话:“我说过,你要给我选择死法的权利。”
  在他迷离的眼神之中,我只能如中蛊般喃喃低语:“你要怎样的死法?”
  “我只想跟你一起死。”
  他骤然关掉客厅的灯,拥我往卧室辗转而去,我们之间的束缚物被撕裂开来,撒落一地。他如同一只失控的小兽般在我身上不断索取,我找不回任何思绪,只跟他一起沉浮。在他挺身而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尖锐的疼痛,可是,却更感到一种圆满的快乐。
  痛并快乐着。那说的可是此时此刻?
  殷若却仿佛为这阻力而突然收敛,他抱着我,缓慢律动。我的泪水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而汹涌,身体却只想承接更多。
  “阿安,阿安,阿安,阿安……”在他天籁般的呓语中,我才知道自己多年来苦苦求索的不过只是这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第一次,这不是我的梦。
  “殷若,殷若,殷若……”我回抱住他光洁而结实的背脊,像婴儿一样呼唤他的名字,他繾绻的缠绵的名字。
  激情过后,他把我放在怀里,轻声地叹息。
  “阿安……”
  “做什么?”
  “我们好好在一起吧。”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阿安。我爱你。”
  窗外如水的月光,你听到了吗?走过这么多年的离合聚散,他终于说了爱我。多年前在十年街与我初见的少年,各自放逐飘荡了多久,他才到我的身边,对我说爱我。
  他说他爱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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