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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岩下 第二十九章

(2020-04-24 20:10:05) 下一个

                   第 二 十 九 章

不便邀請肥倫他們到羅屋,天庭回到自己住的那棟房子,發現老吳,仙姐全不在。先燒水洗澡去霉氣,最好沒人打擾,能睡個好覺。也不清楚是甚麼時候,該是晚上時分吧,聽到有拍門聲。下去把門開了,原來是草塘的四位知青。天豪帶頭進來,高聲地說:「瘦馬兄,不好意思,要過來賒餐。我們粒米無存,而這兩位兄弟剛從拘留所回來,到現在還沒飯。」

「天豪,我也沒吃。你們敲門我才醒。這樣好了,你們動手煮,找到甚麼就吃甚麼。你們吃完這頓,那明天怎辦?」天庭答道。

「明天?那到明天再算。現在隊長採用新規定|做一天,發一 天口糧。」世韜插話。

「那也不是辦法。做日和尚撞日鐘,做日耕牛下日田。我勸你 們還是與社員打成一片比較好。不令他們喜歡,也不要惹他們 討厭自己。」天庭試圖說服他們。

「喂,瘦馬,過來吃頓飯而已,也要跟我們說教?」天豪似笑 不笑地說。

「天豪,不是說教,是說實話。我已經犯了兩次,還有甚麼資 格去說教。你的隊長一定認為我把你們帶壞。」

「臭盆種臭草,彼此,彼此啦。怎麼你這裡只有米沒有油,也 沒菜。」昭元問道,那隻手還在不停地翻弄些甚麽。

「還有米,算你們運氣。老吳他們以為我過了界,在吃牛排了,所以甚麼也沒留下。」

「瘦馬,明天到我們草塘那裡去,我找隻鳳替你補補身。」世 韜笑著說。

「先謝了。[時遷]的事少幹點。記住,偷界是我的事,而偷 雞就是村民的事了。」

「瘦馬兄,現在肚子餓,又沒錢,不做時遷還能做甚麼?」雷 仔搭話,還是那副稚樣。

「雷仔,在鹽田時,你叫餓,回到藥場也叫餓。早上你不是吃 了一斤[雞仔餅]嗎?怎麼又頂不住了?」天庭說罷,搖搖頭,沒再理他。

「瘦馬,那些[雞仔餅]不是全都拉了出來嗎?」雷仔回答得 還有點幽默。

晚飯還沒吃完,羅添喜隊長帶了點蔬菜來,還有矮哥隊長跟在 後面。當隊長一看到草塘四人,便毫不客氣地說:「你自己的 配米也不多,不要讓別隊的把它吃光了。」

「隊長,吃光了,你的社員可以到草塘來吃。」世韜頂回去。

「到草塘吃,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現在下田一天,才配一天 口糧。」隊長怒道。

「隊長,他們帶米來[打吊四]的。」天庭不希望隊長令客人 難堪,急忙解釋。

羅添喜看了天庭一眼,帶點警告的語氣說:「你也不要整天想 著往南跑了。書記富春來很有意見。」

「隊長,不能跑了,我的黑卵爛得不能再跑了。」天庭淡淡地說。草塘幾位知青已笑到把飯也噴了出來。隊長們也笑著離去。

草塘四位離開沒多久,吳大姐的女兒蓮娣挑着擔桶進來,往水 缸裡倒。天庭很不好意思地說:「蓮娣,謝謝你,以後不要再 幫了,我可以照顧自己。」

蓮娣還沒回答,她母親也到了,手裡也拿著點蔬菜和蘿蔔乾。 她金牙閃閃地說:「老馬,老吳大病一場,仙姐送他返廣州治 療了。」

「究竟是甚麼病,這麼嚴重?」天庭急問道。

「好像是[撥太冷]。記得那天收工回來,他在前面的水塘洗腳。不知是甚麼原因,只見他一頭栽進水裡。」蓮娣搶著說:「後來就發病了。撥冷,脫頭毛,藥場的醫生沒辦法,只好勸 他返廣州醫治。」

「這真是怪病,希望他平安無事。」天庭嘆了口氣說。

「老馬,我看是鬧鬼。這房有個兒子就在這水塘淹的。你們住   了他的房子,要燒點東西祭拜,免得他不高興。」吳大姐認真 地說。

「那我到哪裡找紙衣祭品?現在我倒霉到這個猴樣,那冤鬼也 不會怪我這個窮鬼吧?」

「老馬,你不能這樣講的哦。隨便找點東西燒祭,有心意就好。」吳大姐更認真地說:「哎,把新社員安插在這裡,真冤 枉呀,老吳好好的大病一場。晚上你一個人不怕嗎?」

「吳大姐,怕也沒用。無冤無仇的,他也不會害我。如果他真 不喜歡我佔了他的房子,那麽他保佑我過界不就了嗎?」天庭 說罷,自己笑起來。

「老馬,不要再走了。如果那麼容易走得脱,羅屋還有人種田嗎?」蓮娣勸道。

「蓮娣,我只是開玩笑而已,不要太認真。現在我哪敢再跑啊?」天庭看着蓮娣那種關心樣子,深感鄉間人情的溫暖,即 時笑著臉回答。

送走吳大姐母女,上閣樓休息。中午睡過,沒倦意,那麼看看 書吧。把煤油燈火弄大也不夠亮,於是下去把仙姐那盞也拿來。準備再上閣樓,隱約聽到屋外有聲音,天庭心裡打了個寒顫, 難道吳大姐說的真有那麼回事?不理他,冤鬼怕窮鬼。剛要上去,又聽到那聲音,再想聽清楚,又停了。共產黨只談過無神論,卻沒談過無鬼論。管它是神還是鬼,不理它便甚麼也沒有。拿著那盞煤油燈,再上閣樓,他媽的,那聲音又來了。天庭於 是把燈放在飯桌上,拿起那挑水用的扁擔,仗着窮膽便開門出去。看到兩堆白得發亮的東西在門左邊,天庭大喝一聲便把扁 擔掄下去。那两個東西反應迅速,躲開了扁擔,大聲地喊: 「老馬,你發瘋了。」

原來是羅平與羅進來,各自連頭蓋着透明的化肥塑膠袋,只留 個洞透氣,手裏拿著釣魚竿,好像在釣甚麽似的。天庭指著他 們大罵:「你們两個[撥太冷],我差點把你們打了。你們在 這搞甚麼鬼?」

「你沒看到我們的魚竿嗎?我們在釣塘蝨。」羅進來說。

「你們用塑膠袋扮成這個樣,我以為是鬼呢。」天庭笑答著。

「晚上藥場風吹得利害,不蓋這個塑膠袋頂不住。」羅平答道。

「好了,你們慢慢釣你們的魚吧。我要睡覺了。說話聲音不要 太大,會把魚嚇跑的。」天庭說罷便進屋去。

第二天到藥場墟想買點油鹽,天庭碰到世韜正拿著個書包氣急 敗壞地走過,並說:「瘦馬,到紅田黃嘉平那裡去。」

天庭跟著世韜後面急歩走,出了藥場墟,進了紅田大隊範圍才問:「世韜,究竟怎麼回事?慌慌張張的。你那幾位隊友呢?」

「這書包裡是書記富春來的雞,從他門前的雞籠裡抓的。他們 幾個隨後就到。」

「世韜,你膽子也真夠大,連書記的雞也敢偷。」天庭有點吃驚。

「偷誰的都沒偷書記的過癮。」世韜說著,便吃吃地笑:「剛 拿著雞進屋,富春來很快在外面敲門。我就把雞塞進書包,從 後門跑出來了。天豪他們要應對一下書記才能來。」

今天嘉平的屋子塞滿了人,熱鬧非常,原來他結婚了,新人姓 王名心儀。樣子過得去,只因體型粗壯,被缺德的加上渾號 [巡洋艦]。更令人興奮的是,大班也結了婚,新人姓佟名端懿,她的姐姐惠懿與天庭是初中同學。端懿中等身材,圓臉, 五官也端正,但沒她姐風騷。可能結婚真有傳染性,想不到秀 峰也帶了老婆安妮過來湊熱鬧。安妮姓陳,長得嬌小玲瓏,卻 有一雙水汪眼睛,是個美人胚子。沒多久天豪他們也來了。更 妙的是紅衛隊的張家两姐弟也來了,張仔還拿著两隻鵝呢,算 是賀禮。黃嘉平接過禮物,嘻皮笑臉地問:「張仔,這不是在 龍崗買的吧?」

「黃兄,你太抬舉我了。我隊一天工分三毛錢,哪來這麼多錢 買两隻鵝來賀你呀?」 

「哎呀,我的不長進的弟弟,偷了人家兩隻鵝拼命跑。」張女 插話:「可憐那老太婆在後面追,邊嚎邊罵這個[砲打鬼],[過磨切代]。」

「張女,偷了人家的鵝還不拼命跑,等人家來抓?我偷了書記 的雞不也飛跑過來了。」世韜參入意見。

「天豪,你們怎樣把富春來打發掉的。」天庭也順便發問。

『怎麼打發?讓他進屋搜啦。他「滋鱉,滋鱉。」地罵,但又 搜不出任何贓物。』天豪笑答道:「他還罵那個猴崽手腳真快,一轉過頭來,籠裡的雞就不見了,只剩下幾條雞毛。書記認定 是韜子幹的了。」

「說我幹,就我幹罷,先吃了這頓再說。」世韜瞄起那雙微帶 下垂的眼睛說。

這棟房子的結構有點像羅家大屋,進門有一個大天井,兩旁就 是各房住家。黃嘉平那家房子可容納很多客人。廚房的事最好 讓女生們幹,男士們只管抽煙,喝茶,[車大砲]。天庭把嘉 平拉到靜處,低聲地問:「嘉平,你認識你老婆有多久了?青 梅竹馬?」

「甚麼青梅竹馬?只是朋友,幫個忙而已。」嘉平露出不大整 齊的牙齒,微笑地說。

「那你的意思是假結婚了?」天庭不明便問。

「我想來真的,她不肯。」嘉平還是微笑地說。

「有這樣的買賣,收了多少好處?」天庭好奇追問。

「甚麼好處都沒有。大家是朋友,幫個忙而已。她想找個好地 方去南邊。」

「黃嘉平,我真看不出你是這麼講義氣的。」天庭搖搖頭說:「那麼大班那對也是假鳳虛凰的了?」

「大班很想來真的,但端懿不肯。」嘉平還是微笑着說。

「沒有霸王硬上弓?沒有下藥?規規矩矩?」

「沒有,真的沒有。瘦馬,我們雖然落難,但還算君子。」嘉 平收起笑容,認真地說。

「嘉平,果然君子。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天庭說罷,把手 伸出,與對方握了一下。

「瘦馬兄,要不要我替你介紹一位?」嘉平故意出道難題。

「謝了。她有辦法進到藥場來,我可以幫她埋堆送她走,但絕 不會有這種婚姻關係。」天庭斬釘截鐵地回答。

「如果她喜歡你,願意來真的呢?」嘉平好像報仇似的拉着不放。

「嘉平,那正是最麻煩的事。現在我只想南逃,哪有心思去想 那種男女之事。」天庭被迫表明立場。

「瘦馬,帶她一道走,不就行了。」嘉平逼進一步地問。

「嘉平,我寧願多揹五斤亁糧,也不會揹這種感情包袱。香港 那邊沒女人嗎?」

嘉平還想纏下去,卻見林秀峰帶著安妮過來。秀峰笑著說: 「怪不得找主人不到,原來和瘦馬躲在這兒。」

「看到林兄夫妻恩愛的樣子,那只好躲在這兒,不敢打擾了。」天庭嘴快,搶答了。

「瘦馬,你躲不了,我們就是要把你找出來。這是安妮,我老婆。」秀峰作介紹。

「秀峰嫂,很高興認識你,歡迎到新墟落戶。」天庭故意這樣 稱呼,看有甚麼反應。

「瘦馬,很高興認識你。秀峰很多時談到藥場瘦馬。今日方有 機會見到真面目。」安妮笑答道。女的不帶姓地稱男的名字, 關係應屬親暱。

「真的很瘦,這两天更瘦。有中錯狀元,沒有改錯花名。」天 庭自嘲一下。

「聽到你剛放出來,比前更瘦,所以她們掌廚的要我過來請你 進去吃飯,補補身子。」秀峰替安妮說了。

有餚,有菜,有酒,更重要的是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一杯下肚,話盒便開,好不熱鬧。這時天庭卻另有心思,如果最後這些農 友都過了香港,現在這幅窮快樂的畫圖將是永遠的回憶。在香 港有沒有機會經常聚在一起喝酒吃飯呢?他想得很多,也很入迷。

「瘦馬,今天子華沒有來,他沒甚麼事吧?」秀峰把天庭的思 路打斷。

「两天前出了新墟鬼門關便與他分手,沒再見面。張女他們與 他同大隊,應該比較清楚吧。對了,達西,超華,思潮也沒見來,返了廣州,還是南行?還有國棟,雞腿也不在?」

「我剛從廣州回來,也不清楚。」秀峰答道,但他那斜眼的微 笑令人覺得還有不為人知的訊息藏在後面。

「秀峰,你跟安妮結婚,要經過大隊,公社同意和批准?」天 庭改個話題問。

「基本上能拿出結婚證書來,公社,大隊都不會拒絕。現在你 肯結婚,大隊最高興。鄉下人多認為你改邪歸正,不再偷界了。」秀峰解釋一番。

「如果新社員全都結婚,哪來這麼多房間給他們?」天庭再問。

「那當然。但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像你馬兄就是其 中不肯結的一個。」

「林兄,斗膽問一句,你們是真結婚的,還是假結婚的。」天 庭低聲貼耳地問。

「瘦馬,你是甚麼意思?當然是真的啦。」這次秀峰認真地說,沒半點笑意。

天庭正想回話,天豪來問要不要和他們一道回去。真的天下沒 有不散的筵席。雖然很留戀這種快樂的時光,但還是要對大夥 說聲晚安。

當農民已經很辛苦了,但當藥場的農民更辛苦,在秋收前還多 了一道功夫|拗禾。開始的時候,天庭學著那些村婦彎著腰把 稻桿折按下去。沒半個小時,腰部發酸,發麻,真的受不了。 後來改成跪爬著幹,天庭也不管那些村婦們的嘲笑,心理想如 果把腰弄壞了,還能往南跑嗎?其實沒膝墊在地上跪爬也難受,雖不傷腰,但膝蓋容易磨損。正在想辦法找點甚麼軟的東西來 作膝墊,天庭聽到有女子在哭,跟著是村婦的七嘴八舌,接著 有男子佬的聲音。那是隊長在說話:  「蓮娣,好點沒有? 怎麼會閃了腰呢?如果撐不住,那回家好好休息...好了, 大家也休息一會吧。」

看著吳大姐扶著蓮娣回去,村婦們好像變成專家似的,只聽羅 盤銀的老婆愛嬌在說:「休息幾天就會好的。哪個種田的沒閃 過腰的?」

「還是老馬聰明,他寧願爬著也不彎腰。」那是馬大姐在講話。

「馬大姐,爬著和彎腰都辛苦。你看我的膝蓋全都損了。」天 庭說罷,把褲筒捲起來。

「哎呀,老馬的腿比嬌妹仔的還嫩,還白。」發娣沒遮攔地叫了。

大夥的笑聲令天庭感到很不好意思,趕把褲筒往下拉。然後說道:「蓮娣的閃腰可大可小。如果是嚴重的[慢性勞損]休息 半年也難見好的。」

「甚麼[慢性勞損]?我看找個婆家,結了婚就會好的。」羅 盤銀迷著眼說。

他這一說,田裡哄然大笑。天庭也不再發表意見了。這時阿聾 婆抱著孫子來讓大兒媳喂奶。她的兒媳婦羅山嫂也沒甚避忌, 坐在田埂上,扒開衣服便把奶泡往兒子嘴裡塞。惹得羅尚那雙 猴眼圓突出來,喉核往下嚥,嘴巴忍不住說:       「山嫂,你的奶泡很大啊,两隻手也端不起呀。」

「羅尚,看你的死相,該你一輩子都沒老婆。」山嫂大声嗔罵。

羅尚沒回答,微笑著走開。在天庭面前走過,他還在自言自語:「因為沒老婆才看你一下,你也用不著這樣咒人呀。」突然間,他轉過頭來對天庭說:「馬仔,收工後不要煮飯,到我家[打 吊四]。」

「好,今晚我一定過去。」天庭爽快地答應,心裡正愁晚餐沒 著落呢。

天庭大有理由甚麼東西都不帶,两手空空去羅尚家。還是用那 個便爐,燒點松枝,羅尚正忙著炒菜。他看到天庭進來,便笑 容滿臉地說:「馬仔,隨便坐。還有一道菜就好了。」

「羅尚,今晚我甚麼東西都沒帶,準備白吃一頓。以後有了才 還你。」天庭笑道。

「不用客氣,甚麼都不用帶。過來聊聊天就好。」

「羅尚,我偷界回來,你不怕我連累你?還請我吃飯?」天庭 試探性地問。

「怕甚麼,我是羅屋隊最臭的一個。你新社員比我乾淨。」羅 尚平和地回答。

「你在這裡種田,除了些牛糞外,還有甚麼臭?」天庭想套出 羅尚的私隱。

「我是從惠州給送回鄉下的。」

「亂講話?給打成右派?」天庭猜問。

「差不多。」

「那你以前是教師了?」

「馬仔,你這個人太聰明了。怪不得嬌妹仔喜歡你。」羅尚說著,把最後道菜上桌。荷蘭豆,芹菜,蘿蔔乾混炒臘肉;梅菜 蒸豬肉;再加一道咸雞;两人吃得津津有味。喝了點米酒,便 會臉燙話多。羅尚問:「你在廣州已經認識老吳兄妹嗎?」

「沒有,來羅屋時在車上才認識,只不過比你早半天而已。」 天庭答道。

「怎麼老吳跟他妹妹不同姓?」

「那你應該問他們才對。你問我也不清楚。」天庭笑著說。

「你有幾個兄弟?盤福那次碰到的是阿哥還是阿弟?」

「我家兄弟四人。盤福碰到的是我最小的弟弟,在中山縣種田。」

「他現在怎樣?為甚麼不一道下放來羅屋?」羅尚繼續問,也 同時把燒開的水沖到茶壺裡,並說:「白雲嶂茶很解酒的。」

「他由他學校分配,我有我的分配。你以為他來到羅屋就不用 種田?」天庭只回答一個問題。

「像老吳他們兄妹一樣,有個照應呀。」

「是有個照應,但是在羅屋,一天也賺不到三毛錢,連買口糧 也不夠。真的要貼錢種田呀,我家哪有這麼多錢來貼?何況, 他來了又在哪裡住?嘿,可以在你這裡住。如果你同意的話, 那我跟隊長商量一下,把我老弟遷來羅屋。」天庭說吧,哈哈 大笑,心裡想,羅尚這回你不會再問了吧。

這一招,羅尚果然不再問下去。現在輪到天庭出題目了:  「羅尚,怎麼到現在還不討老婆?」

「討過了,也離了。」羅尚淡然地回答,有點傷感:「這也難怪,當了右派,哪個女人還願意跟你在一起。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觸到別人的痛處,天庭不好意思再逗留下去,再呷一口白雲嶂茶,與羅尚道個晚安便回自己的[客棧]去了。

第二天照常到田裡[拗禾]。回來煮中飯時,覺得太累,不想 再回田去。正在吃飯時,門口站著一位社青模樣的男生,天庭 避開刺眼的陽光,仔細一看,高興地喊:「哎,貴客,貴客。 達西兄,甚麼風把你吹來。」

「這次是給颱風吹回來的。」達西笑道:「瘦馬,希望你能幫 個忙,借套乾淨的衣服給我。我剛從新墟鬼門關放出來,不想 讓隊長知道此事。」

「沒問題,我看你先吃頓飯才說。」天庭添上一份碗筷說: 「達西兄,新墟的三角眼打電話到大隊去核對過你的名字才放 人的。你怎可以瞞得過你隊長?」

「你說得沒錯,但是我報了二隊的已經到了香港的知青黃國中 的名字。所以我隊長到現在還不知道我偷界。」

「這是好消息,起碼聽到有同志成功到港。」天庭感到鼓舞。

「他的哥哥黃立中就沒那麼好運氣,三次到邊也給抓回來。他 是走梧桐山燕子巖陸路那條綫;聽説那裏邊界十步一崗,五步 一哨,而且多軍犬,非常嚴密;有一次鐵網只爬了一半便給狗 咬住不放;看來陸路爬鐡絲網是行不通的了。」達西嘆口氣說:「但水路又危險。聽說紅衛一隊的何繼春在海裡抽筋給淹了; 他的老婆拖着他的屍體游得慢,給漁船撈回來。」

「紅衛一隊的夫婦不是姓林的嗎?」天庭覺得奇怪。

「那是同屋的另一對夫婦。」達西解釋道。

「哦,我記起來了,見過一面。何繼春,看他笑容可掬,待人 蠻熱誠的。」

「唉,好人易逝,惡人難死。」達西傷感地說。原來他與繼春 是街坊,很熟絡。

今天不知道是甚麼日子,剛送走達西,南坑的細路強帶著一位 蠻秀氣的女生來找;一進門便說:「瘦馬兄,這是我老婆胡慧萍。」

「恭喜,恭喜。隨便坐。吃過飯沒有?」天庭說著,倒了兩杯 茶給他們。

「在新墟吃過了。怎麼沒去下田?」細路強回話。

「早上去了,跪著拗禾,把膝蓋也跪損了。李達西剛來過,我 就不再去了。」

「怎麼達西常來這?」

「沒有常來。只是路過而已。」天庭答道:「我這地點,就是《水滸傳》裡的十字坡,各路英雄好漢都喜歡在我小店歇腳。」

「嘻,你這杯水沒下濛汗藥吧?]細路強說罷,哈哈大笑。

「這裡連安眠藥都沒有,還說濛汗藥。有點奇怪,今年是甚麼 好年頭?這麼多人結婚。到目前為止,你們是第四對。」天庭 微笑著說。

「是嗎?我還以為我們是知青裡的第一對呢。」

「如果要分社青和知青,那一點都沒錯。紅田大隊那三對都是 社青。大班,黃嘉平,還有林秀峰。」

「那你甚麼時候結婚?」想不到胡慧萍這樣問:「我有很多朋友,要不要替你介紹?」

「世強弟妹,先謝謝你的美意。可是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結 婚的念頭。」

「瘦馬兄,她的表妹很不錯的。我想和你做親戚呀。」細路強 半笑不笑地說。

天庭還沒回答這道尷尬難題,隊長已經踏進門來了,很不客氣 地問:「他們哪來的?」

「他們是南坑大隊的新社員,剛結婚。路過這裡想歇一回而已。」天庭答道。

「有證明嗎?」隊長態度很不尋常。

「隊長,有沒有搞錯,南坑來羅屋也要證明?」天庭爭辯道。

「公社有指示,凡陌生人都要出示證明。」隊長強調說。

「隊長,不用擔心。這是我倆的結婚證書。老實説我見過隊長 一面的,不算陌生。」細路強笑說著,把證書遞上。

隊長把那結婚證書細看一遍,找不出甚麼不妥的地方。把證書 還給細路強說:「恭喜你們。我希望我的新社員能像你們那樣 安心定居就好了。」

「隊長,我們就是來替他作媒,勸他安下心來,好好的過日子。」細路強順著隊長的意思說:「差不多談成了,隊長就來 抓我了。」

「沒有,沒有,不是來抓你。只是例行公事。還有你的朋友這 時也應該出田幹活了。」隊長不好意思答道並很快離去。

細路強夫婦離去不久,黄泥公路那邊却傳來羅盤金罵人的聲音:「你們這些新社員,真是好事不做,壞事做盡。不是偷界,就 是偷菜。你去偷界是你們自己的事,現在你們偷我的菜,那就 是我的事。」

原來幾個頗爲面善的紅田大隊社青農友路經羅盤金那块自留地,順手摘了两個椰菜,給羅盤金逮個正著。羅盤金雖然長得壯碩,但面前的四個社青也不好對付,正在相持不下。天庭站在門口 遠看着他們争吵也很難插手,只覺得自己爛黑卵一名,没那資 格去調解。心裏只覺得奇怪爲甚麽今天這麽多事情都發生在一起?

可能已看到天庭,羅盤金算是賞臉没有再糾纒下去了。紅田幾 位社青也自行離去。随後羅盤金跟天庭打了個招呼并進來聊天。天庭也只好客氣應酬。羅盤金呷了口白雲嶂茶,慢慢地說道:「哎,馬仔,如果你認識剛才幾位新社員,勸勸他們不要再作 那些偷雞摸狗的事了。傷害村民的利益對自己没甚好處的。」

「盤金哥,有機會碰到他們,我會勸他們的。你大人大量没跟 他們計較,我先代他們謝了。」

「不用客氣。我是從香港回來的,現在回不去,還不是跟你一 様種田。那你就忍一下,當作在藥場勞改好了。」羅盤金笑着說。

「那說得也是。」天庭附和道,但没有問他爲甚麽回不去香港。那正是[嘣口人忌用嘣口的碗。]啊。

「馬仔,我家的缝紉機有點毛病,不曉得你會不會修。」羅盤 金轉了話题。

「盤金哥,我可以替你看看,也許是些操作上的小問题。麻煩 你等一下,我上去拿點東西。」天庭說罷便上閣樓,把那本 《裁剪指南》拿下去給盤金看,並說:「盤金哥,這本書我留 着没用,送給你。」

進了羅盤金的家,看到一部蠻新的勝家牌衣車,是盤金從香港 帶回來的。檢查一遍,没發现甚麽大毛病,只是底面線壓不均 匀而引起跳線問题而已。那是很容易把它調好。天庭從頭示範 盤金如何穿針,如何調線壓,如何調針步細密,如何加機油等等。羅盤金這時金牙漸露,對天庭的本事開始另眼相看。後來 更在藥場傳開了。

過了一個月,遇仙姐帶著女兒回來了,但老吴還留在廣州治病。仙姐回來自有一番熱閙,特别那些村中少女都過來拿託買的文胸。天庭覺得自己不便在場,于是去藥場墟找富春來開証明返 廣州過舊曆年。想不到富春來一口拒绝:「公社指示,所有的 新社員要在當地與貧下中農過革命的春節。」

天庭以爲書記故意刁難,後來在墟里碰到老圍隊的白樹華他們,才証實是最高指示。他們提議年二十八那天到樟木頭衝火車回去。爲了明年南下籌備工作,天庭没有猶豫便一口答應了。心 裡想救生工具總得重新準備,家里的情况著實要回去一轉,特 别天恩的下落最令人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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