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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岩下 第二十八章

(2020-04-24 15:12:16) 下一个

         第 二 十 八 章

老吳從田裡回來,後面跟著正副隊長。羅添喜還帶了點從自留地鮮摘的蔬菜來。不曉得是他個人的心意,還是上頭的指示,天庭只好表示謝意。正隊長說了些甚麼生活上有困難要跟他商量,他會盡力幫忙。反而副隊長多談些思想問題,還吩咐明天要到書記處參加毛澤東思想學習班。天庭只在聽,不回話;隊長們開始感到沒甚意思,覺得任務算是完成便離去。

「羅盤福那天從新墟回來,便傳開你去偷界了。」老吳牙沙沙地說:「還說你帶著個老弟呢。」

「就是碰到這個[燒焦粥]才觸了霉頭。」天庭也順著把失敗的怨氣發到盤福身上說:「如果沒碰到他,就不會給耽擱了幾分鐘,便不會與朋友散失。」

「你的朋友過了嗎?」仙姐好奇地問。

「在拘留所幾個星期不見他們三個進來,應該過了。如果不過,便兇多吉少。」

「那你怎麼會和肥倫他們一道回來呢?我還以為你和他們一道去的。」

「仙姐,在樟木頭拘留所碰上的。因為是同一公社,所以一起給送回新墟。」

「你們在哪裡栽了?」老吳很感興趣地問。

「老吳,我也不大清楚在哪裡給辦了。」天庭感到有點累,想睡覺。

學習班裡看到藥場大隊所有的插社青年,原來犯案和未犯案的都要參加。大概是毛主席的[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最高指示吧。天庭是第一位偷界者,自然成為被批的主要對象。草塘那幾位[大食懶]也不好過。聽起來他們受訓的時間比天庭的還要長。看來村民對光吃不幹的比偷界的更為討厭。辦完班,這些青年又在藥場墟裡溜噠。黃昭元突然靠著天庭耳邊低聲發話:「瘦馬兄,你好嘢。有機會帶挈小弟,指點迷津。」

「黃昭元,今天辦了班,我思想開始覺悟,要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要在藥場落地生根,不能再辜負村民一片苦心了。」天庭臉帶悔改之意,認真地說。

「辦班,不用幹,有工分,那最好多辦幾天。」黃昭元冷笑道:「瘦馬兄,我知道你現在不會把心裡話講出來,但我約定你了。到時記得通知我一聲。」

天庭只笑了一下,不答話。與他們分手,天庭例牌到郵政張那裡坐。郵政張看到天庭進來便立刻冲了杯茶,半開完笑地說:「馬仔,我以為你已經釘了蹄跑了。想不到我們還有機會一道喝杯白雲嶂茶。」

「老張,沒那麼容易。否則,如你所說的,還有人在這兒種田嗎?」天庭笑答道:「對了,六二年那時期藥塲的男子佬怎样走香港的?」

 「馬仔,他們全都先去龍崗,接着横崗,再爬梧桐山過燕子巖,最後翻網過界。這裏鄉下人,多不會游泳,只能走梧桐山燕子巖那條路。但現在這條綫已經行不通,邊界很嚴。」

正談得高興,看到仙姐和老吳在雜貨店買好東西出來,老張便改了話題。他很明白人多口雜,更知道人分生熟,話有淺深。只見他逗著仙姐的女兒小穗玩,不談政事。

收割時候到了。天庭不願彎腰割禾,免傷身體。隊長派他一部腳踏打禾機,與婦女們合作。這農活容易上手,腳踩踏機板,帶釘的圓筒便滾動,把手上拿著的稻稈放在滾筒上,谷粒便掉進大桶裡。這跟以前學校到江村義務劳動時看到的差不多。幹這活的要注意的是盡量把稻稈上的谷粒弄脫,因為粒粒皆辛苦;動作要快,否則,那些能幹的客家女人挑來的稻稈會把你[淹沒]。學生經已放假,很自然也全來幫忙。隊長的兒子羅進來站在天庭旁把稻稈一把一把地遞給天庭。進來有十四,五歲,善眉善目的,但個子較同年的矮。可能隊長的老婆刻薄,沒讓他吃飽,還要整天幹活。他看到天庭不吭聲地踏著機板打禾,自己在旁不曉得說甚麼好。後來他故意停了,没把稻稈遞過去,天庭轉過來問:「進來,幹嘛停了?」

「歇一回,喝點水吧。」進來說著,把水壺遞過來。看到天庭把水壺接了便繼續下去:「老馬,不要再走了,我們很擔心你出事。」

「你擔心甚麼了,我不是在這兒做事嗎?你要我停,我才停的呀。」天庭答道。

「那樣最好不過了。你知道嗎,你沒有房子,不做事,又偷界,阿孊講沒嬌妹仔肯嫁給你的了。」進來很誠懇地說。

「你阿孊講的?是你自己這樣講吧。」天庭笑著說:「羅進來,我認為嬌妹仔最好嫁給你這個老老實實的,心地又好的男生。不要替我擔心,我根本不想娶老婆。」天庭故意讓進來放點消息出去。

「發娣,你緊看著老馬作嘛該?」發娣的母親拿著鐮刀,操著客話罵道。

這一喊把田裡的婦女全逗笑了。發娣給說得不好意思,臉也紅了。那個樣子著實漂亮。天庭裝作聽不懂,繼續踏起打禾機,那機器的聲音剛好把那些女人的議論聲蓋住。天庭心裡在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掉進異性的陷阱裡。偷界是自己的事,偷女人便是村民的事了。偷吃了想逃跑,世界上哪有這麼平宜的事。不給村民打死,也要給判個十年八年哪。

私隱處可能患上濕疹,開始有濕粘感覺,而且癢得要命,實在難受。這是偷界者得到的通病。手上沒藥,天庭自以為蒜頭可以殺菌,洗完澡便往那私處擦了兩下。媽呀,醃痛得受不了,眼水也冒了出來。後來更糟,開始流粘液,所到之處也給感染了,患處越來越大。老吳把事傳開,羅屋村民給了天庭一個渾號[爛黑卵]。還是老吳的乾姐姐,吳大姐有辦法。她送來一小包東西,並解釋道:「老馬,這是混有[冰片]的爽身粉。洗完澡,放一小撮這樣的爽身粉在患處上,最好一天兩次,大約一個星期便會好轉。」

「吳大姐,真的這麼靈嗎?」天庭有點疑問。

「喔,很靈的。我的兒子長痱子,癢得不能睡,只會哭,後來用這藥就好了。爽身粉吸汗而[冰片]涼冰冰的止癢。不癢了,小孩便不會用手抓,那就好得快。」吳大姐微笑說。

「吳大姐,你說得有道理。那麼,到哪裡可以買到冰片?」

「藥塲墟的中藥店有得賣。爽身粉也在那店裡出售。」

「吳大姐,那我謝謝您了。這樣我不用再當爛黑卵了。」天庭笑著說。

「謝甚麼呀,小意思。」吳大姐露出金牙答道。她好像在借著煤油燈光又把天庭上下打量一番,然後半開玩笑地說:「老馬,不要再走了,偷界很危險的。哎,可惜蓮娣已經許了人家,嫁給你真的很不錯呀。」

仙姐,老吳忍不住笑起來,天庭真的給說到滿臉通紅,幸虧燈光微弱,在場人都看不清楚。後來天庭深吸一口氣便穩下來,也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吳大姐,我看你是老吳的乾姐姐,而且心地又那麼好,那我把心裡話也告訴你。有女兒的千萬不要把她嫁給新社員,多靠不住的。突然有一天他要往南跑,不是把女兒害了?」

「說得也是,我只是開玩笑啦。」吳大姐還是牙沙沙地說,但很快改了話題:「老馬,羅尚說你是大學生,是不是?」

「吳大姐,我怎麼會變成大學生呢?如果我是大學生,那還用種田嗎?」天庭笑著説。

「話不能這樣講喔。你不是替羅尚寫地址給他在越南的哥哥嗎?現在有回信了。」

「有回信就有回信,幹嘛要說我是大學生呢。」天庭聽了恭維話不感高興,反覺不妥。

「藥場羅屋的秀才羅海,羅石替羅尚也寫過地址,就是給退回來。」吳大姐辯道。

「 退回來不一定寫錯,很有可能是郵差弄錯。」天庭替羅屋秀才辯解。鄉下人的思維,簡單,直接,老實,快傳,聽似可愛,實則誤事。幫羅尚那個忙而得罪了羅屋秀才絕對不是原意。以後在這沒娛樂的寂靜的山村裏更要小心行事。天庭越想越氣:「羅尚這個[撥太冷],把我放在火上烤了。吳大姐,我真不想得罪你們的秀才。」

「說得也是。老馬,你這個人好聰明哦,看得很透。羅石真有點不開心。」吳大姐收起剛才的笑容說。

 吴大姐,為甚麽羅尚没老婆?他的房子蠻大的呀。」天庭改個話题問道。

「羅尚他也很慘。兩年前給揪鬥,在羅屋前給浸水塘。撈上來時滿頭滿臉都是蜞乸。看他回過氣來,又再浸下去,弄個死去活來。現在四十多歲了,也沒女人敢嫁他。」

「究竟他犯了甚麼罪要受這種刑罸?」仙姐忍不住先問了。

「他父親在舊社會當過差,兄弟又在越南,他自己平常亂說話。唉,我也不大清楚。」

「那也不至於受這種刑罰呀。」這次是老吳忍不住説了。

天庭沒作聲,再去燒點水泡茶。獨自看火,獨自細想。這次文化大革命的確無遠弗屆,觸及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連寂靜的山村也免不了。其實羅尚的遭遇不難理解,每次運動來時總要找個靶子作為鬥爭對象。如果這山村裡有人比羅尚的罪更大,那麼羅尚可能不會受這種罪。但找不到更典型的靶子了,那羅尚只好代勞了。說不定有一天自己因偷界而變成村民最好的批鬥靶子。想到這裡,天庭打了個冷顫,真是夏暑天時也會令人感到寒意。

天庭一大早到墟買冰片和爽身粉,想不到碰上紅田隊的林秀峰,正推著載有書包的自行車經過藥場墟。天庭與他打了個招呼:「林兄,這麼早去趁墟?」

「瘦馬,我趕著去葉子華處。要不要一道去趁龍崗墟?」

「林兄,你踏自行車,我走路,怎能一道趁龍崗墟?」

「瘦馬,先到紅衛四隊再說。現在我不方便向你解釋。」

「也好,我好久沒見子華了。」天庭同意邀請,也暫不去買藥了。

進了子華家,那可熱鬧了,最引人注意的是兩位漂亮的女生。子華立刻作介紹:「各位,這是藥場羅屋隊的瘦馬,英雄歸來。還沒替他洗霉氣呢。這樣吧,我們一道到龍崗墟替他補回來。」

眾人一陣掌聲令天庭有點不好意思,紅著臉說:「給扮了螃蟹,還算甚麼英雄?現在連狗熊也不如了。」

「嘿,不能以成敗來論英雄。有膽量作先行者已經夠了。」那位眉目清秀而帶點男子氣的女生說。

「請問您貴姓?我是馬天庭,又名瘦馬。我們好像從沒見過面。」天庭主動打招呼。

「我是張雪芬,隊友叫我張女。那位瘦瘦的是我弟弟張元光,又叫張仔。那位最漂亮的女生是紅衛三隊公主何麗芳,又名何仙姑,是隊友,也是室友。我們沒見過面是因為你跑得太快了。要不要一道去趁龍崗墟?」

「我本來要到藥場買藥的,想不到碰上[先鋒]。也好,到龍崗去買也一樣。」

何麗芳比張雪芬高一寸多,臉沒那麼圓,顯得修長,加上粉紅的青春氣色,被稱為紅衛公主實不為過。唯一缺點是,腰背不夠挺而且走路微帶八字。林秀峰騎車先自去龍崗。其他步行。只有子華揹著個蠻重的書包,外加雨衣免別人注意。同行幾個人兩手空空,與經常趁墟的知青無異,對子華起保護作用。天庭早猜出子華準備起錨,但他不願說,那自己也不應該問。舊地重遊,自有一番感觸。經過南坑,翻過紅花嶺,還需一個小時左右便可抵達龍崗墟。沿路子華向天庭取經,問及偷界的事。正在此時,看見林秀峰騎車疾飛趕回。當他看到子華便立刻下車,喘著氣說:「子華,前面不妙。凡到龍崗趁墟的知識青年都要在進墟前的檢查站接受行李檢查。」

「那你的行李怎麼過關的?」天庭急問。

「我騎車進墟,沒人攔阻。我把行李交給朋友便趕回來。好像只檢查步行的知青。」

「進了墟,有沒有再檢查?」天庭再問。

「那沒有。否則,我也出不來。」秀峰還在喘氣地回答。

「那好辦,子華,你用秀峰的車進墟,張女抱著你的書包坐在後座,再披上雨衣,過關應該沒問題。我們徒步後到。」天庭果斷地提出意見。

看來沒別的更好意見,子華與張女只好先行一步了。其他邊走邊唱,好不開心。何麗芳唱起那首《照鏡未老》歌,特別來勁,有點搔首弄姿來加強曲子的情感。張元光卻鍾情於那《星期天絶不上班》。看來香港電台的影響力太大了,使知識青年中毒甚深。林秀峰好像心事重重,臉色有點暗黑,天庭看在眼裡,感覺不妙,後來見到子華也順道提醒小心。人失敗多了,便多了種預感,有失敗經驗的朋友會同意這種能力,但外人多認為這是迷信。不到一個月,他們不幸被解回,證實天庭那種預感能力。

弟弟天澤有來信暗示他在從廣州押送回中山民眾途中逃脫,現在大兄處調養。光孝路老家給街道革命委員會封了,天恩隨母親給強送回鄉。然而鄉下沒地方安置,又寫了證明讓他們返廣州。現在街道雖把老家拆封,但屬暫時,因為至今不肯替他們把戶口遷回,很可能會被送往別處。天恩急於一搏,希望有所安排,同學白建平也算一份。雨霖他們三個在香港見到外公,並請他飲茶。

現在返廣州,書記富春來肯定不會開證明,而且回去作用不大。放在大兄處那幾張空白證明可派上用場。天澤他們可乘火車到樟木頭,再轉公車到清溪。約好日子,親到清溪接他們。他們只需自備救生工具,纏身攜帶,一切亁糧在藥場準備好。通過其他農友幫助,在藥場歇幾個小時,待夜起錨,最好的位置當然是南坑。如果其他農友也有兄弟需伴同行,那最好不過。南坑雖是好地點,但紅田大隊的社青比較老成,處事比較穩妥。事情就是那麼巧,自己有這樣的想法,別人也會有這樣的想法,如果碰在一起,便成三國演的劉關張。又在藥場墟碰到熟人,剛好是紅田隊的李達西和梁超華。不見戴思潮,卻多了兩位曾見過面,而不相熟,好像與自己同一批下放的社青。經達西介紹,他倆是紅田一隊的黃嘉平和馬國棟。黃嘉平身材瘦削,但堅挺,配上細小的五官自成一格。馬國棟不同鄉但同姓,更易成為兄弟。他個子不高而扎實,突出的五官配在田子型的臉上顯得精神,能幹。可能自己的臭事已經在新墟傳開,天庭聽出馬國棟的話中有話:「瘦馬兄,不如來個二馬同槽吧。」

「兄弟,二馬同槽會爭吃,不如一馬當先好。你可以先行。我的身子還需調養。」天庭也話中帶話回應。

正當他們談笑開心之時,梁超華突然把天庭拉到一旁說:「馬兄,我想跟你合作做一道買賣。」

「梁兄,此話怎講?」天庭用粵劇的戲語回答。

「瘦馬,我知道你弟弟這次不幸失手。但我很佩服你弟弟的勇氣。我有個弟弟叫梁志華在廣州,很想找個有膽識的同志共做買賣。不知令弟意下如何?」

「華哥,我們可算不謀而合了。我两個弟弟和我的初中同學正想[入川],如果你弟弟不介意的話,可以一道參與。」

「我弟弟還有個要好的朋友同行,你覺得可行嗎?」超華答道。

「五個是人多了點,但也有成功的先例。我們攜手合作便佔了地利,人和,只等好的天時便能成功。我有前科,村民對我會有所監視。我認為到你處商議細節比較妥當。」

「那絶對沒問題今天就到我處吃晚飯,預祝我們合作成功。」超華高興回話,嘴也合不攏。

與知青不同,社青一般都願意跟村民出田幹活,也比較懂得與社員,隊長搞好關係。法律不外人情,因為人是有感情的動物。平日把關係搞好,到出了事時,他們雖不能帮忙,也不至於落井下石。梁超華他們四人在廣州芳草街服務站便已認識,為人處事比天庭更老到。他們住的房子比天庭那棟寬大,但格局差不了多少,也是客家人的特色。黃嘉平順道回一隊去把另外兩位室友也請過來。為了省時省事,他們經常互相串門,合夥膳食。村民已見怪不怪了,這樣外來人不會引起他們的特別注意,落戶的青年多會利用這種掩護。況且人多够熱閙,這是大多數城市人的生活習慣。两位社青跟著黃嘉平進來,即時熱鬧加倍。嘉平少不了作一番介紹:  「這是藥場羅屋隊瘦馬,很會跑.這是我的隊友兼室友,大班和雞腿。」

聽到這麼特別的渾名,天庭也對他們多加留意。大班的年紀與超華差不多,國字臉,鼻大口方,身型壯碩,右眼有點不正常。可能是那種斜視令他獲得大班威名。後來多次接觸,天庭覺得他浪得虛名,人蠻忠厚老實。雞腿身材高朓,可能因為腿長,有點像龍崗雞而得如此渾號。他那副厚框眼鏡放在大鼻子上很合襯而沒有壓迫感,那嘴角常掛笑容,只是地廓不夠寬,要長胖才好看。他與戴思潮是街坊兼好友,而且年齡相仿。這次下放新墟,也是一起放棄街道服務站那份工作,毅然報名的。從他嘴巴知道思潮在廣州未返。超華煙不離手,茶不離口。一踏進門,首要任務是燒水泡茶。今晚他特地拿出白雲嶂茶來招呼天庭。因為有要事商量,達西不讓他做任何事。其實天庭與超華很清楚要做好亁糧準備和接應工作。盡量爭取南坑知青的幫忙,在紅花嶺[埋堆]最為理想。要用趁龍崗墟那種方法不大合適這五個外來人。決定各自寫信去廣州讓他們互相認識商量,定好日子再復信。基本的方案談妥,邊防若有特別風吹草動,便隨機應變。當然能派一人返廣州帶引更好,若不能,也按計畫行事,超華的弟弟曾來過紅田探親,對東莞檢查站不陌生而天澤也有些偷渡經驗。還是那句老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今夜達西掌廚,其他當助手。燒出的菜餚,色,香,味俱全。這麼多人齊聚,達西拿出一瓶竹葉青來慶賀。這可比中山縣的白米酒更利害。天庭已經先吃點菜墊肚,還是弄到滿臉通紅。大概那喧嘩聲過於強勁,把他們的隊長也引過來。李達西,梁超華是何等醒目,一個讓座,一個拿碗筷,夾菜灌酒很快把隊長擺平。天庭也操著半咸淡的客家話與他聊:「隊長,我們新社員喜歡[打吊四]。」

「你的客話講得不錯。哪隊的新社員啊?」

「藥場隊的新社員。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那首先要學會客家話嘛。」天庭仿著書記富春來的語氣說,維妙維俏。

大夥都忍不住抱腹大笑。嘉平差點把飯都噴了出來說:「瘦馬,你他媽的客話講得好,有點味道。那些嬌妹仔會喜歡你的。」

「嘉平,千萬不要開玩笑。不要說那麼多,與隊長乾杯。」天庭説著並站了起來。

「乾杯。」在屋裡震響,加上竹葉青的酒力,很容易把氣氛弄得輕鬆,弄得愉快,弄得隨意自然。

葉子華和林秀峰被解回來。因天氣漸熱,偷渡者迅速增加,邊防也相應加緊。當天澤五人入山時,樟木頭檢查比前嚴多了,看到有人還未下車已被捕。他們五人沒甚行李,終於沒遭盤問便來到紅田大隊。經子華和張仔他們幫忙,五人在紅衛附近的山林順利[埋堆]。如果從惠,東,寶三個邊區縣起錨,成功或失敗,四個星期內應該有消息。白建平終於來信他們在打鼓嶺被民兵抓獲,只有天恩一人走脫。然而廣州大兄到現在還沒收到香港來信,恐怕有甚麼意外。母親寢食不安,天天暗自求神拜佛保佑兒子不要出事。大兄信中認為如果再過两星期沒香港信來,那便兇多吉少 ;  也可能天恩不願報廣州真實地址而被轉來轉去送到別的地方。這不是最壞的可能,但這是最好的結局。

仙姐準備返廣州,天庭拜託她去探望自己母親,也順便探聽天恩的消息。老吳常出勤,也就是經常和婦女們一道下田或上山砍松枝。天庭的表現介乎老吳與草堂的知青之間,不勤也不懶。私處未愈倒是個好借口不出勤,買藥治病也是個好借口到藥場逛,心裡就是放不下天恩和天澤。順道去子華處會令不愉快的日子過得比較快。如果碰上紅衛一隊或三隊的新社員,一起聚餐閑聊更是開心。這次會面,子華對天庭無話不談:「瘦馬,失手一次,檔案便被抹黑一次。以後有甚麼政治運動便麻煩。這種黑點恐怕永遠洗不掉。」

「我有個辦法,可以把這黑點洗掉。」天庭自信滿滿地說。

「甚麼辦法?」

「再次起錨。只有在運動還沒來之前,盡快逃到另一個世界,方能把污點去掉。」

「話是這樣說,但不幸再次失敗怎辦?」子華顯示憂慮。

「那只有再接再勵,別無選擇。」天庭立即回答:「如果時間拖下去,邊防會更緊,成功機會更低。還有季節,籌劃,坐牢,恢復體能的時間把我們的偷渡次數限制到一年两次而已。」

「那麼今年內,你還想再走一趟?」

別無選擇。」天庭毫不含糊地答道。

「這次讓我們合作如何?」子華不放過機會。

「很好。不過我提議多找一位同道者成一個[鐵三角]比較好。」

「那準備找誰?]子華急著問。

「你覺得草塘的黃昭元怎麼樣?他曾經對我表示希望能一道共事。」

「那你準備甚麼時候起錨?」子華問道,算是接受黄昭元同行。

「你需時間恢復體力,而且找易攜帶又堅實的救生工具也需時間。現在是八月中旬,那麽定在九月中旬如何?互相保持聯繫,若有變動,通知一聲便可。」

「能在紅花嶺埋堆最為理想。」子華提議。

「那我準備與黃昭元商量,他跟細路強,肥油他們熟,要他們幫助,應不成問題。問題是屆時他們不在,那只好求紅衛三隊張家姐弟用自行車送我們埋堆了。」天庭答道。

「如果她們剛巧也不在呢?」子華再問。

「那只好自力更生了,但我們不可以揹著亁糧出紅衛大隊的。那麼先把書包用車送到紅花嶺,認定一個隱蔽地點放妥。再回南坑隨便找個知青閑聊,吃頓飯,待到黃昏時起錨。」

「這個辦法不錯,基本上定了。具體細節改日再談。」子華微笑地說。

「要盡快找救生工具,其他慢點無所謂。」天庭再次叮囑。說罷便去草塘找黃昭元了。

黃昭元正準備返廣州。當他聽到天庭提出合作時,他顯得非常高興,只見他眼細嘴寬地叫起來:「好,我就是等你這句話。我明天陪一位村姑到廣州醫院檢查胎兒。最多两個星期便回來。到時再商量。記住,一定要等我。」

「村姑懷孕,有丈夫陪伴,幹嘛要煩勞老弟你呀。」天庭半笑半嘲地說。

「瘦馬,又是你教我[寧願犯天條,切莫犯眾憎。]的。我現在積點陰德,日後他們會手下留情。況且目前檢查站對鄉下人全不檢查。我也想讓他們替我帶幾個排球內膽。」昭元笑著回答。

「孺子可教。對了,救生工具可否多帶两件?現在子華和我不便返廣州。」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他两夫婦很可靠,基本沒問題。」昭元信心滿滿地說。

「昭元,最好不要讓他們知道,心裡有負擔會露馬腳的。」天庭連忙叮囑。

「我知道,不用擔心。他們平時對我很好。那個村姑懷孕後常覺肚裡不舒服,是我提議她到廣州作彻底檢查並在我家居住。」昭元答道,在進一步解釋。

仙姐從廣州回來,消息令人失望,沮喪,悲傷。天澤已被送返中山民眾,天恩還是不知下落。仙姐在光孝路見過天庭母親,她說:「馬仔,你母親比你給我看的照片瘦了很多,那圓臉全陷下去了。如果地址對不上,我真的不敢認。她整天掛念那個走失的兒子,好像病得很利害。聽她說街道對她的戶籍擱下不處理,因而沒辦法得到服務站開票工作。臨別時要我轉告你知,不要管她,能走則走,走生一個算一個。」

「對,走生一個算一個。」天庭面無表情,冷冷地重複着母訓。

搶收搶種的季節已經過了,那些男子佬也比較閑了。除了抽煙講葷笑話外,還喜歡看耕牛打種。有一回两牛騎在一起,那些男子佬正在圍看,又聽到隊長用客話在罵:「汝阿孊滋鱉本艾吊講呀,整天引牛打架。」仙姐回來後,他們也多了話題。毎天從田回來,那些男子佬喜歡順道在新社員家前面過。有一次羅盤銀對仙姐掛在屋外涼曬的文胸感到好奇,用手摸著,眉開眼細地問:「這是甚麼東西,幹甚麼用的?」

「託仙姐賣幾副回來,你老婆爱嬌用得上。」他哥哥盤金笑答道。他曾在香港生活過幾年,當然曉得那是甚麼東西。羅盤金這麼一說,那些年輕的村女便圍著仙姐問這問那,特別那大胸部的福娣真的要仙姐讓一副給她。仙姐樂得當老師,給她們上了堂城市文明課。她告訴那些姑娘們這東西不能隨便轉讓,要看各人的尺寸來選杯罩大小。答應下一次返廣州一定替她們選購。

耘田工作比較輕鬆,但要跟著婦女們一道進出。天庭一天下田便要两天休息,這樣反而少了是非。老吳很少不下田的,而且他養了雞鴨,還在自留地種菜,是傑出的新社員。有時他與羅石的老婆雲珍聊天會引起羅石母親的誤會。羅石的母親接近全聾,她只看到老吳接近自己的兒媳婦,卻不知道他們在聊甚麼。天庭也提醒老吳要注意瓜田李下之嫌。老吳卻告訴天庭,雲珍是來自寶安坪山公社的,他只想了解一下那裡的狀況。其實雲珍嫁到羅屋那麼多年,對家鄉情況的了解還比不上常到龍崗趁墟的社青。鄉下人的思維是憑直覺的,要解釋時便已晚了。有一天上山砍松枝的婦女們陸續回來,阿聾婆看不見雲珍便急問:                     「老吳回來沒有?」

剛巧仙姐在旁聽到,忍不住在阿聾婆耳旁大聲發話:「你問老吳是甚麼意思?」

仙姐這一嚎,引起更多人的參與。特別那小隊會計羅貫財在旁陰聲細氣地說:「以前從惠東來的松香佬喜歡騷貨,喜歡偷女人。現在又輪到新社員[抄貨]了,我看這張家的[雞公底垻]是有傳統哇。」

「有汝阿孊滋鱉傳統!」仙姐急起來也會粗語罵人,而且是用客家話呢。

「你們新社員,不是偷界便是偷女人。」羅貫財也不示弱頂過去。

天庭在旁聽得過癮,心裡想你們只管罵吧,最好大吵大鬧一場,讓全藥場都知道最好。社員污辱新社員,令他們受不了而去偷渡。這種後果肯定不是那些領導人所願意看到的。天庭是早有前科的新社員,可以盡情羞辱他,但現在是全新墟公社最傑出的新社員吳康健呀。這是藥場隊準備拿來唱樣板戲的樣板呀。當晚書記富春來和隊長果然到來安撫老吳和仙姐,套句官話:「那是事態嚴重。」

管他事態嚴不嚴重,故意放聲氣說返廣州治病,天庭與子華和昭元按計劃行動。他們三位讓紅衛三隊的知青用自行車送到紅花嶺埋堆。紅花嶺處於惠陽與寶安两縣交界上,是個沒人居住而面積很大的山嶺。山樹不密,巖石多而不好走,两縣的村民很少到此砍柴。這是當地下放青年選它作埋堆地點的原因之一。最主要是目前龍崗墟對下放青年的檢查越來越嚴,那麼紅花嶺便暫時取代了龍崗墟的位置。算準村民收工回家做飯,三人便開始行動,要在天黑前走出紅花嶺,到達龍崗平原。因為紅花嶺斷層巖石多,不好走,晚上太黑看不清楚,容易出事。搞不好真的摔死了也沒人來收屍。過龍崗平原,也起碼要花幾個小時才能到達打鼓嶺。如果迷失了方向,天亮前還上不了打鼓嶺的話,那麼給當地村民扮蟹的機會非常大,因為農田不是藏身的地方。連續地跑了不知有多少個小時,三人已經筋疲力盡,弄到口亁渴,心速跳。現在甚麼都不想吃,只想喝水,只想休息。如果平日沒幹過田活,沒有到過龍崗趁墟那種遠足訓練,恐怕會熬不住而倒地不起。人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可能是多了腎上腺素的分泌,三位一鼓作氣爬上了打鼓嶺的平頂才休息,這時應該是深夜了。夜深人静,天庭耳靈,他伸開雙手作攔截狀:「小心,有人聲。」

子華和昭元也聽到。三人立刻找地方躲起來,然後用心細聽一會。昭元第一個聽出來:「是肥倫他們。」

天庭也覺得話音很熟悉,特別是那豪放的笑聲,同意昭元的說法:「好像是肥倫,肥油。」

「還有雷若翰。」子華補充説道。

於是三人貓著身,輕步順著聲音來源走去。看到他們三人窩在矮叢裡,肥倫還在高談闊論,两位擁躉也聽得入迷。昭元突然用半咸淡的客家話發令「不准動,全都給我套起來。」

「唉呀,民兵來了。」雷若翰先叫起來。

「汝阿孊滋鱉,套,套阿橪囉。黃昭元,你扮鬼也嚇不死人啦。聽你的咸濕客家話,就知道你是[大圈仔]了。」肥倫說吧,接著一陣大笑。

「嚇不死人?你看雷仔連尿也濕了出來了。」昭元笑答道。

「唉,不要說那水豆腐了,縂是扶提不起呀。我差點把他扔了。」肥倫两手一張,雙肩一聳說道:「怨氣莫提,先請我們吃點東西,已經餓了幾個小時了。」

「肥倫,你怎樣帶兵的?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已經餓了幾個小時,你媽的一點亁糧也不帶,怎去偷渡?]天庭邊挖苦他,邊掏出點用糖油炒的米粉團給他們。

「哎,瘦馬,剛才看不清楚,失敬,失敬。怎麼又碰上你?你不是要改過自新,不敢再偷界嗎?」肥倫開玩笑地說,順手把那炒米團往嘴裡塞。

「本來要改過自新的,但又碰上肥倫,肥油两兄弟,可算交友不慎了。」天庭反諷道。

「喂,瘦馬,不要屈我們了,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呀。」肥油幫著說話。

「好了,閑話休提。你們怎麼會沒帶亁糧的?」子華認不住問了。

「唉,龍崗墟查得很嚴,凡有書包,手袋的,搜無赦。那我們只好在龍崗大吃一頓,空手偷界。當晚直上打鼓嶺,出鹽田,過海灣...一口氣完成。」肥倫吃了點東西,好像加了油的汽車一樣不停地響。

「肥倫,你怎能今晚趕到鹽田?」子華覺得對方有點言過其實,不客氣說了。

「你不信?等下讓我吃飽了,休息夠了,我保證在天亮前把你們帶到鹽田。」肥倫很認真地說,沒半點笑意。

「應該可以,如果小山道哨崗的民兵全睡了。」天庭回應,腦裡現出那幅軍事地圖。

「你聽,人家是識途老馬。容易溝通。」肥倫又笑容满臉地說下去:「就沿著右手邊的小山徑道,蹬,蹬,蹬,[三下五作二]到鹽田。十公里路就這麼容易跑完了。到了海邊,真是九撇再加两撇,我們吃定了。」又是一陣爽朗的笑聲。

肥倫的三下五作二的口訣在樟木頭收容所聽過,两撇就是两千公尺的意思,天庭跟鄧瑞強在沙河自由市场學的暗語也派上用場,他很明白肥倫的豪情壯語,游過海便成仙了。偷渡需要知識,需要信心和勇氣,肥倫的樂觀可當此任。成不成當然要講點運氣。肥油是肥倫的最佳拍檔,事無大小,頂力附和。跟那些街上賣藝,賣藥的一唱一和差不多,配合得非常默契:「九撇加兩撇,我們吃定了。」

「買牙膏,買牙膏,黑人牙膏靓...靓」肥倫唱著香港电    台播的牙膏廣告歌,然後用食指在他那两顆大板門牙上擦幾    下來加強音樂效果。

「買牙膏,買牙膏,黑人牙膏靓...靓。」昭元,肥油,若翰都加入合唱團。

「喂,小聲一點。不要暴露目標。」子華擔心地說。

「怕嘜該?冇有怕。這回九撇加兩撇,我吃定了。」肥倫顯得有點狂妄:「現在我們出發,不怕死的,跟我來。」

「子華,我覺得六個人目標太大。你的意見如何?」天庭低聲耳語。

「我覺得肥倫膽夠大 , 心不夠細。但他好像很熟這條小徑。」子華也耳語回答。

「這樣吧,我們一道走,到了鹽田再分兩組。」天庭立刻作了決定,還未聽到子華的反應便揹起亁糧袋朝那小徑走去。子華没有異議,揹著亁糧袋押後。

很小心,很迅速,鴉雀無聲地繞過了那哨所,再急走個多小時,便聽到鹽田的海浪聲。雖然前面一片漆黑,只看到些許燈光,但似在晃動,眾人猜作海面上的魚船而感無比興奮。決定在此分两組。肥倫可能因身上沒亁糧,但沒經同意便把昭元帶走,把雷若翰留下。只見他們三個背影很快在黑暗中消失了。雖不滿意雷若翰,但他算是認識的農友,不能扔下不管。

沿著[冷水坑]下去,按軍事地圖說明那是鹽田鎮,邊防重鎮,不是下水的好地方。應該向[小梅沙]那邊走,然後繞回[大梅沙]才對。[小梅沙]下水機會大,但是離英屬的[吉澳島]太遠,有五到六公里,天亮前游不到岸。而且受潮汐影響大,給海水沖帶出大鵬灣的沙魚涌,沙魚便多了頓晚餐。最理想的下水地點是[大梅沙],距[吉澳島]不足三公里而且離開了鹽田,防守士兵應該没那麽多,比較容易下水。天庭把心裡的綜合分析告知子華,可是子華反催說:「肥倫已經下了水了,你還考慮那麼多幹嘛?」

「這種冒險事不是講究快慢的。我認為應該多呆一晚,明天把整個地型看個清楚透徹,找個理想的地點下水才對。」天庭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

「哎,還想多呆一晚。人家肥倫他們已經鋸牛排了。看你還揹著那包亁糧幹嘛?把他扔了。只有兩撇,不用三個小時便到..」

雷若翰也在一旁催促。同道謀事,應該商量共進退。意見不合,那只有少數服從多數。否則只有各走各路,那的確不是原意。天庭只好把亁糧袋放下,大家輕裝前進。俗話說:望山跑死馬,看島走破船。」他們今晚真能體會前人的智慧。一點都沒錯 , 沿水溝下山估計有两個多小時,還沒到底,更不要說入鹽田鎮了。今晚時間真的不夠了。現在的确是騎虎勢下,不能上落。他們只好硬著頭皮,繼續下山。鹽田燈火明亮,那可能是軍營駐地。正想繞過軍營,便聽到好幾條狗的狂吠聲,而且不停。那的確引起主人的注意。沒多久便看到軍人集結。誰都明白,這種陣勢,沒得硬闖。不能進,那只有退。這時天庭只想退回山上,希望能找回那包寶貴的亁糧。晚上在山上尋物有如大海撈針那麼困難。找不到亁糧也必須在天亮前找個隱閉的地方藏起來。

旭日東昇,山下一片蔚藍,在蔚藍的海水上浮凸出來的島嶼真如貴珩那幅深圳水庫工程圖那麼美麗而有立體感。右手邊的鹽田蠻大的,昨夜一定不夠時間過此鎮。左手邊可以清楚看到海灣延到小梅沙。天庭告訴同伴:「正前面那個島就是吉澳島。它正對著我們下面的大梅沙,是今晚下水的最佳地方。」

「這裡是甚麼地方?」雷仔顫抖地問:「後面那座山是不是梧桐山?很多雲霧呀。」

「那是你他媽種田的白雲嶂。梧桐山在右手邊,怎麼搞到後面去?」子華罵道。

「瘦馬,我現在好餓,快撐不住了。」

天庭正在自我埋怨為甚麼沒堅持己見而把亁糧扔了,犯了那麼嚴重錯誤,想不到現在有人在旁邊喊餓。看著雷仔那張稚臉,那副應該回家找媽吃奶的樣子,覺得既可憐又可笑。天庭不想多加批評,只好勸慰說:『雷仔,毛主席教導我們:「要奮鬥就要有犧牲,死人你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你能堅持到今晚,拼命游到那個島去,那便可以大鋸牛排,喝足牛奶,飽吃麵包,那一定不會餓了。』

「唸錯了,是[死人的事]。我真的很餓呀。」雷仔很不明白為何瘦馬錯唸老三篇。

「雷仔,你再他媽的喊餓,看我不把你踢下山去喂狗,我就跟你姓了。你幹嘛要跟著我們?誰讓你過來的?你跟著肥倫昨晚已經餓死了。不帶亁糧去偷渡。」子華大罵。

太陽猛烈,令人不斷流汗,更感飢渴難熬。好不容易到了黃昏,大伙哪有心情去欣賞日落。看到村戶炊煙昇起,三人急忙下山。白天選定的南北走向的山脈,很快讓他們走近大梅沙,那就是避開了鹽田村莊和那軍營,應該是比較容易下水的地方。實在太渴了,不得不順山下谷,因為只有那個地方有山水喝。泡著溪水,覺得涼快,漸漸走近海邊。正準備對排球內膽吹氣,突然出現了幾道手電筒光,不停地往溪水出海處掃來掃去。他們三人盡量把頭浸在水中,只把鼻子凸出水面,希望邊防軍是作例行公事的巡檢。幾分鐘過了,他們搜查不見甚麼異樣,應該很快離去。運氣差時,那些最可怕的動物來了。牠們的狂吠聲震撼了大梅沙。牠們的嗅覺比人類靈光不知多少倍。三人把整個頭泡進水裡,已經來不及了。三頭訓練有素的軍犬很快地把他們各自咬住,絕對不能動,一動便深咬下去。順著小路,很快給押進軍營。如果昨晚強行下去,那正是這軍營地方。現在算是繞道從正門進營了。通過例行搜身,登記,全給踢進一個大房間。還未定過神來,便聽到喊聲:「哎呀,瘦馬,怎麼我們這麼有緣呀。我以為這次你一定過海了。」

「肥倫,你太夠義氣了,把那個包袱推卸了給我,我能過海嗎?雷仔還說你們已經在香港鋸牛排了。」天庭笑答道。

「那不是包袱,那是塊水豆腐,永遠夾扶不起。雷仔說我在鋸牛排,你也信?」肥倫說罷,又是一陣大笑。

「雷仔,現在找到你亁爹了,告訴他你現在很餓呀。」子華把那口怨氣也吐了出來。

他們三位不明子華在說甚麼。後來聽瘦馬解釋,雷仔把白雲嶂當作梧桐山,全笑到人翻馬仰。自此之後沒人敢帶雷仔起錨。聽說多年後政策變了,他的戶籍給遷回廣州。

翌日清晨,两人合扣一個手銬,剛好成三對,由两位荷槍的邊防士兵押出軍營。兵哥一前一後的,經鹽田一條大街把他們送往公車站。在一家小雜貨店前,能說粵語的兵哥說: 「你們身上有錢的,在這店買點東西吃吧。在收容站錢給搜出也要沒收的。」

「喂,不可以這樣做的。」那位帶湖南口音的兵哥說。

「算了吧,他們昨天沒吃東西。」廣東兵用普通話回答。

不管他是因為同鄉的原故,還是本性善良,天庭對這位兵哥表示謝意;然後從內褲綁帶處擠出一張五元紙幣。天庭就在這家雜貨店把五塊銭全換上小餅,每人分到三個,應該可以撐幾個小時了。上了鹽田到深圳的公共汽車,照例全坐在最後排。這六位帶上手銬的支農青年免不了受到那些鄉下人的冷言冷語:「這些新社員全都是只會吃,不會幹。吃飽了就想偷界爬鐵絲網...」

「 你以為我們像你那麼差勁要翻梧桐山燕子巖,爬鐵絲網?」肥倫瞪著眼頂回去。

給扮成了螃蟹模樣,那就讓別人看個夠吧,當作猴子給人牽著,那就讓觀者罵幾句吧,肥倫這人就是忍不住。幸虧他忘了用客語說這話,否則,說不定會引起公憤,給揍一頓。那兵哥也警告他不要亂說亂動。不知道是給肥倫瞪眼兇煞樣子嚇倒呢,還是她們的姑奶奶不理你的心態作用呢,再沒看到她們轉過頭來說三道四了。進了深圳拘留所,可以說是舊地重遊了。按例全給搜身,登記,然後進倉。九月份的偷界人數比五月多了一半,擠得滿滿的。好不容易請[倉友]合作才擠出六個人的位置來。在這種地方,肥倫不論其威煞的長相,多言的性格都最適宜扮演大哥的角色。倉友喜歡聽他亂吹,而且對他崇拜,甚至檢到的煙蒂也先拿來孝敬他。天庭與子華不拆他檯,樂得聽他講故事。肥油又替肥倫大吹,說起肥倫如何對付南坑村民的故事。上次失手回到南坑,村民對他們很有意見,肥倫便對他們說:「你們最好不要惹我,否則,我把你們家的房子燒了再走。其實我走掉了,你們大家高興才對呀,少了個[大食懶]不是正合你們的原意?為甚麼你們不用腦去想一想,如果我走不掉,你們天天看著我有甚麼意思呢?你們去求神拜佛把我這[撥太冷],[炮打鬼]送過海去才對。」

現在只聽見肥倫把這次的經歷加油添醋地説一遍:「我們沿著打鼓嶺右邊的小山道,蹬,蹬,蹬,三下五作二,當晚直抵鹽田。順著冷水坑,繞過軍營,這時軍犬狂吠,邊防軍兵大集合,我們即時運用毛主席的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改道到大梅沙下水。前面的大海一片漆黑,吉澳島隱約可見。這時真的風急浪高,但是我們有著毛澤東思想,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要奮鬥,就要有犧牲,死人你的事,是經常發生的。」肥油像賣藥的在幫腔。

「對,我們唸了段毛主席語錄,便投奔怒海了。」肥倫繼續吹下去,真是口沫橫飛。

「那為甚麼你們給抓進來呢?」一位倉友毫無避忌,不明便問。

肥倫斜眼掃視這位倉友一下,露出大板牙笑答道:「這位兄弟問得好。不過請問你手上有沒有[蚱蜢]?我想抽兩口頂頂癮。」

那位倉友可能不明白[蚱蜢]是甚麼意思,也可能手上沒有那樣東西,只見他楞住了。這時有兩位聽眾遞給肥倫两顆煙蒂,是剛才給傳去問話,回來時順道檢到的。有煙沒火等於沒得抽。在監倉裡有些老躉神通廣大,不要說打火機,連香煙,餅亁也有辦法弄到。只見肥倫借了火回來,深深吸了兩口,再吸一口,那煙蒂不能再抽了。他把另一顆放進口袋,留作晚餐。然後繼續:『剛才那位兄弟問我們為甚麼給抓進來呢?他以為我們想進來似的。俗話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運氣不好時,秦瓊也要賣瘦馬。對不起,我不是在說我的死黨兼牢友,那位英雄人物[瘦馬]。正當還有五百公尺我們便可游到吉澳島時,天不助我,風浪大無所畏惧,但開始天亮了。天亮前上不了岸意味著甚麼?那就是失敗。結果我們幾個像魚蛋那樣全給漁民撈起來了。』

那位老躉傳來消息,所有人犯暫時停送去樟木頭,因为出了點意外,要徹底追查。原來有一位兵哥在沙頭角看管三名偷界者,卻與其中一個連夜過了界。剩下一位中年男士和一位女子給押到深圳拘留所配合調查。事態雖然嚴重,但不能公開,因為太令當局丟臉了。後來在倉內經不起別人慫恿,那位男士才敢說出:「當時那兵哥先問我要不要再走,我以為他故意讓我入套,不敢說想。」

大夥齊嘆可惜。有一位還說:「套不套你,也一樣坐牢。我沒你這麼運氣,碰不上這種兵哥。我一定告訴他,你放我出去,就立刻再逃。奇怪,那兵哥為甚麼要找你一道偷界?自己過去不是更方便?」

「我也是這樣想才不敢上套。後來細想這兵哥可能在香港沒有親友,以此作交換條件。哎,我真他媽的笨,走了寶。」

在深圳多呆了幾天,終於給送到樟木頭了。那位追查鄭修齊的管教看起來很不一樣。左臉腫脹,嘴有點歪,額角掛有療傷貼,左手也包上繃帶。後來倉裡的老躉說:「他押送一批大圈仔到廣州,給當地青年圍毆,被打成這個樣的。」

「毆打管教很[大劑]的呀。他們有那種必要嗎?]天庭插問道。

「當然[大劑]啦。如果給逮到,隨便判三,五年。」老倉躉說:「這個管教也是該揍的,他太心狠手辣。有一次義務劳動時,有一位大圈仔想潛水逃走,結果是給抓回來被痛打一頓。這個管教下手太重,打到那大圈仔站不起來,後來變成下半身殘廢。」

「現在又輪到那管教發威了,這裡是他的地盤呀。看來大圈仔有難了。」天庭笑著說。

「那未必,我覺得他現在變得比以前好。等他傷好了,變成甚麼樣,那我不知道。」老躉答道:「山水有相逢,做人處事,還是留點餘地的好。得饒人處且饒人。」

樟木頭收容站已有人滿之患,比五月時起碼多了三分一。體臭薰天,鼻敏感的聞到會想吐。對那些轟炸機似的樟木頭蚊子,用襯衫把頭包起來,還聽到在旁邊嗡嗡地叫,難以入睡。晚上因上厠所誤碰别人而吵架的也經常發生。而天庭他們人多,没人敢惹他們。對肥倫來說,最難受的是沒煙抽。每當有人給傳去問話,他便求人家留意管教扔在地上的煙蒂,最好能檢回來給他。他喜歡佔著最近操場的牢柵位置。當看到操場地上有煙蒂時,便低聲對外說:「嘿,蚱蜢。」

運氣好的時候,輪到放風的別倉朋友把煙蒂檢給他。可是有一回,一個蚱蜢給踢到木柵前,他剛把手伸出去檢,便給管教的腳踏上去,再死勁一擰,肥倫頓時痛得殺豬地叫。那管教還探下頭來,故意說:「對不起,看不到你的手伸出來。小心囉,以後看清楚外面沒人才好把手伸出來呀,否則,手會給踩斷的。」

「我看,我看[汝阿孊滋鳖]。你這個[砲打鬼],[過摩切代]。你小心出廣州時給我揍了。」肥倫揉著手,低聲地罵。

那罵聲只有旁邊的天庭聽得到,也算他聽得明白。客語的[砲打鬼]是罵人爲給槍斃的死鬼,[過摩切代]是咒人絕子絕孫沒後代的意思。[汝阿孊滋鳖]也有說[汝阿孊枝筆]都是[你母親生殖器]的髒語。還有甚麼[撥太冷],[撥麻瘋],那是咒人得傷寒病,麻瘋病。學語言多從不好的學起,特別是罵人的話;第一因為随時需要用來對付那些不太友善的鄉人的攻擊,第二因爲那些髒話實在是太容易記憶了。

天庭覺得左眼睛很不舒服,而且微帶腫痛。後來請子華替自己把一根小刺抜出來才感覺好一點。静心回想, 可能在紅花嶺開路時掉進叢木裏給扎到的。因爲亡命奔跑,一路没覺察到而已。開路怕掉坑,押後又怕鬼,胆小的總是要求在中間。這也是爲甚麼很多偷界者不願意和女生一道走的主要原因。當然也有例外,有些女中豪傑比男的還强。有些社青還説寧願和張女也不願和雷若翰起錨。

終於離開了樟木頭。汽車顛顛蕩蕩的,不到两個小時便把他們六人送到惠州收容站。這個站的規模比樟木頭小得多,更顯得擠逼。倉頂很高,起碼有十五公尺,以防犯人掀瓦盖逃走。沒地板,沒士敏土,只有泥污地,很多大圈仔怕惹風濕病,寧願站著打盹,也不躺在地上睡。第一次進來的雷若翰指著那幾排離地二尺的木板說:「這些床怎麼沒人佔?」

「你可以佔呀。」一位惠州老躉說:「樟木頭的蚊子比不上惠州的蝨子。你有本事在上面躺三分鐘,我就服了你。真的不咬你個百孔千瘡,也讓你奇癢難耐。以前的木板可以拿下來把木蝨子振出來殺死,後來管教嫌振聲太大,把所有的木板釘死了。」

這個監倉多了不少惠州人,他們比大圈仔佔優勢,有親友來[拜山]。當然以吃的東西和香煙為主。大家沒得吃,不覺得那麼餓。看著惠州人有得吃,有得抽,那真比流浪記的三毛隔著窗櫥舔燒鵝還難受。有位在惠州便失手的大圈仔實在忍不住,把口袋那枝英雄牌鋼筆拿出來換惠州人的炒麵粉,只有一手掌那麼多,幾秒鐘便全嚥下去了。看他一點也不浪費,把手上粘著的也舔亁淨。肥倫身上沒東西可換,他只能擠眼露齒地求抽煙的賒两口或檢起人家扔掉的煙蒂。落難時,甚麼做人原則,甚麼凛然氣節,甚麼英雄氣概,甚麼寧死不屈,那全是屁話。揚聲器傳出特別通知,所有監倉的犯人要靠近木柵,對著操場方向,聽陳管教訓話。天庭他們感到奇怪,因爲從來沒經歷過這種訓話方式的。按例應該全集中到操場去才聽得清楚呀。難道惠州監牢的規矩不一樣?然而老躉却預測今天有非常大事發生。果然不出所料,陳管教盡開嗓門喊著:「你們全給我聽好了。今天天氣非常不好,等下會行雷閃電,有狂風暴雨。你們這些大圈仔平日無惡不作,今日有人居然吃了豹子膽,動手打傷新墟的押解員,企圖逃走。你偷渡已經罪大,還敢動手毆打革命同志,我看你是嫌命長了...把犯人押出來,讓各位看看他將接受甚麼懲罰。」

一位高壯的廣州青年戴上手銬,拖著沉重的鐵鍊,一歩一步的走到操場中心,好讓倉裡各位看得清楚。不用命令,两位押送員把他按在地上,接著如雨般密的拳打腳踢,把他打得翻滾,像豬被殺地叫。其中一位押送員好像還不解恨,拿起槍托就往他頭部撞去,只見那青年立刻暈死過去不能動彈,而且滿頭是血。可能擔心在眾人面前弄出命案,陳管教立即命令把他拖回去。殺雞給猴看的戲演完了,姓陳的又開始訓話:「你們替我記住,這裡是惠州市拘留所,是專用來關押你們這些偷渡犯的,不是你們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這裡不是旅館。進來這裡,就得歸我管,就得按拘留所的規章制度辦事,偷走逃獄的多住幾個月,打管教的,那你最好洗亁淨屁股坐五年牢。表現好的,早點放人。你出去殺雞補身,再次起錨,那我管不了。你告訴我你會痛改前非,不再偷渡,那我也不會相信。但是你進了這個拘留所,就不能亂說亂動。你們不要以爲這裡還是你們的廣闊天地。」

新墟那個三角眼給打了,在惠州醫院治療幾天,已無大礙。要離開惠州,很自然把六位

社員帶回新墟。新墟沒有隔夜犯人的,基本上不供犯人膳食。可是書記,隊長都不願意來領人,那只好在墟裡那個小房間呆夠一天一夜。六人都餓到以睡覺來耗時間,幸虧這裡沒有蝨子,把惠州失眠的也補回來。有時候連坐牢也講點運氣的。正在此時,三角眼把一位偷渡青年扔了進來,把他們的睡意趕走。各人開始注意這位青年身上那包亁糧。肥倫開始對話:「朋友,哪裡來的?怎麼這樣不小心,栽在新墟鬼門關三角眼手上呢?」

「我姓馮,下放到陳江的知青。最近聽說三角眼給打了,我才趁機過關,想不到他帶傷上班呢。」

「兄弟,怎麼只有你一個呢?」天庭好奇地問。

 應有三個的,我給三角眼逮住時,他們趁機溜了。怎麼你們也栽在他手上?」

這一問引起六人哄然大笑。肥倫搶著說:「我們到了水邊才失手的。現在給押回新墟南坑大隊,等隊長來領人。」

「哇,新墟南坑真的好地方啊。」姓馮的青年驚嘆地說。

「這樣吧,能在這房間相遇也是緣份,我們交個朋友吧。到南坑起錨,三角眼就不會抓你的了。我叫肥倫,這是肥油,瘦馬,雷仔,黃昭元和葉子華。」肥倫說罷,把手伸出。

姓馮的與六人逐一握手,很高興地說:「很榮幸地与你們認識。陳江公社離邊界實在太遠了。日後各位能幫忙在南坑起錨那真的成功了一半。」

「如果你有機會進藥場,紅衛和南坑來探望我們,一定幫你這個忙。除非我們已經在香港喝咖啡,鋸牛排。」天庭笑答道。

「先謝謝你們。如果你們已去到香港,那麼在香港見。」

 馮老弟,你那包亁糧遲早會被三角眼沒收的。要不要我們幫忙把它解決掉?」肥倫終於開口了。

「好,那全是[雞仔餅]。你們盡情享受吧。」姓馮的邊說邊把一包包的雞仔餅掏了出來。一人一包地分了。

可能是餓了太久的原故,覺得有生以來最好吃的東西就是這種[雞仔餅]了,非常香脆可口。每人差不多有一斤,沒半個時辰便把它全報銷了。正向姓馮的再次表示謝意,三角眼進來放人。與陳江知青道別,六人便離開新墟鬼門關,重獲自由。沿著通向藥場的黃泥路,邊走邊唱,好不開心。誰曉得不到兩刻鐘,天庭肚子絞疼,沒法撐,就在路旁草叢處紮馬。這回真的有難同當,他們也有同樣問題。原來雞仔餅裡有肥豬肉,一下子吃太多,長期瘦餓的腸胃受不了。幸好把它拉出來,舒服多了。身上沒紙,隨便抓一把亁草往屁眼一擦,算是亁净了。拉完了,衆人又精神起來了,在黄泥路上唱著《星期天絶不上班》那首偷渡歌,看來他們已重拾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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