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涣
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
一些文学评论家说过，好书的一个标志是读者能从中照见自己。我对此有同感。很多年中我对《红楼梦》的不满也是因为我从中照见了自己。我总感到《红楼梦》最后的宝玉出家并非出于他佛理通透之后的瓜熟蒂落，而是无力面对现实生活的重压的逃避。我本来希望看到的是主人公在最后有一个心性的大提升，但看到的是他的落荒而逃。想起我在高中时玩命学习考大学是为了逃避老家那个环境，大学毕业后玩命学习考GRE是为了逃避国内那个环境。后来又过了许多年，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逃避不是办法。
但最近，稍微仔细一点读了《红楼梦》后，又想到，曹雪芹写宝玉，并不是要塑造一个完人。宝玉有点诗书之才，对人实在，有同情心，但没有运行一份大家业的能力。让他出将入相、光大门庭是赶鸭子上架。反过来，他从小就对那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生活心向往之，最后的出家算得是成熟且理智的选择。
对《红楼梦》里的多数人物而言，社会安排给他们的角色与他们自己认为应该扮演的角色是同一个。这就不存在做自己的问题。但还有一些人心向往之的生活与他们被社会安排的生活不同，周围的世界与他们的内心世界在相反的方向向他们招手，做自己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大问题。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巨无霸公司。一次顶头上司对我说，公司每个新员工进来，上级老板们就会观察他是否有潜力成为公司未来的CEO。我不是含玉而生，所以老板们如何观察与我无关。但宝玉是含玉而生。从他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起，他的长辈们，包括两位高祖容宁二公的在天之灵，一直在观察他是否有潜力成为家族未来的CEO。全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期望他在成为未来CEO的大路上猛跑，所以他做自己的难度比普通人家的孩子还要高很多。后来贾家败落，但家人还是期望着宝玉能金榜得中、重振家业。
我在《红楼梦》中的少男少女们身上看到三种才能：文艺才能；安身立命的才能；领袖才能。宝玉的文艺才能不错，安身立命的才能平平，领袖才能为零。“宝玉听了，赶忙吃了晚饭，就叫点灯，把念过的‘四书’翻出来。只是从何处看起？翻了一本，看去章章里头似乎明白，细按起来，却不很明白。看著小注，又看讲章，闹到梆子下来了，自己想道：‘我在诗词上觉得很容易，在这个上头竟没头脑。’”(第82回) 据我的理解，四书讲的主要是在现实社会中安身立命。宝玉不是不想读进去，而是没有能力读进去。
才能与兴趣不完全是一回事，但有一定的相关。一个人在某个方面有才能，经常是因为他对这个方面有兴趣，所以钻研起来不知疲倦。反过来，如果一个人对某件事没有兴趣，就不会去花心思琢磨，也就很难发展出在这件事上的才能。作大家族的CEO既要有立身处世的才能，也要有领袖才能。宝玉对这个巨大的期望是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才能。
黛玉虽然小时候孤傲尖酸，但毕竟悟性过人，所以后来在立身处世的问题上有所体悟，与贾府上上下下的相处越来越融洽，连宝玉都感到惊讶。“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时，果然与宝钗之说相符，心中闷闷不解。因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好，今看来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时林黛玉又赶著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宝玉看著只是暗暗的纳罕。“（第49回）
更让宝玉失望的是黛玉后来也加入了规劝他求取功名的大军。“黛玉道：‘我们女孩儿家虽然不要这个，但小时跟著你们雨村先生念书，也曾看过。内中也有近情近理的，也有清微淡远的。那时候虽不大懂，也觉得好，不可一概抹倒。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宝玉听到这里，觉得不甚入耳，因想黛玉从来不是这样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又不敢在他跟前驳回，只在鼻子眼里笑了一声。“ (第82回)
这一段出现在后四十回，我不知道在多大程度上符合曹雪芹的本意。但黛玉性格的发展在前八十回已经现出端倪，所以这一段的描写也是正常的后续发展。我读过四书中的《论语》和《孟子》，知道黛玉对圣贤书的评价句句在理。至于“取功名”，这不过是她在转述家族对宝玉的期望：你是这个贵族家庭的男性子嗣，这是你逃不掉的责任。这谈不上是黛玉自己势欲熏心。
黛玉的态度比从前有所改变，当是因为她这时年纪已经大了一点，且在贾家已经生活了几年，这个家族中的价值观不可能不对她发生影响。她也知道宝玉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年龄。
我想让宝玉不高兴的是被别人安排生活，尤其“反水”是来自这位长期以来唯一的灵魂知己。
宝玉在书的后半部几次由于一些不大的事疯疯癫癫、失魂落魄，我想可以解释为周围环境加在他心头的负担越来越沉重，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越来越水火不容。
逃避现实是不是人生的最好答案？对荣国府中的宝玉来说，或许是。以他的能力配置，他与他要面对的社会现实之间水火不容。要想做自己，他就只能辜负全家老小对他的期望。假如他除了有对诗书的悟性还有探春那样的经世之才，那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要我现在来站队，我支持宝玉的选择。强扭的瓜不甜，违拗自己内心世界的生活不能长久。
在宝玉出家前，宝钗与宝玉有一个“巢许夷齐”（巢父、许由、伯夷、叔齐，都是古时候的隐士）对“尧舜周孔”之辩。我想宝钗与宝玉说得都有道理，只是适用的情境不同。巢许夷齐是自古称颂的高士，当有不错的立身处世的才能，但我猜想或许没有尧舜周孔那样的领袖才能。一个人若有尧舜周孔的才能和兴趣，那么作尧舜周孔就是他的版本的做自己。宝玉没有尧舜周孔的才能或兴趣，那么作巢许夷齐或许就是宝玉版本的做自己。
宝玉这样的能力配置应该是得其父的遗传。要是给贾政的能力配置打分的话，其诗书能力或可得A-，立身处世的能力是B，领袖能力顶多只能得D。他这一支是荣宁二府中唯一较为看重精神生活、物欲较为节制的一支，但他处理现实世界中的问题捉襟见肘，在官场上对手下小吏们的刁蛮束手无策。在他对宝玉的恼恨的表面之下藏着的或许是他对自己的恼恨。
《红楼梦》中还有好几个人物都想挣脱社会的大网去做自己，如贾敬、惜春。他们被困于一张大网的中央、被大环境安排了一种生活，但那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从更大的尺度来看，大家族的官方继承人宝玉没有能力承担起道统，比他能干得多的探春和宝钗只能在旁边看着干着急，这是社会中人力资源的错配。其结果是当事人自己也受罪，他们的事情也做得一塌糊涂，而真正的人才被弃之不用。到了近代，西方和日本在许多方面把中国远远甩在后面，或许原因之一就是在那些社会中为别人安排生活的欲望小一些，所以人力资源错配少一些，一部分人被允许根据自己的能力和兴趣配置做自己，他们在听从了自己的内心世界的呼召的同时也为社会创造出价值。
中国俗话说：百无一用是文人。在现实社会中，文艺才能是三种才能中大家公认最没用的一种。这可能是因为文人没有为他人安排生活的权力。
但凡事都有两个方面。我想曹雪芹自己的才能配置应该与宝玉是一样的，他的家族的彻底败落给了他以做自己的机会，让他把最没用的那种才能发挥出来，给我们留下了《红楼梦》。
是, 很难. 据齐克果所言, 要过三个难关:不知有自我；不願有自我；不能有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