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3）

    刚才去洗手间，发现垃圾桶倒了。

    搁以前，第一感肯定是狗狗又翻垃圾桶了。

    ——有一段时间，他酷爱翻垃圾桶，几个房间的垃圾桶都被翻过，不知道为什么。还好挨了几顿打以后，他就老实了，以后再也没有翻过。

    刚才的第一感，下意识就是狗狗干的。

    立刻反应过来，狗狗已经不在了。

    应该是扫地机器人弄翻的了。

 

    楼梯口有一块垫子，是狗爪子的形状。

    狗狗这两年老的很快。

    开始还只是一些迹象，后来越来越快。

    比如我发现，他下楼的时候，速度快了，就会在落地的时候，经常不小心摔一跤。

    应该是他还没有能适应自己老了的原因，他下意识的习惯，还是过去的速度和姿势，但是他的肌肉已经没有过去的强健，于是脚一软，就摔跤了。

    于是给他买了块脚垫，以防他脚下太滑，或者摔跤的时候太疼。

    如今每次上楼，看着那块脚垫，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我是该留着脚垫呢，还是拿走呢。。。

     

     门把手上，还留着他的项圈和绳子。

     地下室去草坪的地上，还有另外一条。

     以前他年轻，出去就会乱跑，于是每次他要出去大小便，我都是把他拴上，以免他跑的无影无踪，惹出什么麻烦。

     后来他年纪越来越大，会自己出去，解决完了问题，玩儿够了，就自己回家，在门口等着，等我给他开门。

     如果我没有给他开门，或者忘了，他等久了，就会去另外的门口，也是安安静静的等，这个门儿没开，就去另外一个，另外一个没开，再换一个。

     他很乖，不管等多久，都不会叫，也不会闹，就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门口儿。

 

     家里也是。

     有时候，我去卧室休息，他呢，则在下面睡着了，没有跟我一起上去。我就会给他留一条门缝，方便他睡醒了钻进去。

     有时候我会忘了，顺手就把门关紧了。他也不吵不闹，就在门口乖乖的趴着睡。

     所以我就形成了一种习惯，时不时的看看卧室的门口下面那条缝隙，有没有一部分黑影，如果被挡住了一部分，就是他趴在那里了。我就去打开门，如果他醒着，就会自己进卧室，跳到沙发上睡。如果睡着了，他就会醒过来的时候，自己跑进卧室的沙发上。

    如今，我还是会经常下意识的看卧室门下的那条缝隙，仿佛他还在的样子，仿佛他还会趴到那里，挡住那条缝隙，等我发现的时候，打开门，让他进来。

 

    做饭的时候，做一个拍黄瓜，也是下意识的切下黄瓜头和尾，想扔到地下——因为以前他在的时候，这些部位就是给他吃的。

    而他最喜欢在我做菜的时候，在我脚边转悠。

    因为只要他在，我总是会给他点儿什么。

    但是聪明的他，到我开始炒菜的时候，就会逃到楼上，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听到楼下没了声音，估摸着做完了，才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饭，等着我时不时的给他一口什么。

    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个习惯。

    因为最早的时候，我做饭的时候，他也是一直在我脚边转来转去的。

    估计是什么时候锅里的油溅出来烫到了他，有了心理阴影，才会躲到楼上。

    

    他楼上楼下睡过的被子，已经基本上都洗了。

    还有一条他睡的最多的，最后睡过的被子，在他最后的时光里，我看到他趴在地上已经没力气动的时候，他已经不陪我回卧室，而是一个人趴在楼道上，不知道是为了看到每个人，还是让每个人都看到他。或者是可以一直看着大门儿，等着他最喜欢的女儿回来，再见他最后一面。

    我见他就是趴在地上，担心地上的地毯不够软，就把那条被子拿出去，放在他身边，示意他上去趴着。结果他也不理我，还是趴在地毯上。我往被子的方向拉一拉他，怕他不明白我的意思，结果他还是不理我，只好随他了。

    那条被子我还没有想好，是洗净了留着，还是不洗就留着，或者直接扔了。

    它还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在楼道上放着。

    我每次路过，都会觉得仿佛狗狗还在，还会随时都可能跑到上面睡他的清秋大梦。

 

    我知道，关于他的记忆，关于他的感觉，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少，越来越弱，直到成为记忆中的一小部分，就像过去生命中的很多曾经深切的快乐与痛苦一样，终于会归于平淡。

    但是，那个与我现在的痛彻心扉，并行不悖。

 

    他还在的时候，在沙发上睡一会儿，就会到我床头睡一会儿，时间毫无规律。

    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有跟他一起生活的经验，半夜起来上厕所，经常一不小心踩到他，他就嗷的一声把我吓一跳。

    后来我有了经验，脚落地之前，都会先留心一下，以免踩到他。

    如今才没几天，我都已经习惯了不担心踩到他了。

    人适应新变化的能力，好快。

    但是，什么时候我能不再随时随地在家里看到他的影子，随时随地想起这里那里他待过的样子，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