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美国

美国的天地人 和我 一个游荡腐烂的灵魂
正文

茗湖上的叶

(2004-03-05 07:46:50) 下一个
大学毕业了,为了事业,为了试验彼此的真心,约好在五年后的十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再见面…… 这是不是两个小孩子的一时意气呢?他轻轻地笑了,额头上的皱纹全体立正,马上又“稍息”了。才三点一刻,等着吧。 记得当时他一边抿着她的一缕长发,一边听她轻声诉说:“……如果我们中有一人失约,那就意味着……”她不忍说下去。他把柔柔的长发卷在指间,“可以等第二个五年后的十月二十三号;甚至第三,第四个,总要给失约方足够的机会嘛。”沉默了一阵,她说:“你可能会空等上十次哦,那就是五十年了,多么遥远啊,七十岁再见!”她转过头,把前额贴着他的前额,静静看着他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气你的啦,我相信五年后我们就能见面。” 她的每句话他都记得,就象是昨天才发生的。“时间是感情的试金石。”她故意把“金”字念得很重,因为他姓金,“我们二十了,到七十岁你还要和我约会噢!”她亲昵地偎着他问:“我可活不了那么长,难道你到我坟上约会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想着五年后。这时几片落叶飞舞到水面上就再也不动了,十月二十三号,已经是深秋了。 那次谈话是在什么地方呢?怎么稀里糊涂地给忘了。他觉得亵渎了什么,忙不迭地在脑海中搜索起来…… 不会在校园里,学校里没有湖,而当时是在面对小湖的长椅上。几片枯叶又漂回了岸边,记得她还象孩子一样惊呼:“它会游泳呢!” 况且那时谈他们恋爱可“正统”哩,校园里一起走总要分开一尺远,好象两个原子---离太近了会互斥,太远,又互相吸引。碰见他的同学,她就悄悄走开去,在远处等他。校园里这样的作派,怎么会头靠头地依偎在一起呢? 不在学校里,就是在学校附近。会在那儿呢? 四周的游人渐渐多起来,的确,秋天的茗湖是本市的一大景观呢。他一拍脑门,真是健忘如斯夫!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茗湖边上啊。有时就是这样,记忆极深刻的东西反而会一下子忘了。 茗湖,他确实不该忘了。每到秋季,梧桐的落叶纷扬着降落到湖面---就象一壶茶叶,空气中还有茶的清香!所以被称为“茗湖”,这名字也叫了快有五六十年了吧。 水仿佛有着奇特的疗效,将皱巴巴的枯叶熨得崭平,一片片紧紧贴着湖面,象一个个溺水者---想尽量接触到空气,那势头有时还真让人以为它们会冷不丁猛然跃出水面呢!尽管是些枯叶子,尽管早已死去,但它们却象一群精灵似的,把生命向空气中延续,茗湖上总有一缕馨香,好象使人亲眼看见新鲜的汁液从茎干的裂口处淌出…… 几年前茗湖公园建成了,把茗湖划归其内,湖边造了游乐场,湖上开起了碰碰船。只有落叶几十年不变地继续在秋风中争先恐后地扑进湖水中。 他抬腕看了看表,三点二十,时间真是捉弄人,这几十分钟显得比那一晃而去的五十年还长。那次约会后的第五年,他准时到了茗湖---这个约定的地方,一直等到半夜里扫落叶的环卫工人把他撵走。从第三个五年起他就知道毫无希望了,他每隔五年去只当是故地重游,回忆那段感情。他也去她家找过,可她早搬了。每次校友会也不见她的踪影,老同学都问,她怎样了,你们这对金童玉女早结婚了吧。他只有苦笑而已。 五年五年地过去了,咳,人生又有几个五年呢?除了茗湖的叶还是一成不变地下落,仿佛超脱于时间之外,其余一切都变了。 他的同学们一拨拨地结婚了。“地瓜”,就是,就是那个脸红红的,矮矮胖胖的,他竟和班长结婚了。一想起这,他就笑了,颊上的皱纹象花朵一样舒展开来,可岁月的“年轮”全被推到了鼻子两侧,波澜起伏。 那时他、地瓜、班长是好朋友,常常“三人行”,现在却连他们的脸都模糊地记不清了,当时真应该好好看看他们,就象小时候生物课观察牵牛花一样,他种出的花是白色的,而其它同学都是红色的,为此他得意了好一阵,后来才知道那是基因的缘故,并非是他种得特别好……今天的思绪怎么这么乱呢?他抓抓脑袋,头上白发也已掉得差不多了,手指一摸上去,就象穿透一层薄雾,直接就碰到头皮了。不过也好,没有头皮屑了,年青时衣领上都是头屑,她就轻轻为他吹去,弄得脖子痒痒的……怎么脖子痒起来,是谁在吹?他摸了摸,原来是一片叶子落在衣领上。叶子啊叶子,你是来安慰我的吗?他的眼眶湿润了,这里风沙太大。 三点了,那个负心的小姐又不来了---哦,不,她也逃不过岁月的惩罚,在一个又一个五年中从小姐到大姐,现在该是老姐了---那个负心的老太太现在在哪里呢?她还好吗?树下那个小男孩为什么老看着我?他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四周,也不禁笑了---一个老头,柱着拐棍,捧着鲜花,等在公园门口的角落里…… 树下的孩子好象终于暗暗下了决心,走上前来,一片叶子悄悄栖在他的头顶,象是一顶小黄帽,衬着他故作严肃的神态就更可爱了。 “老爷爷。”孩子看着他。 他慈祥地把孩子头上的叶子摘下来,“你几岁了?” “十岁了。”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完就发问了,“老爷爷,您是姓金吗?” 他一愣,“是啊。” 孩子象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白信封,说:“我奶奶的信。”老金接过信,“你奶奶?小陈?噢不,老陈?你奶奶是老陈?”他顾不得拆信就问:“她怎么样了?她在哪里?她还好吗?” “您先看信吧。”瞧,这老头还不及孩子沉稳呢。 他找个地方坐下,先静一下心,然后轻轻打开信封。信上的字既熟悉而遥远,就如那个写信的她。 “金: 不知道你能否收到这封信。也许你在茗湖边等了我几次就再也不去了;也许你去了外地;也许你也有了可爱的小孙子,我的孙子可爱吧?他可是个守密的情报员呢;也许你先我而去了(太不吉利,但我们确实都老了。)……太多的也许,信能送达你手中的可能不过万一,但我仍要写这些话。这次再不把心中积淤多年的思绪倾吐一番,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那你一定还守着约,说不定我会为此而怀疑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了。 五十年了,你守约了十次,而我一次也没有,不,其实第一次我就去了。我远远地看着你,你捧着鲜花,坐立不安。看见你这样我怎么忍心向你解释五年中发生的一切呢。我哭着跑回家,决心再也不能见你了,不然我会受不了的。相信我吧,我做这样的决定是有苦衷的,是对大家都有利的,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如何请你原谅我,好吗? 每次的十月二十三号我总昏昏沉沉地想得很多,我真希望你再也没有守约,那我心里还好受些,但我却隐隐地预感到,你一定还会在那里守候,你一直都比我坚强。 不久前,我生病住了院,他们对我隐瞒了病情。无意中却被我发现,我得了绝症。 不要来看我,有孩子们陪着我。在你印象中还是保留我年青时的样子,不要去破坏它。你知道我是很爱美的。当青春已失落时,只有在彼此心中才能意外地找回它。只有在精神世界里才能永恒。瞧我这人,还没死就玄虚起来了。 西山公墓1023号墓是我早已订下的。望你每隔五年的十月二十三号能来看我,同我一起从西山顶上眺望茗湖。我生前不能对你守约,那就让我死后永远呆在一个地方,静静等着你,守着我们的约定。如果可以,到时还请带一束鲜花,因为我爱美,爱生命,你早知道的。 十月二十三日陈” 一切的恩恩怨怨就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堵在心中的巨石化作一泓清泉静静流动;人生也就这样,在等待、希望、平静中流过了大半。 摸了摸孩子的头,“告诉你奶奶,我是个守约的人,”他把信装进口袋,“她也是。”然后柱着拐杖,蹒跚地在这条林荫小街走远,孩子望着他走远,他的身后是满街的落叶,没有风时他们就静静地覆盖着整条街;有风吹来,他们就疯狂地飞舞。他仿佛看见他们纷扬着降落到茗湖中,在水面上一片片伸展开……茗湖啊,人们心中的伤痕和额上的皱纹也能这样轻易被你抚平吗? 人如果是茗湖上的叶该有多好。 九九年五月二日 email editor: chinesestuffs@yahoo.com china sourcing partn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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