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眉坞

“画眉深浅入时无?“ 一曲菱歌敌万金。
正文

《脂砚斋评红楼梦》 61~70 作者 :曹雪芹

(2009-07-23 14:39:19) 下一个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瞒脏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你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多得一个叔叔,
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的杩子盖似的几根屄毛撏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呢。
”这小厮且不开门,且拉着笑说:“好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
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
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柳氏啐道:“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
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象抓破了脸的,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象那黧鸡
似的,还动他的果子!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
招手儿,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见了。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屄声浪嗓
喊起来,说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
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象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说,抢白
了他一顿。可是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的,倒和我来要。这
可是‘仓老鼠和老鸹去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有’。”小厮笑道:“哎哟哟,
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
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柳氏听了,笑道:“你这
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
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哈,里头
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
  
  正说着,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婶子去罢,再不
来可就误了。”柳家的听了,不顾和小厮说话,忙推门进去,笑说:“不必忙,我
来了。”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都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
分派──一面问众人:“五丫头那去了?”众人都说:“才往茶房里找他们姊妹去
了。”

  柳家的听了,便将茯苓霜搁起,且按着房头分派菜馔。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
花儿走来庚辰双行夹批:总是写春景将残。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
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
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
个来。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了
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
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
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
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里的活计,便上来说道:
“你少满嘴里混唚!你娘才下蛋呢!通共留下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
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好的,连鸡
蛋都没了。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是平常物件,那里知道
外头买卖的行市呢。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还没了的日子还有呢。我劝他们,
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起故事来了。
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
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了。”
莲花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
不是为便宜却为什么。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
炒?小燕说:‘荤的因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
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
”柳家的忙道:“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
来,凡各房里偶然间不论姑娘姐儿们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来,另买另添。
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
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
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
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
也象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
一个月现算倒好。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现
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来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
也吃不了五百钱的去。这三二十个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
不收,说赏我打酒吃,又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
一酱,那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你拿着这个钱,全当还了
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窝儿。’这就是明白体下的姑娘,我们心里只替他念佛。没的
赵姨奶奶听了又气不忿,又说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发个小丫头子来寻这
样寻那样,我倒好笑起来。你们竟成了例,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那里有这些赔
的。”

  正乱时,只见司棋又打发人来催莲花儿,说他:“死在这里了,怎么就不回去?
”莲花儿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此刻
伺候迎春饭罢,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
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
大家赚不成。”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众人
一面拉劝,一面央告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
敢得罪姑娘,说鸡蛋难买是真。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是什么东西,也少不得
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小丫头们也没得摔完东西,便拉开了。
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
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那人回来也不敢说,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回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
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
芳官。且喜无人盘问。一径到了怡红院门前,不好进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
远远的望着。有一盏茶时,可巧小燕出来,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个,至跟
前方看真切,因问作什么。五儿笑道:“你叫出芳官来,我和他说话。”小燕悄笑
道:“姐姐太性急了,横竖等十来日就来了,只管找他做什么。方才使了他往前头
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么话告诉我,等我告诉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
关园门了。”五儿便将茯苓霜递与了小燕,又说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补益,
“我得了些送他的,转烦你递与他就是了。”说毕,作辞回来。

  正走蓼溆一带,忽见迎头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走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
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我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五儿陪笑道:
“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林之孝
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来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去,他如何
不告诉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谎。”五儿听了,
没话回答,只说:“原是我妈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这时我才想起来了。
只怕我妈错当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说得。”

  林之孝家的听他辞钝色虚,又因近日玉钏儿说那边正房内失落了东西,几个丫
头对赖,没主儿,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蝉、莲花儿并几个媳妇子走来,见了这事,
便说道:“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他往这里头跑的不象,鬼鬼唧唧的,不知干
些什么事。”小蝉又道:“正是。昨儿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
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
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我倒看见一个露
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
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林之孝家的听了,忙命打了灯笼,带
着众人来寻。五儿急的便说:“那原是宝二爷屋里的芳官给我的。”林之孝家的便
说:“不管你方官圆官,现有了赃证,我只呈报了,凭你主子前辩去。”一面说,
一面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
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回李纨与探春。

  那时李纨正因兰哥儿病了,不理事务,只命去见探春。探春已归房。人回进去,
丫鬟们都在院内纳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书回进去。半日,出来说:“姑娘知
道了,叫你们找平儿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领出来。到凤姐儿那边,先找
着了平儿,平儿进去回了凤姐。凤姐方才歇下,听见此事,便吩咐:“将他娘打四
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给庄子上,或卖或配
人。”平儿听了,出来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儿唬的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
细诉芳官之事。平儿道:“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
人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打动,这不该偷了去。”五儿见问,忙
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平儿听了,笑道:“这样说,你竟是个平白无辜之
人,拿你来顶缸。此时天晚,奶奶才进了药歇下,不便为这点子小事去絮叨。如今
且将他交给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儿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
违拗,只得带了出来交与上夜的媳妇们看守,自便去了。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
行止之事;也有报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
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
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
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谁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
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
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平儿一一的都应着,打发他们去了,却悄悄的来访袭
人,问他可果真芳官给他露了。袭人便说:“露却是给芳官,芳官转给何人我却不
知。”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
诉了宝玉,宝玉也慌了,说:“露虽有了,若勾起茯苓霜来,他自然也实供。若听
见了是他舅舅门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岂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们陷害了。
”因忙和平儿计议:“露的事虽完,然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说也是
芳官给他的就完了。”平儿笑道:“虽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经同人说是他舅舅给的
了,如何又说你给的?况且那边所丢的露也是无主儿,如今有赃证的白放了,又去
找谁?谁还肯认?众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来笑道:“太太那边的露再无别人,
分明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你们可瞎乱说。”平儿笑道:“谁不知是这个原故,
但今玉钏儿急的哭,悄悄问着他,他应了,玉钏也罢了,大家也就混着不问了。难
道我们好意兜揽这事不成!可恨彩云不但不应,他还挤玉钏儿,说他偷了去了。两
个人窝里发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们如何装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
盗的就是贼,又没赃证,怎么说他。”宝玉道:“也罢,这件事我也应起来,就说
是我唬他们顽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来了。两件事都完了。”袭人道:“也倒是件
阴骘事,保全人的贼名儿。只是太太听见又说你小孩子气,不知好歹了。”平儿笑
道:“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从赵姨娘屋里起了赃来也容易,我只怕又伤着一个好
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
玉瓶。”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说:
“可是这话。竟是我们这里应了起来的为是。”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
钏儿两个业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
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袭人等
笑道:“正是,也要你留个地步。”

  平儿便命人叫了他两个来,说道:“不用慌,贼已有了。”玉钏儿先问贼在那
里,平儿道:“现在二奶奶屋里,你问他什么应什么。我心里明知不是他偷的,可
怜他害怕都承认。这里宝二爷不过意,要替他认一半。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做
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窝主却是平常,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因
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
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
了好人。”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姐姐放心,也
别冤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
了些与环哥是情真。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说嚷过
两天就罢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带了我回奶奶去,我一概应
了完事。”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他竟这样有肝胆。宝玉忙笑道:“彩云
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们顽,如今闹
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云道:“我干的
事为什么叫你应,死活我该去受。”平儿袭人忙道:“不是这样说,你一应了,未
免又叨登出赵姨奶奶来,那时三姑娘听了,岂不生气。竟不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
事,且除这几个人皆不得知道这事,何等的干净。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
要拿什么,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连这房子给了人,我们就没干系了。”彩云听
了,低头想了一想,方依允。

  开是大家商议妥贴,平儿带了他两个并芳官往前边来,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儿,
将茯苓霜一节也悄悄的教他说系芳官所赠,五儿感谢不尽。平儿带他们来至自己这
边,已见林之孝家的带领了几个媳妇,押解着柳家的等够多时。林之孝家的又向平
儿说:“今儿一早押了他来,恐园里没人伺候姑娘们的饭,我暂且将秦显的女人派
了去伺候。姑娘一并回明奶奶,他倒干净谨慎,以后就派他常伺候罢。”平儿道:
“秦显的女人是谁?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园里南角子上夜的,白
日里没什么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识。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
钏儿道:“是了。姐姐,你怎么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婶娘。司棋的父母虽
是大老爷那边的人,他这叔叔却是咱们这边的。”平儿听了,方想起来,笑道:
“哦,你早说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这事八下里水
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了主儿。是宝玉那日过来和这两个业障要什么
的,偏这两个业障怄他顽,说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宝玉便瞅他两个不隄防的时节,
自己进去拿了些什么出来。这两个业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宝玉听见带累了别
人,方细细的告诉了我,拿出东西来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宝玉外头得了的,
也曾赏过许多人,不独园内人有,连妈妈子们讨了出去给亲戚们吃,又转送人,袭
人也曾给过芳官之流的人。他们私情各相来往,也是常事。前儿那两篓还摆在议事
厅上,好好的原封没动,怎么就混赖起人来。等我回了奶奶再说。”说毕,抽身进
了卧房,将此事照前言回了凤姐儿一遍。

  凤姐儿道:“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求求他
去,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
将来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
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
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虽
然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儿,人才说他。虽不加贼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
有挂误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儿道:“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
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不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
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
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
乘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的,也倒罢了。”一席话,说的凤姐儿倒笑了,说道:“凭
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我才精爽些了,没的淘气。”平儿笑道:“这不是正经!”
说毕,转身出来,一一发放。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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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话说平儿出来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
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他母女
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
”说毕,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头,林家的带回园中,回了李纨探春,二
人皆说:“知道了,能可无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
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
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
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
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
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顾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顾些。”正乱着,忽有人来
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
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
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赵姨娘正因彩云私赠了许多东西,被玉钏儿吵出,生恐查诘出来,每日捏一把
汗打听信儿。忽见彩云来告诉说:“都是宝玉应了,从此无事。”赵姨娘方把心放
下来。谁知贾环听如此说,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
的脸摔了去,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肯替你
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他,如今我再要这
个,也没趣儿。”彩云见如此,急的发身赌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说,贾环执意不
信,说:“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诉二嫂子,就说你偷来给我,我不敢要。你细想
去。”说毕,摔手出去了。急的赵姨娘骂:“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气的彩
云哭个泪干肠断。赵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
让我收起来,过两日他自然回转过来了。”说着,便要收东西。彩云赌气一顿包起
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
被内暗哭。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
不曾象往年闹热。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
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
的女先儿来上寿。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套衣服,一双鞋袜,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
银丝挂面。薛姨娘处减一等。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凤姐儿是一个宫制
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玩器。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
又另有宝琴之礼,不能备述。姐妹中皆随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
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至前厅院中,已有李贵等四五个人
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行毕礼,奠茶焚纸后,便至宁府中宗祠祖先堂
两处行毕礼,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一顺到尤氏上房,
行过礼,坐了一回,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
让一回,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跟随,小丫头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
长的房中到过。复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回,方进来。虽众
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
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

  歇一时,贾环贾兰等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宝玉笑说走乏
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头笑进来,原来是翠
墨、小螺、翠缕、入画,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
人,都抱着红毡笑着走来,说:“拜寿的挤破了门了,快拿面来我们吃。”刚进来
时,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不敢起动,
快预备好茶。”进入房中,不免推让一回,大家归坐。袭人等捧过茶来,才吃了一
口,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
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
头,不得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禁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
玉笑道:“我也禁当不起。”袭人早在外间安了坐,让他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
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下,袭人连忙搀起来。又下了福,宝玉又
还了一揖。袭人笑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
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
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万福不迭。湘云
拉宝琴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探春忙问:“原来邢妹妹
也是今儿?我怎么就忘了。”忙命丫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分礼,与琴
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屋里去。”丫头答应着去了。岫烟见湘云直口说出来,少
不得要到各房去让让。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
巧,也有三个一日、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
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
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琏二哥哥。二月没人。”袭人
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就只不是咱家的人。”探春笑道:“我这个
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的。”探春笑
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
道,这也是才知道。”平儿笑道:“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寿的福,
又没受礼职份,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今儿他又偏吵出来了,等姑娘们回
房,我再行礼去罢。”探春笑道:“也不敢惊动。只是今儿倒要替你过个生日,我
心才过得去。”宝玉湘云等一齐都说:“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头:“去告诉他
奶奶,就说我们大家说了,今儿一日不放平儿出去,我们也大家凑了分子过生日呢。
”丫头笑着去了,半日,回来说:“二奶奶说了,多谢姑娘们给他脸。不知过生日
给他些什么吃,只别忘了二奶奶,就不来絮聒他了。”众人都笑了。

  探春因说道:“可巧今儿里头厨房不预备饭,一应下面弄菜都是外头收拾。咱
们就凑了钱叫柳家的来揽了去,只在咱们里头收拾倒好。”众人都说是极。探春一
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家的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
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说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
今儿是平姑娘的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又凑了分子,单为平
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和我那里领钱。”柳家
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
慌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这里探春又邀了宝玉,同到厅上去吃面,等到李纨宝钗一齐来全,又遣人去请
薛姨妈与黛玉。因天气和暖,黛玉之疾渐愈,故也来了。花团锦簇,挤了一厅的人。


  谁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寿礼与宝玉,宝玉于是过去陪他吃面。两家皆治
了寿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领。至午间,宝玉又陪薛蝌吃了两杯酒。宝钗带了宝琴
过来与薛蝌行礼,把盏毕,宝钗因嘱薛蝌:“家里的酒也不用送过那边去,这虚套
竟可收了。你只请伙计们吃罢。我们和宝兄弟进去还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
薛蝌忙说:“姐姐兄弟只管请,只怕伙计们也就好来了。”宝玉忙又告过罪,方同
他姊妹回来。

  一进角门,宝钗便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玉忙说:“这一
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
岂不费事。”宝钗笑道:“小心没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
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起人图顺脚,抄
近路从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
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宝玉笑道:“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了东西?”
宝钗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
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
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才告诉你。平儿
是个明白人,我前儿也告诉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头,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
来,大家乐得丢开手。若犯出来,他心里已有稿子,自有头绪,就冤屈不着平人了。
你只听我说,以后留神小心就是了,这话也不可对第二个人讲。”

  说着,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
官、藕官等十来个人都在那里看鱼作耍。见他们来了,都说:“芍药栏里预备下了,
快去上席罢。”宝钗等随携了他们同到了芍药栏中红香圃三间小敞厅内。连尤氏已
请过来了,诸人都在那里,只没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有赖林诸家送了礼来,连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来拜寿送礼
的不少,平儿忙着打发赏钱道谢,一面又色色的回明凤姐儿,不过留下几样,也有
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赏与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凤姐儿吃过面,方换了衣裳往
园里来。

  刚进了园,就有几个丫鬟来找他,一同到了红香圃中。只见筵开玳瑁瑁,褥设
芙蓉。众人都笑:“寿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
妈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
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吃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尤氏等执意不从。
宝钗道:“这也罢了,倒是让妈在厅上歪着自如些,有爱吃的送些过去,倒自在了。
且前头没人在那里,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因
大家送了他到议事厅上,眼看着命丫头们铺了一个锦褥并靠背引枕之类,又嘱咐:
“好生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扯四的。回来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
吃。只别离了这里出去。”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方回来。终久让宝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儿面西坐,宝玉面东坐。探春又
接了鸳鸯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
香菱玉钏儿二人打横。三桌上,尤氏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鹃、
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还要把盏,宝琴等四人都说:“这
一闹,一日都坐不成了。”方才罢了。两个女先儿要弹词上寿,众人都说:“我们
没人要听那些野话,你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去罢。”一面又将各色吃食拣了,
命人送与薛姨妈去。

  宝玉便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众人有的说行这个令好,那个又说
行那个令好。黛玉道:“依我说,拿了笔砚将各色全都写了,拈成阄儿,咱们抓出
那个来,就是那个。”众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笔砚花笺。香菱近日学了诗,又天
天学写字,见了笔砚便图不得,连忙起座说:“我写。”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
来个,念着,香菱一一的写了,搓成阄儿,掷在一个瓶中间。探春便命平儿拣,平
儿向内搅了一搅,用箸拈了一个出来,打开看,上写着“射覆”二字。宝钗笑道:
“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从古有的,如今失了传,这是后人纂的,比一
切的令都难。这里头倒有一半是不会的,不如毁了,另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
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
咱们行这个。”说着又着袭人拈了一个,却是“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
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我不行这个‘射覆’,没的垂头丧气闷人,我只划拳去了。
”探春道:“惟有他乱令,宝姐姐快罚他一钟。”宝钗不容分说,便灌湘云一杯。


  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
来,“从琴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
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一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
头去,可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宝
琴想了一想,说了个“老”字。香菱原生于这令,一时想不到,满室满席都不见有
与“老”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了,便也乱看,忽见门斗上贴着“红香圃”三个
字,便知宝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见香菱射不着,众人击鼓又催,
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说“药”字。黛玉偏看见了,说“快罚他,又在那里私相传
递呢。”哄的众人都知道了,忙又罚了一杯,恨的湘云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罚
了香菱一杯。下则宝钗和探春对了点子。探春便覆了一个“人”字。宝钗笑道:
“这个‘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说着,便
又说了一个“窗”字。宝钗一想,因见席上有鸡,便射着他是用“鸡窗”“鸡人”
二典了,因射了一个“埘”字。探春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
各饮一口门杯。

  湘云等不得,早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
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
子响。一时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限酒底酒面,湘
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
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
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
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
玉说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
雁来宾。

  说的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
道: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令完,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语,都带一个“寿”字的,不能多赘。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
纨便覆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口。湘云的
拳却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笑道:“请君入瓮。”大家笑起来,说:“这个典用
的当。”湘云便说道:

  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说的众人都笑了,说:“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
又听他说酒底。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
来吃脑子。众人催他:“别只顾吃,到底快说了。”湘云便用箸子举着说道: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会开
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一杯才罢。怎见得我们就该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给
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盗窃
的官司。”众人不理论,宝玉却明白,忙低了头。彩云有心病,不觉的红了脸。宝
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宝玉的,就忘了趣着彩云。自悔
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岔开了。

  底下宝玉可巧和宝钗对了点子。宝钗覆了一个“宝”字,宝玉想了一想,便知
是宝钗作戏指自己所佩通灵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谑,我却射着了。说
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众人道:“怎么解?”宝玉道:
“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
,岂不射着了。”湘云说道:“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忙道:
“不止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道:“‘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
有之,诗书纪载并无,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
‘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
不生尘’,我还笑说他两个名字都原来在唐诗上呢。”众人笑说:“这可问住了,
快罚一杯。”湘云无语,只得饮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
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
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顽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见了湘云,
只当他外头自便就来,谁知越等越没了影响,使人各处去找,那里找得着。

  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生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鬟们年青,乘
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约束,姿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探春见
他们来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们又不放心,来查我们来了。我们没有多吃酒,
不过是大家顽笑,将酒作个引子,妈妈们别耽心。”李纨尤氏都也笑说:“你们歇
着去罢,我们也不敢叫他们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说:“我们知道,连老太
太叫姑娘吃酒姑娘们还不肯吃,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顽罢了。我们怕有事,来
打听打听。二则天长了,姑娘们顽一回子还该点补些小食儿。素日又不大吃杂东西,
如今吃一两杯酒,若不多吃些东西,怕受伤。”探春笑道:“妈妈们说的是,我们
也正要吃呢。”因回头命取点心来。两旁丫鬟们答应了,忙去传点心。探春又笑让:
“你们歇着去罢,或是姨妈那里说话儿去。我们即刻打发人送酒你们吃去。”林之
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领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来。平儿摸着脸笑道:
“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
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走来:“姑娘们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
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众人听说,都笑道:“快别吵嚷。”说
着,都走来看时,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
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
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
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挽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酒冽,玉盌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

  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
秋波,见了众人,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
多罚了两杯酒,娇嫋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扎挣着同人来至红
香圃中,用过水,又吃了两盏酽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一时又
命他喝了一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儿也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
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
探春便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林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
么。只见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那媳妇愁眉苦脸,也不敢进厅,
只到了阶下,便朝上跪下了,碰头有声。探春因一块棋受了敌,算来算去总得了两
个眼,便折了官着,两眼只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
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头要茶时才看见,问:“什么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
妇说:“这是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彩儿的娘,现是园内伺候的人。嘴很不好,才是
我听见了问着他,他说的话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撵出去才是。”探春道:“怎么不
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才大奶奶都往厅上姨太太处去了,顶头看见,我
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来。”探春道:“怎么不回二奶奶?”平儿道:“不回去也
罢,我回去说一声就是了。”探春点点头,道:“既这么着,就撵出他去,等太太
来了,再回定夺。”说毕仍又下棋。这林之孝家的带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
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来了。”宝玉道:
“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
不能了。又蠲了几件事,单拿我和凤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
只乖而已。”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
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
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人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
宝钗说笑去了。

  宝玉正欲走时,只见袭人走来,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里面可式放着
两钟新茶,因问:“他往那去了?我见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两钟来,他
又走了。”宝玉道:“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拿了一钟。袭人便送了那
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只得一钟茶,便说:“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
宝钗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
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说:“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
不许我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毕,饮干,将杯放下。袭人又
来接宝玉的。宝玉因问:“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袭人四顾一瞧说:
“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

  宝玉听说,便忙回至房中,果见芳官面向里睡在床上。宝玉推他说道:“快别
睡觉,咱们外头顽去,一回儿好吃饭的。”芳官道:“你们吃酒不理我,教我闷了
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里再吃,回来我
叫袭人姐姐带了你桌上吃饭,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
也不好。我也不惯吃那个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才刚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
先给我做一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许教人
管着我,我要尽力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学了这劳
什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乘今儿我是要开斋了。”宝玉道:“这
个容易。”

  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
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
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并碗箸
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便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将汤泡饭吃了一
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宝玉闻着,倒觉比往常之味有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
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
毕,小燕便将剩的要交回。宝玉道:“你吃了罢,若不够再要些来。”小燕道:
“不用要,这就够了。方才麝月姐姐拿了两盘子点心给我们吃了,我再吃了这个,
尽不用再吃了。”说着,便站在桌旁一顿吃了,又留下两个卷酥,说:“这个留着
给我妈吃。晚上要吃酒,给我两碗酒吃就是了。”宝玉笑道:“你也爱吃酒?等着
咱们晚上痛喝一阵。你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
今儿大家开斋。还有一件事,想着嘱咐你,我竟忘了,此刻才想起来。以后芳官全
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处,你提他,袭人照顾不过这些人来。”小燕道:
“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这五儿怎么样?”宝玉道:“你和柳家的说去,明
儿直叫他进来罢,等我告诉他们一声就完了。”芳官听了,笑道:“这倒是正经。”
小燕又叫两个小丫头进来,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伙,交与婆子,也洗了手,
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话下。

  宝玉便出来,仍往红香圃寻众姐妹,芳官在后拿着巾扇。刚出了院门,只见袭
人晴雯二人携手回来。宝玉问:“你们做什么?”袭人道:“摆下饭了,等你吃饭
呢。”宝玉便笑着将方才吃的饭一节告诉了他两个。袭人笑道:“我说你是猫儿食,
闻见了香就好,隔锅饭儿香。虽然如此,也该上去陪他们多少应个景儿。”晴雯用
手指戳在芳官额上,说道:“你就是个狐媚子,什么空儿跑了去吃饭,两个人怎么
就约下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儿。”袭人笑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的遇见了,说约
下了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这么着,要我们无用。明儿我们都走了,让芳
官一个人就够使了。”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
“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
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
么,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
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
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大家说着,
来至厅上。薛姨妈也来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饭。宝玉只用茶泡半碗饭,应景而已。
一时吃毕,大家吃茶闲话,又随便顽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顽了一回,
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这一个说:“我有观音柳。”那一个
说:“我有罗汉松。”那一个又说:“我有君子竹。”这一个又说:“我有美人蕉。
”这个又说:“我有星星翠。”那个又说:“我有月月红。”这个又说:“我有
《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个又说:“我有《琵琶记》里的枇杷果。”荳官便说:
“我有姐妹花。”众人没了,香菱便说:“我有夫妻蕙。”荳官说:“从没听见有
个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者
为兄弟蕙,有并头结花者为夫妻蕙。我这枝并头的,怎么不是。”荳官没的说了,
便起身笑道:“依你说,若是这两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儿子蕙了。若两枝背面开
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
羞!”香菱听了,红了脸,忙要起身拧他,笑骂道:“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小蹄子!
满嘴里汗□的胡说了。等我起来打不死你这小蹄子!”荳官见他要勾来,怎容他起
来,便忙连身将他压倒。回头笑着央告蕊官等:“你们来,帮着我拧他这诌嘴。”
两个人滚在草地下。众人拍手笑说:“了不得了,那是一洼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
裙子了。”荳官回头看了一看,果见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
自己不好意思,忙夺了手跑了。众人笑个不住,怕香菱拿他们出气,也都哄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正恨骂不绝,可巧宝玉见
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
“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
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
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
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宝玉方低头一瞧,便嗳呀了一声,
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
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今儿才上身。”宝玉跌脚叹道:“若你
们家,一日遭踏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
每人才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他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
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遭踏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
见了,又说一个不清。”香菱听了这话,却碰在心坎儿上,反倒喜欢起来了,因笑
道:“就是这话了。我虽有几条新裙子,都不和这一样的,若有一样的,赶着换了,
也就好了。过后再说。”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
面都要拖脏。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
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他们倘或听见
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们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别的
不成。你若这样,还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
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道:“就是这样罢
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宝玉听了,喜欢非常,答应了忙忙的回来,一壁里低头心下暗算:“可惜这么
一个人,没父母,连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来,偏又卖与了这个霸王。”因又
想起上日平儿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乱想,庚
辰双行夹批:又下此四字。来至房中,拉了袭人,细细告诉了他原故。香菱之为人,
无人不怜爱的。袭人又本是个手中撒漫的,况与香菱素相交好,一闻此信,忙就开
箱取了出来折好,随了宝玉来寻着香菱,他还站在那里等呢。袭人笑道:“我说你
太淘气了,足的淘出个故事来才罢。”香菱红了脸,笑说:“多谢姐姐了,谁知那
起促狭鬼使黑心。”说着,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
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袭人道:“把这脏了的交与我拿回去,
收拾了再给你送来。你若拿回去,看见了也是要问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
去不拘给那个妹妹罢。我有了这个,不要他了。”袭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
菱忙又万福道谢,袭人拿了脏裙便走。

  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菱用树枝儿抠了一个坑,先抓些
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菱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
的手,笑道:“这又叫做什么?怪道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
你这手弄的泥乌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
走开。二人已走远了数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宝玉不知有何话,扎着两只
泥手,笑嘻嘻的转来问:“什么?”香菱只顾笑。因那边他的小丫头臻儿走来说:
“二姑娘等你说话呢。”香菱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说
毕,即转身走了。宝玉笑道:“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说着,也回
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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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与袭人商议:“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
如今吃什么,好早说给他们备办去。”袭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
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四个人,每人三钱
银子,他们有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
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
宝玉听了,喜的忙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道:“他们
没钱,难道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
”宝玉听了,笑说:“你说的是。”袭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
再过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拨火儿。”说着,大家都笑
了。宝玉说:“关院门罢。”袭人笑道:“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
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宝玉点头,因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
小燕一个跟我来罢。”说着,走至外边,因见无人,便问五儿之事。小燕道:“我
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
那里来得。只等好了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因又问:“这事袭人知道不
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诉,不知芳官可说了不曾。”宝玉道:“我却没告诉过
他,也罢,等我告诉他就是了。”说毕,复走进来,故意洗手。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
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晴雯悄笑道:“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
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
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
众人都笑说:“那里有那样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问:“宝二爷睡下了没有?
”众人都回不知道。袭人忙推宝玉。宝玉靸了鞋,便迎出来,笑道:“我还没睡呢。
妈妈进来歇歇。”又叫:“袭人倒茶来。”林之孝家的忙进来,笑说:“还没睡?
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迟了,人笑话说不是
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脚汉了。”说毕,又笑。宝玉忙笑道:“妈妈说
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
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顽一会子。”林之孝家的又向袭人等笑说:“该沏些个普洱茶
吃。”袭人晴雯二人忙笑说:“沏了一盄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
碗,都是现成的。”说着,晴雯便倒了一碗来。林之孝家的又笑道:“这些时我听
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
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只管
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宝玉
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袭人晴雯都笑说:“这可别委屈
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口。不过顽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
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笑道:“这才好呢,这才是读书知礼的。越自己谦越尊
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
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的。这才是受过调
教的公子行事。”说毕,吃了茶,便说:“请安歇罢,我们走了。”宝玉还说:
“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

  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
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
些儿。也隄防着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说着,一面摆上酒果。袭人道:“不用围
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宽绰,又便宜。”说着,大家果然抬
来。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用两个大茶盘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两个老婆子蹲
在外面火盆上筛酒。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众人笑道:“你
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宝玉笑道:“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
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
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庚辰双行夹批:凡吃酒从未先
如此者,此独怡红风俗。故王夫人云“他行事总是与世人两样的”,知子莫过母也。


  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宝玉只穿着大红
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袷裤,散着裤脚,倚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
夹纱新枕头,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庚辰双行夹批:余此时亦
太热了,恨不得一冷。既冷时思此热,果然一梦矣。】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
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
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
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
越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引的众人笑说:“他两个倒象是双生的弟兄
两个。”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
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
家方团圆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
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过只有小茶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
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宝玉因说:“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
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
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
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顽意儿。”袭人道:“这个顽意虽好,人
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林姑娘请了来顽一回子,
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喝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
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他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
“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的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
请去。”小燕四儿都得不了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他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
请去,死活拉他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
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
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
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
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
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
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
“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说着,
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
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
“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
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
是:

  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
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
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
门杯好听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
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
《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
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
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
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
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
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
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
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

  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
“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
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
来敬。探春那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
春只命蠲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他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
便该李氏掣。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
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
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
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
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
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他趣白日间湘
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
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
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
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
官,端起来便一扬脖。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云便绰起骰子
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縻花,
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縻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
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
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
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
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
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
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
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
黛玉与他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钟。”于是大家
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
”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
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的众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
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
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
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
都说:“夜太深了不象,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
”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
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
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
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的
两腮胭脂一般,眉梢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好姐
姐,心跳的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
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
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闹他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
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
“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
叫他。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
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
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宝玉同榻,忙笑的下地来,说:“我怎么吃的不知道
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
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主笑道:“罢罢罢,
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
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
“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
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
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握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
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儿忙问:“你们夜
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
太带着众人顽也不及昨儿这一顽。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的把臊都丢了,
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
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
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
说道:“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
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他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
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
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
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
恭肃遥叩芳辰”。【庚辰双行夹批:帖文亦蹈俗套之□。】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
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那个要紧
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
“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
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的。”宝玉忙命:“快拿纸
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他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
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
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
宝玉忙问:“姐姐那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
“他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原来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
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
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的是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他
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
我们投亲去了,闻得他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
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胜当日。”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
喜的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他的一件
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
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
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
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这些人中算,他原
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
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
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
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他这样,少不得我
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
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
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
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
的心了。”宝玉听了,如醍醐灌顶,嗳哟了一声,方笑道:“怪道我们家庙说是
‘铁槛寺’呢,原来有这一说。姐姐就请,让我去写回帖。”岫烟听了,便自往栊
翠庵来。宝玉回房写了帖子,上面只写“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几字,亲自拿了到
栊翠庵,只隔门缝儿投进去便回来了。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
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
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
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
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
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庚辰双行夹批:用芳官一骂,有趣。
】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
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很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
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
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
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
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
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
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
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
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
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
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
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折袖。近见宝玉
将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
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荳官
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
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作韦大英,方合自
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才是男子。荳官身量年
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荳官。园中人也有唤他作“阿荳”的,也有唤作“炒豆
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别致,便换作“荳童”。

  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
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顽。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
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
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鬟们去伏侍,且同众人一一的
游顽。一时到了怡红院,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
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
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
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
‘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里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
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翻汉名,就唤“玻璃”。


  闲言少述,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顽笑,命女先儿击鼓。
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
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
一散。佩凤偕鸳两个去打秋千顽耍,【庚辰双行夹批:大家千金不令作此戏,故写
不及探春等人也。】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佩凤说:“罢了,
别替我们闹乱子,倒是叫‘野驴子’来送送使得。”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顽
了,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偕鸳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掉下来栽出
你的黄子来。”佩凤便赶着他打。

  正顽笑不绝,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众人听了,
唬了一大跳,忙都说:“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说:“老爷天天
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尤氏一闻此言,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
家,一时竟没个着已的男子来,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
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忙忙坐车带了赖升一干家人媳妇出城。
又请太医看视到底系何病。大夫们见人已死,何处诊脉来,素知贾敬导气之术总属
虚诞,更至参星礼斗,守庚申,服灵砂,妄作虚为,过于劳神费力,反因此伤了性
命的。如今虽死,肚中坚硬似铁,面皮嘴唇烧的紫绛皱裂。便向媳妇回说:“系玄
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众道士慌的回说:“原是老爷秘法新制的丹砂吃坏事,
小道们也曾劝说‘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悄悄的服了下
去,便升仙了。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听,
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且命人去飞马报信。一面看视这里窄狭,不能停放,横
竖也不能进城的,忙装裹好了,用软轿抬至铁槛寺来停放,掐指算来,至早也得半
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目今天气炎热,实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择
了日期入殓。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甚是便宜。三日后便开丧破孝。一面
且做起道场来等贾珍。

  荣府中凤姐儿出不来,李纨又照顾姊妹,宝玉不识事体,只得将外头之事暂托
了几个家中二等管事人。贾□、贾珖、贾珩、贾璎、贾菖、贾菱等各有执事。尤氏
不能回家,便将他继母接来在宁府看家。他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小女带来,
一并起居才放心。【庚辰双行夹批:原为放心而来,终是放心而去,妙甚!】

  且说贾珍闻了此信,即忙告假,并贾蓉是有职之人。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不
敢自专,具本请旨。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见此本,便
诏问贾敬何职。礼部代奏:“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贾敬因年迈多疾,
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今因疾殁于寺中,其子珍,其孙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
故乞假归殓。”天子听了,忙下额外恩旨曰:“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
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子孙尽丧礼
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此旨一
下,不但贾府中人谢恩,连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称颂不绝。

  贾珍父子星夜驰回,半路中又见贾□贾珖二人领家丁飞骑而来,看见贾珍,一
齐滚鞍下马请安。贾珍忙问:“作什么?”贾□回说:“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
老太太路上无人,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贾珍听了,赞称不绝,又问家中
如何料理。贾□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庙,怕家内无人接了亲家母和两
个姨娘在上房住着。贾蓉当下也下了马,听见两个姨娘来了,便和贾珍一笑。贾珍
忙说了几声“妥当”,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
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
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
尤氏等都一齐见过。贾珍父子忙按礼换了凶服,在棺前俯伏,无奈自要理事,竟不
能目不视物,耳不闻声,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挥众人。因将恩旨备述与众亲友听
了。一面先打发贾蓉家中料理停灵之事。

  贾蓉得不得一声儿,先骑马飞来至家,忙命前厅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
门前起鼓手棚牌楼等事。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两个姨娘。原来尤老安人年高喜睡,
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作活计,他来了都道烦恼。贾蓉且嘻嘻的望他
二姨娘笑说:“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红了脸,骂道:
“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
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越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说着顺手拿
起一个熨斗来,搂头就打,吓的贾蓉抱着头滚到怀里告饶。尤三姐便上来撕嘴,又
说:“等姐姐来家,咱们告诉他。”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他两个又笑了。贾
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
众丫头看不过,都笑说:“热孝在身上,老娘才睡了觉,他两个虽小,到底是姨娘
家,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回来告诉爷,你吃不了兜着走。”贾蓉撇下他姨娘,便
抱着丫头们亲嘴:“我的心肝,你说的是,咱们馋他两个。”丫头们忙推他,恨的
骂:“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顽;【庚辰双行夹
批:妙极之“顽”,天下有是之顽亦有趣甚,此语余亦亲闻者,非编有也。】不知
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
不背地里嚼舌说咱们这边乱帐。”贾蓉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都够使的
了。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何况咱们这宗人家。谁家没风流
事,别讨我说出来。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琏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
那样刚强,瑞叔还想他的帐。那一件瞒了我!”

  贾蓉只管信口开合胡言乱道之间,只见他老娘醒了,请安问好,又说:“难为
老祖宗劳心,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我们爷儿们感戴不尽。惟有等事完了,我们
合家大小,登门去磕头。”尤老人点头道:“我的儿,倒是你们会说话。亲戚们原
是该的。”又问:“你父亲好?几时得了信赶到的?”贾蓉笑道:“才刚赶到的,
先打发我瞧你老人家来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说着,又和他二姨挤眼,
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骂:“很会嚼舌头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作娘不成!
”贾蓉又戏他老娘道:“放心罢,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要寻两个又有根基
又富贵又年青又俏皮的两位姨爹,好聘嫁这二位姨娘的。这几年总没拣得,可巧前
日路上才相准了一个。”尤老只当真话,忙问是谁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计,一头笑,
一头赶着打。说:“妈别信这雷打的。”连丫头们都说:“天老爷有眼,仔细雷要
紧!”又值人来回话:“事已完了,请哥儿出去看了,回爷的话去。”那贾蓉方笑
嘻嘻的去了。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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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 浪荡子情遗九龙珮

  此回庚辰本缺,用蒙本抄配。

  【蒙:此一回紧接贾敬灵柩进城,原当铺叙宁府丧仪之盛,然上回秦氏病故凤
姐理丧已描写殆尽,若仍极力写去,不过加倍热闹而已,故书中于迎灵送殡极忙乱
处却只闲闲数笔带过。忽插入钗玉评诗、琏尤赠珮一段闲雅文字来,正所谓“急脉
缓受”也。】

  【题曰:深闺有奇女,绝世空珠翠。情痴苦累多,未习颜憔悴。哀哉千秋魂,
薄命无二致。嗟彼桑间人,好丑非其类。】

  话说贾蓉见家中诸事已妥,连忙赶至寺中,回明贾珍。于是连夜分派各项执事
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幡杠等物。择于初四日卯时请灵柩进城,一面使人知会诸位
亲友。是日,丧仪焜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看的何止数万人。内中
有嗟叹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并瓶醋的读书人,说是“丧礼与其奢易莫若俭戚”
的,一路纷纷议论不一。至未申时方到,将灵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举哀已毕,
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送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
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块,恨苦居丧。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子
们厮混。宝玉亦每日在宁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园里。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
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上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

  一日,供毕早饭,因此时天气尚长,贾珍等连日劳倦,不免在灵旁假寐。宝玉
见无客至,遂欲回家看视黛玉,因先回至怡红院中。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无人,
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
也不去惊动。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来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
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一见宝玉,方含笑站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快与
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嘻溜哗喇的乱响,不知是何物
撒了一地。随后晴雯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
在家,我看你有谁来救你。”宝玉连忙带笑拦住,说道:“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
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他罢。”晴雯也不想宝玉此时回来,乍一见,不觉好笑,
遂笑说道:“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竟是会拘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又
笑道:“就是你真请了神来,我也不怕。”遂夺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
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看时,只见西边炕上麝
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儿呢。却是芳官输与晴雯,芳官不
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赶芳官,将怀内的子儿撒了一地。宝玉欢喜道:“如此
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饭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件事顽笑消遣甚好。
”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道:“袭人么,越发道学了,独
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没进去,不知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
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

  宝玉听说,一面笑,一面走至里间。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
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见宝玉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晴雯这东西编派
我什么呢。我因要赶着打完了这结子,没工夫和他们瞎闹,因哄他们道:‘你们顽
去罢,趁着二爷不在家,我要在这里静坐一坐,养一养神。’他就编派了我这些混
话,什么‘面壁了’‘参禅了’的,等一会我不撕他那嘴。”宝玉笑着挨近袭人坐
下,瞧他打结子,问道:“这么长天,你也该歇息歇息,或和他们顽笑,要不,瞧
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热的,打这个那里使?”袭人道:“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
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天有丧事方带得着,
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
我赶着另作一个。等打完了结子,给你换下那旧的来。你虽然不讲究这个,若叫老
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宝玉笑道:“这
真难为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过于赶,热着了倒是大事。”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
凉水内新湃的茶来。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
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
“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的客来时,叫他即刻送信;若无要紧
的事,我就不过去了。”说毕,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
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

  将过了沁芳桥,只见雪雁领着两个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果之类。宝玉忙
问雪雁道:“你们姑娘从来不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请那位姑
娘奶奶么?”雪雁笑道:“我告诉你,可不许你对姑娘说去。”宝玉点头应允。雪
雁便命两个婆子:“先将瓜果送去交与紫鹃姐姐。他要问我,你就说我做什么呢,
就来。”那婆子答应着去了。雪雁方说道:“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
日饭后,三姑娘来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了甚么来,自己伤
感了一回,提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是词。叫我传瓜果去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
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蒙双行夹批:
子之切,小鼎也。】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
炉摆出来。若说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
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
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说毕,便连忙的去了。

  宝玉这里不由的低头心内细想道:“据雪雁说来,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
妹们闲坐,亦不必如此先设馔具。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辰,但我记得每年到此日期
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馔送去与林妹妹私祭,此时已过。大约必是七月因为瓜果
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
‘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见他伤感,必极力劝解,,又
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足致疾。莫若先
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再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
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想毕,遂出了园门,一径到凤姐处来。

  正有许多执事婆子们回事毕,纷纷散出。凤姐儿正倚着门和平儿说话呢。一见
了宝玉,笑道:“你回来了么。我才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诉跟你的小厮,
若没什么事趁便请你回来歇息歇息。再者那里人多,你那里禁得住那些气味。不想
恰好你倒来了。”宝玉笑道:“多谢姐姐记挂。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见姐姐这两日
没往那府里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来看视看视。”凤姐道:“左右也不过
是这样,三日好两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这些大娘们,嗳,那一个是安
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连赌博偷盗的事情,都闹出来了两三件了。虽说有
三姑娘帮着办理,他又是个没出阁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说不得的
事,也只好强扎挣着罢了。总不得心静一会儿。别说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
”宝玉道:“虽如此说,姐姐还要保重身体,少操些心才是。”说毕,又说了些闲
话,别了凤姐,一直往园中走来。

  进了潇湘馆院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搬桌子,
收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
有不胜之态。紫鹃连忙说道:“宝二爷来了。”黛玉方慢慢的起来,含笑让坐。宝
玉道:“妹妹这两天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黛玉道:
“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笑道:“妹妹脸上现有泪痕,
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悲。
若作践坏了身子,使我……”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有些难说,连忙咽住。只因
他虽说和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
说出。况兼黛玉心多,每每说话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不想把话
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
好,因而转急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
景,心有所感,本来素昔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谅二人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
二爷又来怄气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
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
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
了就混翻。”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
上面是何言词,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
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
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
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才将做了五首,一时困倦起来,撂
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也倒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
写给人看去。”宝玉忙道:“我多早晚给人看来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
首白海棠的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
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
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你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
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做的呢。倘或传扬开了,反为不美。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
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
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因又笑向黛玉道:“拿
出来给我看看无妨,只不叫宝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说,连你
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着宝玉笑道:“他早已抢了去了。”宝玉听了,方自怀内
取出,凑至宝钗身旁,一同细看。只见写道:

  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
  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虞姬

  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

  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绿珠

  瓦砾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娇娆。
  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

  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又说道:“妹妹这诗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
美吟》。”于是不容分说,便提笔写在后面。【蒙双行夹批:《五美吟》与后《十
独吟》对照。】宝钗亦说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
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
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
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永叔有‘耳目所见
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林妹妹这五首诗,
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仍欲往下说时,只见有人回道:“琏二爷回来了。适才外间传说,往东府里去
了好一会了,想必就回来的。”宝玉听了,连忙起身,迎至大门以内等待。恰好贾
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
琏请了安。二人携手走了进来。只见李纨、凤姐、宝钗、黛玉、迎、探、惜等早在
中堂等候,一一相见已毕。因听贾琏说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体甚好。
今日先打发了我来回家看视,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说毕,众人又问了些路
途的景况。因贾琏是远归,遂大家别过,让贾琏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细述。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已毕,略坐了一坐,吃了
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赦贾琏送贾
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贾琏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
他父子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贾母
暮年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贾赦贾琏在旁苦劝,方略略止住。又
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
贾珍因贾母才回家来,未得歇息,坐在此间,看着未免要伤心,遂再三求贾母回家
;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劝。贾母不得已,方回来了。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
至夜间便觉头闷目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一
日。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
心。至次日仍服药调理。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
曾甚好,亦未去。其余贾赦、贾琏、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领家人仆妇,都送至铁槛
寺,至晚方回。贾珍尤氏并贾蓉仍在寺中守灵,等过百日后,方扶柩回籍。家中仍
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

  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姐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
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
般撩拨,眉目传情。那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
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此时出殡
以后,贾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带领二姐三姐并几个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
外,其余婢妾,都随在寺中。外面仆妇,不过晚间巡更,日间看守门户。白日无事,
亦不进里面去。所以贾琏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贾珍为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时
常借着替贾珍料理家务,不时至宁府中来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禄来回贾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并请杠人青衣,共使银
一千一百十两,除给银五百两外,仍欠六百零十两。昨日两外买卖人俱来催讨,小
的特来讨爷的示下。”贾珍道:“你且向库上领去就是了,这又何必来回我。”俞
禄道:“昨日已曾上库上去领,但只是老爷宾天以后,各处支领甚多,所剩还要预
备百日道场及庙中用度,此时竟不能发给。所以小的今日特来回爷,或者爷内库里
暂且发给,或者挪借何项,吩咐了小的好办。”贾珍笑道:“你还当是先呢,有银
子放着不使。你无论那里借了给他罢。”俞禄笑回道:“若说一二百,小的还可以
挪借;这五六百,小的一时那里办得来。”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
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你先要了来,
给他去罢。”贾蓉答应了,连忙过这边来回了尤氏,复转来回他父亲道:“昨日那
项银子已使了二百两,下剩的三百两令人送至家中交与老娘收了。”贾珍道:“既
然如此,你就带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来交给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无事,问你
两个姨娘好。下剩的俞禄先借了添上罢。”

  贾蓉与俞禄答应了,方欲退出,只见贾琏走了进来。俞禄忙上前请了安。贾琏
便问何事,贾珍一一告诉了。贾琏心中想道:“趁此机会正可至宁府寻二姐。”一
面遂说道:“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
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贾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儿,一并令他取去。
”贾琏忙道:“这必得我亲身取去。再我这几日没回家了,还要给老太太、老爷、
太太们请请安去。到大哥那边查查家人们有无生事,再也给亲家太太请请安。”贾
珍笑道:“只是又劳动你,我心里倒不安。”贾琏也笑道:“自家兄弟,这有何妨
呢。”贾珍又吩咐贾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边给老太太、老爷、太太们
请安,说我和你娘都请安,打听打听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还服药呢没有?”贾蓉
一一答应了,跟随贾琏出来,带了几个小厮,骑上马一同进城。

  在路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
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
你二姨一零儿呢。”贾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这么爱他,我给叔叔作媒,
说了做二房,何如?”贾琏笑道:“你这是顽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
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愿
意。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儿已有了人家了。”贾蓉道:“这都无妨。我二姨儿三姨
儿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
二姨儿许给皇粮庄头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
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
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几两银子,写上
一张退婚的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
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
都愿意。倒只是婶子那里却难。”贾琏听到这里,心花都开了,那里还有什么话说,
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贾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胆量,依我的主意管保无
妨,不过多花上几个钱。”贾琏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说来,我没有不依的。”
贾蓉道:“叔叔回家,一点声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亲,向我老娘说妥,然后
在咱们府后方近左右买上一所房子及应用家伙,再拨两窝子家人过去伏侍。择了日
子,人不知鬼不觉娶了过去,嘱咐家人不许走漏风声。婶子在里面住着,深宅大院,
那里就得知道了。叔叔两下里住着,过个一年半载,即或闹出来,不过挨上老爷一
顿骂。叔叔只说婶子总不生育,原是为子嗣起见,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
婶子,见生米做成熟饭,也只得罢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自古道
“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
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
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
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贾琏那里思想及此,遂向贾蓉致谢道:
“好侄儿,你果然能够说成了,我买两个绝色的丫头谢你。”说着,已至宁府门首。
贾蓉说道:“叔叔进去,向我老娘要出银子来,就交给俞禄罢。我先给老太太请安
去。”贾琏含笑点头道:“老太太跟前别说我和你一同来的。”贾蓉道:“知道。”
又附耳向贾琏道:“今日要遇见二姨,可别性急了,闹出事来,往后倒难办了。”
贾琏笑道:“少胡说,你快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于是贾蓉自去给贾母请安。

  贾琏进入宁府,早有家人头儿率领家人等请安,一路围随至厅上。贾琏一一的
问了些话,不过塞责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独自往里面走来。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
密,又是弟兄,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
候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炕上只有尤二姐
带着两个丫鬟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贾琏忙上前问好想见。尤二姐含笑
让坐,便靠东边排插儿坐下。贾琏仍将上首让与二姐儿,说了几句见面情儿,便笑
问道:“亲家太太和三妹妹那里去了,怎么不见?”尤二姐笑道:“才有事往后头
去了,也就来的。”此时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无人在跟前,贾琏不住的拿眼瞟着
二姐。二姐低了头,只含笑不理。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
条拴着荷包的绢子摆弄,便搭讪着往腰里摸了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记了带了
来,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二姐道:“槟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
人吃。”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
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将剩下的都揣了起
来。刚要把荷包亲身送过去,只见两个丫鬟倒了茶来。贾琏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
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珮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鬟回头时,仍撂了过去。
二姐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带
着两个小丫鬟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
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
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归坐后,叙了些闲话。贾琏说道:“大嫂子说,前日有一包银子交给
亲家太太收起来了,今日因要还人,大哥令我来取。再也看看家里有事无事。”尤
老娘听了,连忙使二姐拿钥匙去取银子。这里贾琏又说道:“我也要给亲家太太请
请安,瞧瞧二位妹妹。亲家太太脸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们家里受委屈。”尤
老娘笑道:“咱们都是至亲骨肉,说那里的话。在家里也是住着,在这里也是住着。
不瞒二爷说,我们家里自从先夫去世,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全亏了这里姑爷帮助。
如今姑爷家里有了这样大事,我们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还有什么委屈了的
呢。”正说着,二姐已取了银子来,交与尤老娘。尤老娘便递与贾琏。贾琏叫一个
小丫头叫了一个老婆子来,吩咐他道:“你把这个交给俞禄,叫他拿过那边去等我。
”老婆子答应了出去。

  只听得院内是贾蓉的声音说话。须臾进来,给他老娘姨娘请了安,又向贾琏笑
道:“才刚老爷还问叔叔呢,说是有什么事情要使唤。原要使人到庙里去叫,我回
老爷说叔叔就来。老爷还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贾琏听了,忙要起身,
又听贾蓉和他老娘说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给二姨说的姨父,就
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一面说着,又悄悄的用手指
着贾琏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见三姐似笑非笑、似恼非恼的骂
道:“坏透了的小猴儿崽子!没了你娘的说了!多早晚我才撕他那嘴呢!”一面说
着,便赶了过来。贾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贾琏也笑着辞了出来。走至厅上,又吩咐
了家人们不可耍钱吃酒等话。又悄悄的央贾蓉,回去急速和他父亲说。一面便带了
俞禄过来,将银子添足,交给他拿去。一面给贾赦请安,又给贾母去请安不提。

  却说贾蓉见俞禄跟了贾琏去取银子,自己无事,便仍回至里面,和他两个姨娘
嘲戏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见了贾珍回道:“银子已经交给俞禄了。老太太已
大愈了,如今已经不服药了。”说毕,又趁便将路上贾琏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说
了。又说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凤姐知道,“此时总不过为的是子嗣艰难起见。
为的是二姨是见过的,亲上做亲,比别处不知道的人家说了来的好。所以二叔再三
央我对父亲说。”只不说是他自己的主意。贾珍想了想,笑道:“其实倒也罢了。
只不知你二姨心中愿意不愿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问准了你二姨,
再作定夺。”于是又教了贾蓉一篇话,便走过来将此事告诉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
不妥,因而极力劝止。无奈贾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顺从惯了的,况且他与二姐本
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们闹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贾蓉复进城来见他老娘,将他父亲之意说了。又添上许多话,
说贾琏做人如何好,目今凤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暂且买了房子在外面住
着,过个一年半载,只等凤姐一死,便接了二姨进去做正室。又说他父亲此时如何
聘,贾琏那边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养老,往后三姨也是那边应了替聘,说得
天花乱坠,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亏贾珍周济,此时又是贾珍作主替聘,
而且妆奁不用自己置买,贾琏又是青年公子,比张华胜强十倍,遂连忙过来与二姐
商议。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当时错许张华,致使后来
终身失所,今见贾琏有情,况是姐夫将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点头依允。当下回
复了贾蓉,贾蓉回了他父亲。

  次日命人请了贾琏到寺中来,贾珍当面告诉了他尤老娘应允之事。贾琏自是喜
出望外,感谢贾珍贾蓉父子不尽。于是二人商量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饰,给二姐置
买妆奁及新房中应用床帐等物。不过几日,早将诸事办妥。已于宁荣街后二里远近
小花枝巷内买定一所房子,共二十余间。又买了两个小丫鬟。贾珍又给了一房家人,
名叫鲍二,夫妻两口,以备二姐过来时伏侍。那鲍二两口子听见这个巧宗儿,如何
不来呢?又使人将张华父子叫来,逼勒着与尤老娘写退婚书。却说张华之祖,原当
皇粮庄头,后来死去。至张华父亲时,仍充此役,因与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将张
华与尤二姐指腹为婚。后来不料遭了官司,败落了家产,弄得衣食不周,那里还娶
得起媳妇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两家有十数年音信不通。今被贾府家人唤
至,逼他与二姐退婚,心中虽不愿意,无奈惧怕贾珍等势焰,不敢不依,只得写了
一张退婚文约。尤老娘与了二十两银子,两家退亲不提。

  这里贾琏等见诸事已妥,遂择了初三黄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过门。下回分解。
正是:

  只为同枝贪色欲,致叫连理起戈矛。

  【蒙:五首新诗何所居,颦儿应自日欷歔。柔肠一段千般结,岂是寻常望雁鱼。


  【五百年风流债,一见了偏作怪。你贪我爱自难休,天巧姻缘浑无奈。父母者,
子女间,莫失教训说前缘。防微之处休弛谢,严厉才能真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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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六十五回 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等三人商议,事事妥贴,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
房。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已称了心。鲍二夫妇
见了如一盆火,赶着尤老一口一声唤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赶着三姐唤三姨,或是
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
早已备得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
见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样,十分得意。搀入洞房。是夜贾琏同他颠
鸾倒凤,百般恩爱,不消细说。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等人不许提三说
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倒。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
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再家下人
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
些便宜,谁肯去露风。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
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
自吃。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的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又将凤姐素日之为人
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进去。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
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

  眼见已是两个月光景。这日贾珍在铁槛寺作完佛事,晚间回家时,因与他姨妹
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
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
分,悄悄入去。两个小厮将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听候。

  贾珍进来,屋内才点灯,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
大家吃茶,说了一回闲话。贾珍因笑说:“我作的这保山如何?若错过了,打着灯
笼还没处寻,过日你姐姐还备了礼来瞧你们呢。”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
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无避讳。那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
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
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
兄不比别人。”鲍二答应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
”贾珍点头说:“要你知道。”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
“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
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
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跟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饮酒,鲍二女人上灶。忽见两个丫头也走了来嘲
笑,要吃酒。鲍二因说:“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也偷来了。一时叫起来没人,又
是事。”他女人骂道:“胡涂浑呛了的忘八!你撞丧那黄汤罢。撞丧醉了,夹着你
那膫子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屄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
来。”这鲍二原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
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
的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兴,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见是贾琏下马,问
有事无事。鲍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贾琏听了,便回至
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
推不知,只命:“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来
陪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一时鲍二家的端上酒来,二人对饮。
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两个小丫头分了一个过来伏侍。

  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
会意,也来厨下。只见喜儿寿儿两个正在那里坐着吃酒,见他来了,也都会意,故
笑道:“你这会子来的巧。我们因赶不上爷的马,恐怕犯夜,往这里来借宿一宵的。
”隆儿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爷使我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我也
不回去了。”喜儿便说:“我们吃多了,你来吃一钟。”隆儿才坐下,端起杯来,
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隆儿等慌的忙放
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说:“你三人就
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
楞子眼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
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
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的人,我痛把你妈一肏。”隆儿寿儿
见他醉了,也不必多说,只得吹了灯,将就睡下。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那贾琏吃了几杯,春
兴发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门宽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红小袄,散挽乌云,满脸春色,
比白日更增了颜色。贾琏搂他笑道:“人人都说我们那夜叉婆齐整,如今我看来,
给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虽标致,却无品行。看来到底是不标致的好。”
贾琏忙问道:“这话如何说?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泪说道:“你们拿我作愚人待,
什么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
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
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
贾琏听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
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说着走了,便至
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

  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贾珍羞的无话,只得
起身让坐。贾琏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大哥为
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
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说着,便要跪下。慌的
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
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贾珍笑着说:“老
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说着,一扬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贾琏笑
道:“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清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
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你别油蒙了心,打谅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
个臭钱,你们哥儿俩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
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我也要
会会那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
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了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
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说着,自己绰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
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
”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弟兄两个本是风月场中
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请来,要
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
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里肯
放。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

  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
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
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
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
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
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
没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
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
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

  自此后,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
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亦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
姐自己高了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
三姐天生脾气不堪,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
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
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劝,他反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
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
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
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因此一说,他母女
见不听劝,也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
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
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
心钱。

  贾琏来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来。无奈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
是终身之主了,凡事倒还知疼着痒。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必议,不敢恃才自
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
了脚,有了一个“淫”字,凭他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偏这贾琏又说:“谁人无错,
知过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现今之善,便如胶授漆,似水如鱼,一心
一计,誓同生死,那里还有凤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
“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终久
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道:“前日我曾回过大哥的,他只是舍不得。我说
‘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
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
咱们明日先劝三丫头,他肯了,让他自己闹去。闹的无法,少不得聘他。”贾琏听
了说:“这话极是。”

  至次日,二姐另备了酒,贾琏也不出门,至午间特请他小妹过来,与他母亲上
坐。尤三姐便知其意,【庚辰双行夹批:全用醍醐灌顶,全是大翻身大解悟法。】
酒过三巡,不用姐姐开口,先便滴泪泣道:【庚辰双行夹批:全用如是等语一洗孽
障。】“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
提那从前丑事,我已尽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有了安身
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如
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一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
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也白过了一世。”贾琏笑道:“这
也容易。凭你说是谁就是谁,一应彩礼都有我们置办,母亲也不用操心。”尤三姐
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说。”贾琏笑问二姐是谁,二姐一时也想不起来。大家
想来,贾琏便道:“定是此人无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这人原不差,
果然好眼力。”二姐笑问是谁,贾琏笑道:“别人他如何进得去,一定是宝玉。”
二姐与尤老听了,亦以为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庚辰双行夹批:奇,不知
何为。】“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庚辰双行夹批:有理之极!】
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庚辰双行夹批:一骂反有理。】众
人听了都诧异:“除去他,还有那一个?”【庚辰双行夹批:余亦如此想。】尤三
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庚辰双行夹批:奇甚!】


  正说着,忽见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走来请贾琏说:“老爷那边紧等着叫爷呢。
小的答应往舅老爷那边去了,小的连忙来请。”贾琏又忙问:“昨日家里没人问?”
兴儿道:“小的回奶奶说,爷在家庙里同珍大爷商议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来家。”
贾琏忙命拉马,隆儿跟随去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

  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
他说话儿。问他家里奶奶多大年纪,怎个利害的样子,老太太多大年纪,太太多大
年纪,姑娘几个,各样家常等语。兴儿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头吃,一头将荣府之事
备细告诉他母女。又说:“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
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
爷的心腹奶奶的就敢惹。提起我们奶奶来,心里歹毒,口里尖快。我们二爷也算是
个好的,那里见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
奶常作些个好事。小的们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过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
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两个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过面子情儿怕他。皆因他
一时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
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得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说他会过日
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抓尖儿;
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错了,他便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来,他还在旁边拨火儿。如
今连他正经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说他‘雀儿拣着旺处飞,黑母鸡一窝儿,自家的
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张罗’。若不是老太太在头里,早叫过他去了。”尤二姐笑
道:“你背着他这等说他,将来你又不知怎么说我呢。我又差他一层儿,越发有的
说了。”兴儿忙跪下说道:“奶奶要这样说,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们有造化起
来,先娶奶奶时若得了奶奶这样的人,小的们也少挨些打骂,也少提心吊胆的。如
今跟爷的这几个人,谁不背前背后称扬奶奶圣德怜下。我们商量着叫二爷要出来,
情愿来答应奶奶呢。”尤二姐笑道:“猴儿肏的,还不起来呢。说句顽话,就唬的
那样起来。你们作什么来,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连忙摇手说:“奶奶千
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
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这张嘴还说他不过。
好,奶奶这样斯文良善人,那里是他的对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礼待他,他敢
怎么样!”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
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
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
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
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
这样。’他一般的也罢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谎?这样一个
夜叉,怎么反怕屋里的人呢?”兴儿道:“这就是俗语说的‘天下逃不过一个理字
去’了。这平儿是他自幼的丫头,陪了过来一共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
剩了这个心腹。他原为收了屋里,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
头走邪的。又还有一段因果:我们家的规矩,凡爷们大了,未娶亲之先都先放两个
人伏侍的。二爷原有两个,谁知他来了没半年,都寻出不是来,都打发出去了。别
人虽不好说,自己脸上过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里人。那平姑娘又是个正
经人,从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伏侍他,才
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来如此。但我听见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他
这样利害,这些人如何依得?”兴儿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
妇奶奶,他的浑名叫作‘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又大,寡妇奶奶
们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们交给他,看书写字,学针线,
学道理,这是他的责任。除此问事不知,说事不管。只因这一向他病了,事多,这
大奶奶暂管几日。究竟也无可管,不过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们大姑娘
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
哟一声。三姑娘的浑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问何意。兴儿笑道:“玫瑰
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养的,‘老
鸹窝里出凤凰’。四姑娘小,他正经是珍大爷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
抱过来养这么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们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两
个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一个是咱们姑太太的女儿,姓林,小名儿叫什
么黛玉,面庞身段和三姨不差什么,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
夹的,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还
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儿,姓薛,叫什么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每常出门或上车。或
一时院子里瞥见一眼,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两个,不敢出气儿。”尤二姐笑道:
“你们大家规矩,虽然你们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藏开。”兴儿
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远远的藏开,自不必说。就藏开了,自
己不敢出气,是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气暖了,吹化了姓薛的。”说的满
屋里都笑起来了。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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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话说鲍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编了这混话,越发没
了捆儿。你倒不象跟二爷的人,这些混话倒象是宝玉那边的了。”【庚辰双行夹批:
好极之文,将茗烟等已全写出,可谓一击两鸣法,不写之写也。】尤二姐才要又问,
忽见尤三姐笑问道:“可是你们家那宝玉,除了上学,他作些什么?”【庚辰双行
夹批:拍案叫绝!此处方问,是何文情!】兴儿笑道:“姨娘别问他,说起来姨娘
也未必信。他长了这么大,独他没有上过正经学堂。我们家从祖宗直到二爷,谁不
是寒窗十载,偏他不喜读书。老太太的宝贝,老爷先还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
家疯疯颠颠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
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
没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
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顽一阵;不喜
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责备。因此没人
怕他,只管随便,都过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宽了,你们又这样;严了,又
抱怨。可知难缠。”【庚辰双行夹批:情语情文至语。】尤二姐道:“我们看他倒
好,原来这样。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说,咱们也不是见
一面两面的,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只在里头惯了的。若说糊涂,那
些儿糊涂?姐姐记得,穿孝时咱们同在一处,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
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人说他不知礼,又没眼色。过后他没悄悄的告诉
咱们说:‘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没眼色。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
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个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赶忙说:“我吃脏了的,
另洗了再拿来。’这两件上,我冷眼看去,原来他在女孩子们前不管怎样都过的去,
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们不知道。”尤二姐听说,笑道:“依你说,你两个已
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岂不好?”三姐见有兴儿,不便说话,只低头嗑瓜
子。兴儿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
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
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
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
工夫。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说着,
带了兴儿回去了。

  这里尤二姐命掩了门早睡,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
姐因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事。”贾琏道:“也没甚
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尤二姐道:
“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三妹子他从不会朝更暮改的。
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贾琏问是谁,
尤二姐笑道:“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自己说了,这
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
当姑子去,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贾琏问:“到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二
姐笑道:“说来话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到那里给老娘拜寿。
他家请了一起串客,里头有个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莲,【庚辰双行夹批:千奇百怪之
文何至于此!】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惹了一个祸逃走
了,不知可有来了不曾?”贾琏听了道:“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
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
人,都无情无义。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去年因打了薛呆子,他不好意思见我们的,
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宝玉的小子们就知
道了。倘或不来,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尤二姐道:“我
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说之间,只见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
样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
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
玉簪,击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说着,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
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无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回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
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大约未来;若来了,必是我知道的。
”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
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果见小妹竟又换了一个
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
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夥,主仆十来骑马,走的近来一看,不是别人,
竟是薛蟠和柳湘莲来了。贾琏深为奇怪,【庚辰双行夹批:余亦为怪。】忙伸马迎
了上来,大家一齐相见,说些别后寒温,大家便入酒店歇下,叙谈叙谈。贾琏因笑
说:“闹过之后,我们忙着请你两个和解,谁知柳兄踪迹全无。怎么你两个今日倒
在一处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这样奇事。我同伙计贩了货物,自春天起身,
往回里走,一路平安。谁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伙强盗,已将东西劫去。不想
柳二弟从那边来了,方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
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进京。从此后我们是亲弟亲兄一般。到前面岔
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个姑妈,他去望候望候。我先进京去安置了
我的事,然后给他寻一所宅子,寻一门好亲事,大家过起来。”贾琏听了道:“原
来如此,倒教我们悬了几日心。”因又听道寻亲,又忙说道:“我正有一门好亲事
堪配二弟。”说着,便将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发嫁小姨一节说了出来,只不说尤
三姐自择之语。又嘱薛蟠且不可告诉家里,等生了儿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听了
大喜,说:“早该如此,这都是舍表妹之过。”湘莲忙笑说:“你又忘情了,还不
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语,便说:“既是这等,这门亲事定要做的。”湘莲道:
“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
夺,我无不从命。”贾琏笑道:“如今口说无凭,等柳兄一见,便知我这内娣的品
貌是古今有一无二的了。”湘莲听了大喜,说:“既如此说,等弟探过姑娘,不过
月中就进京的,那时再定如何?”贾琏笑道:“你我一言为定,只是我信不过柳兄。
你乃是萍踪浪迹,倘然淹滞不归,岂不误了人家。须得留一定礼。”湘莲道:“大
丈夫岂有失信之理。小弟素系寒贫,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礼。”薛蟠道:“我这里
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礼,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
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湘莲道:“既如此说,弟无别物,此剑
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鸳鸯剑,乃吾家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
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断不舍此剑者。”说毕,
大家又饮了几杯,方各自上马,作别起程。正是: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且说贾琏一日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
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处探望。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
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关门閤户,一点外事不闻。他小妹子果是个斩钉截铁
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余,只安分守已,随分过活。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
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这日贾琏进门,见了这
般景况,喜之不尽,深念二姐之德。大家叙些寒温之后,贾琏便将路上相遇湘莲一
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莹,
将靶一掣,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着一“鸳”字,一把上面錾着一“鸯”
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连忙收了,挂在自己绣房
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
那时凤姐已大愈,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遇了
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
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了京,先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
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家,请医调治。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薛姨
妈也不念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
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次日又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湘莲因问贾琏偷娶二房之事,宝玉笑
道:“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
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湘莲就将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诉宝玉,宝玉笑道:
“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湘莲道:
“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关切
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来定,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
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
宝玉道:“你原是个精细人,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
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湘莲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绝
色?”宝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
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湘莲听了,跌足道:“这事不好,断
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
不做这剩忘八。”【庚辰双行夹批:奇极之文!趣极之文!《金瓶梅》中有云“把
忘八的脸打绿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岂不更奇!】宝玉听说,红了脸。
湘莲自惭失言,连忙作揖说:“我该死胡说。【庚辰双行夹批:忽用湘莲提东府之
事骂及宝玉,可是人想得到的?所谓“一个人不曾放过”。】你好歹告诉我,他品
行如何?”宝玉笑道:“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甚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莲
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时忘情,好歹别多心。”宝玉笑道:“何必再提,这倒是有
心了。”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
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

  贾琏正在新房中,闻得湘莲来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
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
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
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订,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贾
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
入随意的?还要斟酌。”湘莲笑道:“虽如此说,弟愿领责领罚,然此事断不敢从
命。”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说:“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那尤三姐在
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见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
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
自己岂不无趣。一听贾琏要同他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肘内,出来
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
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上一横。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芳灵蕙
性,渺渺冥冥,不知那边去了。当下唬得众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骂
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
家并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
放他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湘莲反不动
身,泣道:“我并不知是这等刚烈贤妻,可敬,可敬。”湘莲反扶尸大哭一场。等
买了棺木,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

  出门无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
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那小厮带他到
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珮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
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报
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
来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矣。”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来拉住问时,那尤三
姐便说:“来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
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影去了。

  湘莲警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
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湘莲便起身稽首相问:“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
道士笑道:“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听
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便随那道士,
不知往那里去了。后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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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六十七回 见土仪颦卿思故里 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此回庚辰本缺,用蒙本抄配。

  【靖:末回“撒手”,乃是已悟,此虽眷恋,却破迷关,是何必削发。青埂峰
时缘了证情,仍不出士隐梦,而中秋前引即三姐。】

  话说尤三姐自尽之后,尤老娘和二姐儿、贾珍、贾琏等俱不胜悲恸,自不必说,
忙令人盛殓,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莲见尤三姐身亡,痴情眷恋,却被道人数句冷言
打破迷关,竟自截发出家,跟随疯道人飘然而去,不知何往。暂且不表。

  且说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兴兴要打算替
他买房子,治家伙,择吉迎娶,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吵嚷“三姐儿自尽
了”,被小丫头们听见,告知薛姨妈。薛姨妈不知为何,心甚叹息。正在猜疑,宝
钗从园里过来,薛姨妈便对宝钗说道:“我的儿,你听见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
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经许定给你哥哥的义弟柳湘莲了么,不知为什么自刎了。那柳
湘莲也不知往那里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宝钗听了,并不在意,
便说道:“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
前日妈妈为他救了哥哥,商量着替他料理,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
也只好由他罢了。妈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了。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
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
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母女正说话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
说道:“妈妈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才听见说,正在这里
和你妹妹说这件公案呢。”薛蟠道:“妈妈可听见说柳湘莲跟着一个道士出了家了
么?”薛姨妈道:“这越发奇了。怎么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的聪明人,一时糊涂,
就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你们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只身一人在此,你该各
处找找他才是。靠那道士能往那里远去,左不过是在这方近左右的庙里寺里罢了。”
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连一
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都说没看见。”薛姨妈说:“你既找寻过没有,也算把
你作朋友的心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该张罗张罗
买卖,二则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没人,俗语说的
‘夯雀儿先飞’,省得临时丢三落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再者你妹妹才说,你也
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去的伙计们,也该摆桌酒给他们道道乏
才是。人家陪着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
担了多少的惊怕沉重。”薛蟠听说,便道:“妈妈说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周到。
我也这样想着,只因这些日子为各处发货闹的脑袋都大了。又为柳二哥的事忙了这
几日,反倒落了一个空,白张罗了一会子,倒把正经事都误了。要不然定了明儿后
儿下帖儿请罢。”薛姨妈道:“由你办去罢。”

  话犹未了,外面小厮进来回说:“管总的张大爷差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这
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物箱子压着,没得拿;昨儿货物
发完了,所以今日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
棕箱。薛蟠一见,说:“嗳哟,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
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宝钗说:“亏你说,
还是特特的带来的才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大约要放到年底下才送来
呢。我看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吓掉了,还没
归窍呢。”说着大家笑了一回,便向小丫头说:“出去告诉小厮们,东西收下,叫
他们回去罢。”薛姨妈同宝钗因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样捆着绑着的?”薛蟠
便命叫两个小厮进来,解了绳子,去了夹板,开了锁看时,这一箱都是绸缎绫锦洋
货等家常应用之物。薛蟠笑着道:“那一箱是给妹妹带的。”亲自来开。母女二人
看时,却是些笔、墨、纸、砚、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扇坠、花粉、胭脂
等物;外有虎丘带来的自行人、酒令儿,水银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灯,一出一
出的泥人儿的戏,用青纱罩的匣子装着;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与薛
蟠毫无差错。宝钗见了,别的都不理论,倒是薛蟠的小像,拿着细细看了一看,又
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来了。因叫莺儿带着几个老婆子将这些东西连箱子送到园里
去,又和母亲哥哥说了一回闲话儿,才回园里去了。这里薛姨妈将箱子里的东西取
出,一分一分的打点清楚,叫同喜送给贾母并王夫人等处不提。

  且说宝钗到了自己房中,将那些玩意儿一件一件的过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
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送笔墨纸砚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脂粉头油
的,有单送顽意儿的。只有黛玉的比别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
莺儿同着一个老婆子,跟着送往各处。

  这边姊妹诸人都收了东西,赏赐来使,说见面再谢。惟有林黛玉看见他家乡之
物,反自触物伤情,想起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寄居亲戚家中,那里有人也给我带
些土物?想到这里,不觉的又伤起心来了。紫鹃深知黛玉心肠,但也不敢说破,只
在一旁劝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药,这两日看着比那些日子略好些。虽说
精神长了一点儿,还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儿宝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素
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着该喜欢才是,为什么反倒伤起心来。这不是宝姑娘送东
西来倒叫姑娘烦恼了不成?就是宝姑娘听见,反觉脸上不好看。再者这里老太太们
为姑娘的病体,千方百计请好大夫配药诊治,也为是姑娘的病好。这如今才好些,
又这样哭哭啼啼,岂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着添了愁烦了么?况且
姑娘这病,原是素日忧虑过度,伤了血气。姑娘的千金贵体,也别自己看轻了。”
紫鹃正在这里劝解,只听见小丫头子在院内说:“宝二爷来了。”紫鹃忙说:“请
二爷进来罢。”

  只见宝玉进房来了,黛玉让坐毕,宝玉见黛玉泪痕满面,便问:“妹妹,又是
谁气着你了?”黛玉勉强笑道:“谁生什么气。”旁边紫鹃将嘴向床后桌上一努,
宝玉会意,往那里一瞧,见堆着许多东西,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便取笑说道:
“那里这些东西,不是妹妹要开杂货铺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鹃笑着道:“二爷
还提东西呢。因宝姑娘送了些东西来,姑娘一看就伤起心来了。我正在这里劝解,
恰好二爷来的很巧,替我们劝劝。”宝玉明知黛玉是这个缘故,却也不敢提头儿,
只得笑说道:“你们姑娘的缘故想来不为别的,必是宝姑娘送来的东西少,所以生
气伤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与你多多的带两船来,省得你淌
眼抹泪的。”黛玉听了这些话,也知宝玉是为自己开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
说道:“我任凭怎么没见世面,也到不了这步田地,因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
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气了。我有我的缘故,你那里知道。”
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宝玉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
起来摆弄着细瞧,故意问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那是什么做的,这样齐整;这是
什么,要他做什么使用。又说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又说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
古董儿倒好呢。一味的将些没要紧的话来厮混。黛玉见宝玉如此,自己心里倒过不
去,便说:“你不用在这里混搅了。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罢。”宝玉巴不得黛玉出
去散散闷,解了悲痛,便道:“宝姐姐送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谢谢去。”黛玉道:
“自家姊妹,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边,薛大哥回来了,必然告诉他些南边的古迹
儿,我去听听,只当回了家乡一趟的。”说着,眼圈儿又红了。宝玉便站着等他。
黛玉只得同他出来,往宝钗那里去了。

  且说薛蟠听了母亲之言,急下了请帖,办了酒席。次日,请了四位伙计,俱已
到齐,不免说些贩卖帐目发货之事。不一时,上席让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妈
又使人出来致意。大家喝着酒说闲话儿。内中一个道:“今日这席上短两个好朋友。
”众人齐问是谁,那人道:“还有谁,就是贾府上的琏二爷和大爷的盟弟柳二爷。”
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来?”薛蟠闻言,把
眉一皱,叹口气道:“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爷竟别
提起,真是天下头一件奇事。什么是柳二爷,如今不知那里作柳道爷去了。”众人
都诧异道:“这是怎么说?”薛蟠便把湘莲前后事体说了一遍。众人听了,越发骇
异,因说道:“怪不的前日我们在店里仿仿佛佛也听见人吵嚷说,有一个道士三言
两语把一个人度了去了,又说一阵风刮了去了。只不知是谁。我们正发货,那里有
闲工夫打听这个事去,到如今还是似信不信的。谁知就是柳二爷呢。早知是他,我
们大家也该劝他劝才是。任他怎么着,也不叫他去。”内中一个道:“别是这么着
罢?”众人问怎么样,那人道:“柳二爷那样个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罢。
他原会些武艺,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摆布他,
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罢了。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人,怎么没人治
他一下子。”众人道:“那时难道你知道了也没找寻他去?”薛蟠说:“城里城外,
那里没有找到?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哭了一场呢。”【靖眉批:呆兄也
是有情之人。】言毕,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彩的,不象往日高兴。众伙计见他这样
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饭,大家散了。

  且说宝玉同着黛玉到宝钗处来。宝玉见了宝钗,便说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
带了东西来,姐姐留着使罢,又送我们。”宝钗笑道:“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
是远路带来的土物儿,大家看着新鲜些就是了。”黛玉道:“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
倒不理会,如今看见,真是新鲜物儿了。”宝钗因笑道:“妹妹知道,这就是俗语
说的‘物离乡贵’,其实可算什么呢。”宝玉听了这话正对了黛玉方才的心事,连
忙拿话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黛玉瞅了他一眼,便
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
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说的宝钗宝玉都笑了。三个人又闲话了一回,因提起黛
玉的病来。宝钗劝了一回,因说道:“妹妹若觉着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强扎挣
着出来各处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里闷坐着到底好些。我那两日不是觉着发懒,
浑身发热,只是要歪着,也因为时气不好,怕病,因此寻些事情自己混着。这两日
才觉着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也是这么想着呢。”大家又坐
了一会子方散。宝玉仍把黛玉送至潇湘馆门首,才各自回去了。

  且说赵姨娘因见宝钗送了贾环些东西,心中甚是喜欢,想道:“怨不得别人都
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
他挨门儿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他都想
到了。若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那里还肯送我们东西?”一面
想,一面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摆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宝钗系王夫人的亲戚,为
何不到王夫人跟前卖个好儿呢。自己便蝎蝎螫螫的拿着东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
在旁边,陪笑说道:“这是宝姑娘才刚给环哥儿的。难为宝姑娘这么年轻的人,想
的这么周到,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又展样,又大方,怎么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
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夸他疼他。我也不敢自专就收起来,特拿来给太太瞧瞧,太
太也喜欢喜欢。”王夫人听了,早知道来意了,又见他说的不伦不类,也不便不理
他,说道:“你自管收了去给环哥顽罢。”赵姨娘来时兴兴头头,谁知抹了一鼻子
灰,满心生气,又不敢露出来,只得讪讪的出来了。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丢在一
边,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道:“这个又算了个什么儿呢。”一面坐着,各自生了
一回闷气。

  却说莺儿带着老婆子们送东西回来,回复了宝钗,将众人道谢的话并赏赐的银
钱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莺儿走近前来一步,挨着宝钗悄悄的说道:“刚
才我到琏二奶奶那边,看见二奶奶一脸的怒气。我送下东西出来时,悄悄的问小红,
说刚才二奶奶从老太太屋里回来,不似往日欢天喜地的,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
不知说了些什么。看那个光景,倒象有什么大事的似的。姑娘没听见那边老太太有
什么事?”宝钗听了,也自己纳闷,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有气,便道:“各人家有
各人的事,咱们那里管得。你去倒茶去罢。”莺儿于是出来,自去倒茶不提。

  且说宝玉送了黛玉回来,想着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伤感起来。因要将这话
告诉袭人,进来时却只有麝月秋纹在房中。因问:“你袭人姐姐那里去了?”麝月
道:“左不过在这几个院里,那里就丢了他。一时不见,就这样找。”宝玉笑着道:
“不是怕丢了他。因我方才到林姑娘那边,见林姑娘又正伤心呢。问起来却是为宝
姐姐送了他东西,他看见是他家乡的土物,不免对景伤情。我要告诉你袭人姐姐,
叫他闲时过去劝劝。”正说着,晴雯进来了,因问宝玉道:“你回来了,你又要叫
劝谁?”宝玉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晴雯道:“袭人姐姐才出去,听见他说要到琏
二奶奶那边去。保不住还到林姑娘那里。”宝玉听了,便不言语。秋纹倒了茶来,
宝玉漱了一口,递给小丫头子,心中着实不自在,就随便歪在床上。

  却说袭人因宝玉出门,自己作了回活计,忽想起凤姐身上不好,这几日也没有
过去看看,况闻贾琏出门,正好大家说说话儿。便告诉晴雯:“好生在屋里,别都
出去了,叫宝玉回来抓不着人。”晴雯道:“嗳哟,这屋里单你一个人记挂着他,
我们都是白闲着混饭吃的。”袭人笑着,也不答言,就走了。

  刚来到沁芳桥畔,那时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莲藕新残相间,红绿离披。袭人走
着,沿堤看顽了一回。猛抬头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人拿着掸子在那里掸什么呢,
走到跟前,却是老祝妈。那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
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逛逛?”袭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
里做什么呢?”那婆子道:“我在这里赶蜜蜂儿。今年三伏里雨水少,这果子树上
都有虫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来。姑娘还不知道呢,这马蜂最可恶
的,一嘟噜上只咬破三两个儿,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是要烂的。
姑娘你瞧,咱们说话的空儿没赶,就落上许多了。”袭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赶,
也赶不了许多。你倒是告诉买办,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儿,一嘟噜套上一个,
又透风,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说的是。我今年才管上,那里知道这
个巧法儿呢。”因又笑着说道:“今年果子虽遭踏了些,味儿倒好,不信摘一个姑
娘尝尝。”袭人正色道:“这那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头还没有
供鲜,咱们倒先吃了。你是府里使老了的,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
道:“姑娘说得是。我见姑娘很喜欢,我才敢这么说,可就把规矩错了,我可是老
糊涂了。”袭人道:“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你们有年纪的老奶奶们,别先领着头儿
这么着就好了。”说着遂一径出了园门,来到凤姐这边。

  一到院里,只听凤姐说道:“天理良心,我在这屋里熬的越发成了贼了。”袭
人听见这话,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来,又不好进去,遂把脚步放重些,隔着窗
子问道:“平姐姐在家里呢么?”平儿忙答应着迎出来。袭人便问:“二奶奶也在
家里呢么,身上可大安了?”说着,已走进来。凤姐装着在床上歪着呢,见袭人进
来,也笑着站起来,说:“好些了,叫你惦着。怎么这几日不过我们这边坐坐?”
袭人道:“奶奶身上欠安,本该天天过来请安才是。但只怕奶奶身上不爽快,倒要
静静儿的歇歇儿,我们来了,倒吵的奶奶烦。”凤姐笑道:“烦是没的话。倒是宝
兄弟屋里虽然人多,也就靠着你一个照看他,也实在的离不开。我常听见平儿告诉
我,说你背地里还惦着我,常常问我。这就是你尽心了。”一面说着,叫平儿挪了
张杌子放在床旁边,让袭人坐下。丰儿端进茶来,袭人欠身道:“妹妹坐着罢。”
一面说闲话儿。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在外间屋里悄悄的和平儿说:“旺儿来了。在二
门上伺候着呢。”又听见平儿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来再来,别在
门口儿站着。”袭人知他们有事,又说了两句话,便起身要走。凤姐道:“闲来坐
坐,说说话儿,我倒开心。”因命平儿:“送送你妹妹。”平儿答应着送出来。只
见两三个小丫头子,都在那里屏声息气齐齐的伺候着。袭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却说平儿送出袭人,进来回道:“旺儿才来了,因袭人在这里我叫他先到外头
等等儿,这会子还是立刻叫他呢,还是等着?请奶奶的示下。”凤姐道:“叫他来。
”平儿忙叫小丫头去传旺儿进来。这里凤姐又问平儿:“你到底是怎么听见说的?”
平儿道:“就是头里那小丫头子的话。他说他在二门里头听见外头两个小厮说:
‘这个新二奶奶比咱们旧二奶奶还俊呢,脾气儿也好。’不知是旺儿是谁,吆喝了
两个一顿,说:‘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还不快悄悄儿的呢,叫里头知道了,把你
的舌头还割了呢。’”平儿正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进来回说:“旺儿在外头伺候
着呢。”凤姐听了,冷笑了一声说:“叫他进来。”那小丫头出来说:“奶奶叫呢。
”旺儿连忙答应着进来。旺儿请了安,在外间门口垂手侍立。凤姐儿道:“你过来,
我问你话。”旺儿才走到里间门旁站着。凤姐儿道:“你二爷在外头弄了人,你知
道不知道?”旺儿又打着千儿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门上听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爷
外头的事呢。”凤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么拦人呢。”旺儿
见这话,知道刚才的话已经走了风了,料着瞒不过,便又跪回道:“奴才实在不知。
就是头里兴儿和喜儿两个人在那里混说,奴才吆喝了他们两句。内中深情底里奴才
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奶奶问兴儿,他是长跟二爷出门的。”凤姐听了,下死劲啐
了一口,骂道:“你们这一起没良心的混帐忘八崽子!都是一条藤儿,打量我不知
道呢。先去给我把兴儿那个忘八崽子叫了来,你也不许走。问明白了他,回来再问
你。好,好,好,这才是我使出来的好人呢!”那旺儿只得连声答应几个是,磕了
个头爬起来出去,去叫兴儿。

  却说兴儿正在帐房儿里和小厮们玩呢,听见说二奶奶叫,先唬了一跳,却也想
不到是这件事发作了,连忙跟着旺儿进来。旺儿先进去,回说:“兴儿来了。”凤
姐儿厉声道:“叫他!”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
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兴
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唬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
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
个脑袋瓜子!”兴儿战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同爷办坏
了?”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
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
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
“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
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
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凤姐道:“快说!
”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
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
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
奶奶说给二爷。”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
子的姨奶奶!”兴儿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往上啾着,不敢言语。凤姐儿道:
“完了吗?怎么不说了?”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凤姐
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兴儿
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凤姐微
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
下的罢!”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凤姐忙问道:“如今
房子在那里?”兴儿道:“就在府后头。”凤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
“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
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
李家咧呢?”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
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
珍大奶奶的妹子……”凤姐儿接着道:“怎么样?快说呀。”兴儿道:“那珍大奶
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
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
“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他不知道呢!”兴儿又回道:“后来二
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的?”兴儿回道:
“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咧。”又问:“没人送亲么?”兴儿
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
吗?”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凤姐儿笑了一笑,回
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谁
伏侍呢?自然是你了。”兴儿赶着碰头不言语。凤姐又问:“前头那些日子说给那
府里办事,想来办的就是这个了。”兴儿回道:“也有办事的时候,也有往新房子
里去的时候。”凤姐又问道:“谁和他住着呢。”兴儿道:“他母亲和他妹子。昨
儿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凤姐道:“这又为什么?”兴儿随将柳湘莲的事说了
一遍。凤姐道:“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忘八。”因又问道:“没
了别的事了么?”兴儿道:“别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说的字字是实话,一字
虚假,奶奶问出来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无怨的。”凤姐低了一回头,便又指着兴
儿说道:“你这个猴儿崽子就该打死。这有什么瞒着我的?你想着瞒了我,就在你
那糊涂爷跟前讨了好儿了,你新奶奶好疼你。我不看你刚才还有点怕惧儿,不敢撒
谎,我把你的腿不给你砸折了呢。”说着喝声“起去。”兴儿瞌了个头,才爬起来,
退到外间门口,不敢就走。凤姐道:“过来,我还有话呢。”兴儿赶忙垂手敬听。
凤姐道:“你忙什么,新奶奶等着赏你什么呢?”兴儿也不敢抬头。凤姐道:“你
从今日不许过去。我什么时候叫你,你什么时候到。迟一步儿,你试试!出去罢。”
兴儿忙答应几个“是”,退出门来。凤姐又叫道:“兴儿!”兴儿赶忙答应回来。
凤姐道:“快出去告诉你二爷去,是不是啊?”兴儿回道:“奴才不敢。”凤姐道:
“你出去提一个字儿,隄防你的皮!”兴儿连忙答应着才出去了。凤姐又叫:“旺
儿呢?”旺儿连忙答应着过来。凤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两三句话的工夫,才说道:
“好旺儿,很好,去罢!外头有人提一个字儿,全在你身上。”旺儿答应着也出去
了。

  凤姐便叫倒茶。小丫头子们会意,都出去了。这里凤姐才和平儿说:“你都听
见了?这才好呢。”平儿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儿。凤姐越想越气,歪在枕上只是
出神,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叫:“平儿来。”平儿连忙答应过来。凤姐道:
“我想这件事竟该这么着才好。也不必等你二爷回来再商量了。”未知凤姐如何办
理,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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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话说贾琏起身去后,偏值平安节度巡边在外,约一个月方回。贾琏未得确信,
只得住在下处等候。及至回来相见,将事办妥,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便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
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日一早要
到姑子庙进香去。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
原故告诉了众人。又吩咐众男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鲍二家的开了。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
去,大奶奶来了。”鲍二家的听了这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忙飞进报与尤二姐。尤
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至门前,凤姐方
下车进来。尤二姐一看,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袄,青缎披风,白绫
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
之菊。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
降,不曾远接,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二人携
手同入室中。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之
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
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
礼相还,口内忙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劝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
惹父母担忧。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今
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亦不曾对奴说。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以备生育。
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私自行此大事,并不说知。使奴有冤难诉,惟天
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今可巧远行在外,故
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处,
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若姐姐在外,奴在内,虽愚
贱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闻知,亦甚不雅观。二爷之名也要紧,倒
是谈论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
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
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姊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
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
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
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亲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
见了,自悔从前错认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
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奴去,奴亦情愿
在此相陪。奴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
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
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
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
”凤姐忙也起身笑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
如此。”说着,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尤
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
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是个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
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回,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又见周瑞等媳妇
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
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
之理,便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凤姐儿道:“这有何难,姐姐
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着。姐姐说谁妥
当就叫谁在这里。”尤二姐忙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
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
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
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上车,又同坐一处,
又悄悄的告诉他:“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
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住着,容
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
尤二姐道:“任凭姐姐裁处。”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去大门,
只奔后门而来。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了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
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
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
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园中婆子丫鬟都素惧凤姐
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
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凤姐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
服中,不好倡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
将自己的一个丫头送他使唤。暗暗吩咐园中媳妇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
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纳罕的说:“看他如
何这等贤惠起来了。”

  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
矣。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
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
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
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
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家里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
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
我劝你能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
待你,若差些儿的人,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
又敢怎样呢!”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罢了。那
善姐渐渐连饭也怕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尤
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
日八日见凤姐一面,那凤姐却是和容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又说:“倘有下人
不到之处,你降不住他们,只管告诉我,我打他们。”又骂丫头媳妇说:“我深知
你们,软的欺,硬的怕,背开我的眼,还怕谁。倘或二奶奶告诉我一个不字,我要
你们的命。”尤氏见他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
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们受了委屈,反叫人说我不贤良。”因此反替他们遮掩。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
女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私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
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原来这小伙子名叫
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
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
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
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
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旺
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对词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
上自己,说:“你只告我来往过付,一应调唆二爷做的。”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
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
儿来对词。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
条街上等候。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动众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说
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
了。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碰头说道:“这事小的尽知,小的
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
爷再问。”张华碰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儿故
意急的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
来。”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
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
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
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因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
都察院又素与王子腾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况是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
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

  且说贾蓉等正忙着贾珍之事,忽有人来报信,说有人告你们如此如此,这般这
般,快作道理。贾蓉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防了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
”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正商议之间,人报:“西
府二奶奶来了。”贾珍听了这个,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不想凤姐进来了,
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就进来。贾珍
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
去了。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来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
“什么事这等忙?”凤姐照脸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
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
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
把个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
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这等害我?或是老
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如今咱们两个一同去
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公同请了合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
就走路。”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
只求“姑娘婶子息怒。”凤姐儿一面又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
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
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还敢来劝我!”哭骂着扬手就
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动气。”说
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子,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
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众人又是劝,又要
笑,又不敢笑。

  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
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再
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和众族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
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生怕老太太,
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
一样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
了。谁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
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
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
妈来,又要寻死撞头。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并无别语,
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凤姐儿听说,哭着
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
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不了?怎得经
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
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
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
着啐了几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
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

  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
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
求奶奶给留脸。”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哭骂贾蓉:
“出去请大哥哥来。我对面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
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的。”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
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
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
这官司还求婶子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子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
‘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
婶子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的,少不得还要婶子费心费力将外头的压住了才
好。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说着,
又磕头不绝。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
氏反陪礼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诉了,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
怎样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
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尤氏贾蓉一齐都说:“婶子放
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子方才说用过了五百两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
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子送过去,好补上的,不然岂有反教婶子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
我们该死了。但还有一件,老太太、太太们跟前婶子还要周全方便,别提这些话方
好。”凤姐儿又冷笑道:“你们饶压着我的头干了事,这会子反哄着我替你们周全。
我虽然是个呆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绝后,我岂
不更比嫂子更怕绝后。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样。我一听见这话,连夜喜欢的
连觉也睡不成,赶着传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进来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见识,他
们倒说:‘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们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样,再
收拾房子去接也不迟。’我听了这话,教我要打要骂的,才不言语。谁知偏不称我
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里又跑出一个张华来告了一状。我听见了,吓的两夜没合
眼儿,又不敢声张,只得求人去打听这张华是什么人,这样大胆。打听了两日,谁
知是个无赖的花子。我年轻不知事,反笑了,说:‘他告什么?’倒是小子们说:
‘原是二奶奶许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冻死饿死也是个死,现在有这个理他抓
着,纵然死了,死的倒比冻死饿死还值些。怎么怨的他告呢。这事原是爷做的太急
了。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俗语说:”
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穷疯了的人,什么事作不出来,况且他又拿着
这满理,不告等请不成。’嫂子说,我便是个韩信张良,听了这话,也把智谋吓回
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个商议,少不得拿钱去垫补,谁知越使钱越被人拿住
了刀靶,越发来讹。我是耗子尾上长疮──多少脓血儿。所以又急又气,少不得来
找嫂子。”贾氏贾蓉不等说完,都说:“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贾蓉又道:
“那张华不过是穷急,故舍了命才告。咱们如今想了一个法儿,竟许他些银子,只
叫他应了妄告不实之罪,咱们替他打点完了官司。他出来时再给他些个银子就完了。
”凤姐儿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顾一不顾二的作这些事出来。原来你竟糊涂。
若你说得这话,他暂且依了,且打出官司来又得了银子,眼前自然了事。这些人既
是无赖之徒,银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寻事故讹诈。倘又叨登起来这事,咱们虽不
怕,也终担心。搁不住他说既没毛病为什么反给他银子,终久是不了之局。”贾蓉
原是个明白人,听如此一说,便笑道:“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
者’,这事还得我了才好。如今我竟去问张华个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愿意
了事得钱再娶。他若说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劝我二姨,叫他出来仍嫁他去,若说
要钱,我们这里少不得给他。”凤姐儿忙道:“虽如此说,我断舍不得你姨娘出去,
我也断不肯使他去。好侄儿,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给他钱为是。”贾蓉深知凤姐口
虽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他却做贤良人。如今怎说怎依。凤姐儿欢喜
了,又说:“外头好处了,家里终久怎么样?你也同我过去回明才是。”尤氏又慌
了,拉凤姐讨主意如何撒谎才好。凤姐冷笑道:“既没这本事,谁叫你干这事了。
这会子又这个腔儿,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个主意,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凭人
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如今你们只别露面,我只领了你妹
妹去与老太太,太太们磕头,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长,
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今既见你妹妹很好,而又是亲上做亲的,我愿意娶来做
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艰难,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后,
无奈无家无业,实难等得。我的主意接了进来,已经厢房收拾了出来暂且住着,等
满了服再圆房。仗着我不怕臊的脸,死活赖去,有了不是,也寻不着你们了。你们
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贾蓉一齐笑说:“到底是婶子宽洪大量,足智多谋。等
事妥了,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尤氏忙命丫鬟们伏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
酒饭,亲自递酒拣菜。

  凤姐也不多坐,执意就走了。进园中将此事告诉与尤二姐,又说我怎么操心打
听,又怎么设法子,须得如此如此方救下众人无罪,少不得我去拆开这鱼头,大家
才好。不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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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话说尤二姐听了,又感谢不尽,只得跟了他来。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的,少不
得也过来跟着凤姐去回,方是大礼。凤姐笑说:“你只别说话,等我去说。”尤氏
道:“这个自然。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说着,大家先来至贾母房中。

  正值贾母和园中姊妹们说笑解闷,忽见凤姐带了一个标致小媳妇进来,忙觑着
眼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
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
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
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
“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
贾母又戴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
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
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更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
些。”凤姐听说,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
“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听了道:“这有什
么不是。既你这样贤良,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得房。”凤姐听了,叩头起来,
又求贾母着两个女人一同带去见太太们,说是老祖宗的主意。贾母依允,遂使二人
带去见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深为忧虑,见他今行此事,岂有不乐
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挪到厢房住居。

  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还给他银
子安家过活。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那人原说的:
“张华先退了亲。我们皆是亲戚。接到家里住着是真,并无娶嫁之说。皆因张华拖
欠了我们的债务,追索不与,方诬赖小的主人那些个。”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
况又受了贿,只说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赶出来。庆儿在外
替他打点,也没打重。又调唆张华:“亲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亲事,官必还断给
你。”于是又告。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察院便批:“张华所欠贾宅之银,
令其限内按数交还,其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又传了他父亲来当堂批准。
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乐得人财两进,便去贾家领人。凤姐儿一面吓的来回贾母,
说如此这般,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并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断。贾
母听了,忙唤了尤氏过来,说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从小曾与人指腹为婚,又
没退断,使人混告了。”尤氏听了,只得说:“他连银子都收了,怎么没准。”凤
姐在旁又说:“张华的口供上现说不曾见银子,也没见人去。他老子说:‘原是亲
家母说过一次,并没应准。亲家母死了,你们就接进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对证,
只好由他去混说。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
送回去,岂不伤脸。”贾母道:“又没圆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声也不好,
不如送给他去。那里寻不出好人来。”尤二姐听了,又回贾母说:“我母亲实于某
年月日给了他十两银子退准的。他因穷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贾
母听了,便说:“可见刁民难惹。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凤姐听了无法,
只得应着。回来只命人去找贾蓉。贾蓉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
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
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
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
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回原籍去了。
贾蓉打听得真了,来回了贾母凤姐,说:“张华父子妄告不实,惧罪逃走,官府亦
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毕。”凤姐听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去,
未免贾琏回来再花几个钱包占住,不怕张华不依。还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还妥
当,且再作道理。只是张华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或日后再
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因
此悔之不迭,复又想了一条主意出来,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说他作贼,和他
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
旺儿领命出来,回家细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
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几日,回来告诉凤姐,只说张华是有了几
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唬
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凤姐听了不信,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
敲你的牙!”自此方丢过不究。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亲姊亲妹还胜十倍。

  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锁,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
头儿。贾琏问他原故,老头子细说原委,贾琏只在镫中跌足。少不得来见贾赦与邢
夫人,将所完之事回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
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者,赏他为妾。贾琏叩头领去,喜之不尽。见了贾母和
家中人,回来见凤姐,未免脸上有些愧色。谁知凤姐儿他反不似往日容颜,同尤二
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温。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未免脸上有些得意之色,骄矜之容。
凤姐听了,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在那边接了来。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说
不得且吞声忍气,将好颜面换出来遮掩。一面又命摆酒接风,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
母与王夫人等。贾琏心中也暗暗的纳罕。

  那日已是腊月十二日,贾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后过来辞拜贾母等人。和族
中人直送到洒泪亭方回,独贾琏贾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贾珍命他好生
收心治家等语,二人口内答应,也说些大礼套话,不必烦叙。

  且说凤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得,只是心中又怀别意。无人处只和尤
二姐说:“妹妹的声名很不好听,连老太太,太太们都知道了,说妹妹在家做女孩
儿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拣了来,还不休了再寻好的。’
我听见这话,气得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
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说了两遍,自己又气病了,茶饭也不吃,
除了平儿,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指桑说槐,暗相讥刺。秋桐自为系贾赦之赐,
无人僭他的,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岂肯容他。张口是“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
娼妇,也来要我的强。”凤姐听了暗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凤姐既装病,
便不和尤二姐吃饭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
平儿看不过,自拿了钱出来弄菜与他吃,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去顽,在园中厨内
另做了汤水与他吃,也无人敢回凤姐。只有秋桐一时撞见了,便去说舌告诉凤姐说:
“奶奶的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里去偷吃。”
凤姐听了,骂平儿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平儿不敢多说,自
此也要远着了。又暗恨秋桐,难以出口。

  园中姊妹和李纨迎春惜春等人,皆为凤姐是好意,然宝黛一干人暗为二姐担心。
虽都不便多事,惟见二姐可怜,常来了,倒还都悯恤他。每日常无人处说起话来,
尤二姐便淌眼抹泪,又不敢抱怨。凤姐儿又并无露出一点坏形来。贾琏来家时,见
了凤姐贤良,也便不留心。况素习以来因贾赦姬妾丫鬟最多,贾琏每怀不轨之心,
只未敢下手。如这秋桐辈等人,皆是恨老爷年迈昏愦,贪多嚼不烂,没的留下这些
人作什么,因此除了几个知礼有耻的,余者或有与二门上小幺儿们嘲戏的。甚至于
与贾琏眉来眼去相偷期的,只惧贾赦之威,未曾到手。这秋桐便和贾琏有旧,从未
来过一次。今日天缘凑巧,竟赏了他,真是一对烈火干柴,如胶投漆,燕尔新婚,
连日那里拆的开。那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凤姐虽
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自己且抽头,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
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主意已定,没人处常又私劝秋桐说:
“你年轻不知事。他现是二房奶奶,你爷心坎儿上的人,我还让他三分,你去硬碰
他,岂不是自寻其死?”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天天大口乱骂说:“奶奶是
软弱人,那等贤惠,我却做不来。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都没了。奶奶宽洪大量,我
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让我和他这淫妇做一回,他才知道。”凤姐儿在屋里,只装
不敢出声儿。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饭也不吃,又不敢告诉贾琏。次日贾母见他
眼红红的肿了,问他,又不敢说。秋桐正是抓乖卖俏之时,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
夫人等说:“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
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听了便说:“人太生娇俏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
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锋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因此渐次便不大喜欢。众人见
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还是亏了平
儿,时常背着凤姐,看他这般,与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个花为肠肚雪作肌肤的人,如何经得这般磨折,不过受了一个月
的暗气,便恹恹得了一病,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夜来合上眼,只
见他小妹子手捧鸳鸯宝剑前来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
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他发恨定要弄你一死方休。若妹子在世,
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系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
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
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怜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
既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生杀戮之冤。随我去忍耐。若天见怜,使我好了,
岂不两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尤
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小妹听了,长叹而去。尤
二姐惊醒,却是一梦。等贾琏来看时,因无人在侧,便泣说:“我这病便不能好了。
我来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预知男女。倘天见怜,生了下来还可,若不然,
我这命就不保,何况于他。”贾琏亦泣说:“你只放心,我请明人来医治。”于是
出去即刻请医生。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效力,回来好讨荫封的。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
的太医,名叫君荣。进来诊脉看了,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便说:“已是
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们请出手来
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从帐内伸出手来。胡君荣又诊了半日,说:“若论胎气,
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
奶奶将金面略露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
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
掩了帐子,贾琏就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迂血凝结。
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贾琏命人送了药礼,抓
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
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贾琏闻知,大骂胡君荣。一面再遣人去请医
调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这里太医便说:“本
来气血生成亏弱,受胎以来,想是着了些气恼,郁结于中。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剂,
如今大人元气十分伤其八九,一时难保就愈。煎丸二药并行,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
闻,庶可望好。”说毕而去。急的贾琏查是谁请了姓胡的来,一时查了出来,便打
了半死。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
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
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贾琏众人见了,无不
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
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胎。如今二奶奶这样,都因
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来又
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大家算将起来,只有秋桐一人属兔,说他冲的。秋桐
近见贾琏请医治药,打人骂狗,为尤二姐十分尽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
今又听见如此说他冲了,凤姐儿又劝他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秋桐
便气的哭骂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
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头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脸,那里来的
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奶
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
一点搀杂没有的呢!”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秋桐便
哭告邢夫人说:“二爷奶奶要撵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邢夫
人听说,慌的数落凤姐儿一阵,又骂贾琏:“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
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你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
”说着,赌气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
听了,不免更添烦恼。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
养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
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
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
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
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
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
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这里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
胎已打下,无可悬心,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听见人说,生金
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毕,拃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
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赶忙将
衣服首饰穿戴齐整,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妇
们见他不叫人,乐得且自己去梳洗。凤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儿看不过,说丫头
们:“你们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
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逾了,墙倒众人推。”丫鬟听了,急推房
门进来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
看了,不禁大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
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

  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
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贾琏便
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
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象,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
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
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那
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
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蓉忙上来劝:“叔
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
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天文生回说:“奶奶卒
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
琏道:“三日断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丧不敢多停,等到外
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
宝玉已早过来陪哭一场。众族中人也都来了。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
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
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
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贾母道:“信他胡说,谁家痨病
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的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一场,也是夫妻之分,停
五七日抬出来,或一烧或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凤姐笑道:“可是这话。我又不敢
劝他。”正说着,丫鬟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凤姐只得来了,
便问他“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
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
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说着,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
去了。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及开了箱柜,一
滴无存,只有些拆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
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鬟来拿,便自己提着来
烧。

  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忙将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
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
眼。”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
“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心儿。”平儿只得掩了,自己收去。
贾琏拿了银子与众人,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
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进来,价银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一面分派了人口
穿孝守灵,晚来也不进去,只在这里伴宿。正是──蒙:看三姐梦中相叙一段,真
有孝子悌弟、义士忠臣之慨,我不禁泪流一斗,湿地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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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贾母唤了他去,吩咐
不许送往家庙中。贾琏无法,只得又和时觉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破
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
凭他自去办理。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
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凤
姐看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
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
志坚,也不好相强。第二个琥珀,又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
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
他们外头自娶去了。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来许
多杂事,竟将诗社搁起。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
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
重添。弄得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只百
般逗他顽笑。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
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
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红小衣红
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
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
来。宝玉忙上前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说着,也上床来膈
肢晴雯。晴雯触痒,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宝玉对抓。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向他
肋下抓动。袭人笑说:“仔细冻着了。”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这
里?”小燕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
晾着,还未干呢。”碧月见他四人乱滚,因笑道:“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就咭
咭呱呱的顽到一处。”宝玉笑道:“你们那里人也不少,怎么不顽?”碧月道:
“我们奶奶不顽,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宾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
了,更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宝姑娘
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

  正说着,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宝玉听了,
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宝玉
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里拿着一
篇诗看。见他来时,都笑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
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湘云笑道:“一
起诗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却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
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庚辰双行夹批:起时是后有名,此是先有名。】宝玉
听着,点头说:“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
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宝玉一壁走,一壁看那
纸上写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泪来,又怕众人看
见,又忙自己擦了。因问:“你们怎么得来?”宝琴笑道:“你猜是谁做的?”宝
玉笑道:“自然是潇湘子稿。”宝琴笑道:“现是我作的呢。”宝玉笑道:“我不
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
道杜工部首首只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
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宝玉笑道:“固然如此说。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
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
众人听说,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说起诗社,大家议定:
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
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黛玉便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
钗道:“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
拟。”正说着,人回:“舅太太来了。姑娘出去请安。”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
子腾的夫人,陪着说话。吃饭毕,又陪入园中来,各处游顽一遍。至晚饭后掌灯方
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合家皆有寿仪,
自不必说。饭后,探春换了礼服,各处行礼。黛玉笑向众人道:“我这一社开的又
不巧了,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虽不摆酒唱戏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
太太跟前顽笑一日,如何能得闲空儿。”因此改至初五。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便有贾政书信到了。宝玉请安,将请贾母的安
禀拆开念与贾母听,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其余家信事务之
帖,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尽。偏生近日王子腾
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凤姐儿又忙着张罗,常三五日
不在家。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贾母和王
夫人命宝玉,探春,林黛玉,宝钗四人同凤姐去。众人不敢违拗,只得回房去另妆
饰了起来。五人作辞,去了一日,掌灯方回。宝玉进入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
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宝玉屈指算一算说:“还早呢。”
袭人道:“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
宝玉笑道:“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难道都没收着?”袭人道:“何曾没收着。你
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的工夫,难道
只有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明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
上。虽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宝玉听了,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
实在搪塞不去,便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说话时大家安下。至次
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
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
来迟了。贾母听了,便十分欢喜,吩咐他:“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
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说,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王夫人便说:“临阵磨
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
病来才罢。”宝玉回说不妨事。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探春宝钗等都笑说:
“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
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贾母听说,喜之不
尽。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功课,宝玉肯分心,恐临期吃了亏。因
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
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
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过了。谁知紫鹃走来,送
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拆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
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又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
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功课,亦足搪塞了。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应读之书,
又温理过几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遭踏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
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宝玉听了,便
把书字又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
其词曰:

  岂是绣绒残吐,
  卷起半帘香雾,
  纤手自拈来,
  空使鹃啼燕妒。
  且住,且住!
  莫使春光别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
毕,笑道:“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笑道:“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
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岂不新鲜些。”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
“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一
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
在壁上。

  众人来看时,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又都看了史湘云的,称赏了一回。宝
玉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于是大家拈阄,宝钗便拈得
了《临江仙》,宝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
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庚辰双行夹批:重建,故
又写香。】大家思索起来。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
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嗳
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因又问宝玉可有了。
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李纨
笑道:“这算输了。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众人看时,
【庚辰双行夹批:却是先看没作完的,总是又变一格也。】上面却只半首《南柯子》
,写道是:

  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
  也难绾系也难羁,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李纨笑道:“这也却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负,不肯勉强
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

  落去君休惜,飞来我自知。
  莺愁蝶倦晚芳时,
  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

  众人笑道:“正经你份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说着,
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堕百花州,香残燕子楼。
  一团团逐对成毬。
  飘泊亦如人命薄,
  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
  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
  凭尔去,忍淹留。

  众人看了,俱点头感叹,说:“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宝琴的是
《西江月》:

  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
  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
  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

  众人都笑说:“到底是他的声调壮。‘几处’‘谁家’两句最妙。”宝钗笑道:
“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
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众人笑道:
“不要太谦。我们且赏鉴,自然是好的。”因看这一首,《临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湘云先笑道:“好一个‘东风卷得均匀’!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
道: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众人拍案叫绝,都说:“果然翻得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戚,让潇
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宝琴笑道:
“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李纨道:“不要忙,这定要重重
罚他。下次为例。”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
鬟们出去瞧时,帘外丫鬟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众丫鬟笑道:
“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拿下他来。”宝玉等听了,也都出来看
时,宝玉笑道:“我认得这风筝。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拿下来给他送
过去罢。”紫鹃笑道:“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单他有这个不成?我不管,我
且拿起来。”探春道:“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走了的,
也不怕忌讳。”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咱们的
拿出来,咱们也放晦气。”紫鹃听了,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
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也有搬
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拨籰子的。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命丫头们在院
外敞地下放去。宝琴笑道:“你这个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
好。”宝钗笑道:“果然。”因回头向翠墨笑道:“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翠
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宝玉又兴头起来,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说:“把昨
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小丫头子去了半天,空手回来,笑道:“晴姑娘
昨儿放走了。”宝玉道:“我还没放一遭儿呢。”探春笑道:“横竖是给你放晦气
罢了。”宝玉道:“也罢。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丫头去了,同了几个人扛了
一个美人并籰子来,说道:“袭姑娘说,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这一个是林大娘
才送来的,放这一个罢。”宝玉细看了一回,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欢喜,
便命叫放起来。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
了起来。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宝钗也高兴,也取了一个来,
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都放起来。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
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恨的掷
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黛玉笑道:“那是
顶线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一面又取
一个来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顽了一回。紫鹃笑道:“这一回
的劲大,姑娘来放罢。”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接
过籰子来,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豁刺刺响,登时籰子线尽。黛玉因
让众人来放。众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
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
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
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
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
带了去了。”那风筝飘飘摇摇,只管往后退了去,一时只有鸡蛋大小,展眼只剩了
一点黑星,再展眼便不见了。众人皆仰面睃眼说:“有趣,有趣。”宝玉道:“可
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若落在有人烟处,被小孩子得了还好,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
烟处,我替他寂寞。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教他两个作伴儿罢。”于是也用剪子剪
断,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因道:“这也不知
是谁家的。”众人皆笑说:“且别剪你的,看他倒象要来绞的样儿。”说着,只见
那凤凰渐逼近来,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众人方要往下收线,那一家也要收线,正
不开交,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在半天如钟鸣一般,也逼近来。众人
笑道:“这一个也来绞了。且别收,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说着,那喜字
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三下齐收乱顿,谁知线都断了,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
都去了。众人拍手哄然一笑,说:“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忒促狭了些。
”黛玉说:“我的风筝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宝钗说:“且等
我们放了去,大家好散。”说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养乏。
要知端的,下回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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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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