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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张维迎
追求一种沉思的生活
《华夏时报》:你在学术上和价值理念上所坚持的理想和你所追求的目标,现在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张维迎:我不太愿意讲这些东西。我越来越觉得,我可以为这个社会的进步,做出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可能至少是超越我原来所想象的一些东西。有人追求权,我对于权力的欲望比较低。有人追求利,我对于利,也不是特别感兴趣。这方面,我觉得我能够把持住自己。对那些东西,我看得比较淡。也有人追求一种名,还有人追求一种宠:政府的宠,老百姓的宠,媒体的宠,我对这些东西,也很防范。我现在追求的,真的是一种内心的充实、坦荡。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讲清楚这个问题,只是我觉得,很多在别人看来是重要的事情,对我并不重要。
我还是会坚守自己,也就是永远保持一颗自由的心,努力不让外界的干扰动摇自己,更不要说扭曲自己,以保持自己的独立性。我只是觉得,人就应该这样活着,就像亚里士多德的那种定力,追求一种沉思的生活。
亚里士多德说,人有三种生活,一种叫享受的生活,一种叫政治的生活,一种叫沉思的生活。享受的生活,是指我们人七情六欲的东西,要有钱、有房子、吃好穿好,等等。政治的生活是说人追求一种权力、一种荣誉的生活。现在很多企业界人士就是这样,在以一种好胜心做企业。政界人士也是这样,他们勾心斗角,不一定是因为对现在的位置不满,而是因为他不那样做,别人就可能把他弄下去。因此,他是为了捍卫自己现在的地位才那样做。沉思的生活,是人的理性的最高追求,是我们在思考,在努力理解这个世界,有一种看戏的心态。我喜欢的,是这种生活。我认为这种生活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是最好的生活。
享受的生活,很多动物都有同样的生活。争强好胜,取得荣誉,基本上是人类的,但动物也有一定程度的争强好胜。只有沉思,只有这种理性的思考,只有这样一种对知识的追求,才是人类特有的。所以,这是我追求的生活。
以很多先哲为学习榜样
《华夏时报》:除了亚里斯多德,还有哪些古代思想家对你的学术独立性有影响?
张维迎:无论在东西方,很多人类的先哲,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比如我常想,孔子这个人,即使在当时也没有人否认他有大智慧,但肯定有人认为他“傻”。他为什么到处碰壁仍然坚持自己的理念?因为他认为这就是他,别人劝告他的那些事情,他不是不明白,而是不屑于。隔了两千多年之后,我们可以想象他曾面临这个问题,今天,我们也同样面临这个问题。当然我们没有他那么伟大,我们很平凡。但平凡的人,同样遇到这个问题。一般人在权力、金钱、名声等种种很多诱惑面前很难坚守,能够坚守住的很少,所以,他们令人敬佩敬仰。
再比如苏格拉底,他到处给人讲课,但不收钱。所以有人对他说,苏格拉底,你确实是个正义的人,但绝不是个明智的人,因为你的知识分文不值。苏格拉底回答说,我要保持我的自由,如果我收了他的钱,我实际上变成他的雇员、他的奴隶,但我保持我的自由,我可以选择我的授课对象,我还可以交朋友,这些比金钱报酬那个东西更有价值。我认为他是我们做学问人的一个榜样。
尽管我是特别捍卫市场经济,坚守市场经济的理念,但坦率地讲,作为我个人的行为,至少不是普通人所理解的那样,我认为人世间真正最宝贵的东西,是不能定价的,是无价的。凡是有价的,市场上能够买到的东西,都不是最珍贵的东西。所以,这也是我所坚守的一点。比如我去不去哪里讲课,完全看我是不是喜欢,与给不给报酬,给多少报酬,没有关系。我要保持我的自由,我不是任何人的雇员。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明白这一点。
有很多媒体向我约稿,或者要为我开专栏,但我从来不接受约稿,不写专栏文章——除了早期有过一两次。我认为自由是最重要的,我不想让任何人束缚我。否则就可能有媒体会对我说,日期到了,约定的稿子还没交啊,那样我觉得会打破我的自由。我只是觉得应该按我的本性去生活,而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无论是想当官的,想赚钱的,想出名的,只要正当,都是好的,至少是无可非议的。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真的应该感谢那些贪婪的人,他们因为贪婪忍受了许多痛苦,但给我们生产出了很好的产品。当然,如果不是按照正当的方式,无论赚了钱,还是当了官、出了名,则都没什么可羡慕的。
亚当·斯密说,我们人类的很多痛苦来自对三种状态下的差距估计过高:贫穷与富有之间的区别;私人职位和公众职位之间的区别;寂寞无闻与德高望重之间的区别。理性地讲,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大的差距。所以,人是什么?人一定要有他的独立性和他的自由。当然,他必须受到社会的道德约束,做任何事情必须以不损害别人为前提条件。
但在现实中我们往往很难去判断什么时候损害了别人的利益,但至少在动机上,要有这样一个约束。
遵行始终一致的思想逻辑
《华夏时报》:你的学术成就似乎与你独立和自由精神有关?
张维迎:这个问题几年前我从没有思考过。现在经常有朋友像你这样跟我交流,所以,我就想,我在过去30年发表的很多观点在逻辑上前后是一致的和连贯的,为什么?坦率地讲,做到这一点确实不容易。如果写文章、发表观点,是想卖给帝王家,或者只是想邀宠,那就一定会迎合当时政治需求和社会风尚,这样就很难保持前后一致性。我从来没有想过写个东西期待某个领导批示,也从来没写过任何所谓奏折,即使当年在国家体改委工作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我真的是怎样想的,就怎样讲。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
我猜,这可能与我的家庭环境有关。因为我父母没文化,不识字,他们其实不知道我在讲什么说什么,所以这方面对我的干预干扰比较少一点。尽管很多朋友、老师劝告我,在中国,有很多敏感的事情,你最好不去碰它,即使你这么想的,也不能这么讲。这是大家认同的一个基本道理。包括媒体,也是这样。
《华夏时报》:谈谈你的思想理论体系及其来源吧?
张维迎: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告诉你,我还相信我们人类有一点思辨能力。
我1983年写1984年发表了关于企业家的文章,但我没有在企业工作过。后来一些比较大的企业的老总对我说,他们一开始不认识我,但看了我文章以后觉得,作者对企业太了解了,一定是从企业出来的。认识我之后发现我从没在企业工作过,于是很惊讶。因此,我相信我们人类有一种理性的、逻辑的力量。如果我们对于人性有比较准确的把握,是可以推理的。当然我不是说,反对搞调查研究,但要知道,有很多现象是容易迷惑人的。我觉得我更擅长逻辑分析,也许我的东西太逻辑化了,很多东西如果在逻辑上走不下去,我不会相信它。如果在逻辑上能走下去,我就会相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