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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故事:荷花池怀旧

(2019-11-07 09:48:51) 下一个

1963年8月,我刚满六岁,妈妈带我去芷江师范隔壁的荷花池小学报名。荷花池小学当时也叫芷江师范附小,是师范学校学生实习的地方。
妈妈1950年毕业于桃源师范,虽然没有做老师,在当年几乎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学前教育的时候,她就注重对我的学前教育。五岁开始教我认字,写自己的名字。教数数,从1到100,教二十以内的加减法。
与现在从胎教就开始的学前教育比,这些都不好意思叫学前教育,但当年却是超前的。
报名后,老师分别一对一地考我,认字,数数,算术,我表现都很好。但荷花池当年规定7岁入学,没有录取我。虽然爸爸是芷江师范校长,但他没有去说情。认为晚一年上没有什么不好。
一年以后再去报名,认字,数数,算术更好,我很顺利进了荷花池小学,分在一丙班。
荷花池小学坐落在芷江城最北端的小北街的最北头,坐北朝南,背靠城墙。荷花池小学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学校,民国时期就有了,叫做“芷江县立高级小学校”。但因为有一口荷花池而得名“荷花池小学”,这个名字更为大众所知。


荷花池在学校的南边,校门的西边。它的西边是田径场,东边,北边是教室楼或办公楼。池塘大约篮球场大小,池边用大石头砌成,池里长满了荷花,池中有古色的凉亭,一条弯曲的桥连接凉亭和池岸,极具苏州园林风貌。池边有一口泉水,“文涌泉”- 文思泉涌。不远处有苍劲的松柏。夏天荷花盛开时,景色宜人。


 

进校门后,走上一个石头台阶,再走二十米就进入一个天井坪。天井坪东西南三面是木房子,北面有一座庙宇建筑。南面的房子中间有通道,是进入天井坪的入口,左右是教室。东西面的房子是老师的宿舍。北边是庙宇,大门正对天井坪。庙宇里面很大,西面有一个小舞台,有时人数不多的会议也在里面开。庙宇大门上方有一块大匾:“万世师表”,我当时不懂什么意思。门外有一个混泥土台子,全体师生开会或演节目做舞台。

-    修缮前的《万世师表》大匾

天井坪有六颗大碗口粗的桂花树,东西两边一边三颗。每年中秋节前后,桂花盛开,满天井坪都溢漫浓郁的桂花香。
庙宇有点像佛教庙宇,但里面没有菩萨,更没有和尚。建筑很有特点,而且还有很奇怪的画。我在里面开会时总抬头去看那些图画,但看不懂。
从天井坪西北边通道穿出去,有很多教室。我们一丙班的教室就在最东头,班主任是语文老师秦淑洁。当年三十岁左右,不高,清瘦。她和蔼可亲,说话轻声细语。她就住在天井坪西边中间的一间房子里。她先生王老师,在隔壁芷江一中教音乐和美术。有一个小女儿,才二三岁。
秦老师很耐心,教我们拼音,识字,和课文。那时的课文编得很好,没有太多的政治说教,有趣而且朗朗上口。比如课文 《卖菜》,记得是这样的“卖菜卖菜,卖的什么菜?韭菜,韭菜老。有辣椒,辣椒辣。有黄瓜,黄瓜一头苦。买点马铃薯,昨天买的没吃完。今天买点西红柿。西红柿,人人爱,又做汤又做菜,今天吃了明天还要买”。课文《长颈鹿与山羊》,说长颈鹿因为自己高而很骄傲,一抬头就可以吃到动物园墙外树上的草,山羊却吃不到。但到了一个小洞口,山羊看见外面草地草很茂盛,就钻出去吃。长颈鹿却因为太高而钻不过去,只能看着山羊大饱口福。
有手工课,用泥巴做东西,或在一种设计好的纸板上按照指定的线裁剪,最后折成人,物,或动物。有拉柄,一拉可以动,很有趣。那是我最喜欢的课。
全校大会都在天井坪召开。秋高气爽之时,我们坐在天井坪,桂花香扑鼻而来,浓烈地香气让我们昏昏欲醉,很难集中精力听台上在讲什么。不时落下的桂花,撒在我们的脑袋和衣服上,黄灿灿地点缀着我们的黑发和衣服。
一年以后,我开始了小学二年级的学习。还是秦老师做班主任,教语文。课文更加丰富多彩。比如《说谎的孩子》,说一个放羊的孩子,狼没有来,也喊“狼来了!”,山下的人听见了,就跑上山去赶狼,却发现被骗。喊多了,大家也就不去了。结果有一天狼真的来了,他大喊“狼来了!”却没有人去帮他,有的羊就被狼吃了。
没有多久,我就随爸爸工作的芷江师范搬去了芷江机场东边七里桥的木油坡。把木油坡一栋原飞虎队的宿舍做了教室,临时成立新的芷江师范附小,但只有一,二,三,四年级,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老师都是芷江师范刚刚毕业的,学生大部分是七里桥附近的农家子弟。我的班主任叫蒲桂仙,二十几岁,漂亮和气,但教学水平比起秦老师有差距。我们还沿用那套教材,接着学。很多课文我仍然仍然记得,比如《燕子飞回来了》,《三过黄土坡》,《不要从这里走》等。
暑假来了,文革也来了。师范学校到处都是大字报,红卫兵开始批斗老师,包括做校长的爸爸,很多老师被迫或主动离开了。红卫兵大串联,木油坡是必经之地,天天都有红卫兵经过。看见的都是大字报,红旗,毛主席语录传单,和批斗大会。
秋季开学,不再有教材,天天学毛主席语录,背诵《老三篇》。芷江师范瘫痪了,师范附小也办不下去了。1967年秋,我只好转学回到城里的荷花池小学,当时已经改名红卫小学了,一个革命的名字。
我每天走7,8里路从木油坡到红卫小学去上学,然后走回来,风雨无阻。
回到荷花池,我被分到四丙班,还是以前的那个班。两年不见,与同学生疏了很多。教室在天井坪的南边,离秦老师家就二十米。秦老师还在学校,但不教四年级。我有了新的班主任,记不得是谁了。
进城后发现四年级的同学都用钢笔了,而我还在用铅笔,显得很土,有同学嘲笑我。我不为所动,坚持用铅笔,过了一段也就没有人嘲笑了。大约一年以后才换了钢笔,还是妈妈用过的旧钢笔。
虽然是文革,老师仍然还教一些东西,尤其是算术课,乘除法甚至分数都继续在教。但音乐,手工,这样带“资产阶级色彩“的课都没有了。体育课好像也还有。
荷花池没有人管理,水不再清澈,荷花长得越来越稀疏。
到了五年级,我们年级甲乙丙三个班并成两个班。丙班撤销,并入甲乙班。我被分到甲班。班主任是姚翠珍,一个年轻的语文老师。
姚老师是芷江人,家在农村,朴实,坦率。当年不到三十,结婚不久,正有身孕。挺着大肚子来上课。调皮的同学欺负她年轻,经常作弄她,但她最后还是以自己的真诚,爱心赢得了同学们的信任与爱戴。
算术老师田志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中等身材,健壮结实,总是面带微笑,爱和学生开玩笑。他喜欢和学生打赌:“如果我输了,我田字倒天改“,就是把自己的姓倒着写。我们开始不懂,后来一想,“田”姓倒着写还是田啊。他欺负我们小孩一下转不过弯来。
他教学很活,教得生动有趣。让我们在下面畅所欲言,即使我们说错了,他从不批评,所以他的数学课同学总是很活跃。为了表示他仍然突出政治,不是白专道路,他常常用一些时髦的政治术语来修饰他的教学。比如,他把我和另外一个成绩好的同学叫到台上给同学讲怎么解题,他称其为“兵教兵“。当年流行”管教兵,兵教官,兵教兵“的口号,是部队学毛主席著作的经验,他把它用到我们相互学数学上来了。很赶时髦的说法,但完全不是一回事。
六年级我和三四个同学在一位老师(记不得名字了)的带领下,参加了县农科所的资助的杀螟杆菌的研制工作。螟虫是危害水稻的一种蚜虫,它吸水稻的营养成分,是水稻凋萎,甚至死亡。它繁殖快,蔓延迅速,因为太小,很难人工捕杀,也没有天敌。所以是一个危害极大的水稻害虫。当年有人研究出杀螟杆菌,一种可以在螟虫体内繁殖,从而杀死螟虫的细菌。
虽然文革把知识当成封资修的东西批倒批臭了,学校不再教知识。但毛主席说“以粮为纲,纲举目张”,所以凡属对农业有好处的,都可以在这个口号下进行而没有人敢反对。杀螟杆菌可以让水稻增产,所以也就可以走进学校了。
所以学校就成立了这样的一个研究小组。我们几个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在学校实验室里,通过无菌室,将小试管马铃薯果冻上的菌种接到大瓶里的麦麸上,然后培育杀螟杆菌。我们在一片文化科技的荒漠里,看见了这一片科技绿洲,非常兴奋,也非常努力。实验室就在荷花池北边的老旧的教学楼里,我们穿上白大褂,带上防护眼镜,学习在无菌封闭的玻璃柜,酒精灯前接种,和之后的培育工作。很快我们就胜任并能单独操作。我们培养的杀螟杆菌都被芷江县农科所用来防治他们田里的螟虫,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这是一件文革中极少见的一次学知识的机会。
红卫小学机关干部和知识分子的子女多,听话懂礼貌,加上年纪小,文革中没有人造老师的反。老师们相互之间也没有太多的斗争,校园虽有大字报,但没有打砸抢,相对比较安宁。所以那座庙宇,天井坪,荷花池都完好的保留下来了。
文革结束后,红卫小学又改名为荷花池小学,历史又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
我后来才知道那座庙宇和前面的天井坪一起叫文庙,于1736年乾隆年间建立,1862年搬到芷江荷花池,是湘西一带最大的文庙。那块《万世师表》的大匾说明它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孔庙。

原来我是在孔庙前开始启蒙读书的。
1988年芷江文庙被列为芷江县文物保护单位, 从荷花池校园分离出来。2002年被列为湖南文物保护单位,2002,2005两次对文庙进行了全面的维修。然后开始对外开放,需买票参观。今年(2019)被列为全国文物保护单位。
2011或2012年我回芷江探亲时,去荷花池小学看望姚翠珍老师,聊天以后,我们在荷花池校园里漫步。过去的老旧木教室楼基本上都被新的砖楼取代,但凉亭,泉水井,曲桥,柏树依旧,而且修缮一新,文革中凄凉荒芜的景象一扫而光,显得整洁高贵。

我们谈起文庙,她建议我们去隔壁文庙参观一下。

买了门票,我们进到文庙。原来的天井坪,庙宇基本保持原貌,但重新修缮了。两边的木房子,南边的教室都在。但管理不善,很多房间显得凌乱无序。

没有讲解员,一个中年妇女看门,除了收门票,其他不管。从她的谈吐看,文化程度不高,估计也讲不出什么东西来。她听我说起过去我们在这是上课,开会,演节目时,听得津津有味。
她说,文庙很少有人来参观,几天不来一个人是常态。
故地重游,时过境迁。过去的桂花树不见了,混泥土台子不见了,天井坪显得空荡孤寂。过去那个充满嬉戏声,四处溢满的桂花香,演出时的欢声笑语的天井坪永远地消失了。
荷花还在,正是“人面不知何处去,荷花依旧笑春风”。

附:
秦老师现在88岁,仍然健在。我前几年拜访过她。她生活自理,头脑清晰,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我非常高兴她能健康长寿。
田老师在我们毕业不久也被调入芷江中学,很快成为芷江中学的教学骨干。现在81岁,他擅长乐器,如今在芷江老年活动中心如鱼得水,经常排演节目,过得很愉快。
姚翠珍老师早已退休,前几年有过小中风,康复得不错。现在大概76,77岁.
(荷花池图片由贾立汉老师提供,文庙图片来自网上。因为照的时机不对,没有把荷花池最美好的景色展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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