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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与 不惑

(2012-01-05 21:44:24) 下一个

40  不惑

以前读《论语》,看到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随心所欲不逾矩”(〈为政〉),以为只是圣人一己之进学目标及其所达至境界,而古往今来的注家也多作如是解,这固然不错。

但近来由于些许人事,忽然悟到,人生中似乎隐隐有此一种规律,而圣人恰是体认到规律,顺时而动以达的。

犹记取,年少时,曾有过那么一段,如饥似渴,非读书不可的时期,并非如今日,要主动刻意求学,那毋宁说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这种本能更象我家两岁小儿,不屈不挠学习走路,不厌其烦学习说话的情形。而我家八九岁的一个,则令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不过我那时,没有她们的幸运。我家中缺乏 “适合”的读物,而买书也是难以想象的奢侈。但这不能抑制要读书的强烈欲望。于是便取父亲书架上凡可读者皆来读:《中华活页文选》、《中国文学史》,偶尔见到一种更有趣的,象《银河系的秘密》,或《希腊神话》,则如获至宝,捧着饭碗读,走路也要读,非读完不罢休。 这情形又在我大女儿的身上得到了重现。而今时今日的我,则变成了那时的母亲,总在她耳边唠叨,说吃饭不能看,走路不能看,眼睛会坏云云,想想当真有趣。我记得父亲那时订的唯一一种杂志,《文史哲》,就是我的漫画书。中午放学后,不想睡午觉,躺在床上翻阅。这种旺盛的读书欲望,无时不刻跟着我。我会因为同学家有书看,放学跟她去,人家吃晚饭了,我仍不走,因是小孩,人家也不觉得失礼。而我,忍住饥肠,看的不过是一本叫《秋海棠》的小说。这情形一直维持到初中,那时便有了明确的意识,不复饥不择读。我记得有一回,在同学中广为流传的《琼瑶小说集》,传到了我手里,一是好奇它的魔力,二是求同心理,我中午回家,边吃饭边看,又牺牲了午觉,总算看完了其中最短的一篇,《剪剪风》。然后颇受震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晕晕乎乎,最后是担心和恐惧战胜了继续读的念头。因为这感觉完全不同于以往那种读书的快感,有点超出我的控制。后来到了大学,终于有时间,借来一众言情小说,算是补课,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当然也便不有趣,因为生活比起故事来,似乎更过瘾。

日前度假,见到阔别十七八年的旧同学,外貌身材都走了样,如果在街头人海,没有心念,绝对不敢相认。一开口,却仍是那个一激动,声音就有些颤抖的男生,是坐在我前面,有点大舌头,但也浓眉大眼的憨厚小孩。他的经历跟我很相像,但生活绝对比我悠闲,所以我们很聊得来。就是他说此生目标就是过过小日子,每年阖家出游,旅行两趟,已很满足。知他所说,绝非虚言,在毗邻香港的繁华都市,三套住房,山林水泽附近,有车代步,工作清闲,妻贤子孝。我则说如此心安,当然最佳,但要是我,总归若有所失。

但所失为何,又难以言说。而难以言说的情形,又似乎日趋渐多。

比如对父母,有所劝谏,而不被他们接受的时候;又如对小孩,有所训教,而不被理解的时候;虽然事之终始,物之本末,我心明如镜,知道他们为何不听,知道我为何必说,甚至知道我应该用何种方式应对,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们必将明白,但怕只怕,当那一天来临,一切又嫌太晚。另一方面,我的精神气力已颇不如前,开始有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这就像一个穿越回历史的人,想改变,应改变,却最终无力改变。

这真是无法言说的无奈。说到底,是对时间和自然规律的无奈,刻骨的无奈。而这就是40岁来临时的新变化,不是“惑”,而是不能再“惑”,无法再“惑”下去,该认清的认清了,再也无法伪装成“惑”,再也无法回到因茫然无知,而心安理得的状态。圣人告诉我们要通过学来达到“不惑”,这惑并不是任何一种“惑”,而是在人生行了40年后,必须要面对的首要问题,是不能不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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