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沉情

于汝心中,情之所归。碧海深处,葬我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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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沉情》行走的影子(4):妖气森森

(2022-05-29 01:19:32) 下一个

王逸杭仿佛进入了一个狭窄而巨大的风洞。

四周黑漆漆的,不知何处而起的风肆虐地在他脸上身上鞭笞着,拉扯着,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平稳地匀速下降着,唯一与地心引力相抗衡的是陈寰紧紧攥着他的那只右手。而这只右手正在飞快地被汗水浸透,变得滑腻而不那么可靠起来。

“陈代表,你手上有几只螺?牢不牢靠啊?”王逸杭扯着破锣嗓子嚷嚷,话一出口却被四面的疾风搓成了个变形的细条,在呼啸声中飞速湮灭。

陈寰苦笑了一下,瞄了一眼正在苦苦支撑的岩雷。

段正森肩后生出的一对两米多宽的翅膀,在窄小的空间里徐徐扇动着。因为要负荷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同时还要对抗狂暴的飓风,他的全身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肌肉在超载之下微微地发着抖。

蓦地,陈寰猛一提气,松开王逸杭汗手的同时用力向上抛起,右臂揽住王逸杭的后腰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胸前。低喝一声,“准备好囖,”话音未落便松开眼见支撑不住了的段正森,两人自由落体式地向下坠落。

王逸杭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丧失了听觉和视觉,周围世界安静得无以伦比。

他在孤独的静谧中闭上了眼睛,手脚并用地紧抱住陈寰,心想:如果注定了要英年早逝,那么,和他白骨纠缠,埋在一处也还算是浪漫。

不知过了多久,王逸杭嗅到一股霉腐的气味,这是植被和水流在常年不见阳光的密林里特有的一种既说不上好闻却也不让人讨厌的味道。他发觉自己的感官已经逐渐恢复,而且下落的速度也正在逐渐减慢,仿佛地表有一种阻力正在无声地抗拒他们的降临。

“噗”的一声,他落在了一片幽暗潮湿,触感黏糊糊的绵软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陈代表的人肉垫子上。

“你的手往哪儿摸呢?”身下的陈寰闷哼一声,一骨碌翻身而起,顺带把熊瞎子似地四下摸索的王逸杭也拉了起来。

他们身处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巨大湿地,之前风洞里的逼迫感一扫而空。

湿软的地表上爬满了不知名的手掌状黄绿色植被,有些正孕育着白色的花苞,每一个花苞都有婴儿头颅般大小,一些已经绽放的吐露出蛇信子般的蓝色花蕊,在幽暗处闪着点点荧光。星星点点的白桦似的参天大树点缀其中,树身光滑洁白,散发着幽幽的光晕。树枝上黑压压地停着一排排硕大的粉色灰尾秃鹫,丑陋的绿莹莹的眼睛正机敏地扫视着脚下的猎场。

不远处的段正森收回了翅膀,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危机重重的陌生世界,臂上萦绕的黑线这会儿睡着了似的老老实实再无动静。

三人结伴,小心翼翼地顺着水流往上游摸索。

走了约莫大半天光景,地面上的植被逐渐开始变得稀疏,刚才那巴掌似的黄叶花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稀拉拉的针叶灌木。地表上升起一片稀薄的雾气,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王逸杭眉头微蹙将两人拉住:“植被的变化说明这里的土壤、水质,或者空气出现了质变,大家小心。”

段正森闻言,“呼哧哧”展开背后一对橘褐色的宽大翅膀,瞬间盘桓了在半空。

一盏茶的功夫,探路归来的段正森愁眉苦脸地汇报:“雾气根本看不到尽头,也没有出口。不过在前面有一间简陋的木屋,也许有些线索或者食物。”

继续前行了数百步,王逸杭猛然发觉眼前的景物豁然开朗,无边无际的土褐色被娇艳欲滴的翠绿取代,雨林中才会出现的巨大藤蔓遮天蔽日地倾泻下来,一人来高的芭蕉类植物慢慢舒展开粉紫色比人脸还大的雨滴状叶片。空气里散发着阵阵醉人的果香。

王逸杭警惕地注视着一片就快触及他鼻尖的卷曲叶片,一手抽出别在腰间的短匕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在空中四下摸索着。

空中的手被人紧紧握住,那人紧张地问:“逸杭,你怎么了?你看不见我吗?”

“陈寰,”王逸杭回握住他,“你能看见我面前的这片树叶吗?正面深紫色,背面是粉色的……”他说着,出其不意地挥动匕首向叶片粗大的茎杆砍去。话音未落,眼前的景物摇晃起来,雨林的深浅绿色泥石流般一片一片崩塌,滑落在脚下融成一滩绿水。转眼间,充斥耳膜的鸟鸣声和雨林一起消失了,只剩下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白雾。

王逸杭举起匕首在眼前晃了晃,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被一片白光包围着,视觉感官好像被什么东西屏蔽住了。

“陈寰,我想我可能是瞎了,” 王逸杭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不,你是中毒了,” 陈寰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里的雾气有毒,诱使你产生了幻觉和功能性的暂时失明。”

王逸杭感到有一个温热的东西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发问,便被人撬开牙关,一股甜腥的液体流进了他的喉咙。他本能地反胃想吐,陈寰捂住他的嘴道,“忍住咽下去,这是药,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段正森。”

王逸杭遵照陈寰的嘱咐,坐在一块岩石上静修。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之后,渐渐地有一股暖流从关元升起,游向全身的经脉。他静下心来默念顾林芝在家常念的《清心咒》,念到第三遍上,便觉得眼前开始有光影浮动。

 

不远处,陈寰和段正森在一棵胡杨树下站着。

段正森情绪激动,不断地挥着拳头向空气中嚷嚷,他一对橘褐色的翅膀不受控制地在背后扇动着,时不时把他带到离地一人多高的空中盘桓。

陈寰见王逸杭走来,苦笑一下说:“你好多了?不知为什么,这毒雾对段正森的影响十分之大,他除了产生幻觉之外,还有非常严重的幻听。”

段正森的脸上在幻觉的支配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眉心的一点红痣愈发的鲜红欲滴,妖冶异常。

而陈寰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的脸苍白得象白纸一样,左臂的衣袖被人从肩膀处齐齐地撕下,露出一条雪白的胳膊,小臂上用衬衫布片粗粗地做了两道简陋的绷带。

王逸杭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小臂:“你是怎么受的伤?这毒雾为什么对你完全没用?”

见陈寰低头不语,王逸杭轻轻地拉过他的手臂,解开一条绷带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送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刚才给我喝的什么东西?你的血吗?” 不等陈寰答话,他从贴身的腰包里掏出一块洁净的纱布,娴熟地对伤口进行重新包扎,一边操作一边淡淡地说,“你们兽族的吉校长没给你做过野外急救培训吗?这么野蛮的处理,不感染才怪……”

“逸杭……” 陈寰抬起头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琥珀色的眼眸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过了半晌,浮在半空的岩雷终于落回了地面上。

他虚脱了似地蜷缩着,湿透了的全身被一对翅膀覆盖着,微微地打着颤。往昔鲜艳亮泽的羽毛这会儿仿佛打了蔫儿,暗哑无光。

“还好,他的毒已经解了,” 陈寰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如释重负。

这会儿天光已经开始暗沉,岩石和树木在他们身边投下奇形怪状的诡异阴影。“走,我们去段正森探到的那个木屋里过夜,” 王逸杭果断地决定。他背起虚弱的段正森,和陈寰并肩朝前走去。

天色差不多全黑了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段正森所说的木屋。

所谓“木屋”,其实比登山爱好者沿途遮风挡雨的简陋驿站好不了多少。除了屋顶看上去还算结实以外,木结构的墙壁四面透风。不过好在正值夏季,虽然早晚温差极大,夜晚倒也并不难挨。

王逸杭找了一个干爽背风的角落把段正森安顿好,便推门准备出去。

“你去哪儿?就不怕外面有食人的野兽?” 陈寰在身后幽幽地问。

“就是怕有不开化的野兽才要出去,” 王逸杭拿眼角瞄了眼陈寰,顿了顿又说,“我去捡点儿柴火,在外面生个篝火。凭我在维和小队这么多年出外勤的经验,无论是没开智的野兽,还是其他什么脏东西,就没有不怕火的。”

王逸杭见陈寰起身要和他一起同去,马上转身堵住门口:“你还是算了吧,身上能有多少血啊,喂了我,又喂那只岩雷鸟……,你还是好好歇着吧。”

陈寰并不答话,一双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王逸杭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心浮气躁,没一会儿就乖乖地缴械投降:“随便你,愿意一起,就一起呗。”

熊熊篝火终于燃起时,两人的心情都轻快了几分。

王逸杭望着被“哔哔噗噗”的火苗映红了脸的陈代表,心里的感觉有点复杂。这人这会儿孩子般快乐得心无旁骛的脸和白天一系列深藏不露的举动反差巨大,让他一时间难以拿捏,新任兽族代表究竟是个什么角色。

他正出神,突然一颗小火苗“呼啦”一声几乎窜到他的眉毛,他猝不及防,猛地往后一退,摔坐在了地上。对面的陈代表被他的狼狈相逗得前仰后合,仿佛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王逸杭一时有些不快:“陈寰,我们沦陷在这破地方,不知道猴年马月才出得去,你以为夏令营来了是吧?”

陈寰好像没听见似的,眼神在篝火下难得的明亮雀跃:“逸杭,我感觉好像做梦一样,也许只有上辈子才这么开心过。”

王逸杭见他答非所问,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人心思深沉,此刻偷得浮生半日,且不追究他是不是装的,先让他开心一阵吧。又觉得对方性情中曝露出来的天真烂漫的一面十分对自己的胃口,不禁有几分心猿意马。

两人对着篝火谈笑了片刻,再回到木屋时,却发现屋子一角蜷缩着养伤的段正森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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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正森只觉得一股尖利的笑声直往脑袋里钻。他双手捂住脑壳,却不曾想一对翅膀从肩后伸展开来,不受控制地朝着笑声的方向飞去。

他不知在夜色中飞行了多久,终于慢慢降落在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燃烧着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堆后面三个不知是人是妖的女子身披宽大的黑色袍子,正在随着火苗的律动徐徐扭动着腰肢。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我来这里?”

为首的女子见段正森发问,停止了舞动,往火焰里撒入一罐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火苗忽地一下涨到两三人高,火焰变成了一种奇妙的青紫色,散发出一股娇奢的檀木香味。青紫色的火焰中蓦地出现了一张人脸。那烈焰中的脸庞仅有五官,分辨不出性别,却格外地端庄肃穆,叫人不敢逼视。

那人脸以一种吟诵般的声调对着段正森缓缓说道:“段正森,

你将主宰你那个世界的服装帝国。

所有有翼族都将以你为荣,

所有兽族都将以你为荣,

所有人族都会拜倒在你的脚下。”

“你说什么?什么帝国?”段正森不顾火焰的炽热奋力往前一扑,那几人高的火焰却忽地矮了下去,火焰中的人脸也随之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段正森有点恼羞成怒了。

他自从加入吴氏家族企业,一直因为兽族的身份而得不到真正的重用。虽然现在是运动副线的总经理并把一滩小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但是在董事会里从来都没有话语权。他屡次发声得不到重视,久而久之有点心灰意冷。和妻子吴蕾也不止一次因此而发生口角,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心结。

主宰我那个世界的服装帝国?她们是在讽刺我吗?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 段正森在迷惘和愤怒之余,一颗心却抑制不住的“砰砰”直跳,多年来被婚姻和歧视压抑禁锢的野心和欲望在野火中熊熊燃烧。

他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三个身披黑袍的女子:“你们确信是我吗?我,岩雷族的段正森,将会主宰我那个世界的服装帝国?”

三个女子点着头继续着奇异的舞动,微笑不语地融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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