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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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18)祸起焦虑

(2019-05-21 12:55:04) 下一个

教堂里遇到的不快对魏格并没有影响,其实魏格也不知道在教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不明白海伦为什么不和遇见的人打招呼便带他匆忙地离开。
海伦不想给魏格压力,她没办法张开嘴向魏格抱怨教堂里的那些人嚼舌头。反正以后她也不会再带魏格去那家教会,和魏格说了反倒凸显她们之间确实存在差距。那些差距都是外人的想象,是井底的青蛙本来就只能把无边无垠的蓝天看成碗口那么大。海伦坚定自己的鞋只有自己的脚知道合不合适舒不舒服。和魏格在一起她很欢畅很舒服,这一点她深信不疑。海伦想冲淡这种悬在头上的阴霾,开车快到家的时候她问魏格:“你去没去过奇幻乐园?”
奇幻乐园是在多伦多北部占地方圆一平方公里的主题公园,里面有真人秀表演,更有许多世界一流的过山车,惊险刺激。海伦希望惊心动魄的冒险会把烦恼抛到九霄云外。
“我刚来多伦多时去过一次。我坐过连续两个360°翻转的过山车。那次是在大声尖叫中坐完的。下来后我双脚走在地面,头还在旋转仿佛脚跟踩在弹簧上,我不得不蹲在地上。”
“奇幻乐园今年新增添了云霄天车,可以冲上100米高空,然后在那里几乎是垂直冲下,我们要不要去冒险一次,刺激一把。”
不答应显得魏格不男人,他大声说:“谁怕谁。只要你敢坐,我全程奉陪。”
海伦和魏格没有回家,她们改路去奇幻乐园。在距离奇幻乐园两公里外魏格就看到高高架起的绿色过山车道,宛如架在空中的盘山公路。
“你说的就是那条过山车道,淡绿色的。你知道叫什么吗?”
“不知道。”
“Leviathan。”
“利维坦,那可是圣经中的一种海底怪物。”海伦读过圣经中《约伯记》四十一章,利维坦是海里巨大的生物。它背部有一层一层的鳞片如盔甲般坚固,密不透风。它口中喷出火焰,鼻子冒出烟雾,哈一口气就如清晨的光芒。它以铁为干草,视铜为朽木。它一出现,所有的勇士都惊慌失措,没有哪个人此时会显示自己的英勇无比去挑战它。
“这说明如果坐了这个过山车就算见过了魔鬼,以后见到什么也不可怕。”
“要是那样我今天一定要坐,要一切魔鬼都去见阎王。”
奇幻乐园里的人群就像上海的外滩,走起路来几乎人碰人。海伦紧紧拉住魏格的手,生怕被人群冲散。
人造瀑布从奇幻乐园的假山半腰处飞流直下,许多人站在湖泊的围栏旁,有些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举目朝瀑布的方向看。海伦和魏格停下来加入人群,海伦挎住魏格的胳膊,头贴魏格的肩膀。瀑布上出现一对男女,从容地走向跳板边缘。海伦仰起头,担心她们会不小心滑倒掉下来。那两人同时像雄鹰一样展翅从瀑布中跃起,在低空中飞翔,直抵湖面,扎入湖里。
海伦一声惊叹:“哇,完美。”
“这是奇幻乐园的保留节目,我上次来就有。”
表演结束,他们随着人流散去。魏格的肚皮开始咕咕叫,他在售货亭买两只热狗,给海伦一个,又要一盒爆米花。
奇幻乐园就是节日的欢乐场,远处有过山车的轰鸣声,更有车上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海伦在多伦多居住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来奇幻乐园。一是海伦一直奔东奔西工作繁忙,其次门票太贵也是事实。儿子和女儿都来过奇幻乐园,那是他们与朋友们一起来的,海伦自己还舍不得钱花在这么高档的消费上。胡含离她而去她已经够心酸的了,她不再需要额外的刺激来调整自己。可现在遇到了魏格,她打定主意要和魏格在一起,要和魏格走下去,她不想轻易地放手,轻而易举地失去。教堂里的人已经不只是闲言碎语,而是明晃晃的铡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心里还是多少有些吃不消。她不停地看周围的人群,有成帮结对和女儿胡倩一样大的男男女女学生,她们走起路来嬉笑顽皮。也有拖家带口的老老小小推着童车。有年龄相仿的情侣,也有女轻男老的一对对,手拉手。尤其看到男小女大的情侣,海伦倍感亲切。在这样的人群里没有人对她们好奇。海伦很自在,也很欣慰。
魏格楼着海伦的肩膀,抬头看利维坦云霄天车的轨道,他要辨别利维坦的出发点在哪里。他望不到轨道的尽头,只听到头顶的轰鸣声、尖叫声。
海伦问迎面过来的人,有人指向一条长龙,望不到尽头的年轻男女排成的长龙。海伦瞬间失去了兴致。
海伦打醋道:“这么长的队要排到猴年马月?”
“既来之则安之,只要让我们排就一定能坐上。”
“都把时间浪费在排队上,我们得失去多少游玩的时间。”
“你说过这是奇幻乐园最新最刺激的娱乐项目,玩上一次胜过玩所有其它的总和。”
“哪里该这样算。”
“当然是,就像我只要有你。其它的都是过眼烟云。”
两人一面站排,一面打嘴仗。时间就像山涧的流水不停地奔泻,过得飞快。眼看就要通过铁门登上利维坦云霄天车,海伦打起退堂鼓。她不是真的想冒险,她只是想冲淡今天的晦气。
“魏格,我有点怕。你摸我的脉搏,跳得砰砰的。”
“所有人的脉搏都跳,我也一样的再跳。”
海伦握着魏格的腕子。“一点跳动也没有,你是心如止水。”
“你得用大拇指摸在脉搏的穴位上。”魏格把海伦的拇指抵在自己脉搏上。
“还是没有我的快。咱们撤退行不。”海伦手用力地攥紧魏格。
“只要我抓住你,你就不会害怕。另外的诀窍就是大声喊叫,喊叫到你的肌肉和大脑都失去感觉。”
“那你可得一定要抓紧我,一刻也不可以松手。”
“我一定会,会抓紧一辈子。”
魏格扶着海伦登上云霄天车,帮海伦系好安全带。工作人员走过来,又检查她们的安全装置。看海伦一脸紧张,工作人员鼓励道,“一切安全可靠,祝你们玩得开心。”
海伦和魏格的手攥在一起,两个人的手心都冒出虚汗。风把海伦的头发吹起来,她把魏格的手越攥越紧,仿佛她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她的手上。
天车在轨道上上下起伏,每过一处高地海伦必先大声喊叫,嘴张得大得不能再大,停下来整个腮帮子都变得麻木。天车冲向一百米的高空,海伦的心卡在嗓子眼,她的尖叫变得尖细而持续。
“噢,我的天呀。”云霄天车安全地停下来。海伦还在握住魏格的手,这手给她安全感,她不愿松开。
“好玩吧。”
“嗯。但我不要再玩第二次。”
“对。我们今天不再玩紧张刺激的过山车。我们去看表演,轻松的表演。”魏格展开手中的乐园节目单。“坎特伯雷剧院有杂技魔术,晚上还有露天灯光秀。”魏格看看手机的时间。“最后一场杂技魔术演出我们还来得及。”魏格拉着海伦一路慢跑。
《道德经》里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海伦今天正式应验了前半句,坏事可以引出好的结果。海伦是今天上午碰上了晦气,下午却有了她来加拿大最幸福最快乐的一天。她和魏格的未来一定会像她们看过的灯光秀一样美妙绝伦放光异彩。

奇幻乐园玩得舒心快乐让海伦幸福几天。过后海伦心里还是总像有一块疙瘩没有解开,脑子里不时会闪现出离开魏格的念头。如果周围的人都不看好她们,如果周围的人都以为她是吃嫩草的坏女人,也许她真的就是一个坏女人。海伦自认为自己有一颗软弱的心,一颗向善的心。也许她该放手不再搭理魏格,可她真的舍不得,舍不得天赐的良机从身边眼睁睁地溜走。
海伦这几天为小额法庭的事忙得心里乱糟糟,每天顶着星星和魏格回家。今天周五是打羽毛球的日子,魏格来到海伦的桌子前。“这几天你总是忙到天黑。你不能老坐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应该劳逸结合。俗话说生命在于运动,今天你该早点收工和我一起去打球。”
海伦抬起头,揉揉眼睛。“我确实想和你去,可我今天不方便。下周一定陪你去。”
魏格走后,海伦站起来走向窗户。她凝望魏格的背影。
海伦是家里的主心骨,她张不开嘴向妹妹、女儿和儿子诉苦。自从汽车配件厂搬迁,海伦只是偶尔在教堂里遇见虹姐几次,距最近一次至少也有半年时间。她不知道曾经的工友们都怎么样,尤其是老海。她给虹姐发短信约虹姐在她们住处附近星巴克喝咖啡。
海伦到星巴克的时候,虹姐已经在咖啡店里。
看到海伦,虹姐夸道:“长时间不见,你是越变越精致。”
“你也是越变越年轻。”海伦也回夸道。
“我现在是隔三岔五去万锦市跳广场舞,已经步入退休生活进入老年行列了。”
“那是虹姐有福气,不用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发愁。我们的工友们老张、老海他们还挺好吧。”
“老张不错,考了电工证书。自己开了一间公司,在网上有广告。老海还是见不到踪影,好像在人间蒸发。”
“很久没在教堂遇见到你。”
“我去了另一间教会,有几个老姐妹在那。我可听原来教会的人说你有了男朋友。也不带过来给姐姐瞧瞧。”
天哪,虹姐不在教会都能听到流言。这些人在背后还不知会如何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恶意渲染。
“是。我的同事。”海伦坦白道。
“听说比你小很多,艳福不小啊你。”
“遇到了对的人不容易。我知道教堂里的人好像有不少看法。”
“其实我也不太认同她们的说法。”
“什么说法?”海伦想从虹姐嘴里听出来。
“无非是不般配呗。”
“还有呢?”
“你知道有个老教授,大名人,诺贝尔奖得主,不是娶了一个可以当他孙女的老婆吗。网上一片羡慕嫉妒恨,多是贬低少有褒奖。”
“其实,我和魏格没那么大的年龄差距。顶多是我弟弟的年纪。”
“是。但女人总有特殊性。男人过了五十还是青春期,可女人过了四十就开始进入更年期,年纪老化快。”
虹姐说得有点夸张,海伦现在四十,可海伦一点没觉得自己精力体力有退化的迹象。
“虹姐刚才还说跳广场舞呢,那也是再现青春活力。”海伦暗地里反驳虹姐的看法。
“我们那叫老来乐。女人还得量力而行,不然将来吃苦头。”
虹姐没有像教堂里人说得尖酸刻薄,但海伦也能听出虹姐的弦外之音。虹姐没她想象的那样宽容。海伦听不出虹姐理解她的意思,她没有再与虹姐聊下去的必要。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现在不仅仅是鸡同鸭讲,而且还有些抵触情绪。海伦借故她要去打球,匆匆结束和虹姐的约会。
海伦看到虹姐的车离开停车场,她才上自己的车。海伦没马上启动车,她抬头在后视镜里看看自己,没有一点舒展的模样。她后悔与虹姐约会,没让自己心结解开反倒更加压抑。海伦闷闷不乐,心里埋怨道,这些老年人都是一丘之貉,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
夜色已经全部黑下来,海伦开出停车场。她脑海里想着魏格,她今天晚上应该跟魏格去打球。打球一定会比与虹姐约会快乐。她不明白自己今晚为啥要想着向虹姐诉苦祈求虹姐的安慰。这苦她还没开始诉,虹姐反倒先不看好她和魏格。教堂的人也就罢了,连虹姐也是一样的老脑筋,容不得她。
海伦在思绪中,车开得缓慢。有几辆车从海伦身后超过去,海伦心不在焉。冲过的车不知何故插到海伦前面,突然来了个急刹车,还没等海伦把刹车踩到底海伦的车已经追到对方的后尾。海伦两眼圆睁一脸惊愕。只等到对方敲海伦的窗玻璃海伦才安静下来。
走过来的是二十多岁的华裔男孩。“你撞我车啦。”男孩提醒道。
海伦摇下车窗,一脸懵逼。“那该怎么办?”她从车上下来,蹲下来看看对方的车尾,又看看自己的车前。
“你追我的尾,肯定责任在你。”
海伦没主意,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找人求助。“你容我打个电话好吗?”那男孩撇下嘴一脸无奈的样子。
魏格拎着球包从公寓出来,一听到海伦说出了交通事故,他脑海里的第一幅画面就是消防车、警车、救护车闪烁着应急灯,海伦躺在担架里的画面。“你在哪里?受伤没有?”魏格急促地问道。
“没有。就是车撞坏了。”
“你等着我。”
魏格朝自己停车的地方一路飞奔。他要快速地抵达现场,给海伦一颗定心丸,让海伦心里有底。
看到魏格,海伦就像看到了救星,她疾步走过来。魏格轻拍海伦的后背,大概询问了海伦一遍经过,然后安慰道:“你在这等我,我来处理这事。”
魏格检查一下男孩的车,把男孩叫到一处角落。“你还要报保险吗?我看你车至少也开过七八年。”
“私了我也不反对。”
魏格掏出钱包给男孩两百块钱。男孩在手里掂量掂量,魏格又从钱夹里抽出二十。
男孩开车离去,魏格走回到海伦身边。
“这么快就解决了问题。你给那男孩施展了什么魔法。”
“男人间的事解决起来不难。咱们回家吧。”
海伦小心翼翼地开自己的车在前面,魏格跟在后面。两人并排把车停在海伦家的车道上。
“多亏你,不然吓死我。我听你的话和你去打球就好了。”
“现在在一起不是也一样吗。”
“你没吃饭吧,我去做饭。”
“给你压压惊,我们今天出去吃。明天我修你的车。”
海伦刚想说托尼在车行工作,是机械师。不过她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教堂里那么多人当面的背后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议论海伦,且不说那些人意识没意识到他们的道貌岸然伤害了海伦,就是他们一股脑的都想来排队给海伦赔不是,海伦家也装不下,海伦也不稀罕他们道歉。
俗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系铃的人该是谁。
海伦和魏格来到中餐馆,屁股刚坐定魏格就开腔。“你这两天打不起精神,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不快的事。”
海伦躲开魏格的眼神。“都是鸡毛蒜皮的事,不关你的事。”
“你是我的女人,不关我的事也是我的事。我可不想在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万一出来什么差错,我怎么办。就是为我你也该跟我说,两个人分担总比一个人扛着好。”
海伦转过眼睛目视魏格。“其实,也不是大事,就是那天我们去教堂,许多人不看好我们两。”
“我倒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纠缠你。我们俩的事还轮不到他们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说闲言碎语。是我喜欢你,是我在追你,他们的胡说八道我不在乎。我就爱你,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我又不年轻,又不貌美,你干嘛喜欢我。”
“你独立,你干练,你有气质。”
“你是说我不美?”
“你是熟透的水蜜桃,鲜甜。”
海伦撅起嘴。“还是不美。”
魏格捏海伦的鼻子。“美,美得冒鼻涕泡。”
“不过听那些教堂里说的话不中听,我心里还是落不到地。”
“我对你的心动也不是一天两天,面试那会儿我就被你的气质吸引,那场景老是鬼使神差地在我脑子里转。很庆幸老天长眼,我被你录用。你知道为了更多地接近你我费多大的心思。如果那天你不去看我打球,可能我所有的预谋都会前功尽弃。”
“难道崴脚也是你设计的方案?你可别那样煞费苦心,会吓傻我的。”
“那当然不是,不过这让我更觉得你值得被爱,值得被拥有。不瞒你说,自从遇到你我就福星高照。”
“可认识了你,我却晦气不断。”
“咱们这是消财免灾,也不能算是坏事。刚才打球之前,我去信箱里取信,你猜有什么?”
“一定是你意想不到的,对吧。”
“我收到了移民局的信,我移民成功了。”魏格隔着桌子握住海伦的手,声音兴奋异常。
“是吗。那值得庆贺。我再要两瓶啤酒。”海伦伸手招呼服务生。
“喝酒不能开车。”
“你喝,我不喝,我开车。”
“那多不过瘾。要庆祝我们就得一起畅饮,一起醉。”
“对,一起醉。”海伦附和道。
“所以现在我们回家,高高兴兴地回家,调我的酒,咱们一醉方休。”
夜虽然昏暗,但夜里不灭的灯光依旧耀眼。海伦和魏格在饭店里没喝酒,但她们依然手拉手兴奋不已地走向停车场。
魏格开大车里的音响。他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拉住海伦的手。她们的身体随着音乐摇摆。两双眼睛不时相视,不时看向远方,仿佛她们的未来就在她们的脑海里,就在远处的某一个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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