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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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伙(16)三个月后

(2019-04-18 14:28:46) 下一个

四月的多伦多开始进入春季,气候渐渐变暖。海华搬到一座高层公寓,新粉刷的墙壁、地板、窗户还带着油漆的余味。
海华期望这是新生活的开端,她站在窗前眺望远处。前方是茂密的绿色,再过几个月就是秋天赏枫叶的时节,那时眼前会是一片姹紫嫣红。再远处是参差不齐的建筑,有些楼顶上还有竖起的吊车吊塔,不久就会封顶迎来新的住客,那将是完完全全面貌一新的家,不过海华明白自己还没有那样的实力,她相信自己会有自己的房子,那一天不会遥远。
海华听到手机的铃声在房间里回荡,她从香包里掏出手机。海华经常会收到莫名其妙的电话,不是广告就是诈骗。有的老人迷迷糊糊接到所谓领事馆的冒名电话,说她需要打电话给北京警察局,因为她在中国正受到金融犯罪调查,这些老人稀里糊涂就被骗了上百万。中国领事馆三番五次屡屡提出警告可还是有人上当受骗,甚至海华公司的电子邮件也有提醒。所有不熟悉的号码海华都不会接,她懒得开口和那些骗子打交道。手机显示的是一个不熟悉的名字,看起来像拼音,读起来是国语的名字。第一次电话响动,海华没理会。电话又响起。
“请问你是哪位?”两次电话以后,海华在第三次迟疑,直等到第五声振铃,她接通电话。
“如何称呼你,我朋友的朋友给我你的电话号码要我联系你。”对方女声客气地询问道。
“你就叫我海华。”海华听到对方客气,不像是推销广告和诈骗的人。海华确实在多伦多除了薛楠没有几个朋友,她想知道对方的意图。
“我刚从中国带我女儿探亲回来。我朋友的朋友托我给你带来一些东西,其实就是一只一个小盒子。应该是很重要的盒子,她叮嘱我务必亲手交给你。你是住在......”对方说出海华搬家前的地址。
海华听完对方说出的地址,她猜测那托办的朋友一定不与她常联系,但一定是她曾经熟识的人。她想到过是老王,又摇头否定自己。老王要是想到她,可以发短信,直接打电话也好,没有必要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已经搬家了。”海华告诉对方新地址。
“你什么时候方便。”对方马上追问道,好像一刻也不愿那盒子留在她那里。
“随时方便。”
“那我现在开车过去送给你。大概半个小时。”对方肯定地说道。

朋友的朋友托人送来的是用金色绢布包裹的盒子和一只信封。海华忽然觉得自己心情沉重庄严起来。海华没期待这样严肃的礼品没有心里准备,她不知道该是先打开信封还是先打开盒子。仿佛无论是选择哪一项都会引爆一颗炸弹,她无法想象无法预测结果。她积压太久的困惑,老王又音信皆无。在她回国之前她给老王打过电话,电话不再是五声振铃之后进入语音系统,而是直接有女士的回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海华想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关于老王的,她不愿意猜测那是老王最后的交代,她不愿意那是她曾经想到过的结局,她希望老王好好的活着陪伴家人,那怕是老王这辈子忘了她她也不怪罪老王。人生没有办法预测,没有结局也是结局。海华闭上眼双手合十在胸前,她有点沉不住气经不住神秘的诱惑。她该先拆开那封信。她用剪刀划开封口。

您好,
我是王贵的女儿,王贵唯一的女儿。
我们从未某过面,所以请原谅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
我在父亲的白衬衣口袋里发现这封信这支笔。
女人的直觉告诉,你该是陪伴父亲走过最后一程的人,也该是父亲最亲近最信赖最挂念最放不下的人。
父亲出国的时候我还没上小学,只对他有模糊的印记,只能从他年轻的照片里知道他很帅气很高大很健壮,现在的他我几乎认不出来,只能凭他传给我的基因能感受到他是我的父亲。从记事起我就幻想父亲有一天会参加我的毕业典礼或者有一天我会去国外看他,让他知道我有男朋友让他参加我的婚礼,让他知道我多有需要他。
我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出国,我想问问父亲为什么出国。我不是说要埋怨他要憎恨他,我是后悔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天去看父亲。
虽然知道父亲病重要回来我心里有准备,但父亲的突然出现还是让我始料未及,所有疑虑所有委屈所有积怨所有忿恨都一股脑儿不知不觉消失掉。我不是刻意躲避这些,只是瞬间我再没有意愿没有好奇再没有力量刨根寻底。只要我记忆中的父亲在我眼前出现过,只要他在就好,即使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区区不足三十小时。一切答案都是虚无的一切答案都微不足道。

父亲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您,也许是我粗心没意识到。父亲也没有把那只封信和那支笔亲手交给我。他是一只手捂着装有那只信封的衬衣口袋走的,也许是他想保护你也许是他在珍藏你。我不知道他是没有勇气还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您的存在,您在他心中的地位,您在他心中的份量。我猜想也许是一个父亲想在一个女儿面前保持一点威严他才保守到最后没有亲口说出来,请原谅我不愿意用尊严二字。父亲给了我生命,他永远是我父亲,无论他或远或近或亲或疏。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解读它。我没有资格把父亲最后一刻留给您的纪念随他一起化为灰烬,更没有资格保存它。我想如果不把它交给您,父亲的天灵会不安生也许永远不会原谅我。它该有它该有的宿命和归宿,那才是该有的意义。我希望您能了解它的存在,收到它,看到它,触摸它,珍藏它。
我不想把这些带有父亲最后的一丝温度和愿望的纪念以邮寄的方式在信箱里传到您的手里,我希望它载有人间的冷暖人情的味道,所以拖了这么久,直到等到朋友的朋友有机会回国,希望您不要介意。希望这样的传递能带着父亲的温暖陪伴您。

谢谢您,有你的陪伴父亲在国外这么多年不孤单。
谢谢您,有您的存在父亲在临走前又多一份牵挂。
谢谢你,我能最后有机会陪伴父亲。
谢谢您,我能最后看眼父亲的容颜。
谢谢您,父亲没有最后的遗憾。
谢谢您,父亲能圆满他的夙愿。

也希望您的未来美满。
好人一生平安!

王贵的女儿

那盒子里一定存有老王珍贵的物品。海华毫不怀疑盒子里一定会有那封信,一定会有那一支笔。除此而外还会有什么?老王还会留给她什么?海华伸出去的一只手悬在半空有些颤抖,她用另一只手掐住伸出去的手的腕子把它拉回来。
海华陷入不可自拔的迷茫,她不知道还该不该触碰它,让它再次在自己已经平复的心境里翻滚。海华不认为那是伤痕,那是美好的远方记忆,她不忍心破坏它。海华收回手,她走道水池旁,打开水龙头,让那清水自由自在地流淌产生流动的声响在房间荡气回鸣。海华不想再思考,思考已使她精疲力竭,她要自己的大脑休息静一静。
海华拿起炉台上的杯子接满冷水,她关闭水龙头又走到那盒子面前。海华喝了一口,咽到喉口,她能感到咽喉肌肉的挤压和肚子里的咕噜声。
海华转身绕着房间的边角走动几圈,她停在原来眺望窗外的位子。她踮起脚,仿佛格窗高不可攀。她的脑海是一片姹紫嫣红,她的眼睛看不到吊车吊塔。
海华转身走到衣帽间,她看到镜子上的自己过于严肃,她咧开嘴苦笑让自己放松。她要奔赴刑场吗?她在走向不归路吗?她否定地摇摇头推开衣帽间镜子门,从顶层抬下她初来多伦多时随身携带的行李箱。
海华俯身把行李箱放在地板上,然后她站起身又俯身蹲下。她轻轻扳动行李箱前面的两个按钮打开箱盖。那封她写给老王的信压在最低层。它不该孤零零地呆在那里没有人陪伴,它该有个归宿,完美的归宿。
海华端着那封信,就像列队的士兵从机场扛起战友归来的棺柩她是前面那个捧着遗像的人。海华的周围没有士兵列队,她只有孤单的一个人,一颗温暖的心灵陪伴。有她一个人,就她一个人,她没有遗憾,她已经心满意足。
海华揭开绢布绢布,打开盒子。她看到一只信封,一支笔和和另一只绢布包裹。她把信纸轻轻放入盒底,她要它压在最低层。海华放入信封,放入绢布包裹,放入那支笔。
海华后退一步,鞠了一躬。
海华盖好盒子盖子,铺好绢布,又鞠了一躬。把盒子放回到行李箱。
海华举起行李箱,就像举起千年的重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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