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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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1)交易

(2019-03-22 17:43:37) 下一个

希尔顿酒店前的街道车水马龙,街区上的商家热闹非凡,路上行人游荡不紧不慢。一辆银灰色林肯轿车拐进空空荡荡的酒店停车场。马克稳稳当当地停住老旧的林肯轿车,他把肥嘟嘟的脑袋探出窗外,确定林肯轿车是否正正直直地停在车位的黄线内。马克满意地一咧嘴巴,摇起车窗关闭发动机。
珍妮推开车门。她刚要跨出车门,迈出半截的短腿又不自觉地收回来。西挂的太阳猛烈地直射向地面,反射光芒的灼热打在她的眼睛上。珍妮条件反射般地矜一下鼻子,眯缝起双眼,她熟练地将手伸进挎包,摸出蛤蟆镜横在鼻梁上,遮住巴掌大的上半只脸。珍妮抬起黑色高跟鞋,踩在冒着热气的地面,仰头从车里钻出来。
马克是珍妮打工的糕点食品厂的拥有者,他二十几岁独自一人漂洋过海从意大利南部农村的卡拉布里亚来到加拿大淘金。马克祖祖辈辈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也因此没受过什么正儿八经的系统教育。当时加拿大劳动力缺乏,马克与加拿大的公司签订一年的合同从事重体力劳动,合同期满后马克选择继续留在加拿大。马克勤勤恳恳从一个毛头小子到后来成为食品工厂的拥有者。
老头儿上了年纪有七十多岁与珍妮的父辈年龄相仿,他头顶光秃没有毛发在阳光下蹭亮,满脸的络腮胡须像是野地上的干草。马克现在不再参与食品厂的日常运作管理,只有在闲暇无事的时候,他才偶尔来工厂转转,走起路来不断地抽鼻子,好像要把食品厂的糕点味都吸到肚子里。他就像喜欢自己的儿孙一样,溺爱食品厂的每一处角落。
在食品厂房内,堆满食品的包装线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运转。包装线上聚集着白、黄、棕、黑肤色的女性移民来自不同的国度,欧洲的罗马尼亚、俄罗斯、乌克兰,亚洲的中国、印度、越南、菲律宾,北美的墨西哥、牙买加,南美的巴西,非洲的尼日利亚、安哥拉。包装线上的工作单调而枯燥,机械得不需要语言交流,只要眼疾手快即能胜任。
从食品厂出来,珍妮的身上弥漫着糕点的味道,她每天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淋浴间洗涮掉身上的味道。抹一遍沐乳液她还嫌不够,必须冲好身体后再抹一遍,只有这样躺在床上她才能心情安定,才能感觉到真真切切地回到了家。珍妮的卧房在两层别墅的地下室,一扇窗户只有珍妮的三张脸大。房间虽然潮湿狭小几乎直射不进阳光,只能透进白日的明亮,但那是珍妮用挣来的血汗钱租来的房间,那是珍妮在多伦多的家。
按照安省劳动法,在上午和下午各有15分钟的间休时间。很多人会在这时急忙跑到厂房外过过烟瘾。珍妮不会吸烟。食品厂内只有珍妮一个人说国语,她的英文又达不到自如交流的程度,所以珍妮有点不合群。她独自一个人走到休息间。珍妮踢踢腿,做几下扩胸运动,然后在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地大口喝几口,然后在角落找把椅子坐下。
马克目睹珍妮瘦小的身体,跟着珍妮进到休息间。他在珍妮的背后等珍妮在角落坐稳,然后说:“你好,女士,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珍妮被吓了一跳。工厂里几乎没人与珍妮交流,珍妮心生纳闷,她转回头礼貌地回应:“你也好。”
马克漫步走到珍妮的对面,俩眼放光地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叫马克。”
珍妮一看是位老人,敷衍道:“我叫珍妮。”
马克的手握得有力。珍妮想要抽回手,没能轻易挣脱。
珍妮有些紧张,她还想挣脱开马克的手。推脱道:“休息时间到了。我得去工作。不然约翰会批评我。”约翰是珍妮的工头,没事都会对手下的员工鸡蛋里面挑骨头。如果珍妮迟到,他不会给珍妮好脸色看。
“不不。如果约翰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聊天,他不会找你的麻烦。”
珍妮不相信,“怎么会?”
“约翰必须听我的。”马克坚定地回答。
这胖老家伙口气真不小,可珍妮还是不信。她冒出一句:“为什么?”
马克笑着说:“因为我让他走他就得离开。”
莫非这老头真是传说中的食品厂老板。珍妮不再挣脱,她心情顿时软下来。珍妮心里想,即使不是,七十岁的老爷爷在食品厂里也不会把她怎么样。万一真是,她可得罪不起。
马克又问:“你是哪里人?”
珍妮答:“中国人。”
“那可是神秘的国家。”
珍妮回答得自豪:“对。五千文明古国。”
“我们祖先马可·波罗去过中国,他在中国旅行时最喜欢吃一种在中国北方流行的葱油馅饼。回意大利后他还是念念不忘葱油馅饼,还想吃,可他不会做,最后做成了比萨饼。”
马克接着又说:“意大利比萨城大教堂的后面有一座钟楼,叫比萨斜塔。不过这个比萨与比萨饼没关系。”
“是倾斜的塔楼,对吧。我在明信片里见到过。”
“对对,就像伸不直的脖子。”马克把自己的脖子歪向一侧。
珍妮好像是在历史课上听说过马可·波罗。《马可·波罗游记》描述的就是这位旅行家在中国的见闻。珍妮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其貌不扬光头矮胖的老头不那么猥琐庸俗,反倒有些风趣可爱。她卸下了防范和马克比比划划攀谈起来。马克发现珍妮英文不好,他也把话说得缓慢如断句一样。
马克自从在休息间隙搭讪上珍妮便提起了精气神,他每周五下班前必到食品厂,等着珍妮下班,载着珍妮先去酒店冲个淋浴,再等珍妮换好衣服高跟鞋,然后他们去高档的餐厅共进晚餐之后再回酒店逍遥一夜。
刚开始马克经常带珍妮去意大利餐厅,每顿餐至少要吃上两小时。意大利正餐至少四道菜,有时多到八道。头道菜只是一个开胃菜,其实就是凉拌菜,萨拉水果为主;第一道菜是像意大利面、玉米粥或者比萨饼一样的主食;主菜是鸡、鱼、猪肉、牛排,最后是甜点。珍妮吃不惯西餐,她后来带马克吃中餐,马克高兴得像小孩越吃越上瘾,直到后来他们几乎不再光顾西餐厅。珍妮和马克晚餐时是她们交流最多的时候,她们的语言是简单的英文单字一个一个从嘴里蹦,听不懂的时候就用手机翻译,英文、中文和意大利文齐头并进也算是交流的一绝。
马克结过两次婚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马克的孩子们都已成家立业有各自的工作,没有人愿意接管马克的食品厂没日没夜地工作。马克的第二任老婆几年前就已过世,他没琢磨着再娶一个,因此现在还是一个人独居。
加拿大安省有个同居法,不管两人是否登记结婚,只要同居的人能证明和伴侣在一起住上三年就可以在分手的时候讨得分手费,类似夫妻离婚分财产。马克舍不得珍妮分他的家财,他没有和珍妮长期厮混下去的打算,他只是想消除暂时的寂寞找个人解闷,根本不想带珍妮回家里同居。马克猴精,他宁愿去四星级的酒店开房付房费也不带珍妮去家里过夜,免得不知不觉中了圈套给自己惹上麻烦。马克这是施小钱保大财。珍妮也明白老头的诡计,她只顾及眼前利益决不允许老公白白占姑奶奶的便宜。她至少每次可以从老头那里得到点零花钱贴补自己租房买菜的费用而把自己在食品厂打工的辛苦钱积攒起来给老公儿子办移民。另外在食品厂工作就像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工人干活没有任何尊严被当成机械一样地驱使。工头稍有不顺心就吹毛求疵般地无端指责工人,蛮横无理大吼大叫发脾气。工人们都是新移民,她们怕丢掉饭碗不敢顶撞,只好忍气吞声。珍妮有了马克在背后撑腰,工头也不敢像欺负其他员工那样轻易欺负她。
在林肯车头前,珍妮没有转身却停住脚步,她等肥胖的马克挺着肚皮慢悠悠地从车里爬出来。马克的身材不高,珍妮穿上高跟鞋比马克还略微高一点。珍妮挎着马克的胳膊,两人一胖一瘦并肩步入酒店大厅。从远处看背影,珍妮的身材最多只有马克人体的三分之一宽。两人走在一起极不协调,他们几乎没有语言交流。不过只要珍妮不在乎,周围没有人会把他俩当回事。
有时人就是自己把自己太当回事,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珍妮出国前是无锡一家国营商店的营业员,初中一毕业就出来工作。她人长得矮瘦,平扁的鼻子和凹陷进去的眼睛聚集在一块。珍妮知道自己长得难能迎合大众的胃口,所以她总是面带媚笑弥补自己脸部的缺陷与不足,给人以善意亲切的好感。珍妮当营业员的时候每天接触不同的人群,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善良的、调皮的,她学到了一套审时度势察言观色对付不同人的本领。
珍妮的老公费笑是珍妮的邻居,比珍妮长两岁,在一家工厂做车工。在外面费笑是狐假虎威的主,上面有五个姐姐,是他老爹老妈唯一的宝贝儿子。费笑被父母溺爱惯了宠坏了,他游手好闲能量不强脾气却不小,和陌生人说话总是狐假虎威,老爱在众人面前吹牛逼。
珍妮和费笑结婚后,他们仍然和费笑的父母住在一块。婆媳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头几年大家还是相敬如宾拉不下脸来,可时间长了,特别是珍妮儿子出生,一家人的磕磕碰碰接连不断。婆婆嫌弃珍妮对孙子不上心,有了孩子还是成天不着家往外面跑,更别提洗衣做饭收拾房间打扫卫生。费笑是外强中干的主,遇到事一点主意没有,家里所有的事都是老婆拿主意。他孝顺老妈怕老婆,夹在中间偏向哪一位他都觉得别扭。他是里外不是人,中间受夹板气,两面讨不到好。
费笑没钱买自己的房子。在费笑和珍妮结婚的时候就盛传费笑父母的老房子要动迁,他渴望父母的老房子早点动迁他能分得一杯羹,可这猴年马月都过去了还没有动迁的迹象。珍妮在老房子与公公婆婆挤在一起憋屈几年,她看不到有自己房子的可能性。珍妮不愿意再和费笑父母蜗居在一起。珍妮早就听说可以出国做劳务打工,她心里活分也开始到处打探消息。珍妮在无锡报纸上的宣传广告里看到说可以在加拿大做住家保姆,管吃管住有工资,还可以有资格申请移民,移民后儿子就可以在国外读书。珍妮想逃离费笑的父母,想要儿子在国外受教育,她拿着报纸找费笑商量要去加拿大。
办理加拿大住家保姆要交给移民中介公司几万人民币,办不成全额退款。珍妮和费笑是有钱就花没有积蓄。珍妮不愿向母亲和弟弟开口,她命令费笑向他父母和姐姐们筹措资金解决费用问题。费笑也觉得这是解决婆媳争端的一个好办法,二话没说也就同意了。如果为了一家三口搬出去住,要费笑张口去母亲和姐姐那里每家每户借十万八万凑足钱买一套公寓他难以启齿,每家讨个五六千他应当还可以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费笑向母亲借钱。母亲担心儿子将来被媳妇甩了,她提醒费笑:“你把媳妇送出国,小心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费笑拉长音,很自信地说:“妈——,看你儿子我这长相,你不觉得配你儿媳妇绰绰有余吗?”男人中年一枝花,中年女人豆腐渣,费笑才不担心媳妇跑了,要跑也该是他费笑的特权。
为了去加拿大当住家保姆,珍妮辞去工作,还特意花上几千人民币去上海找到一家培训机构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集训。

哈利法克斯是加拿大东部新斯科舍省的省府,珍妮来加拿大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这座城市的一家华人家里当住家保姆。这对中国夫妻生育一对双胞胎。丈夫是家庭医生,收入丰厚,可工作得每天从早忙到晚难能有时间顾及家里。妻子一个人既要照顾两个孩子又要做饭收拾家务,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
根据合同,珍妮是每周工作五天,一天八小时。可珍妮住在雇主的家里,她为了积极表现很难启齿和雇主说该几点干到几点。她有求于雇主帮她转身份,要不然雇主翻脸她就得白白耽误做保姆的时间。只要珍妮还没上床睡觉,她就会主动帮雇主的忙。值得庆幸的是雇主至少在夜里不会叫醒珍妮忙东忙西。
其实即使在周末,珍妮也难得有清闲。哈利法克斯的城市人口也就四十万人,如果按华人比例百分之五计算也不过仅有两万华人,和华人人口七十万的多伦多比少得可怜。哈利法克斯的大小几乎和上海差不多,区区两万的华人,估计只有在杂货店大小的华人超市才能碰到说着不标准普通话的华人。珍妮没钱买车也不会开车,除了和雇主一同出门,她几乎周末也是自己憋在雇主家里不出门,即使偶尔在周围附近遛弯散步也难能看到华人的身影。还好雇主对珍妮不错,每个月会给珍妮一个红包一百加元,算是奖金。
珍妮在雇主家最快乐的时光是雇主有时会一家在周末去郊游,那时珍妮也会一同前往。她们就像一家人旅游,自己在野外烧烤,欣赏野外迷人的风光。
珍妮每天就像数星星一样数日子,盼望着合同早日到期拿到身份。并不是因为她讨厌嫌弃雇主,而是这里不是珍妮打算长期留下来的地方。珍妮明白按照她的情况,她必须去华人聚集的地方谋生,要么多伦多,要么温哥华。在哈利法克斯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珍妮没有出路。
熬到合同期满,雇主想要和珍妮续约。雇主担心怕珍妮嫌弃工资低不愿意续约还特意给珍妮每月工资提高两百元。珍妮对雇主说实话,她在哈利法克斯已经寂寞忍耐到极点,再不离开她会患上忧郁症。以前有目标依赖雇主搞身份,她还可以忍,现在没有目标,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一定要离开这里到华人多的地方透透气,如果不离开她担心自己会疯掉。雇主发现珍妮决心坚定也就不再纠缠,开车送珍妮去哈利法克斯机场乘飞机前往华人聚居的多伦多。

昏暗的月光塞满宾馆的客房,照在马克油肥的脸上。珍妮走到窗前,希尔顿酒店前的街道车流稀疏,街面上的商家已全部打样,路上行人家落,只有橱窗里的灯光和店铺的招牌在夜色里依然五光十色翩翩起舞熠熠闪烁。珍妮拉上窗帘,回到床上靠在床头。她瞥一眼身边熟睡的马克。床单只盖到马克的下半身,马克上身裸露银灰色的胸毛,呼噜声震动得胸毛起伏摇晃。珍妮不耐烦地瞧马克一眼,伸手推一下马克,呼噜声还是没有减弱。珍妮皱起眉头,她又用力推动马克转动身体,马克呼吸顺畅鼾声骤然停歇。珍妮脸上一丝得意。
珍妮把自己的身体转向另一侧背向马克。她用被单遮住脑袋,可她还是难以入睡。她盘算着儿子老公什么时候可以来到多伦多。儿子能在多伦多读高中是她的梦想。珍妮明白干躺着想也没用,她得一步一个脚印朝着目标走。她起身到卫生间又冲遍淋浴让烦心的事散去。她用浴巾包裹住自己瘦弱的身体坐在沙发上拿出包里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短信留言。其中一条是艾莉丝的短信,说她最近又辞职了。
莉丝是珍妮在食品厂的工友,也是珍妮在多伦多屈指可数的朋友。这莉丝才离开食品厂不到五个月,也就说她在大统华华人超市工作还没超过五个月就撂挑子不干。莉丝可真行,这工作咋说不干就不干。珍妮要是不干,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珍妮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她回复莉丝想问个究竟。
珍妮懒洋洋地躺着床上,在手机上敲出几个字:“干嘛辞职呢?莉丝。”
珍妮等了片刻把手机放在床头,她微闭双眼。
手机刚被放到床上就嘟嘟响。莉丝的回复:“你还没睡?计划赶不上变化。一言难尽,有机会见面聊。”
马克中午回家顺便送珍妮,如果和莉丝第二天喝午茶马克正好可以顺路送她去饭店。珍妮写道:“马上睡。要不,如果明天有空一起喝午茶。”
艾莉丝立刻答应:“好。一言为定。”
“哪里比较方便。”
“有一家新开张的粤餐厅,钓鱼台,我朋友说味道不错。11点之前还有优惠。”
“那我们定在10点,不见不散。”
“知道,没问题。”莉丝又发出一个握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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