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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颗行星上所有的酒馆〕苏小城/安屠生

(2024-03-12 20:55:56) 下一个



《在这颗行星上所有的酒馆》 文:苏小城  诵:安屠生

1 落魄的诗人

这家叫作“狗尿馆”的酒馆其实跟城市里的任何一家酒馆并无二致。但松子偏偏喜欢这里,理由有三:名字奇怪,价格划算,会有人朗诵诗歌。

松子记得第一次去狗尿馆是在傍晚。本来她和男友羊角正在逛超市,出来的时候松子因为要去兑换奖品而男友不愿意等她,所以两人在超市门口大吵一架。松子也没觉得这是谁的错,但让她极为不爽的是男友竟然扔掉手中的购物袋,然后给了她脑袋一拳。那一刻,松子的满腔怒火突然没有了,她只想逃离眼前这个人。

她不想回家,但是又没什么朋友,所以只得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晃荡。她把手机关了,因为不想听到任何解释。她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在这三年里,她是不是真的只是存在于他心中的一个美好幻想?其实自己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吧?

或者换句话说,他可能没她爱他那么深。

拐进一条死胡同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其实也就一瞬间的事,望着这无尽的夜,松子也跟着感伤起来。她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要求太多?

她路过一栋绿色的房子,听到里面有音乐声。在这样安静的胡同里,这音乐声就像一道咒语,牵引着松子用手去推那扇绿色的门。

神说,推开一扇门,看到一个崭新的世界。

但是松子用尽了力气也没将门推开,因为这门根本就是需要拉的。当身后有人小声说道:“小姐,麻烦拉一下!”松子才发现自己有多丢人。

这是松子第一次进酒吧,虽然她现在已经开始实习,但讲真的,之前她从未去过。

这个酒吧真的很小,大概只能坐下十来个人的样子。现在还没多少顾客,松子坐在靠窗的一个角落里,这新鲜陌生的环境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她反复地念着酒馆的名字“狗尿馆”,觉得这太有意思了!以至于老板过来问她要喝点什么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狗尿。”

可想而知松子在接下来的时间有多尴尬,好几次看到老板的眼神,她都恨不得把自己马上空降到火星上去。

老板是个很有型的大叔,蓄了满脸的胡子,很瘦,但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松子看着他在吧台后面调鸡尾酒,今天的心情是蓝色的,有一点点忧郁。他端过来的时候,还附赠了一份小点心,说是刚开业做活动。

松子根本不会喝酒,那块松子蛋糕倒是味道不错,很合她的口味。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头已经有点晕了,突然听到有人在说话,不对,好像是在朗诵诗歌:“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声音来自于老板,松子记得这首诗歌是海子的《日记》。此刻的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一个落魄的诗人。

松子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何变得柔软起来。

2 赴死的斑马小姐

从酒馆出来之后,皓月当空,风吹得洋槐的叶子沙沙作响,仿若潮汐涌动的声音。松子喝多了,一直趴在酒馆的桌子上睡到打烊。老板将一切收拾好之后,才叫醒了她。

老板送她回家。

他们走在深夜的大马路上,松子的胃难受得要死,所以她也根本顾不上听老板对她说了些什么。那时候,她只想快点回到家中倒头大睡。

等电梯,掏钥匙,推门,开灯……松子才发现,屋子突然空了一半。没错,羊角在几个小时前已经将他为数不多的生活用品全部搬走了,连昨晚刚洗的还未干的内裤也都一并打包带走。学理科的男生果然思维缜密,连分手都这么干脆利落,不给松子留一点挽回的机会。

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松子也没有多想,她头痛欲裂,踢掉鞋子,跌跌撞撞冲到了卧室,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下午醒过来,她才算真正经历了失恋的感觉。羊角的电话打不通,短信也不可能会回,朋友也都不知情,城市这么大,她应该到哪里去找他?

谁说失恋是一件好事?此刻的她,不但有宿醉过后的头痛,还有失恋带来的心痛。她发疯一般在屋子里搜寻着羊角的蛛丝马迹,可是无果,看到牙刷架上的牙刷只剩了孤零零的一支,她才意识到羊角真的走了。

她就那么站在洗手间的门口哭起来。起先是抽泣,后头就变成了号啕。这个下午天气阴沉,看样子要下一场暴雨,松子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惨白惨白,像女尸的脸。

她给自己炒了蛋炒饭,就着没喝完的可乐吃了一大盘。洗碗的时候,她在洗手台上看到一包未抽完的中南海,应该是羊角留下的。

找不到打火机,只好打燃煤气点火,烟叼在嘴里还没凑近火,自己的头发就先着火了。松子尖叫一声,赶紧用手一把盖住了。

看来抽烟也不是你想抽,想抽就能抽!

在家呆坐到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都结束了,松子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得找点事情来打发漫漫长夜吧。

松子换了条斑马纹长裙,头发在脑袋后面扎成一个小鬏儿,背了一个牛皮铆钉包,趿上一双人字拖,就像一头即将要奔赴屠宰场的斑马那样出门了。

她当然不是去酒馆,她才不想再像上次那样把胃都吐翻出来呢!她只想去小区对面的游泳馆办一张卡,就那么泡在水里,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眼泪了吧?

3 像一头奶牛

羊角离开之后的第三天回来找过松子,他冷酷得像是脸上都结了冰霜,说了一连串的话:“松子,你太自私了,你只会替你自己着想,你从来都是问我做还是不做,而从不问我喜欢做还是不喜欢做,我回来是把这个月房租给你的,从此以后就别再联系我了!”话毕,摔门就走了。

本来松子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她等着羊角回来,然后向他道歉,但是羊角没给她机会。她堵在喉咙口的话,全都被她活生生地给吞回去了。

分手就分手!不就是老死不相往来吗!于是松子在第二天就去公司提交了辞职报告。你也知道,处女座的人是绝对不容许自己跟前男友还在一个公司一个部门共事的。

那天晚上,松子又去了狗尿馆。但这次是有目的而去的,她约了在豆瓣网上认识了大半年的网友在那里见面。

还是那套斑马裙,还是那个牛皮铆钉包,只不过现在搭配了一双黑白相间的鞋子,使她看上去更像一匹斑马,同时也方便对方认出她。

大叔还记得松子,在松子刚进门的时候,他就笑着跟她打招呼,问她喝什么,又说:“我们这里刚买了咖啡机,要不要尝尝咖啡?”

松子还是在老位置坐定,看了看表,离约会时间还有半小时。大叔把咖啡端过来,问她怎么这么久没来。

松子声称工作太忙,天知道那时候她有多么心虚,一个工作都没有了的人还口口声声说工作忙,她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大叔去招呼其他客人了,松子喝着咖啡无端地想起了几天前大叔朗诵诗歌的样子,他眼睛微闭,标准的东北口音,脑袋还随着节奏一晃一晃的,虽然她听不懂他到底在念些什么,但她很陶醉于那样的氛围。

喝完一杯咖啡,网友还没来,她一直望着大门口,而与此同时,松子发现好像有一道目光,总是在自己的身上飘来飘去,等到看清楚那个人,松子吓一跳,竟然是大叔。

“怎么,等人啊?”大叔见松子也在看他,便走了过来。

“嗯,等一个朋友。”

“男朋友?”大叔笑起来。

“不,不是……”

“是不是豆瓣网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等。”

“你是森?”

“嗯,你是松子小姐吧,你不是告诉我你穿的斑马装吗?为什么我看你那么像一头奶牛?”

4 大叔永远十八

辞职后的松子开了一家网店,卖一些小玩意儿。全都是她到批发市场去进回来的,然后拿到大叔的小酒馆去拍照,顿时就变得有了格调和档次。生意还不错,成本低利润高,她把自己以前去西藏时淘来的一个银戒指以两万的价格卖了出去。

这笔飞来横财,巩固了她继续开网店的决心。

每个星期四,大叔的酒馆不营业。因为他要陪着松子去江对岸的汉正街进货。他们坐线路很长的公交车,在最后一排,一人分一只耳塞,偶尔也聊天。因为实在太远了,松子一般都会在后半程睡过去,醒来的时候,头已经倒在大叔的肩上了。

在批发市场淘货也是件顶好玩的事情。那么多商品,每个进货商几乎都是以搜刮的形式往包里装,只有松子,像是个挑剔的老太太,眯着眼睛在一堆商品里左挑右拣,恨不得在石头里发现金子。

买好东西,他们就一路步行到江边,在靠江的大排档吃一盆油焖大虾,生蚝也新鲜,还有可口的螺肉,配上冰啤酒那就再好不过了。

现在的松子,也会喝一点酒了。在大叔的熏陶下,她好歹克服了对酒的恐惧,并且慢慢发现,其实少喝一点,在那似醉非醉之间,看对面这个大叔会更有味道。

是的,松子发现,这几个月以来,她渐渐忘记了羊角给她带来的伤痛,并且把生活的重心从“思念羊角”转移到了“享受大叔”。

风从头顶兜头而过,将松子的头发吹散了,大叔伸手想要去帮她理头发,却被松子误以为他想吻她!

一个下意识的退后动作,让大叔的手僵在了空中,伸也不是,放也不是,好不尴尬。

“你误会了。”大叔无奈地解释。

“嗯,我知道我误会你了,不好意思啊。”松子挤出一个笑。

但是等到他们真正接吻的时候,两个人几乎要笑场了。

那天是大叔的生日,小酒馆来了好多老客人,这个时候的松子早就是大家眼中的准老板娘了。或者说,大家都非常喜欢大叔,同时也喜欢松子。

天生一对,说他们其实也不为过。

吹灭蜡烛,有个学生模样的女生突然问起:“大叔今年多少岁啊?”

“大叔永远十八岁!”大叔笑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松子突然就鼻子一酸,有些想哭。在她面前的大叔,实际年龄已经三十二了,而她才二十二,如果对身边的朋友介绍,他们都能接受吗?他们能够相信她和一个三十二岁的大叔在一起,不是因为他的钱,仅仅只是因为他的天真和孩子气吗?

虽然松子知道,大叔本身也没什么钱。仅有的积蓄都投到了店面,他有的,也只有这间狗尿馆了。

她突然踮起脚,给了大叔一个深深的吻。

太猝不及防,以至于大叔的脸都红了。

所有的人都在鼓掌,永远都十八岁的大叔却湿了眼眶。

5 一见钟情不靠谱

松子搬去了大叔的小酒馆,和大叔一起住在楼上的小阁楼里。冬天的时候,城市不供暖,大叔就自己动手做了烤火炉,围着炉子,松子可以一边取暖一边织围巾。

晚上狗尿馆营业的时候,松子也会帮忙。现在的她已经学会了调酒和磨咖啡豆,在和客人聊天的过程中,她渐渐体会到生活最真实的常态。“你觉得幸福是什么?”松子问客人。

“是行走,在行走时踩到驴屎或牛粪,蹭一脚,继续赶路。”背包客这样说。

“是往教授的粉笔盒里放蟑螂,看他吓得满楼道跑。”考研的学生说。

“是关掉投影机抽一根烟,对了,含块薄荷糖味更劲。”理财师说。

有自己的店,有爱自己的人,有一段让人羡慕的日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她以为自己和大叔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羊角出现在酒馆里。她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大叔正在叫着松子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松子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松子就像失了魂一样,不是打翻咖啡就是算错账,甚至还把大叔叫成了羊角。

酒馆打烊之后,大叔在吧台后面洗咖啡杯,松子在扫地。大叔突然问她:“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因为他吗?”

“没有。”松子继续扫地,头也没抬。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没有说晚安就各自入眠。松子其实没睡着,她想起今晚羊角的那双眼睛,仿佛是有话对她讲。他们从大学开始恋爱,一直到毕业,虽然总是在争吵,但从未提过分手。而这次分手,就像是沉寂千年的火山爆发,让松子感到措手不及。

她还爱他吗?

说实话,其实未必。但松子就是不甘心,为什么分手要归罪于她?

松子和羊角约好在韩国烧烤城见面,这是一年之后的第二次见面,只有两个人,所以松子把想说的话都说了。羊角也把该说的都说了。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们都应该去过全新的生活,而不是因为过往再继续纠缠。

这是一次相谈甚欢的再聚首,没有大醉也没有眼泪,只是在路口分别的时候,松子没敢再回头看,因为她知道,再多看一眼,她一定会哭出来。

因为释然,所以羊角再来酒馆的时候,松子变得热情了,以老板娘的身份招呼羊角,并和他谈天说地。

但这一切被大叔理解为他们旧情重燃或者说是试图挽回彼此。

一见钟情从来都不是一件靠谱的事情,大叔在喝得半醉的时候这样想。

6 没有他的酒馆

松子过完年从北方的老家回来时,才看到大叔写给她的信放在酒馆的吧台上,旁边还有一枚戒指。

大叔的信很短,大致意思是让松子去追求她的真爱羊角,他很开心和松子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年时光,让松子不要背思想包袱。

而戒指则是去年松子以天价卖出去的那一枚,那是她和羊角去西藏的时候,在地摊上买来的,她也曾向大叔提起过。直到现在松子才觉得自己好傻,两万块任谁也不会买吧。

大叔把酒馆留给了松子,如果松子愿意,她可以继续经营。但没有了大叔的酒馆,变得寂寞和乏味。她在睡觉的时候想,要是早一点跟大叔说明她和羊角的关系,大叔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但是人生阅历丰富,充满了人情味的大叔啊,他太爱松子了,所以他根本不忍心松子受一点点委屈。他看得出,松子在和羊角聊天时眼睛里有光芒。那种光芒,是松子在和他说话时没有的。

松子把酒馆盘出去的前一天,她一个人呆坐了一整晚。那些熟悉的物件,那些熟悉的音乐,那些熟悉的空气和光影,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来酒馆的时候,她听到大叔坐在高脚凳上念诗,他深情忘我的样子让人着迷。

天刚亮的时候,松子拖着一个箱子走出酒馆,回头再望一眼,最后一眼狗尿馆会停留在她的记忆里很久很久,有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但她也知道,离开这里,在今后的人生里,她不会再遇见大叔;而在这颗行星上的所有酒馆中,也不会再有一间是专属于她的了。

她最好的爱,已经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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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t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雪中梅' 的评论 :
谢了。人在江湖,不免磕磕碰碰。秋天里飘落的叶片,似乎不曾飘远,经过一个冬天的沉寂,又趁着初春的一缕暖风,轻轻地在庭院里回旋,见了,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是问一句,春天又来了吗?...
雪中梅 回复 悄悄话 欣赏了朗读文章,平安是福。
51t 回复 悄悄话 人怕出名猪怕壮,猪壮了膘肥了,就要拖去宰杀了,人出名了,就要被枪打了。但这是过去式了,搁现在与时俱进,人就是要出名,为了出名,甚至可以不顾廉耻。人如此,做生意也是如此,想个七哩八怪的招牌,应该是招徕顾客重要的一环。

提到店铺招牌,最经典的要数天津狗不理包子了。狗都不理,人当然是要去抢了。都说人是万物之灵,其实人是最下贱的,为了利益,什么猥琐都干得出来。

提起狗不理包子,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那年去社区的一个超市闲逛,不为买东西,只是去看一个老者在地上写字。老者提着一小桶水,在超市地板(地砖)上挥毫写字,写的是诗词之类的,书法颇健,看得出退休前应该是某书法协会的。跟在老者后面,由辽沈,而平津,而淮海,再就要下江南了,就出了超市大门,折身走在边上的一条小道。

小道还有点长,都是些卖早点的小摊,品种也不少。有一个女摊主,桌上一大笼包子,上面扯一个横幅:天津狗不理包子。好奇,就走近和摊主打声招呼,她说不卖,这不是狗不理包子,真的狗不理包子还在路上,几分钟以后才能到,要我过几分钟再来。我本也并不是想在这路边摊上买什么早点,就点点头离开了。

顺着小道走完,路边有一家台湾人开的早点店,他家的烧麦不错,就进去点了一笼烧麦,吃完离开,又折上那条小道。就见那女摊主的桌上堆了两大笼包子,还冒着热气,上面的横幅改了,换下了“狗不理”,改成了“鲜肉大包”。我一下明白了,刚才不卖,是摊主还在斗私批修呢,现在想通了,做生意还是要老老实实,不要搞那些虚头八脑。虽然已经吃饱了,还是买了几个包子,说了谢谢(也不知是谢谢她的包子,还是谢谢她的诚实),就转身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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