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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奁旧事—丹青约(二)

(2019-03-22 16:46:03) 下一个

我在一片御香缥缈中醒来。

窗前阳光透过湘妃竹帘,如细密的金线洒在地面上。殿阁深幽,空静生凉。软榻旁,掐丝珐琅兽耳香炉内焚着沉水香,一缕淡白的软烟袅袅升起,被那虚浮的阳光染做金色。光影离合,时明时暗,映衬身边这个注视着我的男子的脸色愈加捉摸不定。

"你醒了!"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欣喜。

他素来如细瓷一般白皙的肌肤泛出暖意,不知是被金色阳光照的,还是因为我的好转带给他的喜悦。我用双臂撑起上身倚在软榻上,意识连同头上的痛感一并苏醒。

我是从马上坠落在地的。他带我到西苑避暑,我陪着他骑马,不料马惊人落,我应是磕碰了头,暂时晕厥。我看到榻前太医神情紧张,地上黑压压跪着的影子个个发抖,我立即对着他微笑,尽量把笑容调整得很甜,"万岁爷,"我嗲声嗲气地唤他,近乎于撒娇。"妾已大好,爷不必担心了,叫他们都下去罢。妾骑术不精才掉下来的,与他人不相干的…"

他的嘴角轻轻一抿,脸上的喜色随着这一轻微动作霎时消失,我赶忙拉住他的衣袖柔声恳请,他抵挡不住我的娇媚,神色渐霁,不再追究相关人等的责任,只叫来御马监,吩咐选御厩中最温良的马匹,日日调教,驯得顺服再顺服,以备我用。"贵妃堕马这等事,万不可再有下一次。"

他的语调平淡,听命的侍从却个个脑门冒冷汗。他惩罚起人来,下手是相当狠毒的。就在上个月,他下旨将太常寺少卿廖庄廷杖八十,午门下哀惨万状,肢体离折;几日后又对另两名得罪了他的大臣施杖。这两个言官早在一年前就被他下了诏狱,各种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现在不知为何又想了起来,命人将狱中二人再各杖一百。为了解气,他竟破例发明了一种巨杖,原本锦衣卫的刑杖就已十分骇人,他竟然还将那杖子加长加重,这一百巨杖下来,御史钟同被活活杖死,礼部郎中章纶虽然还活着,但已筋脉俱裂,完全残废。他恨这二人竟恨到这种地步。他下廷杖驾帖的时候,我就在他身旁。我看到他脸白的象鬼,白的早已发青,额头太阳穴突突地暴跳,他咬着牙,发狠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朕知道史官会怎样书写,会怎样对朕这个暴君口诛笔伐。由他们去罢!这顿板子是打给今世的人看的!朕倒要看看重杖威慑之下,还有哪个敢再妄议复储!"

青面獠牙。这是那一刻他印在我脑海里的形象。

他不是生来就这样残暴的。所有的人都说,就在五年前,他还是一个极其和善文雅的人,和气到了唯诺的地步。可惜那时的他,我没见过。我入宫才半载,是因为怀献太子--他目前为止唯一的儿子夭折,朝廷忧虑宗庙乏承因此选我们几名良家子入宫,以广皇嗣的。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他的龙床上。没有一点前奏,在此之前连远远地望他的影子都没有过,忽然一天就被脱光了扔到他床上进御,我敢说他临幸完毕,还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呢。我想我们就是完全的工具,对他来说谁都一样,每夜轮换着来,管他胖瘦美丑,只要是女子,能生养孩子就行了。他二十七岁,春秋鼎盛,却不知为何子嗣甚稀。他的元配汪娘娘在他还不是皇帝时,倒是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可惜都是女儿,五年前汪氏还得罪了他,失宠被废了,幽闭在冷宫里,我到现在也没见过她。我进宫之前他一直宠爱一位杭氏娘娘,她生下怀献太子后便被他立为皇后,可惜太子夭折,杭娘娘遭此重击一病不起,再不能侍寝,我也没见过她。我所能活动的空间只局限于紫禁城南首西夹墙内,大约半里见方的一片天地,除此之外只在逢年过节时,允许我们去钦安殿后坤宁门前的空场上,游戏玩耍。

日子就这样平静如水的,我倒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或是寂寞。没被选进宫里,又能如何呢?白乐天有诗云,'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即便还在民间,我就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了么?总归是一样的。一样是在床上结识与你共度一生的人,是好是坏一样无法预料。现在这样还更好,更轻闲。凡事有人伺候着,不过十天半个月的轮到我进御,到他床上劳动一次,每次也就一刻钟的工夫,完事就给送回来接着睡觉,什么也不耽误。

转变是从芒种那日起的。芒种饯花神,是女儿家最爱的节日。宫里又多的是妙龄少女,霎时后苑绣带飘摇,花枝招展。我们个个打扮得桃羞杏让,一时道不尽多少欢乐。御苑内树起了高高的秋千架,我打完秋千后又随着众姐妹设摆礼物,祭饯花神,都是十四五的女孩儿家,叽叽喳喳莺歌燕舞,好不热闹。此时一只大蝴蝶飞过,我专注于戏蝶被它带到了一所僻静的池馆,我见那馆门半掩,好似无人,便走了进去,往檀木花隔旁的椅子上坐了,摇着小红罗扇歇息。忽听喃喃的读书声传来,原来隔断那厢有人。"…自南渤里帽山放洋,好东南风,三日可见岛屿,属佛郎机国…佛郎机,近满剌加…"

我听到这里,噗吃笑出了声。那边书声立即停了。近期内侍们要有几次考试,从中选拔博学强记者候补秉笔太监,想必这位小公公在备考。片刻后那读书声再次响起。"…又其国海中有雪白浮沙,盛产珠蚌,所采珍珠者大如鸡豆,日照之光彩横发…"

我又吃吃地笑了。那边厢传来问话声。"很好笑么?"

他的音色柔软雅致,我想他应是没有生气,就大咧咧地回答道:"是很好笑。中贵人读的是哪门子的地理志,一发错得离谱了。"

"错在哪里?"

我笑道:"那佛郎机远在西方,其国在欧逻巴内,是比拜占庭更往西的国度,如何搬到南方满剌加了?三宝太监泉下有知,定要笑出声来。那佛郎机也不产珍珠,倒是有种火铳,打起仗来很厉害。"

"喔。是这样。"他淡淡回应。片刻后我听到他翻了几页书,接着又念起来。"西洋诸番近爪哇之西,有吕宋。岛上出青米蓝石、昔剌泥、金刚钻、黑珀…"

"嘻嘻,又错了。"我实在忍不住,如此大谬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出青米蓝石和昔剌泥的是锡兰的翠蓝山,不是爪哇,不是吕宋!中贵人好本事,弹指一挥间,乾坤大转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微叹道:"原来内宫里亦卧虎藏龙。"

不等我有所反应,身旁的屏风隔断忽地被收起,两名内监抬着撤了出去,眼前突然宽敞,我怔然向那边扭头,花梨木圈椅上,斜倚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的头上并未勒网巾,亦未著冠,一把青丝只简单束了个髻,倒也清爽整齐。宝蓝色顺褶贴里,护领洁白如雪,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束六銙金钑团花带,其下未悬任何香囊佩饰,通身普通士人的打扮。

他姿态闲散,一臂放松垂倚着圈椅扶手,一臂微曲,手持书卷,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面红耳赤,心跳如捶鼓,僵直站起,刚一起身便觉头重脚轻,不成体统地俯跪在地上。

"万岁乞恕…"

我只吐出这四字,便再说不出话了。

头上传来他淡淡的吩咐声。"撑面。"

我怯生生地抬头,他仔细端详我的脸,眉峰微蹙,眼中闪烁着奇异。"你是谁家淑媛,竟认得朕?可是哪位阁老的千金,以前参与过宫中庆典的?"

我哑然。今日过节,难得可以打扮一下,我便舍了呆板无趣的宫廷装束,换回做女儿时的粉红素面袄,底下绯色湘裙,头上也没戴髻。我不敢欺瞒,老老实实回答道:"妾通州唐氏,景泰五年入后宫选侍。"

他愈加惊奇。"你竟是朕的嫔御?"他歪着头回想,"姓唐…朕如何一丝印象也无…"他放弃了脑中检索,对身旁侍立的内监道:"取彤史察验。"又对我道:"朕以古来郡志多遗漏,命谨身殿大学士重修天下统志,按地域分检郡名山川,形胜,风俗,土产,历时两载修得这部《寰宇通志》,今日首呈御览,不想就被你挑出这么多讹误。唐选侍身处闺阁,通晓天下地理,是如何做到的?"

我应对道:"妾曾祖以降,三代均为天朝使节,前后出使西洋、帖木儿、回回各国四十余载,记录番国志、胜览笔记一百多卷,妾于家中时曾反复阅读,故略知一二。"

他点头道:"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诚不虚言。看来还是应派人亲自前去采摭,方能详富真实。"又问我道:"令尊也是节奉使么?朕不记得行人司里哪位是姓唐的。"

我面露惭色:"妾父正统四年进士,十一年授户科给事中,私罪收贿,杖责降授,充军河南,现为统兵百户。"

此时女史呈来牒册,他翻了最近几页,哑然失笑道:"朕已然临幸选侍三次?竟是连相貌都未曾留意过。"他放下彤史,再次认真打量我,点头道:"才貌双全。朕险些错过了。看来朕的寝宫要彻夜长明。黑灯瞎火的临幸嫔御,再美的佳人也看不见。"

他起身走到我跟前,弯下腰伸出一臂,捧起我胸前悬着的小项坠。那坠子因为我前倾俯跪的身姿而悬空摇摆,晃动之下越发流光溢彩,故而吸引了他的视线。"朕方才引《寰宇通志》说,青米蓝出自吕宋,被你嘲笑。你这坠子上的,可是那青米蓝石?"

我红着脸道:"不是的。这其实是碧玺。"他眉一挑:"这等色泽的碧玺,倒是从未见过。"我答道:"这便是万岁爷刚刚念到的,翠蓝山上出产的石头。这等宝石的颜色非常独特,界于湖水蓝与碧色之间,极其稀有,举世罕见,只锡兰翠蓝山有少量出产。妾听祖父言,当地人管这种颜色叫…帕拉依巴色。帕拉依巴色的碧玺,比金刚钻还稀罕呢。"他攸然沉下脸:"朕都没有,你是如何有的?可是锡兰进贡天朝,你家趁出使之便,私自截取的?"

我霎时吓出一身冷汗,他却在这时,对我绽放出一个温暖如沐春风的微笑。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即使冰封千年的雪山,也会为之融化。

那以后一切都变得明朗。四个月间我从没有名封的选侍,一路飞跃直接晋升到贵妃,盛宠冠六宫。那日的次日他便派出进士王重等二十九人分行各地,博采有关舆地事迹,补修《寰宇通志》,又命市舶司于宁波、泉州和广州再开三处提举,大力推动蕃货与中国贸易。他是眼界宽广的君主,不保守,不固步自封,对我提及到的远在天边的佛郎机、欧逻巴、铳炮,都充满了好奇。他命皇家造办处的御用监加紧瓷器、金属器物的改进,为了在和各蕃国贸易时,获更多的利税。他知道我也喜好这些,赏赐给我的名窑瓷具珍玩无算。

在众多工艺品中,我最钟爱的是掐丝珐琅。这种工艺技术宋元时期就有了,是大食商人从波斯传入的,叫做佛郎嵌。我那颗帕拉依巴碧玺,便是由这种工艺镶嵌起来的。当年在家时我自己画的图样儿,银匠将白银融化制成比发丝还细的银丝,细细地盘起,再按照我的墨样花纹曲屈转折,掐成图案,粘焊在底胎上,然后再将五彩珐琅点填在花纹内。我喜爱的釉色多为天蓝、宝石蓝、樱草绿、碧玉绿。父亲获罪贬谪为七品官,家道中落,做不起金的了,我许多首饰便只能用银质,再在其上填彩珐琅。釉色之美,含蓄温婉,比起闪亮夺目的金刚石,别有东方韵味。

通常小小的首饰用银质掐丝珐琅,大的器物就用铜做胎了。入宫获宠后有机会见识更多的珍藏,闲暇时索性直接参与御用监的设计制作,我将馆阁秘藏的宋人院体绘画一一赏过,记在心里,反复琢磨线条、笔力、韵味,在宋人勾莲、缠枝莲、牡丹纹、冰梅纹的基础上,描绘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大明莲。这种莲纹枝蔓形状活泼有层次,在釉色上,我突发奇想,将磨成细末的红玛瑙掺入,命工匠们反复实验,最终研制出几种新色,有葡萄紫、翠蓝、和玫瑰红。这些新釉具有内涵的亮度和纯度,放射宝石的光芒。皇帝见了连声叫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家造办处本就汇集天下能工巧匠,由于我和皇帝的喜爱,更是不遗余力地精工细做,在铜胎上用柔软的扁铜丝掐出各种繁琐花纹焊上,然后把珐琅质的色釉填充在花纹内,烧制出来送予我鉴赏。掐丝、点蓝、烘烧、磨光、镀金,五步环环相联,浑然一体,相互辉映,各蕃国争着到市舶司抢,大食商人还将这种改造过的佛郎嵌远销到了欧逻巴,据说那边的宫廷贵室趋之若骛爱不释手,比瓷器还受欢迎。皇帝说既然是我们中国出品的,就不该再叫什么'佛郎嵌',命我给这种铜胎掐丝珐琅取个华名,我笑盈盈对他道:"爷的年号是景泰,妾喜爱的珐琅釉又多以蓝色为主,当然就叫景泰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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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佛郎机,明朝对葡萄牙人的旧称。后泛指西欧人。源于拜占庭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对法兰克人(Frank)的称呼“Frangos”、“Farang”、“Faranj”,传到中国,音误为佛郎机。《明史》中《外国传》上记载的“佛郎机”,是这样写的:“佛郎机,近满剌加。正德中,据满剌加地,逐其王。”也就是说,明人和日后根据明人记述撰写明史的清初史臣,把佛郎机误认为是满剌加(现称马六甲)的邻国。这是因为公元1509年,葡萄牙人占据马六甲。之后冒充满剌加朝贡使节来到广州,想与中国明朝做贸易。明朝官员给骗过去了,以为这些鹰鼻凹目,金发绿眼的西洋人就是南洋土著。

帕拉依巴碧玺:1989年在巴西的帕拉依巴 (Paraiba) 州发现而得名。这种宝石的鲜艳蓝绿色闪耀出电光石火般的霓光,立刻引起了当时宝石界的轰动。后来陆续在非洲莫桑比克及尼日利亚发现,最近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古称锡兰)发现少量矿。我这颗是球面的所以不够亮,我另有一颗刻面的,的确非常闪,不过还没镶,裸石,所以就不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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