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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就加点糖 (下)

(2015-01-23 11:24:21) 下一个

刚和David 王结婚的时候,两人坐在沙发两头看电视。子秋习惯性地把双脚翘到沙发上,挨着David的大腿,很暖和。子秋的脚总是很冷的,David王可能感觉到了。他稍稍移过来,用大腿轻轻压住子秋的脚,帮她暖着。后来,David王会顺手接过子秋的脚,用手捂着,揣在怀里。这个男人,是爱我的吧,子秋觉得。有一次过年,子秋在朋友家喝了多了些。一摇一晃地拽住David王回到家。坐在床边脱袜子,一抬头却磕在柜子上,疼得很。子秋趁醉对着David王撒娇,借势象调皮的孩子一样假哭。David 王走过去搂住她,很醉了,那天他似乎亲了子秋撞疼得额头。那天,子秋觉得自己又有家人了。她和David王,是一家人。这个第一印象让人觉得有些臃肿的中年男人在子秋的眼里越来越像机器猫。他口袋里总有纸巾,有钱,有钥匙。他每晚回家总带了子秋的早餐和午餐。子秋知道,他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有一段时间里,子秋觉得自己很幸福。

今天David王如往常一样很准时,4:55分在楼下按门铃。走上楼,David 王的pug脸浅笑着,“我以为你昨晚会有约,所以把他带走了。”

“谁说我有约了。你少自作聪明。” 子秋听到他的这种牺牲自己为别人的傻逻辑就冒火。可见他又心软了。“进来坐会儿吧。”

“不了,楼下有你的一个邮包,蛮大的。我刚才带着王思晨不方便拿。我去帮你拿上来。”

房间里一个大纸箱,UPS的人偷懒,这么个大包裹,没人接门铃就留在门外了。子秋开了一个小口,里面是一包一包来自世界各地的砂糖包,还有十封信。子秋记得很清楚。十七岁收到第一个咖啡砂糖包裹,一共收到了九次。每次有十到十五包世界各地的砂糖包。子秋最喜欢的是威尼斯系列和日本大阪系列的。威尼斯的糖包是长长的。上面画着威尼斯的一条河和著名的建筑。大阪的糖包是三角型的,上面有粉红色的樱花。子秋记得很清楚,她二十七岁嫁给David王,三十二岁做母亲,三十五岁,David王告诉子秋他患了严重的糖尿病。需要把餐馆和房子都卖了,他搬回家和老妈和妹妹一起住。至于子秋和王思晨,他会每个月付赡养费。子秋记得很清楚,三十六岁办妥离婚手续。David王那天跟她说,和子秋在一起的日子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甜蜜的。

子秋看着坐在地上玩小汽车的王思晨小朋友。他是最喜欢计程车的。每次看到计程车都会嗷嗷地叫,冲上去拍着窗户向里面招手。有时里面的司机一脸惊愕, 有时司机骂骂咧咧地开走,有的会友善地对着他做鬼脸。有一次,里面坐的真是David王。面无表情地撩起袖管在给自己打胰岛素。见到窗外的王思晨和子秋,侧过身背对着他们,不想让他们看见。有时子秋会想,他老是在路边用针筒打胰岛素,会不会哪天让警察当吸毒者给抓了?David王卖了餐馆和房子,把一半的钱给了子秋,一半给老妈养老。每个月的赡养费他开计程车赚来,因为只有自己开车可以让他经常去医院接受治疗,可以随时停车打针。

王思晨小朋友玩小汽车嘀嘀叭叭地很起劲,围着大纸箱直转。忽然发现妈妈在愣愣地看着自己,迈步过来给了子秋一个长长的拥抱。有时子秋怀疑医生做的智力检验是否正确,因为除了说话少,王思晨小朋友是非常非常聪明的。有了这个拥抱,子秋终于有了勇气打开一封信。这是一封二十年前的信,是一封没有寄出的情书。子秋记得这个人,因为每次来他都用口罩帽檐遮住脸。子秋也对他特别热情客气,因为子秋知道,他是一场大火的幸存者。他是青岛海洋大学的高才生,回家过年时家里失火,家里五口人只剩他一个。而他也是三度烧伤,在子秋小区的舅舅家疗养了两三年。说是疗养,起初其实就是看住他,不让他轻生。一个高挑挺拔的大学生,顿时变成一个人见人怕的怪物。每次子秋看到他,都会特别热情得招呼,笑得也特别甜。他出来买个什么,子秋心存怜惜塞给他一些糖果。子秋十六岁那年,他已经会笑了,虽然很恐怖,子秋还是会对他说,“以后多笑!” 那天子秋还回味着和男朋友去咖啡厅过生日,见他走过来,便塞给他一包咖啡。“很好喝的,虽然有点苦,加点糖就好了。”子秋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几包昨晚从咖啡厅顺出来的砂糖包。“给你这个,好玩吧。一小包一小包的。调进咖啡里,可好喝了。”

那天他也笑了,对子秋说他要回校了。还有一年,就能毕业。子秋高兴得跳跃起来,探出小卖部窗口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电视里学来的,似乎很时髦。 “我妈妈说了,你读书很厉害的。以后做了大老板不要忘了老邻居噢。” 他笑了,很像哭,“我是学海洋的。可是我这个身体,真的不太适合这个专业了。我这太阳不能晒,雨不能淋的,还怎么出海啊。”

“总有办法的。”那时子秋最喜欢这么说。十六七岁的时候,天塌下来也是总有办法的。 第一封信是他在子秋十七岁生日前写的。他说:你一定很奇怪我怎么会在丹麦的哥本哈根给你写信。我在休息时写的研究报告被丹麦一位教授赏识,请我来参加会议。他看到我,很吃惊。可是他一个两米高的白发老人,却抱着我哭了。我只能安慰他,说我很好,就是不能像丹麦人一样洗日光浴和桑拿。我做完报告,全场人为我鼓掌,很久很久,我鞠躬了好几回。我去了你从旅游杂志上指给我看的港口,我站在这里,徐徐海风吹得我干枯的皮肤很舒服。我为你点了一杯咖啡,这里的砂糖包很好看,就像你去年送给我的一样。我一直想感谢你。在我最痛苦的三年里,见到你才觉得生活或许没有那么黑暗。你第一次对我招手的时候,我就发现你笑得那么甜。你一点都不害怕我丑陋的样子吗?

他说:我一直都想给你写信,可是最终还是把信扣下了,只寄出了包裹。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我只希望我可以默默祝福你,一直幸福,一直甜蜜。

他说: 我不能去航海,可是教授介绍我到中国航海图书出版社工作。他们第一次见到我,以为见到了怪物。有时我会在地铁上看到那些残缺的人在要饭。他们看到我,总会绕开。若不是有舅舅舅妈,有你,有Rønnebæk教授,我的导师,我可能现在就趴在地上,没有活着的尊严,没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是现在,我愿意端着相机,照下我能看到的美好。虽然我的膝盖弯曲有一些困难,可是为了照到好照片,我还是会趴在同一个位置等上几个小时。因为美丽,值得等待。

他说:我听舅妈说你母亲病了,你在悉心照顾。你可能就不能像你向往的那样去全世界旅游了。我会在每个地方,给你点一杯咖啡。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他说: 我今天见到帮我们家工房铺电线的那个电工了。他居然跪在我面前忏悔,有多少次我曾想过找到他们黑了良心的施工队,让他们还我爷爷,奶奶,父母和哥哥的命。可是,如果我们为我们所做恶的受审判,死几次也是不够的。我在心里,已经杀了他们千遍万遍了。

他说:我听说你结婚了。我在西雅图祝你一辈子幸福。最近有个电影叫Sleepless in Seattle,像电影里一样,在西雅图有个人在为你祝福。我还是改不掉为你收集砂糖包的习惯。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自私的介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就像生活中的糖。我记得你说的,太苦,加点糖就好了。

他说:我拍的摄影作品被收入国家地理杂志了。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看那些杂志。你在美国,可以直接顶阅。你可能现在就捧着杂志正看着我拍的照片。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那些你向往的地方。如果没有,我替你走完,拍了照片登到杂志上,让你可以坐在沙发上若临其境。

他说:我想你一定有一个很可爱的宝宝,笑起来和你一样甜。我希望你告诉他,一切皆有可能,什么事都有办法。

子秋捧着拆开的一封封信,满脸都是泪水。可是这些泪水是纯净的,是感动,是喜悦。王思晨小朋友搂着子秋的脖子: “妈妈不哭不哭。” 第二十六个字。子秋捧着儿子的脸蛋,吻着他的小脸。王思晨小朋友,不要担忧害怕。一切皆有可能,勇敢走出去,什么事都有办法。薛子秋,你的半辈子没有白过,你是母亲的甜蜜。你是David王的幸福,你是王思晨小朋友的最爱。 你是遥远处,一个身影勇敢精彩活下去的原因。子秋小心折起每一封信。煮开了从保加利亚邻居老太太那里学来的黑咖啡。生活苦,就加点糖,加点勇气,加点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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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一目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菊诺' 的评论 : 哇。。夸得我脸红了。 谢谢!
菊诺 回复 悄悄话 写的很有层次,有深度,技巧天衣无缝。赞。
一目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草叶尘砂' 的评论 : 谢谢一直支持鼓励。^.^
草叶尘砂 回复 悄悄话 “生活苦,就加点糖,加点勇气,加点善良。” 欣赏这样的生活态度!喜欢你的故事。小人物,小故事,让人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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