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生涯

每一个人的出生就是一个奇迹。小人物是小奇迹,大人物是大奇迹。不要让任何一个出现的奇迹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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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继父

(2019-01-05 17:46:44) 下一个

 

 

                                                          继父

 

继父是我人生第一次开口叫“爸爸”的人。

记得第一次叫自己的“妈妈”时,那才五岁,我感觉得很拗口,这场景的记忆仍清晰地留存在我脑海里。第一次叫“爸爸”似乎没有留下任何不自然的记忆,尽管我已经是八岁了,但我很顺心地就接受了这位父亲。

继父不知什么时候已从部队转业到银行工作。和他一起生活的还有他的母亲,一个打着绑腿,有一双“三寸金莲”小脚的北方农村妇女,我叫她奶奶。我们仨住在茶陵县人民银行的大院里。从一个街道上的頑童到机关子弟的生活应当说有所不同,那时我不得不每天穿戴得整整齐齐去上学。甚至大热天也要穿好鞋袜,这一点令我不自在了好久。

奶奶的女红活很好,我穿的鞋袜都是她自己动手做的。她用针线在鞋底和袜底上扎上些图案和花样,大家都说很好看。

银行大院子里能和我玩的小孩为零,“物以稀为贵”,于是我成了机关院子里的宝贝。大人们都喜欢逗我玩,经常带我去剧院看戏。今天这个叔叔,明天那个伯伯,一个星期总要去几次剧院。象“窦娥冤”、“生死牌”、“三滴血”、“十五贯”、“杨门女将”,几乎那时所有上演的中国古典戏剧我都看过。

看那穿红着绿的舞台演出是我那段生活中最有乐趣的记忆。

这一辈子我得的最严重的一次疾病在茶陵发生了。我大口大口地,一痰盂一痰盂地吐血。不知道是在长沙和外祖父一起生活时传染了他的肺结核病,还是遗传的支气管扩张毛病发作了,人生我第一次被送进了医院。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我挣扎活过来了。我这人命大,还有遭遇需要去经历。闫王老子不打算收我。尽管如此,记忆中始终没见我母亲出现。也许是学习太忙,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不过多多少少也可以感觉到:妈妈心肠有点硬。

二年级时我入少年先锋队了。这多少要感谢我们的那位凶神恶煞的班主任。班主任姓王,是个男的,坑坑洼洼的脸上横肉泛滥,长得使人想起在戏里看到的行刑刀斧手。他那人好体罚教育,手里的教鞭点在黑板上的生字,让我认得了不少字的同时,更多的是使我学会了服从。同学们都怕他,他上课时,常常有胆小的同学把尿都撒在裤裆里。“识时务者为俊杰”,被他拧着耳朵几次楸出教室后,我学乖了,乖到了我带上红领巾。

人啊,真的是贱。我想,要是在长沙肯定是入不了这个队的。

 

人生第一次看见的大字报出现在茶陵县人民银行的礼堂、食堂。

墙上贴着,空中悬着,漂漂扬扬地把大院到处填得满满的。这段时期我注意到本来不多言语的继父,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不久我听奶奶说我们要搬家了,要搬到湘东钨矿。

“为什么?”

我问奶奶。

奶奶没吭声。

我一点也不想搬家,大院里的人都对我很好,我真舍不得离开他们。

银行机关大院斜对面一条癖静的小巷通往了茶陵的洣江。洣江是一条很令人依恋山城河流。山城的江水平静时清澈晶莹,温顺娇娜如同亭亭玉女,洪水时却暴虐难驭,黄澄澄江水急促奔腾如一匹野马。久远伴着洣江居住的茶陵人借助上天智慧,铸造了一尊镇江铁牛,卧守在洣江江畔。千百年来,这铁牛完好无损地趴在江畔,那光溜溜的牛背象上了一层光油黑亮黑亮的。据老人讲,自从这铁牛守护在江边,洣江的河水从来就再没有漫过这牛背。从此茶陵人民得以安宁。

知道很快要搬离茶陵城了,心里很郁闷。我独自一人穿过那条小巷来到洣江河畔。我趴在那卧在江畔的古老铁牛牛背,伸手抚摸着牛角,看着它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一双深情的眼睛,我很熟悉的一双眼睛。我心里默默地对着它说,我要走了,今后我再也不能来看你了。你可知道吗?凝视间,我仿佛看见它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水,啊,它懂得我!真是头“神牛”。

望着那滚滚的江水,我思绪万千;对着这滔滔的江水,我在心底大声地喊叫:我不要搬家。

 

继父调到了湘东钨矿储蓄所工作。原来在茶陵县人民银行叫股长的继父,现在改叫湘东乌矿储蓄所所长。这一变迁是否与那些大字报有关我不得而知。现在我回想来那正是反右期间,高中毕业,出身地主的继父想净其身是何等的难啊。

湘东钨矿地处在湘赣边界大山区域,远近望去都是崇山峻岭。重重叠叠的山峦远远衔接着灰蓝的天空,眼及的天边处混成一片漂渺。

夜里,电灯光亮在那黑黝黝山野荧荧地闪烁,黑暗与星空连成一片,天上人间无以辩识。

矿山人的生活是一种半工半农,半城半乡的生活。

 

整个矿区的起伏的山坡、山坳处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幢幢的房子。黑色的屋顶,红色的屋檐,白色的墙,千篇一律的一层楼平房。

每一幢房屋旁安放着一个只一人高的大木桶 ,用劈开的竹筒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流入这大木桶作为这栋房子人家的用水。日日夜夜,泉声汩汩不息。

我们家的房子是座落在一个山坡上最高处的那一栋,只有四户人家。

在房前屋后的坡地上,我种了不少的黄瓜、丝瓜,冬瓜之类的蔬菜。由于地处最高山坡上的一栋房子,山上的水源常常中断,我常常不得不下山挑水上来。但我很贪婪于收获,这种性格使得我很勤奋。最终辛勤的劳动满足了我令人欣喜的收获感。

放学回来路过一木材加工厂时,我每天在那里要捡一大把劈下木柴背回家。

春天进山挖竹笋,秋天入林采果子。什么花红,弥猴桃,鬼爪子,好多过去在城里要花钱买的,在这里只要你勤快,要好多有好多。

湘东乌矿区的邻近山峰有一个毛栗岭。一座高峻的大山的山顶,从矿区山下往上望去尖尖突突的像一个光秃秃的山顶。而一旦登到了山顶,你就看到那山顶长满了毛栗树,清一色的毛栗树,别无其他。每到秋天,毛栗岭上就繁忙起来。通往山顶的路上,挑罗筐的,背袋子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矿里好多人都上山采毛栗。

隔壁的一位大妈带着我上毛栗岭,我背着两个布袋,她却是挑一担大箩筐。采毛栗可是个辛苦活。清早太阳刚出来,我们就开始上山。太阳西沉时节就往山下走,待走到家里的山脚下,山坡上,家家户户的电灯已经燃亮。到家把一前一后的两个沉沉的布袋从肩上放下来,屋堂中那装满了毛栗的布袋上,毛栗尖尖的小刺从布袋钻了出来异常显眼。灯光下,看到我那满背的鲜红点点。奶奶心疼地拉着我的手,呜呜地哭出声了。

从那时起我就显现出一个家庭男人的良好秉性:勤劳,扒家。后来我们全家离开湘东钨矿,家里积攒好多的柴火,干菜、干笋全送给了邻居。全是我积攒的,那时我才九岁多。

我有时也和奶奶闹别扭。奶奶一拗不过我,就坐在地上摇头摔手地哭。哭声中还带着起起伏伏的调子,这调子让哭声显得愈加悲哀。我一听那哭调就软了,于是我也跟着哭了起来,哭着央求奶奶不要再哭了。

我最怕人伤心流泪。有个奶奶多好啊!

长着一脸络腮胡的继父,言语不多,为人很善良,对我却非常好。

他给我买了不少课外书。其中“中国民间故事”、“湖南民间故事”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两本书。里面许多劝人为善的故事很引人入胜,象什么“十兄弟”“长鼻子地主”“鱼夫与金鱼”的故事,甚至到现在我都能记得。

继父还给我定了一本“我们爱科学”的少儿期刊杂志。记得有一期上登载的一篇报道很吸引我。说的是一个南京的高中学生用摩托发动机作动力,设计了一架飞机。理论上说那飞机可以飞到两米多高,速度一小时达几十公里。我很兴趣这一故事,在我脑中新鲜了好久。我想那时我一定有一个当科学家伟大理想,否则我不会对这故事记忆如此深刻。

继父是个极具修养的人,印象中我从没受过他的粗暴,哪怕是厉声的训斥。

记得有一次我偷偷地拿了他的铜墨盒去学校,后来丢失了。找不到铜墨盒,我紧张得几乎不敢回家。因为我知道这铜墨盒是继父最心爱的东西。他每天下班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桌前,打开墨盒提起笔来写几版毛笔字。不见了铜墨盒,他一定会很生气的。挨到天黑我不声不响地遛进家门。与我想象的差距很大,他既没有骂我,甚至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他把我叫到他跟前,和声细语地问了几句,事就这么简单地了结了。这件小事过去了五十多年了,至今我仍能清楚地记忆,恐怕是因为当时的想象与结果反差太大的原因吧。

几十年后的人生,我常常以继父的为人反省自己。我觉得做一个男人就应当象继父那样,深沉、大度。相比之下,作为一个男人我觉得自己太婆婆妈妈了。

与继父生活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具家庭生活色彩的日子。我很幸福,我也很满足。

我是个南方的孩子,从小就是大米饭,很少吃面食。但我却很喜欢吃奶奶做的一种煎饼。

奶奶把面粉调得像浆糊一般稀,在锅里放上油,将浆糊般的面粉糊舀一勺放到锅里,然后将锅转动着,直到面粉糊薄薄的一层贴在锅上。一会儿起锅了,一个油淋淋的薄薄的煎饼就成了。

其实那时候“苦日子”已经开始了,但在湘东乌矿的日子,我丝毫没有感觉到生活上有什么变化,奶奶还是经常煎饼给我吃。

如果要真寻出“苦日子”的蛛丝蚂迹的话,那就是我去扯过一次水芹菜回来吃。但那似乎与食物的缺失无关,自此至前,我从未有饥饿的体验。

 

一天晚上我刚要睡,继父来到我床前,坐在床沿拉着我的手对我说:

“共培,我们要分手了”

他神情阴郁,声音低沉沉的。

他告诉我,他最近在工作上出了一个差错,一笔一千五百块的款项对不上帐,现在上面说他贪污了。

“我实在没有,共培,你也可以看得到。家里没有什么额外的开支。唉,估计可能是我支付了别人的钱,忘记了收取单据了”

继父一副无奈的神情对我说。

惨淡的灯光下,望着继父那张满布愁容脸,我心里很替他委屈。我相信继父所说的是事实,我绝对相信继父,继父决不是做那种肮脏事的人。

但他有口难辩的是,实在记不清楚是在哪个顾客手里支出的那笔钱。几场批斗大会后,他被定性为贪污犯,遣送回湖北原籍,于是我不得不再一次启程返回到长沙。

 

那是一个阴郁寒冷晚秋的早晨,四周高高的山峰被云烟雨雾笼罩着,灰蒙蒙的天空淫雨霏霏,继父和奶奶把我送到汽车站。

有人正在给汽车上装上木炭,(那时汽车烧木炭)司机正手摇着鼓风机作开车前的准备。

等待中,奶奶一直紧紧地捏着我的手,不停地细声呜咽抽泣着。继父背向着我,一言不发站在汽车的窗下,目注视着前方的雨帘。

汽车发动机终于响了起来,这时继父突然转过身,走向前,伸出双臂紧紧抱着我,放声地痛哭了起来:

“共培,以后还能记得我们吗?”

“记得,我会记得的”

我应答着,旋而痛苦地放声哭了起来。

灰暗的苍天下,充满了悲凉和凄惨。

 

伴随着我和继父的分手,妈妈的第二次婚姻惨淡地结束了。

 

回到长沙半个多月后,继父和奶奶跟着就被遣送回湖北黄石老家。从湘东钨矿到湖北路过长沙时,他俩在外祖父的三太街停留了一晚。

当时母亲已分配到湖南省人民医院,在第八病室工作。省人民医院地处长沙市东区东茅街,与外祖父所居住处三太街仅有几街之遥。我自始至终没看见母亲在外祖父居所出现。

继父很盼望能与娘见一次面,他很想当面向娘解释清楚事情发生的真实原由,母亲却毫不留情地拒绝见他。

俩人做了四年多的夫妻,不要说夫妻间的信任,甚至连一次申诉的机会都没给继父,我觉得母亲做得很过分,也太无情了。

就我对母亲的观察,母亲并不是一个缺乏感情的人。无论是对亲戚还是朋友都表现出很强的热情,甚至是素不相识的人也充满了关心。在她一生从事的医务职业生涯中,她尽最大的限度地实践了她的善良人性,我一生中有足够见证。

但母亲中最大的底线就是任何人都不能越过共产党的界限。当党组织定性了继父事件,母亲表现出来就没有丝毫迴旋地余地。在后来我的人生中,我和母亲的冲突更为完整地证明了我这一结论。

 

人生岁末,我常常在内心清理一些感情债务,于是记忆中最令人心碎的一幕就浮现在脑海里。

那是我最后与继父的别离场景。

那个阴雨的黎明,我依偎在门栏目送继父和奶奶的离去。街灯昏暗冷落的灯光下,继父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一个箱子,一头是一套被子。继父一只手扶着肩上的扁担,一只手牵着奶奶走在蒙蒙雨雾中。“三寸金莲”的奶奶摇摇晃晃地挪着艰难步子向前走着,一寸一寸地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我哭着,呜咽着,心里绞痛得扶着门栏蹲下来。

这是一个冰冷、无情的黎明,它残忍地永久黑暗在我心中。

好多年来,我心中一直在思念继父和奶奶。基于母亲的原因,我一直没有落实到寻找到行动中。

娘去世后,我开始寻找继父。通过国内公安寻查一共找到七个叫刘元汉的人,但没有一个是我的继父。

我知道我这一感情的负债将只有在来世偿还了。我真希望有来生,我很想归还这笔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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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zhouqi1949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巫山疑云' 的评论 : 那是带到另一世界的愿望!
巫山疑云 回复 悄悄话 非常感動,真希望你還能找到繼父。
Dalidali 回复 悄悄话 偶然翻到您的这篇博文, 觉得写地很真实, 只要真实, 就值得读.
快速从"1.老家"读起, 2, 3........又回到这篇.

谢谢您的辛勤写作, 让我有机会了解国人那段生活.
改天有时间, 再继续拜读您的博文.
zhouqi1949 回复 悄悄话 她的个人经历决定了她后来的行为。她感恩于共产党这是情理当中的事。她是我母亲,我又何能为呢?
你的评论很中肯!谢谢了!
Dalidali 回复 悄悄话 你妈显然是个被洗了脑的人. 她人不坏, 但没了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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