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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国当数学老师(28)

(2015-01-14 19:31:29) 下一个

中国学生总喜欢自己扎堆,使用中文,与美国学生几乎不交流,除了对美国学生说声“How are you?”之外,再也没有第二句。

我跟小毅说:“你要去认识一些美国学生,不要总和中国学生在一起,要不,两年以后,你还是只懂一句‘How are you?’,可能只多了一句‘How old are you?’除了比以前‘old’了两年之外,你是很难学好英文的。”

小毅听从我的建议,认识了一个意大利裔的白人学生。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因为他名字的拼写挺奇怪的,念起来很拗口,不像Michael、John、Peter之类的那么容易让人记住,就叫他意大利男孩吧。小毅开始和意大利男孩玩在一起,跟他学英语口语。很快,他们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意大利男孩是个很乖的孩子,性格内向,沉默寡言。我怎么都没想到,性格外向的小毅和意大利男孩能够成为要好的朋友;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性格,总之,没有任何是相近的。

渐渐地,小毅变得上课很专心,英文天天都在进步,不再和志坚一起打游戏机,还能静心看起小说来。

这天,小毅做完课堂数学练习后,要求用课室的电脑上网,我同意了他。一会儿,我看到他静静地在看一篇网络小说。我过去想看看他在看什么小说,他赶快收起来。

我说:“既然你已经完成了作业,我同意你上网,你想看小说,那你就看吧。”

他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不阻止他,问我:“上数学课可以看小说吗?”

我告诉他:“做完作业就可以看。”

我从来都不是那种很死板的老师,我认为学生多看些课外的书对数学的理解也是有很大帮助的,尽管是些与数学无关的书。知识是共通的,并不是相互独立,互不相干的。我这种思维方式,设置了我金橙蓝绿四种颜色兼有的个人颜色密码。

我问小毅:“你看的是什么小说?”

小毅打开给我看标题,小说名叫“黑马”。

我问小毅:“世界上最大的黑马是什么马?”

小毅想了一会说:“河马。”

志坚说:“不对,应该是蒙古马。”

我问小毅:“你看的小说讲的是河马的故事吗?”

小毅说:“不是。”

这时,辉竟然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们两个都这么笨,连世界上最大的黑马都不知道。”

小毅马上说:“肥仔你懂什么?”

辉说:“是奥巴马。”

我对辉的回答感到很意外,他竟能想出这样的答案来。小毅也突然恍然大悟,但志坚仍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辉就继续哈哈大笑,还说:“志坚原来是这么蠢的,还自以为聪明。”

志坚无言以对。

小毅说:“死肥仔,比你叻番铺添。”这是广州方言,意思就是“让你聪明了一回”。

我对志坚和小毅说:“所以你们以后不要欺负辉,辉很多时候都比你们聪明。辉是个乖乖仔,你们却调皮捣蛋。”

其实,辉能聪明到哪里去?一些偷换概念的猜谜,他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还能智力过人,但一般的数学逻辑,他就没法明白。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可以肯定辉有严重的数学逻辑智力障碍。我正在进修的师范教育,就有一门课是关于智力障碍学生的教育问题。

在我们这所学校里,有相当一部分学生有各种各样的轻度智力障碍,学校就对这些学生提供一种特殊的学习帮助,叫做IAP(Individual Accommodation Plan),中文大概意思是“个人特殊帮助计划”。这个计划实际上是免去这些学生某些不可能掌握的学习环节,让他们更容易通过规定的考试,这包括考试允许使用计算器、字典、参考书本或笔记、甚至考试没有时间限制等等。

学生要获得这个计划的帮助,首先要由专科医生进行鉴定,确定学习障碍的程度,然后给予不同程度的特殊照顾。当然,不是所有被鉴定为有学习障碍的学生都可以得到所有这些优惠,而是按照障碍的程度得到其中的某些优惠项目。

在教务会议上,我向西雅图提出,辉有严重的数学学习障碍,我没有能力使辉掌握最简单的数学逻辑,我要求给辉申请IAP。

一个拉丁裔的女老师,名叫朱丽叶,是教GED的。GED是英文“General Education Development”的缩写,翻译成中文大概是“普通教育发展证书考试”,是与传统的高中文凭相当的考试,包括科学、数学、社会学、阅读、和写作五个类科。通过了GED的考试,就具有与高中毕业同等的学历,也就是GED证书可以当高中毕业文凭来使用。GED老师属于全科老师,要教GED考试的所有科目。朱丽叶马上打断我的发言,滔滔不绝地教我该如何如何教,举了很多的方法。说用那些方法,是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她以前一直都这么教,从来就没有学生学不会。不只是我,在场所有的老师都听得出来,她的意思是说我不会教这种低能力的学生。其实,她所说的那些方法,并没有什么高招,有些还挺笨的,但我不会跟她争论。

西雅图打断朱丽叶老师滔滔不绝的发言,说:“我们还是先听任课老师说完,请不要急于发表意见。”

会后,我给西雅图写了一份书面报告,详细地解释了辉为什么需要IAP。

西雅图送辉去学校的专科医生那里作鉴定。出乎意料,鉴定结果回来,竟然说辉一切正常,只是英文沟通的问题,只要学好了英文,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我不同意这个鉴定结果。我对西雅图说,辉的问题,根本就不是英文问题,我是用中文给辉上课的,他一点都不能明白最基本的数学逻辑关系。

我问西雅图:“能不能给辉再鉴定一次,而且我可不可以到现场观看专科医生是怎样鉴定的?”

西雅图说:“当然可以。”

西雅图安排了第二次鉴定。这次的鉴定,我和西雅图都在现场。医生问了辉很多问题,当然辉根本就不知道医生问他什么,只是摇摇头。

医生对西雅图说:“我根本就无法跟这个学生沟通。但从学生的表情来判断,他很正常,只是英文问题。”

我知道,医生要维持原判,这对辉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其实,很多已经被鉴定为有学习障碍的以英语为母语的学生都比辉正常得多,他们都得到了IAP。

我忍不住了,我说:“我可不可以当辉的翻译。”

医生想了一下说:“可以。”

我当起辉的翻译,让医生重新再问辉一次。

很多的细节我记不得了,下面这段我倒还记得。

医生问:“如果你要完成10 个学分才能毕业,假设你现在已经完成了6个学分,你用什么方法能计算出你还有多少个学分要完成?”

辉说:“不知道。”

“想想看,是加法,还是减法?”

“我想不出来,但是如果你告诉我,我可以计算出来。”

“如果我说是用加法,那是多少?”

“16”

“如果我说是减法,那又是多少?”

“4”

“16 和4,哪一个才合理?”

“我不知道。”

很明显,辉根本就不懂得数学逻辑推理。

医生只好承认,辉智力是有问题,但她不肯在同意给辉IAP的鉴定书上签名,她说必须有会说中文的鉴定医生同时签名她才签。可能她觉得我不是持有翻译证书的翻译,是不被认可的。在美国,干什么工作都要有资格证书,就连洗厕所的都要求有搞清洁卫生的资格证书,否则,洗出来的厕所依然被认为是不干净的,甚至是会导致人生病的。

西雅图对我表示,虽然今天还是不能给辉IAP,但她会继续为辉争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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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665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蜀南竹海' 的评论 :
谢谢你默默的支持!
665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leeyan' 的评论 :
谢谢
665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ttw97' 的评论 :
努力每天出一集,谢谢你的鼓励。
665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人在斐济' 的评论 :
谢谢
6651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livinghere' 的评论 :
谢谢
蜀南竹海 回复 悄悄话 在您这里潜水很久了,今天上来大赞一个。
从这篇数学老师点进您的博客,又追看了您的南村日记,真是好文!您用平实质朴的语言,娓娓道来,为我们生动真实地再现了那个时代的人和事,作品很有感染力,喜欢。
俯卧撑 回复 悄悄话 “郭Sir,从今以后,我服了你了。”
我也是!
leeyan 回复 悄悄话 赞一个
ttw97 回复 悄悄话 我以为今天看不到新的了。谢谢老师
人在斐济 回复 悄悄话 对你赞一个~平凡的伟大!
livinghere 回复 悄悄话 非常感动。能够影响一个人是人生,甚至改变他的命运,是作为一个老师最高的荣誉,也是你工作和人生的意义所在!为你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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