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世中

大陆某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家。2008年移居美国特拉华州。著有《类纂李商隐诗笺注疏解》、长篇《昨夜群星陨落》、散文《昨夜星辰》、诗歌《潇湘水云》等24种近一千万字。
正文

写在无字碑上......

(2013-06-30 22:23:29) 下一个
写在无字碑上……
西北望长安,
可怜无数山!
——辛弃疾《菩萨蛮》


       长安,周秦之都城,汉唐之故地,是我年轻时日夜怀思,梦魂萦绕的古都。研读唐史,服膺唐诗,怎能不到西安去看看昭陵,干陵,兴庆宫,华清宫,法门寺……可是,一直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每逢读到辛弃疾词中这两句,就感叹宋金以后,汉唐故都之为“青山”所遮,不复当年气概;而历史的尘埃又遮住了一些人物的真正面目,使他们变得朦胧,模糊起来。读史,读诗,正应该弃除尘埃,拨去迷雾,使她(他)们显出真实,真相。这正是为历史,为古人负责;为今人的研究求真,免遭后人耻笑;同时,也是为子孙后代提供一份可靠的历史纪录,使他们不再为迷雾所惑!

上世纪的八十至九十年代,曾四上西安,而每一回都必至乾陵,凭吊中国历史上唯一名正言顺的女皇帝武媚。在她的身上负荷着中国女人的荣耀与不幸。武媚生前荣耀至极,当至则天皇帝,而死后恶声四起。其无字碑至今立在干陵前左侧……
无字碑不立一字,自是则天皇帝遗嘱。然自宋朝及于明代,曾有多人在碑上镌石刻字,一说有三十余段,一言正反两面共有四十多文。然明以后无字碑倒塌,兼之风雨侵蚀,字迹漫灭,已看不出后人所题或褒或贬。1957年,陕西文物局维修后重立于原处。笔者四至无字碑前凭吊,1996年还曾带卷尺,测得其宽约两米,厚度在一米半左右;因为太高了,只能估计其高度,大约不低于七米吧。
原武媚之意,是希望后人对其功过加以评说。可惜,她为历史淘洗得面目全非!

武氏父亲武士彟,并州文水人,年轻时经商致富;同李渊交情甚厚,曾任太原留守司铠参军,主管军中铠甲。后力劝李渊起兵反隋,功封兵部尚书,应国公。历任扬州长史,利州(今四川广元),荆州都督。贞观九年(635)病故。武士彟原配相里氏,生有二子,后来病死于文水。武士彟续娶隋贵族杨达之女,生有三个女儿;武媚为次女,小名失载。武媚生于唐高祖武德七年(624),贞观十一年(637)十四岁时应召入宫为才人,赐名“媚”;含其“武”姓,谐音“妩媚”,宫中称“武媚娘”。贞观二十三年(649),太宗崩逝,武媚入感业寺为尼。永徽三年(652),高宗召为宸妃。一步步直至皇后,则天皇帝。长安五年(705)病逝,享年八十二岁。中宗李显复位,随即改长安五年为神龙元年,恢复唐朝国号。

考武则天秉政半个世纪,社会安定,经济繁荣,人民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上继“贞观之治”,并为“开元盛世”作了经济,人事和制度上的准备。


高宗永徽元年(650),武后未进宫时,全国户数仅380万(据《通典》,人口和垦田未统计),到武后逝世时(705),户口增至635.6141万户,半个世纪,增加近一倍;而人口则达3714万多,全国垦田13亿亩(《文献通考》)由于生产力的提高,经济繁荣,故物价低廉,市价斗米仅5个铜钱。杜甫诗:“忆昔开元全盛日,稻米流脂粟米肥。”但斗米却要15个铜钱,是武后时的三倍。


武后对高丽,突厥,吐蕃的几次用兵,都取得很大胜利,使汉代的许多所谓“西域”之邦,进入中华版图。其武功远胜汉武,何论唐宗!


高宗懦弱,又患风眩;中宗,睿宗昏庸无能。为了巩固政权,武则天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打击贵族地主集团,扶植庶族,其制定的许多规章制度,对后世产生了很大影响。如创“北门学士”制,搜罗各类有用人才充当“智囊”;劝农桑,轻徭赋,悯农赈灾;在军队中实行屯田,亦兵亦农,兵农合一;设登闻鼓,肺石,制铜匦以广开言路,通达下情;作《臣轨》,倡廉洁,禁浮巧,行节俭,规定官吏“妾无衣帛,马无食粟”,“虽贫贱,无以利毁廉”;改革吏治,用人不分士庶贵贱,许民自荐并实行试用制度;改革科举,首创皇帝殿试,开设武科武举……等等。明代我泉州杰出之思想家李卓吾就曾感慨地评论道:


 胜高宗十倍,胜中宗,睿宗百倍矣!


 对于武则天的政绩,连《旧唐书》的作者也不得不赞叹说:


 泛延谠议,时礼正人……飞语辩元忠之罪,善言慰仁杰之心。尊时宪而抑幸臣,听忠言而诛酷吏。有旨哉!有旨哉!


 然而对武则天的人品和私生活,不论《旧唐书》,《新唐书》,或《资治通鉴》,又都极尽其诬蔑不实之辞。原因就是由于武则天是女人,是“牝鸡司晨”。《新唐书.武后本纪》就曾举朗州,松州等四处“雌鸡化雄”影射武则天女人当政是“僭伪”。而其攻击的目标则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是所谓“潜毙”幼女,鸩杀亲生儿子;二是偷养“男宠”,秽乱后宫。

说武则天鸩杀亲生儿子太子李弘,逼杀李贤,完全是无中生有,是诬蔑。

《新唐书》说:“天后杀皇太子。”
《资治通鉴》说:“(李弘之死)时人以为天后鸩之也。”

但是,《旧唐书》说:“(李弘之死)沉瘵婴身。”言其一向重病在身。中医“瘵”,一般指痨病;如果是肺结核的话,不要说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即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也是绝症。所以李弘活到二十四岁就病死,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旧唐书》成于五代时期,比《新唐书》和《资治通鉴》的成书,要早一百多年,距唐代时间很近,史料比较真实可靠。《新唐书》说“天后杀皇太子”,时间?地点?为什么事?如何死法?是谁直接执行?如此重要的问题,作为一代史书,安可含糊?至于《资治通鉴》那种写法,实在是最为“滑头”的处置,是极不严肃的:它不说自己怎么看法?史料从何而来?有何依据?而是极不负责任地说“时人以为”。何谓“时人”?即“当时人”。编者何以知道三百多年前武后时期的“当时人”有这种看法?有何依据?何处可以考查?众所周知,这种含混其词的写法,作为正史,信史,是绝不容许的。史载《通鉴》编修时,主要编撰成员范祖禹等在许多史实和观点上与司马光相左,不同意司马光的观点和做法,不得不另编《通鉴考异》三十卷以存疑存异,表示不同意见。在武后是否杀太子的问题上,范祖禹在《考异》上特加注明:“其事难明。”

其实,武后对儿子李弘是很疼爱的。他之被立为皇后,就是因为生了李弘而王皇后无子的缘故。所以,揆之常情,无因无故而杀亲生儿子,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又,关于章怀太子李贤的死亡问题。李贤是武后次子,继立为太子。李贤因为反对母亲秉政,又受人挑拨,认为自己不是武后所生,心中疑惧。因而暗中购备兵器,网罗异党,企图反叛,推翻武后秉政。李贤的阴谋反叛,事情被同样是“反武派”的宰相裴炎所检举。裴炎在这个问题上,是准备给武后以难堪:看你对儿子处治不处治?。武则天不得不下旨“废去”李贤的太子身份,送外编管。高宗很喜欢这个儿子,主张从轻发落。但武则天以为叛逆罪大,废去太子已经是“从轻”了,应该大义灭亲,否则无以服众。后来武后派丘神绩(酷吏)去贬所“检视”,李贤被丘神绩逼迫自杀。丘神绩因此遭到严厉处罪,正说明李贤的自杀不是武则天所主使。

至于“潜毙”小女儿嫁祸王皇后的事,更属捏造。考武媚永徽三年(652),重返宫中。永徽四年生李弘。永徽六年废王皇后时生李贤。两年时间,已经生了两胎,中间怎么可能再生一个女儿?这是十分明白的事。说“潜毙”女儿,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第二个问题即所谓偷养“男宠”,秽乱后宫的事,也纯属捕风捉影。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提到的“男宠”,所谓“面首”,主要指薛怀义和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这种个人私生活问题,本不足道,这里只想指出一点:薛怀义到宫里的任务是设计建造明堂。当时,武后已经六十三岁。张氏兄弟精通音律,时仅十五六岁;武后喜好音乐,曾着《乐书》。宣张氏兄弟进宫乃备音乐顾问之事。张氏兄弟进宫时,武则天已经是七十七高龄的老太婆,再过五年就走完她的人生路程。我们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一个已过更年期三十年的老太婆,会有如史书所说的性功能吗?这些史家难道一点人体生理知识都没有?简直是胡说八道!这只能说明他们是有意捏造。清人王仲瞿有诗云:“《唐书》两种难凭信,何况《虞初》九百篇!”

武则天毕竟是一个十分大度的统治者。她不要人们歌功颂德,不写墓志,不刻碑文,任由后人去评说。单就这一点,就胜过中国历史上所有的皇帝!

陆放翁诗云:“身后是非谁管得?”余姑为此“有字碑文”,凭吊一千多年前的女皇,辨诬并洗刷诬蔑不实之词,庶几还女皇本来面目。

辛弃疾词还有两句:

       青山遮不住,
毕竟东流去!

 历史在人民大众的心中,不是哪一个史家可以随便涂抹的。仅以此文“写”在无字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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