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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石 蛙

(2004-06-16 09:17:01) 下一个

             石 蛙

  石蛙:学名,棘胸蛙(RanaspinosaDavid),属脊椎动物门,两栖纲,无尾目,参差型亚目(Diplasiocoela),蛙科 (Ranidae),蛙属(Rana) ,石蛙内质细嫩鲜美,营养丰富,味道鲜美,且有清热解毒、滋补强身等功效,食用价值及医用价值均非一般,是南方丘陵山区名贵的水产品之一。石蛙栖息的洞穴 一般为自然石洞或土洞,于繁殖季节时居石洞者较多。洞穴多在溪流岸边靠近水面,或者洞口有一半在水面之下。这些洞口一般不大,较光滑,进出洞时不易擦伤体 表。洞深一般为20~25厘米。洞底略低于洞口。


           

           

75年秋天,我随我母亲从城里迁移到一个位于深山密林中的农场。

那地方叫天台山,最高处海拔有1800 米。一部老旧粗笨的54式拖拉机,“突突突”地一路颤动着,载着我们家一些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物什,在森森林海中穿行着。

高处入云端,天空又蓝又远,空气象绿 水一般。路两边风景真迷人.狭窄山路四周鸟声唧唧,黄叶在若有若无的轻风中缓 缓飘落。山中野果琳琅满目,触手可及。虽然拖拉机怒气冲冲的马达声把群山震得跌宕起伏,回声激荡,但我却似乎听到了野板栗在将要枯干的树梢上,劈劈啪啪绽开 壳子的声音。秋天果实的诱惑,是很难抵挡的。多么神奇的野景啊! 

在扭曲的山路上,我觉得我们的目的地,更象是一个林场,而不是农场。拖拉机在耐着性子爬上漫无边际的山路之后,突然间向一个开阔的原野冲了下去。 

农场狭长的两层青石砌成的办公楼,远远望去就象一具经年摆放着的棺材。上面的青瓦,就象是覆盖着的一张沉重的黑色纱布。

办公楼兼作职工的宿舍,十多个行政人 员都住在里面。在我们来到时,办公楼里拥挤得已经腾不出一个象样的房间了。

办公楼旁边是一个年老失修的大寨子,我们一家就在寨子里的楼上清扫出两间屋子住 下了。寨子的楼房全是由杉木建构而成,那些楼板都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即便不上油漆,板面被磨光了,仍然硬实,条纹肌理清晰可辨,只是走起路来不免依呀作 响。屋顶上的青瓦因为经久未翻换,都长出了青苔与随风招摇的狗尾巴草。阳光灿烂的时候,乌黑的房顶上便流淌着金黄的光泽,青苔柔软的象深水潭一般。而一到阴天,寨子 里四处便散发着血腥似的霉味,那青石板砌成的臼地,点点水珠象汗水一样从黑缝中渗了出来,让人见了,平添寒意。 

这个破旧的寨子始建于清朝初年。乙酉年,清军在突入江南后,遇到了始料不及的顽强的抵抗。那时,常州有一家姓黄的,本是当地大户,听说清兵渡江,便广散钱财,组成一支人数五 百多人的子弟兵。投降了满州人的汉军,最先突破常州城。但是他们却在城中丢了几百具尸体,他们遇到了黄家子弟兵顽强的搏击。满州后续部队进城后,依例屠城。

黄家 剩余子弟上百人便一路南退,直到闽中。黄家首长一大群望着疲惫不堪的族人,昂然说道:

“我们将在此结木为楼,筑土为寨,以图来日再举。不过,此处不日即将陷于满人之手。我们当奠基三尺,以誓从 此只要满洲人还在践踏我朝,我们就将不再与他们共生存。子孙有过失违背此誓者,逐出门户,永远不许归入宗门。”

然而,有清一代,这个寨子里的黄家,居然出了五个进士。不知道这算是荣耀呢,还是耻辱?! 

解放以前的西寨,属于闽中一带典型的农耕社会中,衍生出来的一种集体聚居及共同防御的建筑体。一个寨子差不多便是一个村落。几十户人家,数百个人口聚居其中。一到 晚上,全寨封门,只剩下角楼上的几个游哨,边打哈欠边巡逻。到下半夜,另外的壮丁就来接替他们了。闽中土匪猖獗,春秋收种季节,各寨都有严密的防范布局,一 般由几个经验丰富的铳手在村外要地布哨,一有动静则鸣铳示警。

解放后不闹土匪了。因为很多土匪摇身一变,都成了游击队,大摇大摆地去了城里坐堂子,吃官饷。这些事,是后来半昏半癫的黄老头告诉我的。

黄老头还说,解放前,有些无业游民嗜赌如命,手边没钱了就上山做土匪,抢了钱又去赌。赌场上讲面子,因此赢钱比抢钱又多了一层刺激。就象若干年后做官的都不用 去强奸女人,而是用大把大把的纸币去嫖一样,既有面子,又有乐子。

解放初期的情形可能又不一样。黄老头说他见过的受到招安的土匪,都喜欢把洋火柴梗插在牙缝上,含含胡胡地 卖腔调。后来,城里派来的一些南下的干部,也都喜欢用火柴梗捅着牙齿,一边笑眯眯地仰着下巴,看村妇们在田间高抬肥臀插秧薅草。黄老头说,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人志得意满的神态。你想,要是没有根火柴梗 站在田埂上,你便居心不良。有根火柴梗在手,你就高雅多了,因为你至少让人看起来是在体切民意。顺便满足一下内心里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却不显得居心叵测, 另外还向别人透露一个信息:你已经饱餐过了。有口饱饭吃在有些日子里是身份的象征。

我有点弱智,不知黄老头话中的详细意思。

我妈说了,脑筋不管用的也可以革命,就是革脑筋好使的人的命。这句话使我上小学时,思维略为开通,完成不了作业时便跟老师过不去。我想,革命真好。后来读官方编纂的历史,觉得做土匪其实不比做学问差。因此,后来右派老吴在寨子厅堂上演讲“水浒”的时候,不觉对梁山好汉们所享受的自由,神往不已。

寨子里如今只散散落落地住着十几户人家,其中有三个人物引人注目。

头一个,当然就是寨子原先的主人黄老头了。他如今已枯瘦成一团,一顶黑油油的破尼帽下,遮掩着一对浑浊的眼睛,一到晚上,他的双眼便象猫一样闪闪发光。他的尼帽一年三百 六十五天都戴着,就是大夏天了,也只是把帽檐往上折一下。

那时,农场没有完整的供电系统,只有寨子里的一台大型柴油机,到了晚上六点的时候,才开始发电。电力也只 能供应到晚上十点。掌控发电钥匙的便是黄老头,这是农场对他特别的恩赐。

每天六点一到,老头准时来到机房,一壶茶,一袋土烟,有时还会带上半瓶五加皮酒或自酿的青红酒。老头喝了几口酒后,肚子暖了,开始容光焕发。

他把帽檐往上一掀,朝巴掌上吐一口唾沫,有时唾沫中还夹杂若干痰丝。他双手紧攥住发动机的撸把子,狠狠一 咬牙,哐啷一下便把柴油机发动起来,整个农场于是灯火通明了。老头惬意地喝上口茶,装上一丸土烟,然后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机子,一坐就是四个小时。轰隆隆的 柴油机声响振耳欲聋。十点一到,黄老头准时地便关掉柴油机,分秒不差。

黄老头长年置身于轰鸣的噪音中,听力却没有下降,想起来真是一个奇迹。

第二个人,是农场里管催促出工的吹哨员封贵。封贵年届四十尚未婚娶。他出身好,穷得连一条内裤都没有。但是,他居然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党龄了。

封贵整天把几缕头发疏得象沾了胶水的刷子,下巴刮得 发青。他家养了一条大黑狗,饭量惊人,吠起来整个寨子不得安宁。那黑狗好咬人,见生人咬,熟人也咬,因此很招人讨厌。封贵只好在它脖子上套 了一根麻绳,但那畜生一见到外人,仍然是张牙舞爪的,有时作人立状,舌头伸出来有半尺长。

我到寨子的第二天,那条黑狗就追上了我。狗喜欢追跑走的人,我一跑它 就紧追不舍,绳子也挣脱了。看来封贵对它还是留了一手。最后,这畜生在我的膝盖上咬了一口。

我母亲大惊失色。那时黄老头不慌不忙地来了,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饭钵,里面装着猪食,另一只 手捏着一根毛笔。老头把毛笔在猪食中搅一番,然后在我的伤口处涂抹起来,最后还用墨水画了个虎头。

第二天,我的伤口便奇迹般地不疼了。

黄老头从此成了我的偶像,在我幼小的心目中,处于半人半神的地位 

在封贵有案可查的家史上,五世赤贫。他的父亲以补棕蓑衣为生,流浪江湖。解放初,因给解放军引路打不服气的土匪,才在寨子里落下了脚。 

第三个人是个右派,大家都叫他老吴。后来又听说他其实姓伍。南方人发音吴伍不分,嘴上喊着,也不放在心上。老吴是农场里管制的对象。每次农场要开大会,总要把 他先押到台上,胸前挂一块很夸张的大木牌子。

后来大家都司空见惯了,老吴也无所谓了。大会开始前,老吴便跟坐在前排的乡亲们聊起天,也有乡亲卷了个喇叭筒土 烟卷递给老吴,老吴便从挂在胸前的木牌子下,伸出手接过了,低头叼住烟吸了起来。

老吴是个能人,乡亲们遇到什么麻烦事找他帮忙,没有解决不了的。他还写得一手好字,春节 时,家家户户的门联都出自他的手。

老吴有两件贴身物什。一是一块上海牌手表,表面都发黄了,他从来没有离过手,即便是在挨斗时也戴着,戴在右手腕。人家手表 都戴在左手,问他,他便谦恭地笑着:

“我是右派!”

他的另一件物什,是一台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这在当时农场可是个宝贝,老吴不轻易示之于人的。我是在后来作了他的学生,跟他混得非常熟溜的时候,才把玩过几次。

 吴住在我们楼道的对面,因为背阳,所以房间里十分阴暗。他家厨房边上养着一只羽毛黄白间杂的大公鸡,有半个成年人高,二十来斤重。这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 大的公鸡。那公鸡古怪,从来不报晓,只是在晚上熄灯的时候,才长啼一声。它的啼声一过,楼下封贵的狗便焦躁地狂吠起来,接着就是封贵的骂娘声。

刚住下来时,我们 很不习惯这些音响,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了。后来,那大公鸡不知跑到哪去了。老吴怀疑是让封贵给偷了拿去换赌本。因为这事,两人曾大吵一架,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据说,老吴解放前在上海读高中时,就参加了国民党组织的“三青团”。解放后,他埋名隐姓在一家印刷厂当了几年排版工,后来又考入上海一所医学院。57年因为多说了 几句不切时务的话,被打成了右派。他先在浙江一个监狱中关了三年,然后又被遣送到这个天台山农场。

他初来乍到时,乡里人都不知道右派为何物,农场领导说右派就是坏 人,大家对老吴便警觉了几分。后来相处时间长了,大家也不觉得这个瘦高文弱的书生有什么坏心眼。

山里人心直,都没把老吴当外人。

老吴不象是个多话的人,他很少跟人聊天,逢人只是打个招呼,干活时也是自己干自己的,从来没有拉下的活。闲时他也喜欢与黄老头喝上两杯土酿的白薯米烧,两人经常在发电机房里窃窃私语,也不知道聊些什么。

寨子的正中间,是个可以容纳几百人的大厅。厅前面是个露天场地,估计这些设计,都是为了当初反清复明时聚会与练武用的。大厅现在成了我们的课堂用地,实际上,它 就是我们农场的小学了。

老吴兼任整个小学五六十个小孩的老师。一讲起课来,老吴的话就多了。他讲的很多东西,我们都不太懂,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是对我们讲的,而 是自己在发些牢骚。黄老头也经常蹲在一旁听着,手里握着个不知是茶壶还是酒壶,表情专注而可笑。做为学生,他实在是太老了。老吴有时在上课时,会突然问黄老头:

“你说是不是这样,黄师傅?”

黄老头便笑,随着美美地嘬了口壶子嘴。

764月中旬,农场领导要老吴给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们,介绍一些批邓的事。此后,我们便看到每天老吴的腋下,都挟着一本橄榄绿色的书,是73年复版 的《水浒全传》,来到大厅上。

“同学们,宋江是个右派,是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我们要狠狠批他。以后我们每天 都批宋江。”

有个学生便高声问说宋江那厮住在哪?他回去要他父亲拿锄头把他的脑袋敲下来。

“大家听我说下去就知道了。”老吴啤酒地笑着说。

老吴演说“水浒”,前后持续了将近半年,直到粉碎了所谓的“四人帮”后。他每天讲一个钟头,算是公共课。这时,整个混成小学里没有一丝杂音,只有他的江浙口音浓重的国语,余音绕粱。

“水浒”让我们对超越远离了我们 的生活时间,对年代久远的、长满芦苇、水色无边的那个自由空间,充满了憧憬。我相信这种漫无边际的想象,属于良性的白日梦。它使我们知道了在我们活着之前七八百年,还有一群这么 好玩的大小孩,在那里玩打家劫舍的游戏。

后来我又读了几遍《水浒传》,总是对书中的内容感觉到有点陌生。它似乎已经没有老吴演说时抑扬顿挫的魅力,以及能让我发挥自由想象的氛围了。

老吴喜欢吃些野味之类的东西,说是那些不上台面的玩意儿富含蛋白质,有营养。我们对蛋白质一无所知,但是对老吴的行踪却时有所闻。

——晚上农场关灯之后,如果天气好,老吴便独自一人摸黑出了寨子后门,来到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安置好渔具,便点着了一支劣质的纸 ,烟在黑暗中坐着。夜深人静,水草清凉。往往三五支烟后,老吴便满载而归了。

老吴钓到的多是些肥鳖,鲶鱼,大草鱼之类。倘若钓到两指宽不到的小鱼,他便又把它们扔回水里。那时 水里鱼多,就跟自家养的似的,从溪边走过,都可以看到鱼在清澈的水中漫游,无忧无虑。哪象如今四处都在竭泽而渔,想钓只正儿八经的鲫鱼就跟逮条龙似的。

老吴钓到鱼后,一般只留下一小份给自己,另一小份给了黄老头,剩下一些交给黄老头暗地里拿去跟山外每日来送货的司机,换取一些烟酒。因此他们两人手中的烟卷,始终袅袅不断。 

夏夜时候,老吴经常揣了一杆手电筒,镜片前用一块白布蒙着,腰间吊了一只竹篓,出门去捉田鸡或石蛉。农场里的田鸡满稻田里都是,哇哇哇,咔咔咔地叫着,然而一当有风吹草动,此起彼伏的叫声便死寂成一片。 你用电筒往天上一照,它们就全不动了,都拿鼓鼓的复眼看天。

在天台上的山间里,长着一种生态独特的石蛉,状如青蛙。不过,石蛙的皮黑,或者带绿,身上有麻点。它们生长在山涧流泉边上,当地人叫做"蛄咚",不知典出何故。据说石蛙蛉能滋阴补血,治咳嗽糖尿病,小孩吃了半夜不哭,女人吃了经血调顺,男人吃了则可以滋补肾亏。大人们彼此之间在谈论到肾亏的时候,嗓门就会突然间降低下来,叽叽喳喳几句之后,他们便会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然而十分快乐的笑声……

石蛙要抓起来,是颇有些讲究的。

传说中,石蛙是热衷于恶作剧的山鬼养的,是山中的精灵。捕捉者弄不好轻则伤残,重则毙命。捕捉的最佳时间一般是在深夜,此时正是石蛙出来透风的时候。故老相传,每当捉到第一只石蛙时,必须把它掐断一条腿放生,然后才可以开始捕捉。如 果你在捕捉过程中再次见到这只断腿石蛙时,你就必须收工了,这是一种禁忌。再捉下去,就有家破人亡之虞。

天台山水涧多,石蛙也多。山人们一般都是在夏日月白风清之夜,三三两两地结伴到 山里捕捉。他们的忌讳也多,绝少有单身只人入山去的。

老吴看来并不信邪。他隔三差五的还是沿着溪涧摸进山去,就象是去兜风一般。夜半后回来,总是大半篓子的石蛙。第二天照常来给我们上课,也不见得疲惫,仍然有声有色地演说着“水浒”。

那个光棍封贵,面上是吹哨子喊出工的,整天训人,背地里却是个赌鬼。倘若赢了钱,便大吃大喝,输了便赊帐或者干脆赖帐。全农场人的腰包,几乎都被他光顾过了,他向人家借起钱来,就像个讨债的债主。如果有一天 封贵笑眯眯地朝谁走来,那准是要向谁借钱,人家吓得大老远就躲走了。封贵甚至有一次还骗走了我经年积蓄的两块压岁钱,说是钱到了他手里会生钱,两块变成四 块,四块变成八块,类似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一样。以此类推,我很快便会成为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暴发户。后来我找他要回钱时,他居然当面赖帐了。

                下


一天,封贵手头紧得快掉肉皮了,便来找黄老头挪两个钱耍。封贵谁都不怕,就对黄老头有点怵,黄老头有时说他几句,他也不敢顶嘴。黄老头耷拉着眼不理他。

“黄伯,其实呢,你老和吴老右偷偷卖鱼的事,我全都知道。你就舍两个酒钱给我吧。我对你们的事保证睁一眼闭一眼。”封贵干笑着。

“有钱也不给。你欠下的钱把你卖了都不够还了。你总有一天要把自己的命都给输掉的!”

封贵悻悻然走了。

那天,他不知又从农场谁那里磨到了几个钱,便兴冲冲地往寨尾赶去。寨尾离农场有六,七里山路,位于三县交界之处,只有十来户人家,穷得没人愿去管理它。这里是个赌窝,邻近三县的赌鬼经常在这里出没。三方的行政部门暗地里也都知道这事,但谁都不愿找上门去多事。那里有几户人家中终日摆着赌桌赌 具,东家按局收取佣金,有时也做些简单的饭菜卖给赌徒,牟取暴利。因此这地方表面上看起来穷,其实好几家私下里都攒了大笔的钱。赌场上还有当场放高利贷给 赌徒的,利率一般翻倍,不过,仍然源源不断地有赌鬼往这里钻。

有趣的是,赌鬼们都极讲信用,很少有因为赌帐闹起来的。 赌博游戏规则的严肃性,在某种程度上超过了政府的法律。 

封贵属于那种赌起来脑袋上就象点了把火似的人,容易发热,他从不用头脑去赌博,而是寄希望于运气。他喜欢押牌九。几个钱不大功夫就全落到了别人腰包中,只 好呆在一旁抓耳挠腮,吆三喝四,鼓着眼看人家翻牌,点钱。

此时,庄家正在得彩时候,一时兴起,便给了封贵几个钱,要封贵去给他买点酒来助兴。封贵屁颠屁颠地跑了几 里路,买了两斤烈性蕃薯烧,待回到寨尾时,他已经喝得有点飘飘然了。此时庄家正抓了副臭牌,骂了他几句。封贵也不在意,跌跌撞撞地走回农场去了。 

那时已是满天星斗了。封贵好不容易摸回西寨,正在寨后摇摇晃晃地撒着尿的时候,眯着眼却见老吴打着昏黄的手电筒,背着个竹篓从寨里出来,往小溪那边走 去。

“这书呆子整天胡说八道胡弄小孩,晚上还变着法子赚闲钱。”封贵心里嘀咕着,“今晚碰上我有兴致,活该他倒霉。待我诈他一下,也好捞点钱,明天好再去寨尾翻 本。”

于是,他便打起精神,不近不远离了十几步,一路踉跄地跟着老吴。

那道小溪涧蜿蜒着向山上延伸而去。老吴沿着溪涧,右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拿支小木棍,轻轻敲拨着路径,摸索着往上走。

溪涧两边杂草丛生,藤蔓虬结,又值仲夏,四处都是讨厌的蚊虫。老吴 全身都包得紧紧的,脸上也涂了油,不怕蚊虫。封贵只穿着背心裤衩,又不敢大声拍打臭虫,因此苦不堪言,身上被叮了许多疙瘩。跟了不到两里路,他就有点后悔了, 想掉头回去,又不情愿。只好咬咬牙走一步挨一步,象掉了魂似的。

老吴捉石蛙时,先用手电筒照住石蛙正面,石蛙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然后他轻轻摸上前去,五指箕张,望下一扣,便将石蛙逮住了。夏夜时候,石蛙喜欢爬出洞来,鼓着软软 的腮帮子趴在岩石上,一边纳凉一边捕食虫子。有时候一汪泉水边,便会趴着几十只石蛙,它们不受响声惊动,眼见同伴被人逮住了,一只只仍是高昂着头,无动于 衷。

不过,如果碰上逃走的石蛙,就千万不能去赶捉,因为据说它很有 可能是回去向它们的主人——山鬼通风报信的,你跟上去肯定凶多吉少。

老吴在摸爬了三里多山路后,看那天上星斗时,几乎举手可及。他估摸已经捉了有大半篓的石蛙了,便到涧边 一处宽阔的石地上,卸了竹篓坐下,悠然点着了一支烟,背对着封贵,慢慢地吸着。

封贵已经是累得半死,酒也醒得差不多了。看到老吴抽烟,他烟瘾也上来了,伸手摸出一支烟来,又不敢点着,只好放在鼻孔下嗅着,这一嗅,谁想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水面 上突然咝咝咝地窜过来一条两尺多长的大花蛇,把封贵吓了一大跳,人往后面一仰,差点摔倒在水中。他慌忙中他抓住了一根青藤,才将身子稳住。这时,他听到老吴说道 

“你出来吧,我等了你有一会了。”

“操他娘的,折腾了老子大半夜,骨架都散了,还是被这契弟给察觉了。”

封贵正要骂出声来,却见老吴前边树林后面草丛中,随着一阵唰唰的声响,款款走出一个年轻女人来。她长发披肩,几缕发丝垂在脸前,瀑布一般,脸影朦胧,一对眼睛漾着银光。

封贵看了,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同时喉头也象被什么异物卡住一般,难受得要命。

封贵认得那女子。她便是天台山上看林人郭拐子的独生女儿满月。郭拐子原是国军的一个连长,解放初投诚后,因腿脚不便,便被安排在天台山上看护森林,身边就一个 女儿,二十多了还没出嫁。郭拐子是个酒鬼,自己身脚不便,隔山差五的便差使满月下山买酒。没钱喝酒了就打满月。封贵很早前就打过满月的主意,曾经拎着酒上 山去讨好过郭拐子,要满月嫁给他。郭拐子见酒眼开,含含胡胡的支应着。

满月却当面告诉封贵:

“要我嫁给你可以,只要你能说服我爹不喝酒。”

封贵傻眼了。他可以说服自己不喝酒,但要让老资格的酒鬼郭拐子不喝酒,除非把他杀了。

对满月纠缠了几次后,封贵也有些灰心了,便把这份热情加倍地投入到赌场中。封贵现在难受 的是,满月居然瞒着他,跟他最瞧不起的右派老吴幽会,这简直就是在剥他的脸皮了!

“看起来他们这一切预谋已久。”封贵心想。他忍不住便在身边摸起一块石头,紧 紧攥在手中,准备随时狠狠地向老吴掷过去。

老吴很快就跟满月搂抱在一起。满月欢快的娇喘呻吟声,如水雾般在夜色中漫延开来。封贵觉得自己此时就象是一条陷在鱼彀中的鱼,不得脱身,呼吸困难。

“吴哥,你快娶了我,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在山里呆腻了,山上太阴凉了。”满月哀婉地说。

“可是满月,你知道的,我是右派,怕要连累你。”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不怕,吴哥。”

“我怕。”

“怕什么?”

“怕到时候会永远失去你!”

满月于是长叹一声,默然无语了。

封贵听了他们的情意绵绵的对话,暗暗骂道:

“不知廉耻的臭婊子,狗男女,还装模作样的呢。”

他攥着石块的手松了,同时伸手在身周虚摸了一番,象是要得到一根捆人用的绳子的样子。但是,他很快又把捉奸的念头按捺 下了。因为他忍受不了将老吴与满月捆绑在一起的情景,这样做的后果,只能让他更加痛苦。

好在他现在还躲在暗处,没人知道他的难受,相对于被他尽收眼底的这对 偷情的男女而言,他还有些许掌握别人隐私的赢家的快感。

就在两人开始宽衣解带的时候,他顶着满脑门的妒怒,悄悄摸下山去了。

第二天一早,封贵便笑眯眯地来到老吴门口,象个讨债人似的,把老吴吓了一跳。

“又缺钱耍了?”老吴漫不经心地问。

“这回不是借钱。我这几天腰老是疼,想向你讨几只‘蛄咚’炖当归吃,滋补滋补。他娘的,光棍也有光棍的难处,说出去又怕人笑话,还以为我到哪儿 去勾引人家良家妇女了。”封贵梳缕着油滑的头发说。

“啊,昨晚我运气不好,只逮了十来只,你要就挑几只去吧。”老吴愣了一下,“蛄咚最补的是尿,我把它们用清水养着。你要的话,就连清水一 起拿去吧。”

“也真够你累的了,老吴。”封贵冷笑一声,“蛄咚尿你自己留着喝吧,这些石蛙我拿走了。老吴,你也该补一补身子了,免得肾亏!”

封贵接着便笑眯眯地去找黄老头。

“老黄头你别拿斜眼觑我,我这回不是去耍钱,你只给够我打两斤烧酒的钱就行。我今天要去提亲。你老是看着我长大的,你 老总不至于忍心看着我象你一样,打一辈子的光棍吧?”

黄老头听他说是去提亲,犹豫一下,就给了他五块钱。

“嘿,这回是谁家女儿要倒霉了?”

“我看上她,是她福气。她身份不大好, 到时候你就等着喝喜酒吧。”封贵甩下一句有点分量的话。 

封贵借着正路,后面跟了他的那只大黑狗,迤逦从小路上了天台山。那天台山从山上到山下,专门辟有一条几百米高的笔直陡峭的坡道,好让山上采伐好的木头,滚下山 去,这样可以省去许多人工搬运。往往一根木头在滚到山下时,树皮已经斑驳不堪了。在木头下山前,还得先锯去两头,以便装运。

封贵来到山上时,看到郭拐子与 满月父女俩,正满身大汗地在拉锯木头。郭拐子拉几下锯,就要停下来抽两口烟。满月身上湿漉漉的,身材鼓凸,十分诱人,她的脸上汗水直往下淌。

 封贵在旁边坐了,抽起烟来,一边笑眯眯地盯着满月腰身看。满月好象不认识他似的,看都不看他一眼。三人谁都不开口,只有封贵的大黑狗在一边遛达着,不时还 到满月身边嗅上一下,再歪着头看着她。 

封贵抽完第四支烟的时候,满月口渴了,扭身进屋去喝水。封贵于是凑到郭拐子身旁,悄悄说了几句话。

郭拐子的听了,眼珠子差点暴凸出来。他一下子从地上蹦跳起来,二话 没说就进屋去了。屋里很快便传出满月凄惨的哭叫声,封贵听了,心下说不出的畅快。

不一会儿,他突然看到满月咬牙切齿地攥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利斧,冲了出来,呼地便向封贵砍过去,一边高声地破口大骂:

“死封贵,你这死流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损我跟哪个野男人偷情,看我不砍死你!” 

封贵吓得裤裆都湿了,他边跑边喊:

“偷没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怪我,还装什么模样?你不是还说你不怕吗?我说的要是谎话,天诛地灭!”

他的大黑狗张牙舞爪地狂叫着,又不敢扑向握着斧头的满月。封贵带来的几只石蛙,挣开了草绳到处乱跳。满月拿斧子一只只地都给剁碎了。

“满月,只要你跟了我,我不在意你失没失身。”封贵边跑边喊,“不然我把你们的丑事张扬出去,看谁还敢娶你。”

满月气得只是挥舞着斧头赶着封贵。封贵吓得夺身往山下便跑。

封贵回去后,莫名其妙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近半个月。到了能够下地时,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具若有若无的骨架了。他家的大黑狗也瘦了一圈。在他生病期间,黄老头来过几次,给他熬了些米汤。

——封贵下床后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老吴要结婚了!

 

那天,封贵迷迷糊糊地走过老吴家门口,两眼昏花地见到黄老头正在往黑门板上贴一张大红的“喜喜”字,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便问黄老头谁家要结婚了?

“是老 吴。”黄老头快乐地说。

封贵刚说了句“右派也能结婚吗?”突然一下子便傻住了。他知道了老吴要跟谁结婚了。他胸中的妒忌的血气,顿时翻腾起来。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回到自己的床上, 双眼无神地盯着楼板,觉得整个房子似乎都在旋转。

中午时候,他听到寨子厅堂上,响起了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与喧闹声,显然是老吴与满月的婚礼开始了。封贵绝望地看了眼他的大黑狗,两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觉得,自 己这次又赌输了,而且输的有点冤。他想,右派居然都结婚了,而他这个出身良好的贫下中农却在打光棍,这是什么世道啊?!

这口气,他觉得实在是咽不下去。

这时,安在寨子大门上的广播,突然奏起了凄凉揪心的哀乐,随后寨子里所有参加婚礼的人,被远方的播音员告知,大家衷心爱戴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已于当日凌晨,因病治无效,不幸去逝。

整个下午,广播中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讣告,沉痛的气氛让许多人手足无措,莫名的恐惧笼罩着所有人。

封贵当时便大叫一声滚下床来,匍 匐在地,号啕大哭起来。随后,他便化悲痛为力量,一下子变得精神百倍了。

他马上来到农场党支部,向农场领导汇报了在伟大领袖逝世的时候,右派老吴居然借机在寨子里欢天喜地地完婚,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居心多么险恶:

“毛主席他老人家刚去逝,他却大放鞭炮,这不是典型的反革命是什么?!”封贵怒不可遏地说。

农场书记也觉得这事非同小可,马上便派了三个民兵带着半自动步枪来到西寨,把已经将红花换成黑纱的老吴和满月捆绑起来。

“可是,我们结婚的时候,还不知道毛主席已经逝世了呀,同志们,我们不是故意的!”老吴大声叫屈。

老吴与满月,当天下午便被一辆54式的拖拉机,载着押送到县城去。封贵是押送人之一。

这时,他一点都不象是大病初愈的人。封贵一路上理都不理老吴,只是笑眯眯地盯 着满月看,偶尔还拍拍她的肩膀。满月和老吴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满月对老吴亲昵的神情,略微破坏了封贵愉快的心情。

一到县城,老吴与满月便被关进囚牢,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了。老吴知道自己完了,同时还带累了满月。他苦着脸对满月说:

“满月,我们生不能做夫妻,但愿死了长相守。”

“老吴哥,这话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满月笑着说。她看上去一点愁容也没有。

“可惜没有来生呵,不然即便做鬼,我也喜欢。”

第二天,在县城的广场上,召开了简易的宣判大会后,老吴与满月跟其他几个政治犯,便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那时,隔三差五的便有人被枪毙。这种没有法律保障的简单的暴力解决方式,其实并不属于法律程序的一部分,而是当权者的政治需要。无产阶级专政就是无产阶级专政,没有任何给法律回旋的余地

看枪毙犯人,在那年头是件难得的赏心阅目的事,大部分人都乐于参与,就象过节一样。其实大家在看枪毙犯人时,无非是图个热闹与刺激,并没有太多的义愤。大多数对别人的死亡都是漠不关心的,别人的死亡,正好证明了自己还生动地活着。而枪决则使死亡的程序变得形象化了。

犯人被押送 到刑场时,警笛长鸣,一路上人头攒动,万人空巷。不过,因为这一次是在领袖去世的第二天执行枪决,属非常规的特殊情况。凄厉的警笛,多少驱散了空气中的阴霾与人们对骤然失去领袖的不安的情绪。

那天,封贵大老早就候在刑场上了。他挑选了一个最佳的目击角度。看枪毙就象看戏剧演出,越靠前看得越逼真。而来得晚了的人,只能在后面挤着,费劲地伸着脖子往前张望。

满月与老吴被押到刑场时,封贵热心地在人群中充当了业余解说员。封贵告诉身边的看客:

“你们知道吗?我早就盯上他们了。他们就是我逮住的。我的阶级警惕性高得出奇。”

有几个好事的小年轻便想进一步获悉更加详细与淫秽的内情。

“你们不知道,看别人家做那事,是很难受的。”封贵叹口气说,以过来人的身份,几乎是带着哭腔说。

执行死刑的时刻到了。

执行人员用56式半自动步枪顶住老吴与满月的后背。封贵看着满月,只见她的脸上平静得就象清泉一般。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变得很陌生了,心下便有些惆怅。突然,他又看到老吴朝自 己笑了一下,笑得他有点毛骨悚然。封贵便决定不再去看老吴。

接着便是两声清脆的枪响,封贵全身颤抖了一下。看老吴时,见他就象靶牌一样一头向前栽去。他的头部重重 撞在草地上,身下鲜血汩汩流出。他的眼睛还睁着,只是眼神已经直了。一切过程看起来,老吴就象是个训练有素的规范化的死囚似的。也许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满月看来要不走运得多。

第一枪打在她背上,她居然稳丝不动。她背上的鲜血喷射出来,溅得执行人满身都是。接着是个军官上来,用手枪对着满月后脑开了一枪。全场 观众都听到了沉闷的枪声。满月仍然跪着不动。

这时,执刑军官惊奇地低下头去,从地上拣起一个爆开的弹头,捏在手中,迷惑不解。

封贵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头很干,他偷偷抹了一把汗。这时, 又一个军官拿着半自动步枪过来,顶着满月的后脑。但是,他还没扣动扳机,满月的身子便咚地一声,向前扑倒在地 

全场的人都像完成任务一样,松了一口气。封贵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

“毛主席万岁!”

全场数千双眼睛都异样地盯住他看。封贵意识到自己第一次喊错口号了,于是转而抽泣起来。一个月后,

“四人帮”被投入了监狱。一场不流血的政变,导致全国范围内的权力再分配与官僚阶层的重组。但右派的翻身,还要在此两年之后。老吴的名字,很快便被农 场的人忘记了,我们也有了新的老师。

乡下人实在,他们更注重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在口头上去粉饰一些无关紧要的旧事。西寨似乎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了。老吴被枪毙后不久,作为西寨象征的黄老头,也在一个晚上无疾而终,享年83岁。封贵因为出身好,革命觉悟高,而被提拔为农场的付书记。从此他住进了农场大楼,拿着官饷,饱饭之后,也不例外地模仿他的前辈们,拿根 牙签,不紧不慢地剔着牙。

不久,封贵接到一份任务。县里要征用一批木材,去支援省城的建设。封贵对这事表现得特别积极,他摩拳擦掌地要亲自到天台山上督工。

那一天,他拎了两瓶五加皮酒上山,大老远就看到郭拐子正蹲在门口抽烟。他想起满月,心里便有些歉疚。他默然来到郭拐子身边,掏出一支烟蹲下抽了起来。

郭拐子也不理他,起身就到一边锯木头去了。这时,木屋里 突然传来满月的声音:

“爹,午饭你要吃什么?”

封贵呆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便忍不住往屋里看了一眼。这一看,只吓得他魂飞魄散。

——那满月分明正从屋里走了出来。封贵想喊一声“有鬼”,张大着嘴巴,却没有声音出来。

满月见了他,愤然问道:

“你这臭不死的流氓,又来干什么?!”

封贵终于惊叫一声,昏头昏脑地拔腿就跑。锯木场地前面,便是又高又陡的滑木的坡道。封贵没看清楚,一下子双脚踩空,身子便象一段木头,忽拉拉往山下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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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011

秦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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