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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豆舞女〈二〉--川端康成

(2007-06-07 06:26:42) 下一个



出了隧道口子,山道沿着傍崖边树立的雪白的栅栏,象闪电似的蜿蜒而下.从这里了望下去,山下景物是一副模型,下面可以望见艺人们的身影.走了不过一公里,我就追上他们了.可是不能突然间把脚步放慢,我装作冷淡的样子越过了那几个女人.在往前大约二十米,那个男人在独自走着,他看见我就停下来.
“您的脚步好快呀……天已经大晴啦.”
我放下心来,开始同那的男人并排走路.他连续不断地向我问这问那.几个女人看见我们在谈话,便从后面奔跑着赶上来.
那个男人背着一个大柳条包.四十岁的女人抱着小狗.年长的姑娘背着包袱,另一个姑娘提着小柳条包,各自都拿着大件行李.歌女背着鼓和鼓架子.四十岁的女人慢慢的也和我谈起来了.
“是位高等学校的学生呢”年长的姑娘对歌女悄悄的说.我回过头来,听见歌女笑着说:“是呀,这点事,我也懂得的.岛上常有学生来.”
这伙艺人是大岛的波浮港人.他们说,春天从岛上出来,一直在路上,天冷起来了,没有做好冬天的准备,所以在下田再停留十来天,就从伊东温泉回到岛上去.我一听说大岛这个地方,愈加感到了诗意,我又看了看歌女的美丽发髻,探问了大岛的各种情况.
“有许多学生到我们那儿来游泳.”歌女向结伴的女人说.
“是在夏天吧.”我说着转过身来.
歌女慌了神,象是在小声回答:“冬天也……”
“冬天?”
歌女还是看着结伴的女人笑.
“冬天也游泳吗?”我又说了一遍,歌女脸红起来,可是很认真的样子,轻轻地点着头.
“这孩子,糊涂虫.”四十岁的女人笑着说.
沿着河津川的溪谷到汤野去,约有二十公里下行的路程.越过山顶之后,群山和天空的颜色都使人感到了南国风光.我和那个男人继续不断地谈话,完全亲热起来了.过了荻乘和梨本等小村庄,可以望见山麓上汤野的茅草屋顶,这时我决心说出了要跟他们一起旅行到下田.他听了非常高兴.
到了汤野的小客栈前面,四十岁的女人脸上露出向我告别的神情时,他就替我说:“这一位说要跟我们结伴走哩.”
“是呀,是呀.‘旅途结成拌,世上多情谊.’象我们这些无聊的人,也还可以替您排忧解闷呢.那么,您就进来休息一下吧.”她随随便便的回答说.姑娘们一同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露出一点以外的神情,沉默着,带点儿害羞的样子望着我.
我和大家一起小旅店的二楼,卸下行李.铺席和纸櫊扇都陈旧了,很脏.歌女从楼下端来了茶.她坐在我面前,满脸通红,手在颤抖,茶碗正从茶托上歪下来,她怕倒了茶碗,趁势摆在铺席上,茶已经撒了出来.看她那羞愧难当的样儿,我楞住了.
“唉呀,真讨厌!这孩子情窦初开啦.这这……”四十岁的女人说着,象是惊呆了似的蹙起眉头,把抹布甩过来.歌女拾起抹布,很呆板地擦着席子.

这番出乎意外的话,忽然使我对自己原来的想法加以反省.我感到由山顶上老婆子挑动起来的空想,一下子破碎了.
这当儿,四十岁的女人频频地注视我,突然说:“这位书生穿的藏青碎白花纹上衣真不错呀.”于是她再三盯着问身旁的女人:“这位的花纹布和民次穿的是一样的,你说是吧?不是一样的花纹吗?”然后又对我说:“在家乡里,留下了一个上学的孩子,现在我想起了他.这花纹布和那孩子身上穿的一样.近来臧青碎白花纹布贵起来了,真糟糕.”
“上什么学校?”
“普通小学五年级.”
“哦,普通小学五年级,实在……”
“现在进的是甲府的学校.我多年住在大岛,家乡却是甲婓的甲府.”

休息了一小时之后,那个男人领我去另一个温泉旅馆.直到此刻,我只想着和艺人们住在同一家小旅馆里.我们从街道下行,走过好一大段碎石子路和石板路,过了小河旁边靠近公共浴场的桥.桥对面就是温泉旅馆的院子.
我进了旅馆的小浴室,那个男人从后面跟了进来.他说他已经二十四岁,老婆两次流产和早产,婴儿死了,等等.由于他穿着印有长冈温泉商号的外衣,所以我人为他是长冈人.而且看他的面貌和谈吐风度都是相当有知识的,我就想象着他大概是处于好奇或者爱上买艺的姑娘,才替她们搬运行李跟了来的.

洗过澡我立刻吃午饭.早晨八点钟从汤岛出发,而这时还不到午后三时.那个男人临走的时候,从院子里向上望着我,和我打招呼.
“拿这个买些柿子吃吧.对不起,我不下楼了.”我说着包了一些钱投了下去.他不肯拿钱,就要走出去,可是纸包已经落在院子里,他回过头拾起来.
“这可不行啊.”他说着把纸包抛了上来,落在茅草屋顶上.我又一次投下去,他就拿着走了.
从傍晚下起了一场大雨.群山的形象分不出远近,都染成一片白,前面的小河眼见得混浊了,变成黄色,发出很响的声音.我想,雨下这么大,歌女们不会串街买艺了,可是我坐不住,又进了浴室两三次.住屋微暗不明,和临室相隔的纸櫊扇开了四方形的口子,上梁吊着电灯,一盏灯供两个房间用.

在猛烈雨声中,远方微微传来了咚咚的鼓声.我象要抓破木板套窗似的把它拉开了,探出身子去.鼓声仿佛离得近了些,风雨打着我的头.我闭上眼睛側耳倾听,寻思鼓声通过哪里到这儿来.不久,我听见三弦的声音,听见了女人长长的呼声,听见热闹的欢笑声.随后我了解到艺人们被叫到小旅馆对面饭馆的大厅去了,可以辨别出两三个女人和三四个男人的声音.我等待着,想那里一演完,就要转到这里来吧.可是那场酒宴热闹异常,象是要一直闹下去.女人的尖嗓门时时象闪电一般锐利穿透暗夜.我有些神经过敏,一直敞开着窗子,痴呆地坐在那里.没一听见鼓声,心里就亮堂了.
“啊,那歌女在宴席啊.她坐着在敲鼓呢.”
鼓声一停就使人不耐烦.我沉浸在雨声里去了.
不久,也不知道是大家在相互追逐呢还是在兜圈子舞蹈,纷乱的脚步声持续了好一会,然后又突然静下来.我睁大了眼睛,象要透过黑暗看出这片寂静是怎么回事.我心中烦恼,那歌女今天夜里不会被糟蹋吗?
我关上木板套窗上了床,内心里还是很痛苦.又去洗澡,胡乱地洗了提阵.雨停了,月亮现出来.被雨水冲洗过的秋夜,爽朗而明亮.我想,即使光着脚走出浴室,也还是无事可做.着样度过了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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