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乡村情仇

在城市，工作与住所都不是永久的，邻居见面也大多点个头打个招呼而已，没兴趣去关心别人的家庭事务，人情淡漠的同时，冲突也较少。而在农村，同姓氏的人祖祖辈辈居住在同一村庄，祖宗几代的家事都相互了解得很清楚，乡里乡亲，没有什么秘密，人情味浓郁同时，也难免有许多的矛盾冲突。

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矛盾双方无法调解时，就起争斗，争斗的输赢大致上不是靠讲理，而是靠拳头，谁家的势力大拳头多，谁家就会赢，赢方当然就有理了。这样的争斗都是因小事而起的人民内部矛盾，如一方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如杀人，自有公安来管。

所以在农村，势力很重要，男人多势力就大，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农村，男孩远比女孩重要的一大原因。

势力的划分可参看倒树形的族谱与家谱，先是同姓为一家，称为“自家人”，然后细分下去是家谱上可查到的曾祖父，祖父，父亲，兄弟等。如一个姓张的人与一个姓李的人发生冲突，张李就划分为对立的两家；如在同一个曾祖父但不同祖父下的两人发生冲突，那么这两个祖父下的各自的所有子孙，就分为对立的两家，其余的依次类推。所以势力之家的划分是变化的，今天是一家人，明天也许是对立的双方，怎样划分就看是什么人发生冲突了。

在矛盾无法调解下，为了争口气或为了利益，对立的两家人一齐出动，从谩骂，肉搏以至于发生激烈的械斗，直到一方退让服输为止。

由于祖屋和田地无法搬动，弱者对于强者不但惹不起，也躲不起。输的一方，只能忍声吞气，天天看强者的骄狂而把愤恨屈辱一齐往肚里咽，所以在农村，一旦发生争斗，大家对胜负与名誉都看得很重，一旦发生械斗，就很激烈。

丁夏的曾祖父有五个儿子，老大生三个儿子，由于是表兄妹近亲结婚，三个儿子是除了老大丁方正神志正常，其他两个儿子都是痴呆儿，娶不到老婆，在三十多岁时因绝望都自杀了；曾祖父的老二生有二个儿子，就是丁国铣与丁根茂；曾祖父的老三下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就是前文提到过的丁金虎。

丁方正娶有一妻，生下一子叫丁光卫。丁方正的妻子红杏出墙，与丁夏曾祖父同辈兄弟的一个子孙通奸，这个子孙名叫丁世柱，妻子去世早，留下一女儿。

丧妻的丁世柱狡诈能干，哄得丁方正的妻子死心塌地与他通奸，无论白天黑夜，只要两人需要，就在丁世柱家中翻云覆雨。丁方正老实软弱，打骂远不是强悍的丁世柱的对手，也不是老婆的对手，只得把屈辱的泪水往肚里咽。

丁方正的两痴呆亲兄弟已去世，无人替他出头，他们就是在世也难以帮他忙。其他的堂兄弟到底是隔了一层，一时间也难以说些什么，不方便有所行动。

丁方正老婆与丁世柱这对欲火中烧的奸夫淫妇越来越肆无忌惮，居然于大庭广众之下，在丁方正与各自的子女面前也勾勾搭搭行为不检。一天，丁方正老婆与丁世柱翻完云雨刚离去，极其厌恶他们之间关系的丁世柱的女儿上楼去，把沾满血迹的床单皱成一团，来到丁方正家门口，扔在客厅中央以示愤怒。

村人们知道后，都摇头说：“这女人不要命了？连月经期也忍不住？”

丁方正更是觉得屈辱，但也无法，郁闷中身体越来越虚弱，在给庄稼除虫时，农药中毒了。中毒后病瘫在床起不了身，需要休息调养，他老婆不但不照顾他，还整日里往丁世柱家中跑，最后干脆晚上也不回来了。丁方正的儿子只有六岁，两人在家中吃了这顿没下顿，重病在身的丁方正绝望了，喝下了一瓶农药，在人们发现时尸体已僵硬多时。

这一死，激起了公愤，尤其堂兄弟们更是愤怒，大家一商量，决定出头替丁方正讨回公道，要丁世柱下跪在丁方正的灵堂前让罪。

替丁方正出头是势在必行，第一：这对男女的种种过份行为，大家平时看在眼里忍住不发，现在出了人命，忍无可忍需要讨个说法；第二，丁方正是同祖父下的人，如果此时不出头，整家人都会蒙羞被人看不起，以为胆小怕事软弱可欺，今后将在村中抬不起头。

丁世柱那边兄弟多势力也不弱，但自知理亏，都保持沉默，冲突时也许不会来帮丁世柱。就是他们来帮，丁方正这边的众堂兄堂弟也不怕，这是关于名誉的大事，那怕一拚也要替丁方正出头。

丁夏家这边事先派人去通知丁世柱，要他在丁方正出殡那天来灵堂前下跪，如果不来后果自负。这后果自负是个模糊词，严重程度视当时情况而定，但至少要拖来灵前打得他断腿断臂以雪耻，这也是给他漠视丁夏家这边人的愤怒与尊严的加倍惩罚。

而下跪，虽没有肉体的伤害，但下跪之人今后将在村中永远抬不起头，俗话说男人膝下有黄金，宁愿站着死也不跪着活，下跪是彻底的服输让罪，是把尊严击得粉碎的比痛打更文明也更严厉的惩罚。

丁世柱知道自己确实犯了大错，这一劫定难逃过，只是选择被痛打还是下跪的问题。

出殡那天，丁世柱来了，他先是站在边上看周围情况，看看是不是有转机可不用下跪，在众人的怒目下，他迟迟疑疑地移到灵前站住，双眼害怕又乞求地看着死者的众堂兄弟，双腿哆哆嗦嗦就是跪下不去。

早已不耐烦的丁金虎捏紧拳头走上一步，对丁世柱怒喝一声：“跪不跪！”

“扑通”一声，丁世柱的双膝在灵前跪了下去。屈死的丁方正的冤魂终于等到了些慰藉。

一段孽缘散了一家人。

丁方正的儿子丁光卫，在大家的照料下长大，现已娶妻生子。丁方正的妻子在亡夫下葬后不久与丁世柱结婚，后来丁世柱染上了赌瘾，因欠账还不了钱，被人砍去两根手指以示警告，现出逃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