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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悲喜并不相通?

(2021-07-27 04:37:30) 下一个

2014年在欧洲出差,去了比利时皇家博物馆,看到老勃鲁盖尔的这幅《伊卡洛斯的坠落》。这幅画是描述一个古希腊神话故事,伊卡洛斯在父亲的帮助下,带上鸟羽做成的翅膀,飞离克里特岛迷宫。但伊卡洛斯忘记了父亲的告诫,飞得太高,太阳熔化了羽翼上的封蜡,羽毛散落,他从天空中坠落下来,淹死在万顷碧波的大海之中。在这幅画作里,伊卡洛斯悲惨的坠落好像并不触人心弦,反而象是一件无足轻重甚至是滑稽的事,整个画面平静无奇,一派岁月静好。岸上的农夫忙于耕地,路过的船只平静航行,没有人注意露出水面的那只腿脚和散落的羽毛。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鲁迅在《而已集.小杂感》里如是写到----这正是我看到这幅画时的感受。

后来读到Wystan Hugh Auden的《美术馆》。这首诗中描绘的场景均是老彼得·勃鲁盖尔的画作,除《伊卡洛斯的坠落》外,还有《伯利恒的户口调查》和《屠杀无辜者》,它以勃鲁盖尔的画作贯穿全诗,语调漫不经心,却蕴含着沉郁的悲凉和深刻的绝望。读这首诗时自然想起当年在比利时看到的原画。《美术馆》有不少译本,这里放个李小建版----

美术馆

关于苦难,他们从未看错,
那些古代的大师们深知,它在人心中的地位
当人们吃或打开窗户,或者仅仅
无聊散步时,会怎样产生。
当年迈的人正恭敬而虔诚地
等待奇迹降临时,总会有无所顾忌的孩子
一心在林边的池塘上溜冰,什么也不期待
他们不会忘记,即使悲惨的殉难
也会自行了结。
在某个角落里,凌乱的场地,狗继续狗的日子
而那些酷吏的马,将它们无辜的后臀
朝着树干反复摩擦。

在勃鲁盖尔的《伊卡洛斯》里,比方说:一切
如何极其从容地从灾难中转身;
农夫或许听见
水花溅起的声响和绝望的呼喊,
可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一次不太重要的失败;
太阳依旧照耀,如同往日,映照着白腿
消匿于绿波之中。华美的船必然看见了
这一幕奇景,一个少年从天空坠落,
不过它自有目的地要去,继续平静的航行。


再后来知道了老勃鲁盖尔《盲人引导盲人》,这幅画是老勃在晚年,确切的说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年创作的,是他生前完成的最后的一幅作品。

这幅画描绘了六名失明的其貌不扬的男人相互拉牵着步履蹒跚,沿着一条河边小路行进,河的另一侧是带有教堂的村庄。队伍的领头人仰天跌进沟里,虽然其他人还没有开始跌倒,但似乎也预示着同样的命运。由于其准确的细节描述和创作技巧,它被认为是一幅杰作。它那种困顿,苦涩,伤痛的气氛,比《伊卡洛斯的坠落》甚,而且,它还表达出有着相同命运的人们之间的感同身受和彼此的悲悯。

当年这幅《盲人引导盲人》我在比利时没有看到,原来它收藏于意大利国立卡波堤蒙特博物馆。奥登的《美术馆》里也恰恰没有这幅画的描述,这也是因为他是在参观了比利时布鲁塞尔的美术馆后,写下《美术馆》,也是与《盲人引导盲人》失之交臂。

长期以来,都是一种观点:在勃鲁盖尔的画作以及奥登的诗中看到的似乎是一种对宏大事件的反讽和对神话的祛魅。当那些苦难发生的时候,太阳照耀一如往日,而人们对别人的苦难和悲剧淡然处之,从容地转过身去,正是这种与己无关的冷漠,苦难才愈发显得可怕。奥登《美术馆》创作于1938年,当时欧亚大陆战争阴云密布,但和平主义和绥靖主义者似乎对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灾难视而不见。一年之后,二战爆发,苦难降临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普通人身上。
包括我自己在看完《伊卡洛斯的坠落》及读奥登《美术馆》后,也是发出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的感慨。

不过,时光流转,人对同样的事物会有些新的认识。今天,看到还有人在讨论勃鲁盖尔,思考勃鲁盖尔,共鸣勃鲁盖尔,似乎又觉得这不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人类的悲欢,至少人们还是愿意去相通的。


P.S. 谢谢立,影云和其他网友,你们的画文和讨论促成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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