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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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村庄的前世今生(1)

(2021-05-24 14:45:12) 下一个

一个小村庄的前世今生(1)  摘自《公社儿女》

  大孟营是一个八百口子人二百户人家的村子,靠近华北大平原东部与东北大平原的交接处。村子三排住房东西方向分布,中间夹出两条前后街。一条县级国道把村子分成东西两半。北上十几里地就是京沈线上的火车站,过了铁路是在村里抬头就看得到的九龙山,翻过九龙山就是卢龙县。坐火车向西半天到唐山,向东一小时就是秦皇岛。南下十几里地是分开昌黎和乐亭两县的滦河,滔滔河水东流汇入大海。东面几十里外是渤海湾,向西是华北大平原。从村子向东或向西都是弯弯曲曲的牛车道,将左右前后的村庄串起来。

  村中紧靠道旁西边有个三四十亩水面的湖,庄稼人不称它湖而叫水坑。一个涵洞土桥将水坑一分南北,也把公路与前街十字相连。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从南坑延伸出去,水多时一直向南流向五里外的泄洪大渠。下雨时前后街的脏物随水流入北坑,被涵洞口一张铁丝网拦住而使南坑水面少了一些杂物。那铁丝网也是多年前北坑养鱼时所设,不想却过滤了看得见的脏物而使南坑显得干净一点,让人们夏天有地方“洗澡”。这里庄稼人说游泳为洗澡,对大人们讲也真是洗澡。庄稼人舍不得也没钱去县里的公共浴池去洗澡,何况还有四十里地的路程。家里的一盆井水也洗不去庄稼人心中那股子燥热全身的汗泥,南坑这汪子水就是村里的公共澡堂了。中午及黄昏前只能看到男人,会有夏日极热的某些晚上由女人专用。小孩子则不分南北坑,不管天气凉热,不管黑夜还是白天,凑成一伙就跳下水去。小一点的孩子学“狗刨”在浅水里乱扑腾,大点的孩子会扎个猛子从深水里抓点什么鱼鲜。

  早年间,坑里长有菱角。水面上春天开始漂浮着绿色的叶片,夏天有白色的小花在绿叶中随着清波时隐时现,秋天长的像牛头一样的一个个菱角落到了坑底。没有谁特意去欣赏它,菱角自生自灭年复一年地存活着。只有玩水的小孩子扎了脚以后,受了提醒顺势再多踩几处,手捧着可爱的菱角拿了上岸去玩。坑底长年累月地淤积有肥沃的黑泥,这黑泥既然能长菱角,自然可以用来肥田。到了隆冬时节,冰面上凿开一个个洞,庄稼人拿了大长柄的铁爪篱从坑底一勺勺把黑泥捞上来,摊在冰面上,第二天将一块块冻得硬梆梆的泥饼子搬上岸放在牛车上运到地里堆起来。每天凿开的冰窟窿口上,只要还没再封冻住,就有许多的鱼儿游来游去。有那心灵手巧的庄稼人就用长竹片安装上几个钩子,伸到冰窟窿里去,伸进伸出几个回合后,再拿出来钩上就会摆动一两尾贪婪新鲜空气而不幸的鱼儿。大多数时候钩上的是一个巴掌大的鲫鱼板,这样大的鲫鱼最是好吃。有时候钩鱼的人运气好,会钩上一条大鲶鱼来,钩鱼的人就会快乐地叨咕一句“鲫鱼头,鲶鱼尾”。看到大鱼被钩上来了,旁边看热闹的人会大叫起来,七手八脚地上前帮忙把鱼从钩上取下。沾了满手的鱼腥也全不在乎,满足地和钩鱼人分享着鱼获的快乐。

  坑边靠公路一侧长有一人高的各种灌木丛,密密麻麻地像一堵墙横在公路和水面中间,使坑有了些屏蔽。坑的西面沿岸边是几棵老柳树,开春后柳捎上先长出嫩嫩的绿芽,这时的柳枝柔软多汁,小孩子们会折来作柳笛。取一段粗细适当的柳枝,用两手抓住柳枝两头扭转几遍,让皮与木质部分离,慢慢将湿润的木质部从粗的一头抽出得到完整的树皮管。把树皮管的细头压扁削薄作吹口,吹口下方管上割一道豁口,吹时用手将木质部在树皮管内上下抽动,柳笛就呜呜咽咽地响起来了。

  农历五月初时,柳树长满了白白的柳絮,几场微风弄得柳絮满世界地翻飞飘舞,这时海上收获燕鱼的季节到了。看到柳絮飞舞的庄稼人开始念叨“柳絮飞,燕鱼堆”,这时正当五月节前,村里的贩鱼人就会挨户集资上海边去贩鱼。到了夏天,长长的垂柳枝被风吹着轻抚水面,常常有鱼儿在柳稍下游来游去。也有淘气胆大的孩子抓住垂柳稍用力向水坑中荡去,随势松手让自己鱼跃到水中央。秋天,柳树的叶子慢慢变黄,最后脱落掉到水里,一片片柳叶像一条条小鱼儿在水面漂浮。冬天,柳树的叶子没了,光秃秃的柳枝被风吹得飘来荡去。早晨,没了叶的垂柳枝上,裹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坠弯了的柳枝拂得到冰封的水面,柳树和冰封的水都在寒冬中等待春天。

  冬天农闲,村里组织人打机井,开春好用柴油机抽水浇地。机井多了,水浇地面积不断增加,地表水位也不断下降。有年春天大旱,坑里水竟蒸发没了,裸漏出黑黑的坑底。生产队发现这是挖黑泥的大好机会,几天的功夫,用牛车把坑底的黑泥拉了个干净,亮出了黑泥下白花花的沙子。坑一直就干着,第一次雷阵雨下来,水很快就被坑底沙子吸干了。随后几次大雨,水慢慢多起来。一直到秋天发大水,坑里水才又满了起来。第二年春天,坑里不再有水生菱角,人们却能透过清亮的水看到坑底的沙及在水中游来游去的鱼。以后每年春天,坑里的水都会被风吹干,那裸漏的白沙坑底就成了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夏天的多次降雨,补充了坑里的水,秋天发大水则带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鱼。

  村里的耕地分为土地和沙地,沙地多于土地。土地在村周围,大多用来种些高粱苞米或白薯,也因地制宜地种些小麦或旱稻。早些时候没有机井,靠天靠地也靠一辈辈人留下的那点经验吃饭。家禽家畜人粪尿外加青草积肥沟帮浮土河底黑泥,一般年份庄稼人家就饿不着。沙地又称坨子地,是古滦河改道后的老河套,长几十里,宽十几里。站在坨子地中央,要不是灌木林带阻隔,漫漫黄沙无边无际。防风林带是县农林局技术员帮助规划的,这片沙坨子地被分隔成一块块长方条田,其间还有几条大排水沟。冬季树叶落了,狂风刮起坨子地表浮沙,行在其中真有如身处大漠。狂风过后地平坑满,地面再不见一点杂物。开春种地前先在灌木带两边挖沙沟,一尺宽两尺深,即可阻断灌木根系延伸也可防风。庄稼苗出来后,开春刮的黄毛风吹着沙粒子贴地皮滚,到了田边落到沟里,伤不着小苗。一个春天,沟满壕平,里边全是风刮来的浮沙土。浮沙土比较肥,每年掘沟时挖出来,均匀地洒在地里。沙沟是祖宗传下来的水土保持法,一代代人就用这法子在坨子里刨食。坨子地掘沟挖井有时候会冒出个远古人用过的石斧石刀样的东西,经过上万年的地下埋藏沙土打磨,极其滑润好看。可叹没人珍惜,拿在手里看一看,一甩手,扔得远远地。也有挖着金银财宝的时候,有一次挖出一缸铜钱,众人哄抢而分之。村里还传说着另一件奇闻,说是村西头温立业如今过得好,全是沾了外财的光。有一年春天大家在沙坨子挖沟,温立业一锹掘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黄的是金,白的是银。乘人不备,温立业个大老爷们儿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把罐子裹在衣服底下抱着喊肚子痛,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回了家。从那以后温立业盖房子娶媳妇,日子越过越兴旺,应了“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的老话。有大家亲眼所见的实事,又有那口耳相传的故事,就是再苦再累,人们对生活也充满了想象和希望。

  这坨子真是宝地,地表一锹下就是甘甜的地下水。庄稼人把家禽家畜人粪尿都施在土地里,只有冬天掏的坑底黑泥冻成一块块后,在开春化冻前运到坨子,一堆堆等距离放好。春天谷雨前后总会下场雨的,雨后就是播种花生的时候了。化了冻的河底黑泥就是花生的底肥。春天一颗花生也沾不上两把黑土,一年中全靠坨子地本身的养分,秋天地下结出一嘟噜噜的落花生。同样的落花生种,坨子地的花生比土地的花生水分少,出的油多。除了花生,坨子地里也栽白薯。栽白薯需要水,坨子地头事先挖出一人深十步宽的圆坑,一袋烟的工夫就蓄上半坑清亮亮的水。载完白薯,有的平了种上红小豆,有的留下给放牛娃饮牛及戏水用。坨子地出的白薯淀粉多,吃起来象栗子,噎人。庄稼人用它磨淀粉,漏粉条。粉条大部份换了现钱过日子,余下的过年节时用肥猪肉炖着吃。香香的猪油炖出粉条比肉还香,吃不动肥肉的小孩子,也吃得满嘴流油。

  虽不似江南的鱼米之乡,好年景大多数庄稼人也还过得去。离海边也就五十多里,位於渤海湾弧形海岸线的中间段。每到农历五月节前几天,鲜美的海鱼也会由认识海边渔民的前街大叔贺惠从渔船上以低价买入,运回卖给村里人家。到了五月节那天,早上去赶集的男人中午回来,看到自家房顶烟囱上冒出的袅袅轻烟,闻到满村飘荡的鱼香肉气,脚步一下变得轻快起来。过了这个季节,想鱼吃的时候,就会冒出一句:“柳絮飞,燕鱼堆”。怀着明年的祈望,身上生出额外的力气,庄稼活干得更利索了。这燕鱼也着实好吃,厚厚白白的蒜瓣肉,几根大刺。收拾干净了放入热油锅,鱼皮的腥气经油煎炸,变成扑鼻的香味。放点随手模到的大葱蒜瓣花椒,盖上高粱桔子编的锅盖,灶下塞上几小枝去年省下的棉杆,小小的火慢炖着。不用一袋烟的功夫,香味弥漫得满屋都是,让你心情好的每个骨节都觉得舒坦。淘气馋嘴的孩子悄悄地掀开锅盖,想偷吃点什么,当妈的也只是轻喝一声或全当没看见。有一年,后头大哥马震天买了一条三斤重的燕鱼,有人喊他,便随手把鱼放在地下的饭桌上。出去和人说个话的工夫回来,鱼不见了。询问后头大嫂,说是看到一只猫的影子,不知道后头大哥买了鱼,就没咋在意。再买是没有了,因为前街大叔个人没钱购鱼贩鱼,本钱是各家各户的定金。后头大哥家这个五月节没鱼炖了,吃饭时桌上还摆着一个鱼碗。里面盛的是前后左右各本家送来的鱼段,比自家被猫拖去的鱼肉也不少,且口味多样。没了鱼还能吃上鱼,吃上鱼还是不如自家有鱼。要的是那收拾鱼炖鱼的好心情,小孩子更喜欢那一份家里做鱼的热闹。自此以后,村里各家拿到自家分得的鱼或肉后,总是用瓦盔扣上,再压上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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