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乡土

故事并非虚构,或曽身临其境,或则道听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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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河的富农家庭

(2021-04-08 13:30:26) 下一个

二河的富农家庭  摘自《公社儿女》

  二河家和三凤家隔街相望。

  二河家姓贺,二河大名用诚,家住前街北排,是二进的院子。二河原有个大他两岁的哥哥,三岁上得急病没了。那年头医疗条件差,庄稼院死个把小孩子不算啥事,拿片破席头裹了用个筐子背到坟岗子上埋了。二河爹妈住前头正房的东屋,奶奶住西屋,二河自己夏天睡前面东厢房,冬天则和奶奶一起睡西正房。东厢房实际是两间,外间放一台大石磨,里间有炕夏天可睡人,其它时候储存猪羊饲料。石磨主要是秋天用来磨白薯出淀粉,庄稼人叫粉面子,用来漏粉条。磨白薯出淀粉漏粉条是多数庄稼人的最主要家庭副业生产。公社规定五斤白薯算一斤粮食,白薯高产耐寒耐旱又耐吃。一斤小麦不够一个农民吃一顿,五斤白薯一天吃不完。二河家每年会磨五十来斤粉面子,剩下的渣子,丰年留着喂猪,灾年人吃。土地不产废物,一样东西百样用法。二河爹不在集市上倒腾,更喜欢把自家土地的出产转换成有高附加值的东西出售。土改前,在地里刨土烧砖,土改后磨白薯出淀粉漏粉条,不起眼的东西,倒腾上几个回合,就成了值钱的物产。

  东厢房的西面是空地,东厢房南墙向西延伸二尺是个规规矩矩的大门楼,门楼向西有一段南墙和从正房西大山墙向南延伸出的西墙连接在一起,围出一个四方小院。小院里搭个葫芦架,每年几棵葫芦秧从地下向架上蔓延,夏日时葫芦秧爬满了架,中午或晚饭就在葫芦荫下。再热的三伏天,阳光在葫芦架下留下移动的斑驳光影,映衬得地面都好看了。那葫芦架上翠绿的叶片看去甚为养眼,弥补了老院无树的缺憾。因为无树,更冷的三九天,不大的院子由于没有树冠挡光,安静的小院亮亮堂堂显出一点空旷。每年夏天,架上或吊或挂着各式各样的葫芦,嫩葫芦可炒可炖可以包馅。特意留老的葫芦里面的葫芦仔来年做种,外面木质化的葫芦壳还有各种用途。小的可把玩或用来储酒藏药的容器,长柄的一破两半就是盛粥饭的勺,大头短柄的破开就是两个舀水淘锅的瓢。不大不小的葫芦头也可做成量面舀米的容器,头大柄长的巧手掏出里面的瓤,头部或尾部根据需要或刻槽或锥眼成为谷子类细小种子的播种工具。种葫芦是二河妈的活,春天按时播下葫芦种子,夏天要经常掐尖对花间瓜,秋天收获后再凉干就有了漏粉条的瓢舀水盛汤的勺。

  早先院子前边是个打谷场,单干时夏收的麦子秋收的高粱苞米花生都堆在打谷场里。场地正中间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巨大的树冠遮盖了小半个打谷场。夏日农闲时节,人们聚集在大槐树下乘凉。老人们讲古,男人们抽烟,女人们纳鞋底子。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玩累了就躺在大槐树下睡了。大槐树长得郁郁葱葱,要两个人才环抱得过来,离村很远就看得到。大槐树长在二河家门前,却荫蔽着左邻右舍的人。成立人民公社后,单干时的打谷场不再用得上,生产队用来招集人们上工。大槐树最下面的一根粗树枝上挂了一块铁轨钢,用来当钟敲。早中晚三遍,钟声招集生产队男女社员大小人在大槐树下分派农活。大槐树也许是经过了太多的寒暑,也许是看够了世态炎凉,也许是不堪人扰,在某一天寿终正寝了。

  再后来村街重新规划,二河家在院子外面原打谷场北半边邻街靠东盖了个猪圈,西边原有个猪圈,不过那是连同奶奶住的西正房屋一起分给五叔的。五叔在外工作,房子奶奶住着,闲不住也是为了给儿女们减轻负担,奶奶在西边圈里养了一头老母猪。老母猪每天吃喝拉撒从队里挣着工分,秋天配种春天下崽养上两个月卖了得一笔现钱。奶奶天天喂养着这头老母猪,这头老母猪用猪粪和猪崽为奶奶换来口粮和零用钱。东厢房的大山墙和东边猪圈后山墙之间的空挡挖了个厕所。门楼西山墙和西边猪圈后山墙之间的空挡则用来堆放草木灰和捡拾的牛马粪。两个猪圈之间靠街处接了一道篱笆门,原来院子的那道围墙和围墙中间的门楼就和猪圈厕所还有堆肥的地方成了一个外院。晚上篱笆门一关,二河家就是个二进的院子了。院外临街东边堆放柴草,西边拿石头圈了一个池子,二河爹在池子里种了几棵旱烟叶。白天篱笆门和大门都开着,即为人出入方便,也为了三叔家养的那条大黑狗无遮无拦地进进出出。

  大黑狗和人一样聪明,每天三叔家孩子来二河家住的二进院子找奶奶,大黑狗也就知道了隔着一条街的两户其实是一家。大黑狗有时在三叔家没吃饱,没有特意为大黑狗准备的食物,大黑狗只是拣点人们吃剩的碗底子,或舔食喂过猪后的猪食桶。有时连猪食也没吃到,大黑狗如果还饥饿难耐,也小孩子样地跑来找奶奶,在奶奶的眼前脚跟转。看着大黑狗那殷切含水的大眼睛,一条快摇断了的尾巴,奶奶会恨恨地骂上三叔家几句,然后把自己没吃完的半碗什么饭倒给大黑狗吃。有时候,二河会背着妈给大黑狗一块白薯或半个饼子,家里粮食不多,为了让男人和儿子多吃一点,二河妈有时要饿着自己。大黑狗更多的时候自己去找吃的,屋里院里、村头街角、大野地里,像庄稼院里饿着了的孩子们一样,四外寻摸能吃的东西。也像庄稼院的孩子们一样,再饿也要在天黑时回到自己的家,在那穷窝里获得温暖与安全。

  庄稼人家养狗不是为了看家护院,人民公社化后,不敢说路不拾遗,却可说夜不闭户。养狗是为了清理婴儿的粪便,有那炕上拉撒的小孩,不定什么时候就拉在了炕席上,弄得身上炕上一蹋糊涂。多有耐心的女人也清理不净炕席缝隙中的秽物。这时只要“唷唷唷”几声,一条不知躲在哪里未经过训练的大狗“呼”的一下串上炕来。先将妈妈手里托着的婴儿屁股用舌头收拾个干干净净,然后再把炕席上的脏物拾掇得连点口水都不留下。狗是庄稼女人的助手,是打扫婴儿屎的专责护理,被狗舌头舔着的婴儿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有一次大黑狗在外面不知何故与群狗打架,被咬得遍体伤痕,头顶上的皮都被掀掉一块,血糊糊地逃回了二河家的院子,跑到东厢房屋磨盘底下舔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二河爹看大黑狗伤得太厉害,让人看去惨不忍睹,回屋让二河妈给熬了点白薯干面稀糊糊,放凉了些盛在一个盔盆里端给大黑狗吃。大黑狗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特殊待遇,感动得边吃嘴里还“呜呜”地吭叽着,把个盔盆舔得干干净净。二河爹把大黑狗抱出来,把它身上的血用块脏布擦抹了,然后给它在大石磨下铺了点干净的茅草,大黑狗在那卧了养伤。二河妈每天用刷锅水加点白薯干面打成糊糊,有剩饼子也扔进去两块。几天后,大黑狗身上的伤都定了痂,大石磨下成了它的第二个窝,两边跑得更勤了。

  东厢房外间平日堆些柴草杂物,夜晚和天气不好时也用来圈羊。二河随爹,中等身量,虽不是膀大腰圆却混身透着强壮。能干又有算计,庄稼院的十八般农活大多作得来。除了木工不会,一手好砖瓦泥活,开春两个月,天天在外不着家。每天的日子都被建房盖猪圈修院墙的人家早早定好,走街串户吃百家饭。冬天农活少却不闲着,白天在队里油坊光着身子榨花生油。晚上穿身浸透了油的棉袄棉裤帮人漏粉条,二河有漏粉的手艺,被人请去一干就是半晚。二河能干却不是粗人,正经国办新集高中毕业。二河初中品学兼优,全校老师一致举荐,二河以富农成份的子弟被例外允许上了条件很好的国办新集高中。学习两年后以优异成绩毕业回乡,成为一名有知识却不让用的农民。

  二河爹兄弟五个,最小的弟弟在外工作,四个哥哥在家务农,二河爹排行老大。土改前兄弟们就已分家单过,别的兄弟虽不如二河爹能干,却都守着各家分的几亩田产过得去。因为都有房有地,土改时被评为下中农。奶奶自己单过,有儿子们供养着,自己可以经常吃些细粮,更多时候奶奶那点好吃的都给了宝贝孙子们。后头正房住着同一个太爷的大伯家,结了婚的后头大哥住西屋,大伯大妈住东屋。大伯家早年间在村里也算是富裕人家,十几顷地,养着骡子,雇着长工。但大伯生性好赌又爱热闹,为人大方,借出去的钱从不找人讨要,过不好那庄稼人的日子。土改前三年,家业已败了七成,自己还勉强种着卖剩下的几亩地过活,因此被评为中农。二河爹却因精明能干,种着几亩地又经营着几家合伙的砖窑,自家人手不可能够用,要按季节雇人干活,有剥削行为,所以土改时被评为富农。

  当年二河爹正处于创业阶段,并没有积累下多少财富,可成份评定是根据土改时前三年家庭情况而定。二河爹贺长功,一个正派勤劳的庄稼人,靠自己努力想过上好日子的人,一个村里人人羡慕精明能干的人,就成了村里的下等人,一个被人躲着的人。土改前哪个农民都想把自己家的女儿嫁入二河爹这样的人家,而现在又有谁愿意和二河爹妈作儿女亲家?二河爹老了,富农也好贫农也罢,自己以前是,现在也是,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可惜了二河,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过了十八岁,竟然连亲事都不曾提过一回。好在二河上头是俩姐姐,村里光棍多,女儿总是不愁嫁的。为了少受自己牵连,二河爹托卢龙县以前认识的老朋友找了当地两家成份好的本分庄稼人,将俩女儿嫁了过去。有女儿姑爷们走动走动,二河家黯淡的家境才有了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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