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撸性记(3)

(2019-01-25 14:54:48) 下一个

3. 那群无法无天的孩子

我出生在湖南农村,姥姥家里。出生的那天艳阳高照,是当地少有的大晴天。姥爷给我起了个名儿,叫“北京”。在老家的出生证上我依然是这个名字。

我父亲是解放军,68年的兵。他花了10年的时间从普通一兵提到了副营级,终于给我妈赢来了“随军”的机会。解放军一直有“北兵南驻,南兵北驻”的传统,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地方军头势力坐大,另一方面是为了让士兵熟悉南北方水土,战时可以全国性调动兵力,不用顾忌水土不服的问题。我父亲这个湖南兵先后驻扎过陕西、山西、河北等地,当他被提拔为副营级干部时,刚好驻扎地在北京。于是,两岁时,妈妈带着我“随军”来到了北京。

我在一个全是军属的大杂院里长大。当时还没听过“大院”这个词儿,只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家。其实我们那个院子最多算个军队“小院”,跟“大”屁毛关系都没有。院子里的主体建筑是北洋时期的一个两层办公小楼,里面每一间办公室都住上了一家人。办公楼边上又修了一圈小平房,我们家就在那圈小平房里。当然,尽管条件如此不堪,我们的院子也依然有一道围墙,把墙里的世界和墙外隔开。我和小伙伴们从来并没有像王朔他们那样攀到墙头去对外面的“老百姓”指指点点,但我们确实都有很强的“部队”和“地方”的概念,对地域观念倒是很隔膜。我直到上中学时才意识到,我他妈的居然也是个“北京人”。

现在回想,我们那帮孩子是典型的三无人员--“无父母、无亲戚、无法无天”,跟现在的“留守儿童”有点儿像,平时基本见不到家长,最多晚上一起吃顿饭。从小到大我跟父母都很少交流,甚至我们连语言都不同。他们一直在家里讲湖南方言,只有偶尔跟我说话时才用普通话,还要特地加几个蹩脚的儿化音,我实在是听都懒得听。

像我这样的北京孩子有一大批人,数以百万计。49年到79年那三十年是一个乾坤倒转、超越常识的年代,新生的政权满怀着对世家大族的不信任,毫不留情地把一切旧有势力冲得七零八落,于是才有了我父亲这样的青年从农田、从大山、从小镇涌进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填补党政军空缺的机会。我一直认为,像我父亲这样的人才是共产党的坚定支持者、共和国的中流砥柱,决不是什么工人阶级农民阶级。他们或许没有共产主义的信仰,但他们都坚定地相信,没有共产党,他们很大的可能现在还是在老家种地,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这个巨型国家机器的日常运转。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读白先勇、章诒和那类“没落贵族”的书时很难产生共鸣的原因。在一个混乱的时代,有人失去就有人得到。我很肯定,我并不属于那个“有所失去”的群体。

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像野草一样生长着,充满力量又漫无目的。早我们一代的人经历过激情的燃烧和理想的幻灭,可我们连理想都不曾经历。“跟着感觉走”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而当时给我感觉最好的,就是看“毛片”!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