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牡丹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The finest souls are those who gulped pain and avoided making others taste it. -nizari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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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病逝的W教授,顺便回忆青春

(2020-03-04 23:45:08) 下一个

二月十号, 周一下午,在医生办公室做年度体检。 聊了十几分钟新冠病毒,医生安慰我 不必惊慌,说流感更可怕。 然后拿出听诊器检查血压心跳。 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蕾蕾的名字,蕾蕾是我二十年前的同学室友。厚着脸皮跟医生说,“对不起,这个电话我得接一下,是我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从田纳西打来的,她一定有重要事。” 医生很理解地同意。

“蕾蕾, 我在医生办公室体检。你是要我跟吴教授 视频吗? 如果是, 我就停止检查跟你聊。。。。”

蕾蕾简短地回答, 不是, 不急。

我说好一小时后打给她。

检查结束,马上打回蕾蕾的电话,没人接。 于是开车回家。

 

蕾蕾是我到美国认识的第一个中国同学,早我一年入学。 我俩曾经合租一个房子,在同一个系做TA,蕾蕾的老板是魏教授, 我的老板是尼教授,两位教授都是白人老太太,名字都是茱莉。

尼教授因为我在中国就认识的, 对我总有点特殊照顾。第一个感恩节前的星期三,带我出去吃午饭,正好遇到魏教授,魏教授可能受了启发,之后的节假日也常常给蕾蕾各种treat. 

某个周末,魏教授开车带我和蕾蕾去她家住。 一路湖光山色,开车近两个小时,偶尔停车拍照,然后是一路聊天。

魏茱莉年轻的时候在超市做收银员,遇到一位高富帅来买东西。 她调皮地故意没有把零钱找给他,说没有零钱了,问他可否明天来取。 高富帅会意一笑,说明天我来请你吃饭好吗? 然后高富帅就成了她的第一任丈夫, 魏先生。 

婚后,魏先生常约了好朋友吴先生和吴太太 一起去钓鱼旅游。 两对夫妇一直友好往来,四个人都成了好朋友。 多年后魏先生去世,吴太太去世。 茱莉和吴先生继续相约去钓鱼去旅游。 然后魏教授的姓改成了吴, 吴先生也竞选成了小镇的吴市长。 当然, 在学校大家都习惯了叫她魏教授。 只有蕾蕾严格地照着她办公室门边的牌子上的名字,称她吴教授。 

吴教授路上还带我们参观了她和市长经营的小博物馆。市长很和蔼可亲,老两口招待了丰盛的晚餐。 吃什么我都忘记了,只记得饭后吴教授给带我和蕾蕾看我们的房间 -- 我们原以为继续做室友的,结果每个人一间卧室,而且特别大的床和房间! 当时感觉,贫穷真的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

周一吴教授开车回学校的时候,边开车边化妆,连眼线眼影都是照着后视镜画的。而我和蕾蕾是照着洗手间的镜子,两只手全上都画不好。当时的我们,被吴教授的“特技”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吴教授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女教授之一,她总是让我想起小童星秀兰 邓波儿。

蕾蕾早我一年毕业。毕业后去了大城市亚特兰大工作,工资不很高,蕾蕾每周都去打高尔夫球。我问蕾蕾这为何这么乱花钱。 她告诉我是吴教授建议的,说打高尔夫可以给单身的蕾蕾提供更多的机会。 当时我还想,哈哈, 吴教授人美 性格开朗,不按常规出牌。两任丈夫都财貌双全,给女徒弟支招也毫不保留。 (不过蕾蕾的先生不是高尔夫球场认识的。)

我的老板尼教授经常跟我分享的是,她一路走来多么刻苦,读博期间生了女儿,写毕业论文的时候经常让女儿在她桌子下面玩耍甚至睡着。

再后来大家各奔东西。还好有电子邮件,蕾蕾和我没有断了联系,几年前互相加了微信,只是在contacts里,平时很少联系。

 

二月初某日突然接到蕾蕾的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 老同学聊天估计都爱问一句话,“你现在跟哪些同学有联系?” 

“蕾蕾,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正事儿要说?咱们俩不必客气,有话直说。”

蕾蕾一再强调没有, 然后我就告诉她跟哪个哪个还有联系。 “噢噢, 对了,去年夏天尼教授还来我们这里旅游呢! 就住我家。”

蕾蕾说,“是呀, 我也记得看到过你贴朋友圈的照片。 那天我去看吴教授,吴教授你还记得吗? 嗯,她生病住院了, 我每个周末去看她。那天去看她,我们还说起你,吴教授还记得你曾经带着可爱的女儿去上课呢。 我告诉她Happy 现在已经长大当画家了,还有尼教授去你们那儿旅游的事,她听了特兴奋。 我本来想给她看看你们的照片,朋友圈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哎, 我告诉蕾蕾, 你可以从facebook上找呀, 我也在facebook上发了呀。 好吧,回头我找到发给你。 

蕾蕾说, 吴市长也在前几年去世了。 他们没有孩子,吴教授很孤单的。住院以后也没什么人去陪伴探望。 蕾蕾现在每周都去。

我问,“你觉得是否我应该打电话给吴教授?问候她一下? 要不明天我先发个短信给她,约个她方便的时间打过去?” 

蕾蕾说,“那她一定很高兴!她现在还用的最古老的手机,她不会用短信,也拒绝用facebook。 我劝她多少次,让她买个智能手机,可是她不听。 如果有小孩,孙子孙女的影响,也许她会早点接受新事物。"

第二天我照着蕾蕾给我的号码打过去,没人接。 短信告诉蕾蕾,她说, “正常。 吴教授现在很虚弱,经常睡觉。我给她打电话她也经常不接。 你要反复打,才可能通上话。” 

我跟蕾蕾说,“要么这样,你再去看她的时候用你的电话打给我,咱们一起facetime, 我们让她亲自尝到甜头,也许她就会买个新手机了呢。”

蕾蕾同意。 

 

所以我体检的时候蕾蕾打电话过来, 我第一反应是 她跟吴教授在一起,要facetime. 后来她没有接电话,也没有追问,想着也许周末再安排。 

两天后(2月12号)晚饭时间,接到蕾蕾的电话。我马上问,是不是要facetime for Dr. W? 蕾蕾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不是。Dr. W 在周一,那天下午,走了。“

”啊?怎么会这么快? 那天你打电话给我,就是通知我?“ 

蕾蕾,”是的。那天我去医院跟她道别。" 

然后,长长的沉寂,我的喉头突然哽住,想说点什么,却挤不出半点声音。恨自己没用。眼泪流出来。不想让蕾蕾听出来我哭,拼命让思绪想点别的,岔开自己的注意力,失败。 蕾蕾那头努力地开口了,“呵呵,我想让你到南方来。 她的追悼会是周六,是个好的原因让你出来走走吧?” 

我喉头的锁总算解开。“唔,三天时间准备,恐怕来不及。你,你多给我讲讲她的情况。 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你找照片。你上次聊天也没有告诉我她病得那么重啊,如果你告诉我,我一定停下手里的工作,马上找。 我一定会多打几次电话给她,直到接通。”

蕾蕾的语调也渐渐平缓,“我也没有想到她会那么快就走的。 她走的时候头脑很清醒。 她说她had a good life, and was ready to go and be with God. 她的父母兄弟姊妹都是六七十岁去世, 她活到八十多岁已经是over achieved 她的基因了。 你不用遗憾。还记得咱们去她家的时候她带咱们看的她家的博物馆吗?那里还有你送给她的中国带来的物件呢,我们一起的时候常回忆那些往事。她走的时候很平静,一点也没有恐惧。” 

“她走的时候,只有你自己在她身边吗?”

“不是,还有她的一位好朋友,本尼。 本尼是她多年的好朋友,不是特殊的朋友,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和本尼最后两个周末都在医院陪她。”

“可是,她没有孩子,葬礼怎么办? 你和本尼安排吗?“

蕾蕾答,"不是,她的教会有专人负责葬礼的事。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蕾蕾,你真好! 能坚持去陪伴她。 吴教授也幸运,遇到你。“

蕾蕾说,”咱们中国人不都讲 受人滴水之恩 当以涌泉相报 嘛。 我父母来美国的时候也见过吴教授和市长。 我妈妈一再嘱咐我,要多照顾吴教授夫妇,把他们当自己的父母对待。“

接着又聊了一会儿,比较了W教授和我姥姥的两种人生。 一个83岁,活得潇洒,走得从容;一个93岁,一辈子受苦,脑子早已糊涂,倒也凑合活着。 感叹一番人生如梦,相互安慰 一致同意W教授此生无憾。互道晚安。 

真佩服蕾蕾,难以想象我处在她的位置是否能像她那样尽心尽力。

蕾蕾拒绝用微信和Facebook 发送个人信息,通过电话短信发过来吴教授的追悼会通知,我马上通过Facebook messenger 转发给尼教授。 (上学的时候以为两个教授都是老太太,其实尼教授才刚刚70岁,那么当年魏教授63岁,尼教授才50岁呀。)

今天仔细读了讣告,才注意到蕾蕾被称作吴教授的"adopted daughter". 很贴切! 

虽然没有参加吴教授的追悼会,心里常常想起她,她的音容笑貌在我脑子里清晰地记得。 我没有修过她的课,通过蕾蕾跟她熟悉,跟她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也封存在记忆里。

唯一的遗憾是,我没能早点把她想看的照片发给蕾蕾。

Rest in peace, my dear Dr. W.  

 

 
 

Obituary W

J W (Dr. J W W) departed this earthly life on Monday, February 10, 2020, at St. Thomas Mid-town in Nashville. She was a Christian and a Volunteer; she served the Arrowheads/Aerospace Museum for 30+ years. She was active in business, gardening, historical and literary organizations; she was an author, officer, participant, publisher, and speaker.She traveled to 60 foreign countries and to 50 states. J W is preceded in death by her parents, xx and xx; siblings, xx, xx and xx; husband B W and Mayor RL W. She is survived by her niece, xx (J配偶名字), Nephew, xx (S) "Adopted" daughter, Leilei (R). Donations may be made to the Coffee County/Manchester/Tullahoma Museum, Inc.(501c3) General or Scholarship Funds, 24 Campground Rd., Manchester, TN xxxxx.
A celebration of life will be held Saturday February 22, 2020 at 1:00 pm at the First United Methodist Church in Mxxxxx with services following at 2: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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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12)
评论
PeonyInJul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水沫' 的评论 : 哇,大才女水沫来访,顿觉蓬荜生辉。 谢谢鼓励。 非常喜欢你的小说,一直跟读呢。 周末愉快!
水沫 回复 悄悄话 让人感动的文字,蕾蕾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楼主也是。
PeonyInJul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黑贝王妃' 的评论 : 王妃说的极是。 只要没有辜负生命,就没有遗憾。
周末愉快!
PeonyInJul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xiaxi' 的评论 : 遐西周末愉快!
PeonyInJul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暖冬cool夏' 的评论 : 谢谢暖冬。 周末愉快!
黑贝王妃 回复 悄悄话 逝者如斯,节哀。至少他们没有辜负生命。
xiaxi 回复 悄悄话 W教授的一生挺潇洒的。
暖冬cool夏 回复 悄悄话 魏教授变成了吴教授,一生浪漫,只是老了太孤单,没有孩子。蕾蕾和你都是有情人,愿逝者安息!
PeonyInJul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迪儿' 的评论 : 谢谢迪儿。同意迪儿的,自己提前准备好,不给孩子添麻烦:)
PeonyInJuly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BeijingGirl1' 的评论 : 谢谢京妞。
迪儿 回复 悄悄话 亦师亦友的关系,七月和蕾蕾都是长情的人。

“一个83岁,活得潇洒,走得从容;一个93岁,一辈子受苦,脑子早已糊涂,倒也凑合活着。”

感叹。都希望有质量的活着,真到了那一天,本能会占上风,愿意好死不如赖活着。我的目标是,无论怎么终老,在经济上和照护方面,事先做好安排。
BeijingGirl1 回复 悄悄话 沙发。 愿逝者安息。 祝朋友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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