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广角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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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殉难,阎慧卿与五百完人

(2020-06-19 17:00:02) 下一个

【連日炮聲如雷,震耳欲聾。彈飛似雨,駭魄驚心。屋外煙焰瀰漫,一片火海;室內昏黑死寂,萬念俱灰。大勢已去,巷戰不支。徐端赴難,敦厚殉城。軍民千萬,浴血街頭。同仁五百,成仁火中。妹雖女流,死志已決。目睹玉碎,豈敢瓦全?生既未能挽國家狂瀾於萬一,死後當遵命屍首不與匪共見。臨電依依,不盡所言!今生已矣,一別永訣。來生再見,願非虛幻。妹今發電之刻尚在人間,大哥至閱電之時,已成隔世! 前樓火起,後山崩頹。死在眉睫,心轉平安。嗟乎,果上蒼之有召耶?痛哉!抑列祖之矜憫耶?】

阎锡山赴南京,临行前五妹阎慧卿与代主席梁化之在机场送别

这段电文,是当年阎锡山五妹阎慧卿发给哥哥的最后一封电报。电报发出之后,阎慧卿与山西省代理主席梁化之在地下室自杀。死前令卫士将尸体淋上汽油烧毁。生不与之两立,死不与之相见,一介女流,忠义两全,慷慨赴义,其志之坚令人动容。阎慧卿并非军政要员,之前只是负责照料阎锡山的生活秘书。阎锡山赴南京谈判,临时指定阎慧卿与梁化之(梁敦厚)负责代理指挥太原守卫战。1949年4月24日,太原城破之日,阎慧卿为哥哥尽忠,与同仁共尽义,从容赴难,可歌可泣。同期,跟随阎锡山多年的手下有数百人自杀,史称“五百完人”。赴难的包括当时晋剧巨星王桂燕。当时远在上海的阎锡山接到五妹电报后,已是阎慧卿魂消身亡之后。阎锡山是家中独子,阎慧卿是阎锡山堂妹,跟随阎锡山多年,负责照顾哥哥的生活。阎锡山离开太原之时,跟妹妹说几天以后就回来。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世的永远。接到电报后阎锡山泪流满面。前一天,阎锡山曾电告梁化之,如果无法坚守可以接受谈判,但梁化之表示,成功是国家民族需要,成仁是自己的选择。

太原保卫战是国共内战期间最为惨烈的一场战争,守军在孤城坚守一年,拒不投降。期间,因为伤亡惨重,共军也两次停战。林彪入关,打下天津只用了29小时,但是太原却打了几个月。拿下天津,北平傅作义受降,林彪令东北野战军两个兵团,一个炮兵师增援包围太原的徐向前,但是阎锡山率领守军孤军奋战。这是国共内战期间持续最久伤亡最为惨烈的一场战斗。国共内战期间很少有如此惨烈的战斗,那么对峙太原共产党和国民党,阎锡山和徐向前,双方就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如此死命相搏?其实,抗日战争期间,虽然国共时有摩擦,但是阎锡山与八路军的交情可以说是非常友好。阎锡山不但从太原兵工厂支援了八路军大批武器弹药,也多次自己掏腰包奖励在山西作战的八路军。但是,抗战结束,阎锡山派往接受日军投降的部队在上党地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共军伏击遭受巨大伤亡。当时,正是国共重庆谈判期间,阎锡山与晋军对共军的背信弃义非常愤慨,发誓生不与之两立死不与之见面。华北全部落入共产党之手,太原孤悬于敌后,可以说是败局已定。但是,阎锡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统帅被认为只是国军中的杂牌之师在几十万大军包围中死战不退。可以说,这其中有理念政党之争,也是对个人恩怨的一个最后了结。而这其中对共产党和共产党人感情最为复杂,抵抗最为坚决的一个人就是后来山西省代主席梁化之。

1948年战火中的太原古城

梁化之与共产党元老薄一波本是故交。两人故居只有一河之隔,上学期间梁化之和薄一波是同吃同住的好友。志同道合的梁化之和薄一波两人,抗战期间一起组建了山西抗日牺牲同盟会,是抱有救国救民之心的热血青年。薄一波对梁化之的才干非常器重,而梁化之乃是性情中人,非常忠义,对薄一波有数次救命之恩。后因立场观念不同,二人分道扬镳,成了敌人。也许,因为这层关系,梁化之对于共产党的了解远远多于一般的国民党。后来,梁化之帮助阎锡山建立了专门对付共产党的宪兵特务组织,成了薄一波和共产党的死对头。不管两个人有什么恩怨,人死为大,成败不再,这一段恩仇在梁化之死后应该了结了。但是,此后大陆出版的传记野史当中,阎锡山,阎慧卿和梁化之被恶意丑化,梁化之被描绘成了勾搭阎慧卿靠裙带关系爬升的小人,真是可笑。而文革期间,梁化之的妻儿也受尽凌辱折磨而自杀身亡。不论当初彼此立场有什么不同,同为中华子孙后代,对于民族中的忠勇英烈之士应该尊重,才可以弘扬民族正气,实现民族和解,致力于国家建设民族复兴。执着于仇恨岂是革命之初衷,怎么会有民族团结与振兴?当年,山西辛亥革命,革命军打死了清朝巡抚陆钟琦父子,身为山西都督的阎锡山告诫手下:事是事人是人,革命是历史,忠贞是人格。吾人不能以革命的事业,抹杀他们的人格命人厚葬陆钟琦父子。这才应该是中华民族具有的胸怀与气度。如果说当初国共之争是国家之难,后来的连绵不断的政治运动和迫害更是人间悲剧。后人能否记住这个历史教训?

现在,说起山西,似乎人们想到的只有醋和煤老板。其实山西历史悠久文化源长,全国遗留下来的古建筑大多在山西。山西民风淳厚,即使今日中国世风日下,你几乎听不到山西发生大规模诈骗。历史上,八年抗战,因为山西军民团结抗战,日军一直无法全部控制山西。山西全省有十分之一的人死于抗战,在山西作战的有中央军,晋军,八路军,和牺盟。家中老一辈中有三人曾经是阎锡山第二战区抗日部队,其中一个在战斗中受伤失去了一只手。不幸的是,他们也在解放后遭到批斗,罪名竟然是莫名其妙的”二战区“(当时所有在山西抗战的部队都归属阎锡山指挥的国民革命军第二战区),一直到90年代才得到平反。共产党的历史中,抗战期间打过的两仗,平型关和百团大战就在山西。党史中没有提到的是。中平型关战斗只是忻口会战中的一个小插曲。忻口会战双方四十多万人血战21天,前敌总指挥郝梦龄将军殉国,31师师长(就是后来电影中那个怕死的“李军长”)李仙洲手提大刀亲率敢死队冲锋身受重伤,晋军189旅守原平全军战死。中条山根据地守军坚守抗战数年,日军前后六次进攻中条山失败。最后,中条山失守,担任殿后的第3军军长唐唯源和三个师长先后殉国。后来的太原保卫战并非第一次晋军在太原守城之战,当年傅作义就曾领兵坚守太原抗击日军。

在后来大陆的教科书中,阎锡山是一个自私小气庸俗不敢的军阀头子。其实,阎锡山身为五朝元老军政大臣,近代中国历史风云人物,岂有侥幸的可能?阎锡山身为家中独子,因为妻子不能生育,娶有一妾,其人品可见一斑。太原城破,那么多人甘愿为他尽忠,足以说明阎锡山忠厚待人,德高义重。国共两党领导人,有几人有此风范?美国时代周刊当年评论说,阎锡山为一千一百万人带来了繁荣,在中国,他们(山西)最富裕。我没有历史数据,但是就以小时候看到以前附近村子留下的老建筑,山西的富裕非一般人可以想象。相比之下,解放后修盖的院落跟以前相比可以说是寒酸惨不忍睹。在后来的大陆出版的诸多历史研究中,也指责阎锡山欺骗部下去送死,自己逃离,其实这是恶意造谣。太原被围困期间,阎锡山几次飞往其他地方求援,全部按期归来。最后一次离开,是因为当时蒋介石退隐,李宗仁担任临时总统,决定与共产党举行和谈。李宗仁要求阎锡山去南京主持大计。后人已经知道,共产党当时并无和谈诚意。阎锡山离开太原,共军开始趁机发动进攻,希望守军群龙无首军心动摇,没有想到守军如此坚定。得知共军攻城,阎锡山不顾他人劝阻,决心回太原与同人共存亡。但是,增援太原的东北野战军炮兵师的高射炮封锁了太原,没有航空公司的飞机愿意飞太原。阎锡山甚至出重金招募飞行员,表示自己愿意靠降落伞着陆。最后,阎锡山靠私人关系找到陈纳德,请求飞虎队派一架飞机送他回太原。飞机到达太原之后,机场已经被炸毁,太原城一片火海。飞机在上空盘旋一个小时无法降落,阎锡山含泪离开了战火中的太原。对此,阎锡山一直非常内疚,感觉对不起期望他的山西老乡。后来,有数百名部下从各地逃到包头,阎锡山请求陈纳德派飞机被这些人都接了出来。

阎慧卿并没有守城责任。她只是临危受命,可以说只是代表堂哥身份的一个象征性标志。她从没有从政经验,也没有上过战场,支撑她的只是一个信念: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阎锡山离开的日子,每逢听到天空中的响声,阎慧卿都会冒着炮火跑出地下室,拿着望远镜望着天空,她期盼着大哥回来。没想到当初机场一别,竟成永世。也许她也害怕,也会留恋生命。也许只是因为不愿他人为国尽忠,而自己独善其身而无颜再见兄长,也许不愿被俘后受辱身死,阎慧卿甘愿玉碎留得一世清名。有人说,崖山之后无中华,意忠勇之士已尽亡于此,忠烈之义不会再现。近代历史中,曾经提到过”八百壮士“,却少有人知道更为令人敬佩的”五百完人“。春秋大义,天地正气,无论彼此的政治立场如何不同,这些人终究是中华民族的英烈。

时光会改变一切。阎锡山去台湾以后短期担任行政院长,主持建立了”五百完人“纪念馆,后在阳明山结庐而居专注写书。他唯一相伴的亲人五妹阎慧卿忠魂不灭,却已两世为人。梁化之家破人亡,他的死对头薄一波又如何?如今薄家也风光不再,慢慢被人淡忘,当初得势的薄家可有人曾想过会有今天?阎锡山的邻居与仇敌徐向前又在哪里?历史,无论是谁写的,历史人物都会慢慢被人淡忘。悠久的中国历史,有多少历史人物的悲欢离合,他们的功过又该由谁来评说?

一部春秋史,总与后人说,成败转瞬间,忠义两难全。愿逝者安息,愿生者不再有恩仇。

我的故乡,思念中的古城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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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作为山西的‘模范督军’,阎锡山实际上处在一个独立王国之中。尽管当时晋西南地区还存在粮食短缺,但阎锡山为一千一百万人带来了繁荣,在中国,他们最富裕,因而他便显得出类拔萃。”这些话出自美国《时代》杂志。
Sawmill 回复 悄悄话 感人至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候,中国历史可以公正地书写。
BananaeEggs 回复 悄悄话 太原五百完人,即使當時苟且性命地活下來,之後中共一連串的政治整肅運動下來,也是必死無疑,而且死得更難受,更難看。看來,他們當然選擇成仁是正確的!
Dalidali 回复 悄悄话 阎锡山,阎慧卿,太原保卫战...... 小时候被灌输的是共产党的无耻歪曲! 
真实的历史是出国后才慢慢学到的! 

天道好还,薄一波所说的“薄家唯一希望”的薄熙来妻离子散,呆在秦城,估计死也不明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的道理!
华北溃败没有同时山西人的傅作义的投降不会那么快。  
被傅作义从美国招回来的的弟弟傅作恭饿死在甘肃,目睹了镇反,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大饥荒等等的傅作义后来偷偷联系蒋介石,苍天不会允许这个投机分子再有机会反复吧! 
tobyd_妈妈07 回复 悄悄话 不知道这些往事,历史总是在迷雾之中,真相需要从史记中层层剥离出来,大多数时候我们看到的历史都是著述人让我们看到的。谢谢分享!
我胖我的 回复 悄悄话 啊,一部春秋史,总与后人说,成败转瞬间,忠义两难全。耐人寻味。在我看来,阎慧卿就是忠义两全的奇女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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