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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的又一部好片子:《比利.林》观后

(2016-11-24 08:48:25) 下一个

 

上周五赶了10点多的晚场去看了盼望已久的《比利.林》(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看完既感动又心塞,不吐不快。

虽然关于这部电影的宣传一直都放在技术创新上,但是我没有刻意去找可以看出那些高端技术的影院,只是在附近的剧场迫不及待地看了李安的新片。残酷、冷酷、无助、无奈、伤害、恐惧、荒诞、浅薄、耻辱、虚伪、欺骗、罪恶、勇气、牺牲、尊严、理解、牵挂、坚强,这部电影几乎表达了关于军人面对战争与和平的所有方面。

任何一个好故事一定是一个人的成长史,而这部片子在橄榄球赛和伊拉克两个场景的切换重合与转换之间讲述的正是比利林coming  of  age的成长史。影片在现实与回忆间切换频繁,乍看有些乱,但是这些看似散乱的点,可以简单地串成这样一条线:1.无奈参军—》2.战场历炼—》3.载誉归来—》4.重返军营。影片的表层叙事结构是围绕3。4是结局,非常简短,是冲突的解决。其它部分都是通过对话和回忆在3中交待。下面仔细说说影片是如何表现比利的成长,又是如何顺带着表达作者/导演对战争的种种看法。(前方预警:下面所有带字号的段落都有部分剧透。没看过打算看的同学们可以直接跳到最后两段

  1. 无奈参军:比利参军并不是出于保家卫国的崇高理想,而是为姐姐/妹妹(还是咱中文准确)Kat出气毁了没良心准姐夫/妹夫的豪华车之后逃避责任的逃跑主义,比上梁山好不到哪儿去。这个是通过比利回忆在训练中受罚被问话的场景和后来跟Norm大老板的对话中分两次揭示给观众的。关于参军的目的,影片中的一个小配角也成为发声筒。就是一个在体育场工作的小服务员工作间歇跟比利和一个西裔战友吸烟休息聊天的时候说,我也决定参军了,因为现在的工作实在不足以养家也没有意义。三个人一同感慨,是啊,“what else is there?” 这是年轻人们在无望的生活中寻找生活的意义。于是他们找到了参军这条路。这段也让我想起最近听到的一个NPR的访谈节目,讲一位黑人女兵为了逃避父亲的虐待而加入了军队。觉得在那里,她只要通过努力就可以得到尊严。这些细想起来都让人难过,多少人冒着生命危险,就是因为他们每天要面对的生活比战争更可怕….在这些情况下,比利和其他这些人都是在没得选的情况下参了军。
     
  2. 战争洗礼:这部片子里的甘道夫/Dumbledore是比利的Sergeant. 他是影片里唯一的强人。他经验丰富,有牺牲精神,是比利和其他新兵们的教练兼心理医生和精神导师。执行任务前,Sergeant 都会一一对大家毫不煽情认认真真地说I love you. 也是他对年轻的比利谆谆教导,要找到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 异国他乡是我们成长的地方,等等。而这两条,在后来给他力量stood up to  Norm,也在比利决定重返军营时起了最重要的作用。 不要误会这里的“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是什么爱国主义精神。不是这种在球场休息室被大佬称为的一种idea,而是实实在在的战友之间性命相托的兄弟情义。对,就是brotherhood. 这部片子里直接明确被歌颂的就只有这个brotherhood。就像《士兵突击》里的“不放弃不抛弃”。驱使Sergeant舍命冲锋的是它,驱使比利冲上去营救战友与敌人短兵相接的也是它。当然也是它让比利成为了战斗英雄(虽然那其实是比利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
     
  3. 载誉归国:受到表彰的比利和他的战友们被称为Brova8成为英雄主义的象征。他们受邀做巡回演讲,并被邀请参加NFL决赛的半场秀。这是影片叙事的主体部分。也是让观众越看越气愤的部分。因为这一部分揭示了美国的民众是如何看待美国在伊拉克的战争,如何看待军人。我注意到的是下面这几个点:1)以Kat为代表的人们,认为战争是可憎的,被夺走了的无辜生命,根本就是政客们的牺牲品。Kat在鼓励比利勇敢地留下来时说了一句话,“It’s easy to trash other countries, but hard to stand up to your own.”
    2)以渣男观众为代表的人们,对军人,哪怕是英雄们,没有丝毫尊重,认为他们就是一群“don’t ask don’t tell”的同性恋。
    3)以橄榄球队员为代表的人,认为军人就是一群得以开枪杀人的暴力主义者。
    4)以拉拉队美女为代表的人,他们所爱慕的根本不是比利这个人,而是比利的勋章与英雄光环。当比利考虑为了她而留下时甚至遭到了她的反对,认为留下来的比利就不再是英雄了。影片甚至一度让观众以为拉拉队的美女也不都是那么肤浅….可惜,现实毕竟是现实。
    5)以商界大亨为代表的自由派,认为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就是为了石油,因此他对战士们说,我的公司正在加紧开采石油,这样就可以把你们撤回来了。他的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很让比利们反感,最后知趣地离开了。
    6)以Norm为代表的1%们,表面上对立功的军人百般赞扬,但都是嘴上功夫而已,等到要他们出钱把英雄们的故事拍成电影的时候,就露出了资本家贪婪剥削的本质,把给战士们的酬劳压到侮辱人的地步。还声称,你们的故事已经不属于你们,已经成为全美国的一个idea。我愿意给你们这些钱已经很不错了。
    7)以会场保安为代表的人,由于一些肢体冲突,竟然对军人们大打出手,而且是往死里打的那种。他们有他们的怨气,并不觉得这些英雄们有什么了不起。
    8)半场“走秀”时,李安把后方的荒诞、虚佞、醉生梦死和前线的牺牲、残酷、命悬一线对比得不能更清楚更讽刺。而且通过啦啦队美眉的口说出了实话:“也许我们根本不值得你们付出的牺牲”。
    9)最后一点是对困扰军人的PTSD的刻画。军人们一般会否认自己有这个问题。但是在他们走向中场舞台的过程中,焰火突然响起,把几个战士吓得不轻,触发了他们的过激反应,甚至跟伸手触碰他们身体的保安发生肢体冲突。这一幕充分揭示了PTSD的存在,无论是谁,包括军人自己,都无法否认的。
     
  4. 重返战场:比利几乎答应了Kat的乞求,但是最后时刻还是选择了回到战场。让他做出这一决定的有几个因素:对现实的失望(Let’s go back to war before they kill us here)、对战友的情义(we watch for each other)、对军人职业的认识(他对Kat说,it might not be right, but it’s not wrong/bad either。比利没有说,但是想要表达的是我们无权对他们的选择做什么道德判断)、对自己的认识(他找到了sergeant 所说的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rself,还有战友让他意识到自己确实具备临危不乱的军人素质),而且比利决心要做一个让Kat感到骄傲的人。Kat也终于无比难过地尊重了比利的选择。这一次回到军队,与当初的参军完全不同,因为这一次,比利作为战斗英雄可以退伍,是有选择的。我们都说,你就是你的选择。在sergeant和战争和生活的教育下,比利成长起来,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的比利就是已经牺牲了的sergeant。 这一点在影片结尾处有特别好的点睛之笔。比利回到战友身边后,用sergeant生前的话跟大家一一致意,“I love you”。甚至从来不回应sergeant的硬汉Dime都对比利说“I love you too”。至此,电影的主题得以明确和升华,就是战友之间的Brotherhood。

这部影片并不是基于真实的故事,而是根据2012年一部同名小说改编的。网上对李安对片子也有褒贬不一的各种评论。李安自己也说,也许他在一部片子里想要同时做太多事情了。但是在我这里,这是一部值得看的好片子。也许在广义上,战争根本就是荒诞无意义的,但是在狭义上,对一个个体生命来说,战争的意义就是生死存亡,是一切的一切,可以是坟墓,也可以是再生之地。What doesn't kill us makes us stronger. 虽然是痴心妄想,但还是祈求世界和平,让我们的年轻人能够在其它形式的训练场上得到锻炼和成长。正如当年肯尼迪所说的,“我们勇敢的年轻人,正在东南亚的沼泽地里死去。这其中可能有人会写一首诗,这其中有人可能会治愈癌症,这其中有人可能会在世界大赛中拿奖,或是在舞台给我们欢笑,或建设一座桥梁或一个大学,这其中有人教孩子阅读。让这些人活下来是我们的责任。如果他们因为自己国家的虚荣心而死亡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情。”

也的确有影评说《比利林》对于伊拉克战争相当于《生于7月4日》之对于越南战争。多年之后,也许该重温一下那部片子了,也可以看着年轻的阿汤回忆一下青春和被重复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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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30)
评论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别让童心流浪' 的评论 : 谢谢童心来访!我真的很喜欢。觉得你也会喜欢呢:)
别让童心流浪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为写而写' 的评论 : 你介绍的真好。 不知澳洲有没有公映此片,我去查查,有,就带我的孩子们一起看。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围屏夜话' 的评论 : 谢谢你来分享这个视频。刚看完了,说得真好!作者说这种战争中培养出来的intimate love被描写得很少,可是很多战争题材的作品都会突出这个主题吧。我倒觉得这部小说最大的贡献,是把战争与和平生活的对比强化到极限,这种对比造成的张力和不适感很有力。

还有,我碰巧最近也刚读完了一本也只是描写了一天的小说。发现这种一天一辈子的写法效果很好:)
围屏夜话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为写而写' 的评论 : 等我看完了我会来说几句。;) 昨天看到这个原作者的采访, 和你分享:https://www.youtube.com/watch?v=l-8oSWJ-qjM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这是今天在豆瓣上看到一个短评,觉得写得特别好,记录在这里。评论者叫“成知默”:

“人的一生只有几个时刻让你能肯定地说:没错,那是历史性的一刻,那天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这场漫长的中场休息,看似无比荣耀的凯旋之旅,却更像是一场场杂沓纷陈的闹剧,战场上直面生死、刀兵相见的残酷与人们口中的所谓大国旧梦、掘金大计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好像是事实的两个面向,又好像是真理与谎言一般形成荒诞的对照。而那些在狂热包裹之下、思绪任意游走的自由时刻,才是具有决定性的历史时刻,目睹战友离去的伤痛,手刃敌人的快意与恐惧,昙花一现的爱情幻梦,所有这一切都带领着比利走向关于灵魂、关于自我的追问之中,也将带领他继续走完作为一名战士的征程,“唯有完成这一阶段才能走向下一阶段”,尽管未来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谢谢“山韭菜”和“erdong”来访留言!常来啊~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围屏夜话' 的评论 : 我觉得也是。你看完了小说来分享感想啊~
erdong 回复 悄悄话 好文笔!还没看过,谢谢介绍!
山韭菜 回复 悄悄话 还没有看,感谢分享!祝周末愉快!
围屏夜话 回复 悄悄话 关于中国投资人的话,我目前还没在小说里读到(还没看完)。我想这是李安或编剧临时加的一个笑点。中国人现在有钱了,已经是全世界人们眼中的土豪了,投资个电影根本不是事儿!;)))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围屏夜话' 的评论 : 实在感谢你这么有心又详细的留言,还帮我补了一些遗漏。这下知道Kat是姐姐了:)真的佩服李安不一味迎合美国观众的喜好。不知你是否记得影片中有一句话听起来尤其刺耳,是那位经纪人说的,“我说什么也要找到投资人拍这个电影,哪怕找到中国去”。不知这句话小说里有没有?
围屏夜话 回复 悄悄话 你的影评写得真好!而且你的英文真棒,那些关键的对话你都抓到了!我是上周末看的,只有五个人,真可惜,这么好的电影......
关于比利参军和他姐姐的事情给你补充一下:Katherine (kat)是比利的姐姐,一场车祸,差点要了她的命,全身多出骨折,脖子以下缝了一百多针,右边脸上六十多针,未婚夫跑到医院解除婚约。比利气不过,把那人的新车砸了,还追着那人打。法官可能念他事出有因,同意以轻罪起诉他,条件是他得参军(正逢911后征兵潮)。这就是后来他的正付班长为什么开始误解为他是不良少年,往死里操练他。姐姐在电影里拼命劝比利退役,一方面因为她反战,我认为主要是自责。电影里那个橄榄球大佬想投资拍他们的故事,一开始每人十万美元,比利说过如果他能得到一笔钱,他要给姐姐付医疗费,结果最后那个大佬只给他和付班长每人近于羞辱人的五千五百美元,其他兄弟没份!
这个电影太辛辣不留情面地讽刺了美式的爱国主义,一般美国人不会喜欢。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fengxiang' 的评论 : 谢谢来访分享你的感受。我去看的那天也是Fantastic Beasts首映,所以我那一场的观众也很少,不过远远多于四人:)
fengxiang 回复 悄悄话 看了这部电影。 总共四个观众。 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这部片子,感觉特好。

李安的片子总体上讲“文化感” 极强, 并不是一味地迎合观众。

你写的影评很好。说实话,在影院看时英语不是百分之百听懂,又没读小说,好多细节不太明白。。但读了你的影评,明白了。谢谢。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老村' 的评论 : 谢谢提醒。应该在正文里也加上的。
老村 回复 悄悄话 好分享。 英文原片名很重要,也是很多中文影介忘了提的。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昭明_watch0' 的评论 : 谢谢你的问题和感想,都让我深思。我想是极端环境才使极端的牺牲成为必要,但是只有极端环境还不够,比如流失在大海的小船上,往往会发生人吃人的惨剧,可谓brotherhood反面。我想不同之处是战争中面对共同的敌人,而且是都活才能活,都好才能好。平常的生活冲淡了这种需要,大家意识不到这种互相依存的必要,才使得即使亲兄弟的小船也说翻就翻....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偶灯斯陋' 的评论 : oops!不好意思...我还特意标注了剧透预警,看来要回去加粗加色!
菲儿天地 回复 悄悄话 还没看过呢,谢谢分享,祝感恩节快乐!
偶灯斯陋 回复 悄悄话 在哪已经见过一篇介绍,已经有了去看的打算,还查看了影院时刻表因为啥事忙没去成。然后读到你这么一篇,全是剧透剧透剧透啊。不过,还是计划去看这个电影,去享受李安的华人讲美国故事,相信会一如既往的好 看
昭明_watch0 回复 悄悄话 战友情往往比男女之情更纯,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战友而死。Brotherhood,但超过亲兄弟。
昭明_watch0 回复 悄悄话 一直喜欢李安的电影,还没有看这一部。一定要去看看。

“也许在广义上,战争根本就是荒诞无意义的,但是在狭义上,对一个个体生命来说,战争的意义就是生死存亡,是一切的一切,可以是坟墓,也可以是再生之地。”
战争是残酷的,荒诞的,但人和人之间最纯洁的感情却只能在这种环境下诞生。
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总是在最丑恶的地方诞生,想想不是很奇怪吗?
思韵如蓝 回复 悄悄话 最喜欢肯尼迪的话。最打动人的男性美是在他关注攻克人类难题的时候,而不是战场。

很好的影评,谢谢分享。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波城冬日' 的评论 : 谢谢您耐心阅读和留言。我发现自己写得好啰嗦啊....得学习怎么写得精简一些。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xyz' 的评论 : 李安的确是特别注意细节,不过也是双刃剑,他也为此丢掉很多观众。我最佩服他的是勇于接受挑战而且不一味迎合观众。
为写而写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Baritoner' 的评论 : 你总结得简单明了,真好!很佩服李安的这种克制。他做事高调(敢于创新)做人低调,特别可敬。贴近生活,从普通人的角度谈战争也是原著小说的主旨(据说比电影还要更讽刺一些)。
波城冬日 回复 悄悄话 拜读,特别对最后一段的总结有感应,“对一个个体生命来说,战争的意义就是生死存亡,是一切的一切,可以是坟墓,也可以是再生之地。What doesn't kill us makes us stronger.”赞一个!
cxyz 回复 悄悄话 没有看这个电影, 从你的影评来看应该比较琐碎, 可是条理让你理得很清晰。
琐碎也是我注意到的李安电影的一个特点, 就像我们真实的生活。
Baritoner 回复 悄悄话 十九岁的男孩,经历了战争,经历了生死,经历了荣耀,经历了爱情, 经历了世俗,听着国歌面对国旗,热泪盈眶。真是一次很长的half time walk。

感觉李安刻意压剪了本来应有的一些小高潮,让整个片子更贴近当下人们的生活。
cxyz 回复 悄悄话 mark 一下。下班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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