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王先生

年龄一把,事业全无,头发不多,毛病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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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龄留学生(10)-- 永远的学生

(2016-04-20 08:11:41) 下一个

第十章   永远的学生 

    暑期班(Summer school)是美国很多大学每年暑假设立的一种修课形式,也可以说是继续教育的一种形式。这种暑期班课程类型多种多样,目标学生主要为三类:一是为差生准备的一种课程补修,他们在平常的功课中‘心有旁骛’,或缺课太多或考试不及格需要补课后再考;二是为优生准备的‘加餐’,他们或者希图缩短学习时间,以便尽快拿到学位走人;三是为‘有闲者’准备的‘休闲项目’,他们大都是成年人,或是出于兴趣爱好来学习某项知识或技能,或者纯粹为了打发时间、增添生活情趣。这有些像我国大学办的暑期班,不同的是,美国大学的summer school既可以是带培训性质不拿学分的课程,也可以是拿学分的正式课程。Summer school的课时一般很集中,往往在三周或四周内都修完一门课程的三个学分,很受在职人士的欢迎。

     1994年暑假,我在summer school 选修了两门课程‘阅读-525’(Diagnosis and Correction of Reading Difficulties--阅读困难的诊断与纠正)和‘阅读-527’( Practicum in Reading--阅读实践)。我应该属于前面讲到的第二类人吧,因为我希望能在1995年修完全部课程后拿到学位,然后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如果拖到1996年才毕业,就会白白浪费一年的时光。

    这两门课程,基本上都是讲授如何诊断并解决学生在英语阅读中遇到的实际问题,实践性很强,非常适合暑期来大学进修的中小学教师。因为上课时间在中小学的暑假期间,而且学时集中在一两个月内完成,正好是中小学教师的空挡。所以,我注册的两门课程的同班同学,大都不是我们ULM的全日制学生,而是附近中小学的老师。同学的年龄跨度很大,从二十几岁一直到五十几岁。

    每个班的三十多个学生中,人数最多的是妈妈级学生,差不多有十多个人,这和美国中小学教师中女性比例很高是一致的。这些妈妈级学生的年龄多在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让我着实吃惊的是,班上还有几个和我一样已经年届五旬的祖母级学生,比授课老师的年龄都要大好几岁。这是我的ULM课堂上,第一次有了年龄和我相若甚至比我更大的学生,我的高龄被更复杂的年龄结构淹没了。和我不同的是,他们似乎没有我对自己‘高龄’的那种敏感心理,听课、提问、和讨论问题时都显得从容淡定不卑不吭。

    是的,这是她们自己的国家,是这里土地的主人,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而我是一个外国人,是在‘借贵方一块宝地落脚求学’,心理和举止都无法尽显‘落落大方’,此其一;美国中小学教师在职业上的发展晋升都相当制度化了,教师只要按照规定去做,就能按部就班地实现职业发展目标,晋级提升只待时日。所以,在他们那里,进修求学时无论低龄还是高龄,都全属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年龄的因素掺和,此其二。

    美国的中小学教师的晋升,除了年资和教学经验以外,还有两条与中国不同。一是:晋升中非常看重发表的科研论文,论文领域主要集中在教育学和心理学。而美国的各种科研杂志中,很少有中国那种以收钱为目的的不良刊物,多是严肃的学术性专业期刊。所以,希翼晋升的教师们,必须提交有真正学术价值的论文,才可能得到发表。二是:大学的修课学分。这种激励机制,一则可促使这些妈妈级和祖母级学生踊跃到大学学习新知识,为他们的‘大脑’充电,使日后的教学工作获取新思想新观念。‘老干发新枝’,得到知识更新的老师们,让美国的基础教育能够与时俱进,不断获得新的活力。想起我国著名理学家朱熹的诗“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在大学修习学分,为年龄一把的老教师的职业晋级创造条件,而职位和工资的提升是两个可以期待的回报。在职的妈妈或祖母们,可以任何时候到大学学习。大学获得的学分可以保存和转移,这就在时间和空间上为在职学生的学习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这些高龄学生虽然欠缺一些前卫知识或技能,但是他们拥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因此这两门非常贴近教学实践的课程,她们学起来虽说不上‘小儿科’,也可说是‘轻车熟路’,不费劲的。因此,她们的学习效果,并不比年轻一大截的全日制学生来得差。而且,美国大学课程强调动手能力,教授们会布置不少制作小教具、教学题板或者结合教学经验撰写总结报告这样的课外作业,这些妈妈祖母学生们,做起来得心应手。所以,投身在教育领域,要想不断与时俱进获得职业发展和晋升,就必须在‘教师’和‘学生’身份之间不断转换。‘活到老,学到老’,‘永远的学生’,在这里不光是口号,还是真真切切的事实存在。

    暑期班课堂里,与高龄学生一同出现的是他们的下一代,甚至是下二代。这是美国大学课堂,与中国不同且颇为有趣的景象。因为,孩子总是跟着妈妈走,有妈妈或祖母的地方,就一定有孩子。大家感觉到,这些孩子的出现,非但没有给课堂带来吵闹和麻烦,而是增添了几多的欢乐和情趣。每次上课,总能看见两三个带孩子上学的妈妈或祖母,她们自己坐在前排的座位上听课,孩子就坐在最后几排座位上或者看小人书,或者玩玩具。妈妈和祖母在前面听得聚精会神,小家伙们在后面专注自己的事情。不过,时间多是这些小孩的一个挑战,他们的耐心比他们妈妈或祖母的差了很多。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过后,后面的孩子中就开始出现扰动或吵杂声响。课堂的严肃,在孩子们那里根本不是要考虑的问题。情急之处,有大声喊‘mammy’的,有哭闹要回家的。偶尔还有不知圣神讲台为何物者,会跑到前排来捣乱,引发整个课堂的短暂骚动。碰到这个时候,课堂上的同学们并不斥责孩子,他们也正好落得时机放松一下。台上讲课的教授会索性停下来,甚而开始讲起自己家孩子或孙子的调皮‘臭事’来。安抚孩子自然是妈妈或祖母的事情。十分钟课堂恢复安静后,讲课继续进行。

    有时候,这种逗乐的场面,会在两节课的时间内出现好几次。但是,教授呵斥学生或吵闹小孩的事情,我从未见过。美国大学的课堂管理,本来就比较松散,比较人性化。上课时,学生可以随意出教室去上厕所,打电话,不必和上课教师打招呼。这种事情要发生在中国大学的课堂上,那真是不可思议的。另一方面,这些妈妈或者祖母学生的处境,教授们是完全能够体谅的。他们除了要为家庭赚回面包外,还要担负下一代的抚养照顾任务,不得不一边学习,一边照看子孙。妈妈和祖母学生们,不言年高,不畏艰难困厄,返回学校追求新知识,这种精神会令堂上教授和其他学生感动不已,赞誉还来不及,如何会对他们厌烦责难呢?这是产生‘永远学生’的环境必然带来的‘副产品’,有利有弊,利大于弊,善莫大焉。

    在课堂上每每遇到这番情景时,总让我想起我国偏远山区一些学校存在的现象。那里一些学校的学生上学时,还要牵着或者背着自己的小弟弟小妹妹。和美国不同的是,我国山区的这些孩子,太半是因为家庭贫困,子女又多,上学的大孩子必须带着自己年幼的弟妹,好减轻一点家长的负担,那是出于一种求生存不得已的动机。而美国课堂上的妈妈和祖母们,已经不再为生存发愁,他们来上课为的是求知识求发展,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追求。按照心理学家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前者属于最低一级:生理需求,也就是生存需求;后者属于第四级的‘尊重的需求’,或是第五级的‘自我实现的需求’。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发展阶段的差异,这里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永远的学生’--妈妈或祖母学生的出现,还证明了一种教育学理论,或者说人类自我发展的一种趋势,即:人类的学习活动是不受年龄限制的,是永无止境的。按照这种理论,我自己所谓的‘高龄学生’其实是个伪命题,根本不存在的。《华尔街日报》2013年3月11日的文章“21世纪给人类出的三道难题”中提到,“我们正处于一场数字技术的革命当中。……在各种研究报告中被反复提及的三大未来趋势:……趋势一:就业与终身学习……”。

    西方社会和教育学界倡导的这种‘终身学习’的理念,为人类的自我发掘和自我发展提供了理论指导,也为教育的延伸发展开辟出一个新领域。无论是‘学’的方面,还是‘教’的方面,都不存在‘终结’的问题,有的只是阶段性的完成。‘永远的学生’在西方,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教育理念,而且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教育实践。这种理念,也不仅是提倡人要‘活到老,学到老’—这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而且贯穿人生的任何阶段。人任何时候都可以再回到学校 – 无论任何性质或形式的学校--去再学习,接受老师的‘再教育’。要实现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第五级 – 自我实现的需要,这是非常必要的举措。

    其实,美国大学校园中,像我这样的高龄学生,随处可见,一点也不稀奇。在大学校园里遇到一个人,你很难用传统的方法,仅从年龄上去确定他/她是学生还是老师。也许同行的两个人中,年龄大的是学生,年龄小的是老师;也可能一个人他/她既是老师,也是学生。

    美国校园里,一种既是老师又是学生的高龄人士,一边工作,一边攻读硕士或博士学位。我退休前在四川大学也教过在职博士生的非专业英语写作课,学生只是入学后集中一年或一年半时间学习英语,之后就回学院上一些专业课,或者直接进入课题组搞项目。我的很多学生,除了考试来校外,其余时间大都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单位上班,实则是“专职”上班,“兼职”上学。

    美国的这种在职学习则完全不同,学生按规定每节课必到(会有‘很牛’的老师每节课点名),因此很多人只能在课余上班,或者工余上课。我在校时,NLU的controller(会计主任)--一位中年男性白人,就是这样一位在职攻博的人。原先在办公室见到他指挥手下人工作时,我并不知道他还是个在读生。等到毕业典礼上颁发文凭时,我见到他也和我们一样,坐在candidate area (候选人座位区),才知道他原来也是学生。我前面提到的那位新加坡来的Dr. Gan,也是这种情形,不同的是他已经退休,不必上班了。这种在职生,各个年龄段都有,亦工亦学,目的是想拿个学位后提升晋级。

伴随着终身教育出现的就是‘永远的学生’,这已经是社会的一种‘常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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