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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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人和事:瞎罗凯

(2021-04-18 18:40:41) 下一个

瞎罗凯其实并不是完全瞎的。有一只眼睛视力还有一些,走路、干点活也可以应付。我记事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是父母双亡了.

我住的村庄不大,有七八百户人家。我家在村子西半边。村西的中心位置有一口井,据说这井还是解放军帮忙挖的。我没有看到解放军帮忙挖井,不过小时候我确实见到拉练的士兵帮我爷爷奶奶挑水。井水很甜。夏天打出来的水,人们渴了,往往就撅着屁股、嘴巴直接到水桶里喝。比现在买的矿泉水好喝。现在不光那口井已经没有水,被填死了;村里谁家院子能深挖一口井挖出水来,别人都羡慕得很。即使能挖出水来,水已经是浑浊不堪了。只可以用来洗衣服。浇菜园都成问题。

话题扯远了。瞎罗凯的家就在井旁边。胶东半岛的房子,盖得有点像北京的四合院,一律坐北朝南。正屋前面是院墙。入了院门,是一个完全封闭的走廊,迎面是一个照壁。走廊左边的墙壁是南院屋的东墙。照壁是东院屋的南墙。照壁那左一拐,就进了院子。这个时候才看到正屋的门。建西院屋的人家不多,因为那个时候家家养猪。一般猪圈加上厕所就占据了西院屋的位置。家里经济困难的,就不盖南院屋。再困难的,把东院屋也省了。但是院墙还是都有的。唯独瞎罗凯的房子,没有院墙。每次到井旁边,我总是好奇地瞅瞅他的家。里面永远是黑乎乎的。房门关着。窗户倒是常开着。偶尔看到鸡飞出来。我大为惊奇,回家和妈妈说。“瞎罗凯啊,他也娶不到媳妇。他那个瞎眼的妈妈活着的时候没有少给他操心。谁嫁给他呢?他妈妈死了,家里更没有人收拾了。听说家里地上到处都是鸡、鸭、鹅的屎。晚上鸡呀鸭啊鹅啊都和他一起睡。嗐!”我晚上是和猫一起睡的,觉得他和鸡鸭鹅一起睡好像也无可厚非。尤其是他的那只大白鹅,我在街上经常见到,因为那是村西唯一的一只鹅,浑身上下无一根杂毛。每天在街上昂首挺胸地走,神气极了。妈妈对他家脏的描述,反倒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可以去参观一下吗?”那个时候学校经常要大家学雷锋做好事。或许我可以去帮他收拾一下?但是妈妈坚决反对。不过,过年的时候,爸爸和大伯父常去他家帮他包饺子。大伯父我不清楚,爸爸在家是从不做饭的。爸爸回来后,我们都很好奇,爸爸还会包饺子?!纷纷问他包得咋样?“哎呀。能包成饺子的形状就可以了。怎么样也比他自己瞎折腾好吧。”爸爸总是一俩句话打发我们完事。二十多年后我有幸见到爸爸包的饺子。那是爸爸不远千里来美国帮我带孩子。他想吃饺子,但是那个时候我经常废寝忘食地在实验室用功。我活好饺子馅,告诉爸爸面粉在哪,就去实验室了。回家看到爸爸包的饺子,我哈哈笑了半天,只能说,那是毕加索风格的饺子。陷确实塞在面里面。爸爸嘿嘿地笑,“煮了是饺子的味道就行”。

有一年大学的暑假,我在村里走路。看到瞎罗凯费劲地拎着一筐东西。这么多年我终于见到了本尊,有点小兴奋。趁机端详他的眼睛,那只坏的眼睛一直睁着,一片浑浊。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身上衣衫褴褛。看到他很吃力,我主动提出帮忙。他没有谢绝,一路夸我心肠好,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没有几天,他见到我妈妈,又一阵猛夸我。我的举手之劳意外收到这么强烈的反馈,很让我有点承担不起。不过善良的我确实为他担心,他老了可怎么办,没有人照顾他。妈妈告诉我,他算五保户。村里会保证他有吃的。不过病了就不见得有人照顾了。如果他死了,那个破屋子就收归大队了。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研究生的一年暑假,那个屋子就不见了。妈妈告诉我,瞎罗凯死了后,那只大白鹅在村里悲鸣了好几天。很多人给它吃的,它理都不理。直到饿死倒地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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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在水四方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Dalidali' 的评论 : 浇菜会烧死菜,据说。洗衣服,就凑合穿吧。最后用买的水漂洗一下。水的污染程度可见到了什么地步了。
Dalidali 回复 悄悄话 ""谁嫁给他呢?""
这不有个小姑娘在为他操心吗,而且都是动物爱好者呢!
:)
Dalidali 回复 悄悄话 “"即使能挖出水来,水已经是浑浊不堪了。只可以用来洗衣服。浇菜园都成问题。"
啥水浑浊的”浇菜园都成问题“,却”可以用来洗衣服“?
怎么和我小时候的记忆正好相反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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