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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爱缺失的悲剧 --- 评《完美间谍》

(2021-06-26 18:37:24) 下一个

--- 引言---

这篇书评,本来是答应该在去年父亲节写好。 和另一篇关于父亲的书评“无力的父爱”放在一起的。那一篇,是讲一位平和虔诚的好父亲如何没有带好自己的孩子。这篇,是讲一位表里不一的差父亲如何毁了自己的儿子。无奈自己迟迟没能下笔。过去这一年,恰逢勒卡雷(John Le Carre)老先生辞世。这篇勒卡雷书评,总算完成了自己答应的承诺,也是向老先生的致敬。

--- 正文---

好的小说,除了故事精彩,还要布局优雅。啥叫优雅?对于一个计算机工程师而言,逻辑结构上的精巧就是一种美。比如嵌套。就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可以接替下去。但这还不算巧妙优雅。如果作家的小说里也有一个人在写着同样的故事。这个故事本身,便成了一个逻辑中的递归函数 —— 就是自己调用自己的函数。这,便成了一种优雅。勒卡雷(Le Carre)的小说《完美间谍》,就是这样一部有趣的小说。其结构可以描述为:

完美间谍( ) = {
        故事是:
       书里主人公在写一本书;
       那本书故事就是:
               完美间谍( );
}

这名《完美间谍》名叫马格纳斯·皮姆(Magnus Pym)。

故事开篇,玛格纳斯从维也纳外交公寓家中脱身。抛妻弃子,辗转隐匿到了英国海边一间小小家庭旅馆。他想躲起来静静写写他的过去、他的一生、他的职业生涯、还有他对组织对国家的忠诚与背叛。这是他要给自己十几岁儿子汤姆(Tom)的一个交代,其实也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他那本书的叙事,完全就是《完美间谍》这本书的叙事。这种逻辑上的递归很有现代派小说的味道。有意思的是,在这篇小说1986年出版前,勒卡雷从没被评论界当成是一个现代派实验型的先锋作家。但《完美间谍》可以算他的一个里程碑。小说主人公在写他自己的一生,实际上也在写一篇小说。而书中很多故事的叙述,用小说人物马格纳斯笔下的文字展开。于是勒卡雷与马格纳斯,彼此交替亦真亦幻,让书里的故事越发跳跃飘摇、复杂迷离。这种套中嵌套、彼此重叠包容又不停跳来跳去的表述,让故事的铺陈讲述分外有趣。

讲述皮姆那部回忆录故事的同时,勒卡雷同时兼顾了他人比如皮姆上司布拉泽胡德(brotherhood)和皮姆妻子玛丽(Mary)的视角。这两人也都在拼命地寻找皮姆。当然,更重要的是皮姆脑子里的记忆。两人自然出自完全不同的利益考量。前者是必须防止皮姆逃遁到铁幕另一侧、将损失减到最小。后者,则是寻找丈夫孩子的父亲和志同道合的伙伴。笔触一贯勒卡雷的轻松跳跃、又散漫铺张。无论时间上还是叙事故事线上,皮姆作为儿子、情人、丈夫与父亲的生活角色、以及使馆随员以及间谍的故事,在轻盈跳跃中被和盘托出。

整部书着笔最多的,是皮姆身为儿子的角色。这也是皮姆回忆录里的主题。皮姆希望通过写作,把压在心上的这段关于父亲的回忆彻底从心里释放出来。皮姆的母亲早逝,他父亲瑞克(Rick),是个地道的从里坏到外、从小坏到大的实实在在的骗子。不过,瑞克可不是那种一脸凶相满脸横肉靠拳头逞威满嘴脏话的低级地痞。相反,他有着极高情商,人前总是热情洋溢知书达理、谈吐高雅与人为善。总是能很快和各种人打成一片成为知己。而且,衣着考究行为得体,又总有豪车美女相伴。加上一口地道英国腔,极有杀伤力欺骗性。当然,在彻底取得旁人信任之后的某天,他会突然消失、再不见踪影。同时消失的,多半还有旁人的巨额款项、转账支票或着信用期权。整本书始自瑞克追悼会后马格纳斯的出走,故事随即跳转到瑞克十几岁。那时,他便显现远超常人的早熟机敏和天才般狡谐智慧。还有毫无道德感廉耻心的算计骗局。从那时开始,到最后收尾,故事转了一圈又最终回到了他的辞世。

早年,凭着英俊外表优雅谈吐和出色的口才,年轻的瑞克略施手腕,不到二十岁便把马格纳斯的母亲,一位当地头脸绅士的妹妹骗到手。追到手后,马格纳斯便本性外露。一面外面花天酒地,很少回家。除了断续生活费,对母子俩的生活不闻不问。等马格纳斯长大去海外上了寄宿学校,他又不时幽灵般现身少年马格纳斯身边。而且一定光鲜亮丽、锦衣名车且口若悬河。光鲜亮丽的他,很自然地成了马格纳斯少年时的偶像与榜样。可需要父亲的时候,瑞克又从来不在身边。对孩子的成诺,也从来不能兑现。这让马格纳斯对他渐渐疏远,直到越来越排斥。

于是,山中寂寞的瑞士寄宿家庭里,来历不明又经历战火、满身创伤的艾克瑟(Axel)更符合马格纳斯心理上的父亲角色。可也正是马格纳斯,后来在Brotherhood授意下举报了艾克瑟,让他不得不亡命逃走。多少年后,艾克瑟又找了过来。“马格纳斯,以前你背叛过我,其实你是背叛了你自己。” 说这句话的艾克瑟看穿了马格纳斯。对艾克瑟,马格纳斯有难得的孤独少年时代的忘年友谊,有单纯且涉世不深的少年对久经过严酷战火洗礼与世事沧桑的尊敬崇拜,更有缺失富有人格魅力的父爱之后的替代。于是,马格纳斯答应为艾克瑟服务,被铁幕另一侧策反。

故事兼跨时间与空间。马格纳斯的故事场景遍布维也纳、布拉格、伦敦以及美国的华盛顿。也正是在华盛顿,美国中情局开始对马格纳斯有所怀疑。不过,勒卡雷写这部书,着眼在二十年代到七十年代英国的中上中产阶级间人与人相知与人际相处之道。从人们日常家居生活,到密情局总部散漫随性的社交会面,勒卡雷都有生动鲜活的刻画描述。有评论说这种类似《完美间谍》这种复杂情节的展开,也只有勒卡雷这杆秀笔,通过戏虐调侃轻松幽默地娓娓道来。写到马格纳斯某个半出柜的贵族朋友的忠告,“不贪身外之物、不争非属之物、不恋无感之物、只跟从内心。”(Don't care about mony. Can't lose what you haven't got. Can't miss what you don't care about. Can't sell what isn't yours 本人试译)等等等等。颇为形象有趣。

正如同勒卡雷书前序里提到的,《完美间谍》有很大部分自传性质。David Cornwell本人的父亲 Ronnie Cornwell,一个人油滑又热情,和每个人都自来熟的有着极好人缘的绅士,其实是个充满欺骗性的惯骗。直到自己靠写书成名之后很久,生活里的Cornwell还常能能见找上门来的父亲的冤头债主,希望补偿父亲骗走的款项。当然,也遇到不少人对他父亲人品才华赞不绝口。只是父亲在那些人的口中的职位角色常常让Cornwell心中羞愧难当。就像书里的马格纳斯·皮姆,小Cornwell长大后也当了一名间谍,驻扎在战后的德国。海滨小镇的小旅馆里,马格纳斯把自己变成了一位间谍作家。他的小说,却是勒卡雷帮着他完成的作品。故事绕了一个大圈,终于轮回。这,也是这部小说有趣的奇妙。对勒卡雷,间谍的手段其实就是写小说的要义 —— 虚构的人物虚幻的情节欺骗技法既要荒谬离奇让人着迷,故事又必须小心谨慎注重细节,让多少年后人们还深信不疑。而小说,同样可以借鉴间谍手法。《完美间谍》这部书,深刻体现了勒卡雷对谍报工作的理解。谍报活动,是人类最充满阴谋黑暗没有道德良知约束的活动,恰是最极致的人间喜剧。或者说,人间悲剧。

据说有人把悲剧分为三层境界。最浅一层,他人作恶造成的悲剧。第二层,自身弱点造成的悲剧。第三层,悲剧源自每个人身外,即源自命运的无可改变的悲剧。故事里,马格纳斯在父亲葬礼后绝然出走。书里并没有细表原因。读完却让人沉思。马格纳斯行为,源自他对自己背叛与罪恶的忏悔救赎。父亲对人对事对家庭的一贯虚于伪蛇表里不一口蜜腹剑,对他有着深远影响。让他对父亲内心排斥。这是悲剧的第一层。正是对父亲瑞克的抵触排斥,让他对Axel的坦诚直爽无比尊敬。让他无形中愿意接受Axel那种高大坚强沉稳的父爱。也成了他被Axel策反主因。这是悲剧的第二层。马格纳斯虽然对瑞克不齿,力图让自己不要步父亲的后尘。可不幸进入谍报圈子。所从事的欺骗,比老爸瑞克更加恶毒阴险恐怖。加上投靠了Axel对国家对背叛,对比父亲瑞克,更让他内心充满罪恶感。这种铁幕两侧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可以算悲剧的第三层。所以,他要写一本自己的《完美间谍》传给儿子汤。是自己一生与自己父亲一生的交代,更是忏悔与警示。希望借此,对自己一生做个了断。

故事里这种层次的升华,是这部作品的伟大之处

七八十年代,随着冷战走向终结,马格纳斯的职业生涯也进入黄昏。秘密情报局(即英国军情6处)一直怀疑马格纳斯的忠诚度。怀疑他是双料间谍。可他的老师兼上司布拉泽胡德(brotherhood),一位非凡的间谍大师,却希望相信自己的学生。于是马格纳斯被派往维也纳。那里,并不是冷战阵地的最前沿。与东方东方势力的角逐,还不如面对盟友美国人来的精彩。书里,勒卡雷也对美国人粗暴强力的谍报方法颇有反讽。美国人不讲方式、缺乏优雅与精巧。他们来自一个粗俗浮躁的社会,没有家传,也没有延承,更没有教养。只有像粗鄙的蛮夫莽汉一样横冲直撞。更糟糕的是,美国人傻得天真。不明白谍报工作的核心就是利益与背叛的游戏。还一门心思要拯救世界。不像英国人,早看明白这个世界没啥需要救赎可以救赎。有的,只是无边的利益纷争。只有用精致四两拨千斤毫无道德考量的技巧,才能让自己立足不败之地,让自己利益最大化。

像其他伟大作家。勒卡雷的作品也给生活剖开一个独特的视角。只不过勒卡雷作品对生活的切口,是特殊的谍报工作,算泱泱人海里很小众的一群。不过,从这个切口里,我们还是看到了谍报圈子里精英的英国绅士们如何儒雅风趣又温和地谈着做着那些其实无比冷血残酷、刀尖上舔血的勾当。也因为这,勒卡雷总逃不脱谍战悬疑的标签。进不了严肃作家对行列。但美国著名作家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不这么看。他曾在1986年这本书出版后即评论这部书是“战后最好的英文小说”。这点很多人争议。注意,不是最好间谍小说,也不是最好的悬疑小说。是最好的英文小说。二战结束四十一年。期间,乔治奥威尔,格兰汉姆格林,等等大牛写手都在期间。这话说的,虽然有些重。但勒卡雷这本小说,却真的可以算他最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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