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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是故乡

(2021-04-09 07:14:15) 下一个

都是看故事,电影和小说却非常不同。个中区别曾和儿子小熊讨论过。他认为,除了电影声音图像对应小说的文字之外,最大不同还有讲故事的节奏。

小说呢,长短不一,读起来随性。但简单到一蹴而就能一跟到底的其实不多。有,也多不有趣。就说纽约客杂志每期短篇,长短不过几页十几页,也很难不打晃一次从头到尾。常读到中间,明白了更多故事格局脉络,又回去找寻之前的线索踪迹。这里面,有现代短篇玲珑剔透讲故事的精致,也有现代小说特别是短篇流行的语言精炼。大部头长篇就更不用说。于是一次完整阅读,成了野外随性的散步。走走停停不说,还要不时返回去再去看一眼之前路过的风景或路标。

电影呢则完全不同。二维彩色图像加语言声音传达信息的速度,确实远高于阅读一维文字的速度。即便如此,电影也不会给人喘息休息时间机会。片头一旦打在屏幕上,观众便被全身心锁定。开始紧张的全神贯注。紧跟着图像与声音编织的故事一路前进。再没有停脚驻足打回头的机会。也是,2个小时左右要讲明白一个复杂故事,还要交代明白前因后果,绝非易事。于是,故事推演的快慢把握、讲故事的手法、以及诠释展开故事的方式,显得格外重要。这般看,电影更像马拉松,有关门时间顶着,只有努力向前狂奔一条路。断不能像读小说那般可以瞻前顾后、轻松自在。

小熊说的这点,我很赞同。

今日和妻晚饭后散步遛狗归来。烧好开水冲好茶,小桌上备好小吃。沙发里找好舒服的姿势,电视打开,准备好一场故事马拉松。今晚全家的周末电影剧场,猫咪选了Nomadland。

开篇,阴云低垂的莽原。储物仓库里收捡出几件舍不得的杂物,女主人公Fern开车拐上公路。天苍苍野茫茫。路两侧残雪的荒漠,延伸到天边。

路边草丛里,Fern在解手。左顾右盼、诚惶诚恐。像只易受惊的母兽。提起裤子,还抖几抖。露出白白的身体。于是,沙发里的自己,也好像被无声地当众抓了个现行。尴尬又难为情。为女主人公,也为自己。

第二次这种自然的呼唤(nature call)是在车里。跑肚,Fern只能匆忙拿了尿桶将就。又是一阵难堪。忍不住沙发上探身拿起茶杯喝水。

Linda 演Linda,Doris演Doris ,Swankie演Swankie。。。有趣的表演实践,却也是个大挑战。有了他们,你能一眼看出Fern不是Fern演的,那个Dave也肯定不是Dave演的。看他们两个职业演员,反倒会时不时让人出戏。比如在Amazon的员工餐厅餐桌上,在营地学习补胎时。旁人的尴尬讪笑与刻意或无意,是没有演技的群众演员镜头前的自然局促紧张。Fern呢,却是一个成熟女演员在表演模仿不会演戏的群众演员的不自然(绕口令?)。再怎么像,也没有旁边那群朴拙的真实。女演员Frances McDomand,按说已是最接题目地气的选择了。她当年在Fargo里的表演,自己曾惊为天人。非常非常喜欢。在戏中,她那种没有修饰的自然纯粹,那种为了角色彻底放下身段的投入,真正把表演带到了一个境界。无奈在这部片子里,即便她已经很努力淡化表演痕迹,可不幸被一群群众演员的青涩映衬对比着,依然鹤立鸡群。在银幕上太明显,她和她周围,是不同的。

很明显,导演Chloe Zhao是把故事片当记录片来拍的。立意要还原生活的真实。但这里的吊诡在于,记录片和故事片因目的不同,讲述方式并不一样。表达方式自然也不一样的。纪录片多以陈述观点理念事实为目的,会佐以充分写实表达。所以,一方面主题鲜明节奏平稳,一方面会用各种填埋方式传递大量信息,比如直接人物访谈评述。而且,会营造一种刻意置身其外的上帝视角。故事片呢,却是依着故事推进展开。强调观众的带入感与吸引人。主题与观点,不是没有,却多是依附在故事背后。跟着线索的展开铺陈,故事的发展与迂回反转来展开。讲故事能打动人,最高境界是能把观众带入故事,让他们感同身受,成为故事一部分。

Nomadland这种以记录片方式拍故事片,是有趣的尝试。可对于效果,看完自己总有些存疑。毕竟两种不同表述,目的与手法都不同。于是,整个故事的展开推进便有些生涩。上面业余与专业的区别即是一例。老年营地创始人Bob Wells篝火边的讲演和他后来面对Fern的独白,更像纪录片里的报道采访。会让人出戏。而Fern和Dave关系演进这个故事里的重头,其前因后果却没有足够铺垫,有些悬空,没有落地,是个遗憾。同时,前面提到的两次如厕,放故事片里本也无妨。在纪录片里,却有了刻意煽情的意味。同样的,还有那两首莎翁十四行诗的引述。。。总有些突兀,总有些错位。

另外,Nomadland翻成“无依之地”,好像也值得商榷。确实,Fern没孩子,收入捉襟见肘。但游走在路上的生活之外,Fern并非没有其它选择。她还有退休金没动,还有妹妹可以投靠。这,和“愤怒的葡萄”里的大萧条时期真正流离失所一路逃荒流浪不一样。甚至和里面的Linda的艰难都不一样。Fern住在车上,也不全是被迫。更多是一种内心的召唤。同时,虽然已经耳顺之年,Fern至少还有个好身体。路上,也还有打工做事糊口谋生的机会和手段。这种四处游走的生活,更多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喜欢。“无依之地”,“依”是指啥呢。精神力量?他们当然有。精神寄托?他们也有。可能的依靠比如子女亲人?影片里的Fern与Dave也都不缺。中文里,对应这种住在车轮上,游走各地的长期生活并没有一个贴切的对应词汇。他们不是“旅游”。而“流浪”与“流离失所”的落魄与不堪也与他们不符。“游走”过于轻佻轻率。“漂泊”过于沧桑。而“无家可归”又太过凄凉。

影片的核,开篇不久就被Fern一语点破。我不是homeless。我只是houseless。

所谓houseless,不是美国独有。只是在美国,野营房车等诸多替代方式的普及,还有公共设施的便利,让选择houseless的人们更多元也更彰显罢了。妻有位同事,位居机械部门的技术主管,却连间住所都没有。一直把自己的两门小破车当家。晚上睡车里,或者驾车找个营地睡帐篷。早起,就在公司健身房冲澡。其实,这位老兄出身世家。家境殷实。那辆堆满杂物锈迹斑斑的老爷车,见过照片,是辆陈年保时捷。后来,他自己退休,在北加寸土寸金的海边风景地卡梅尔(Carmel)一掷千金买了栋豪宅。也让同事们大跌眼镜。

疫情期间,和妻子沿湾区著名的El Camino徒步。斯坦福校园边除了不少破旧房车,还见到这样一部小车。比Fern的VANGARD更小更局促。车顶上有太阳能电池板,车窗上装了空调。车里被拆掉的座位,还有精心安装的各种装置。表明主人和Fern对Vanguard一样,把它用心布置,当成了家。以前,只是听说世界知名学府斯坦福有穷学生只能睡在车里。这次亲眼见到,依然倍感惊讶。

话说回来。路上与远方,对人们而言总是充满浪漫与憧憬。高了说,更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追求。这,其实是Nomadland电影魅力所在。也是Chloe抓到的一个点。Nomadland里四海为家的老人们身上,有落魄、病痛、无助、无奈。但观众看不到自哀自怜、烦恼忧愁。更多的,是乐观倔强坚强和对大自然的热爱。还有彼此之间的支持与互助。无论是已经老去还要四处劳作的Linda,还是身患癌症不久去世的Swankie。对他们,对Fern和Fern那样的一群,家在哪儿并不重要。家就在身边,就在路上,就在心里。这,也是自己以为这部电影最动人的部分。Chloe显然对路上,对西部的广裘雄伟壮观情有独钟。镜头里,常常穿插荒原上远山的特写,车在公路上的特写。长长的定格,配以轻柔的配乐做映衬,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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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lyrunner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XQQ' 的评论 : 感谢赏读与厚评!
XQQ 回复 悄悄话 影评有独特视角,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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