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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逛京城

(2019-04-30 22:06:56) 下一个

出地铁站,已暮色沉沉。之前下车的一票人,从这个站口出的只剩三两个。立在站口,面前一条大街。旁边是护墙圈起的建筑工地。之间一条窄窄的巷子,被脚手架围了个通道,防止高层的坠物。没有路灯,愈发阴暗狭窄。通道里,更不见一人。好一番辨认,确定自己并没有搞错。旁边这条小巷,就是当年常常堵得水泄不通的那个隆福商业区的入口小街。

此时,是清明后的周日。之前刚订好了票,去“隆福剧场”看戏。

说起隆福,作为东城的北京人不得不多扯两句。

以前的隆福,可说是北京东城里王府井之外最热闹的地界。以隆福大厦作为中心,前面一条东西向小街从东四直通美术馆大街。里面有长虹影院和东宫剧场、还有餐馆酒楼。更多的,是各种地摊商铺。星罗棋布、热闹非凡。商业街上,除了大量当时流行的服装电器摊子,还夹着无数卡碟磁带的铺面。更受年轻人欢迎。中学离那不远。下学路过东四,少不得会停下。先去东四路口的那家邮局看看新来的杂志,然后过马路转进那条小街逛个来回。街口,记得有家老字号灌肠铺子,生意极好。不时驻足围观,看师傅把大屉的绿莹莹的灌肠端上来切好撒上蒜汁。自己虽京生京长,却被父母的南方饮食习惯包裹着,从没在味口上成为真正北京人。豆汁灌肠卤煮啥的,只有好奇,从没怎么碰过。

中学毕业,再没有每日路过的必要,隆福寺很少再来。出国以后还有中间返京几年,时不时去光顾西侧的美术馆和三联书店。却再找不到理由走进巷子重返隆福。那座繁华的隆福大厦多年前被大火烧毁。据说也烧断了这里的财路与元气。这个商业区从此落魄萧条一蹶不振。眼见着王府井西单还有其它新起的购物中心越来越热闹。可外面看,这里似乎总是工地。不是正在施工,就是在等待施工。似乎从没有完工的时候。

走过巷子,看见东西打横一条街。这就是原来隆福热闹的商业街了。现在,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原本的繁华变得如此冷清,确实让人唏嘘。不远处一个院门,霓虹灯写着“东宫剧场”几个大字。这是俺要找的地方。“东宫”是“东城区工人文化宫”简称。现在叫“隆福剧场”。猛一看这个名字,想起电影《东宫西宫》,总让人感觉和同志基友有些瓜葛。

剧场院子极小。几乎进了院门就上台阶。旁边一售票间,有买票取票字样。询问,得知自己订票要在门内电子出票机上取。

入得剧场大厅。也颇局促。前面几个一人高的海报,就把门厅占去大半。海报上都是今晚剧目的角色。找到角落的票务网站出票机上,扫截屏的手机二维码。出错,查无此票。旁边一个兄弟试了试,也一样。正纳闷,后面一个女生上前,手机上点出二维码。扫过了。出票机上显示出姓名座位,底下滋滋地吐出票来。我恍然,忙去票务App重新点开二维码,终于也过了。这家票务网挺讲究,怕二维码截图被盗。几分钟就会自动更新,所以截屏无效。

说起这电子票,后面更有故事。白天,一人窝在酒店房间读了一整天论文,准备明天去园子里同教授洽谈合作项目。只读得头昏脑胀,四肢乏力。四点半起身,看了看酒店设施:没有泳池,健身又在地下。估计又是阴暗幽闭的那种,便没了念想。户外跑呢?窗外是阴晴不定的扬尘天。越发没了出门跑步的心劲儿。正好想起进京前,查过这个周末几出戏,送给一位戏迷同学过目。她都不入眼。然后给了几个建议。无奈自己昨天没空,错过了订票取票窗口。内心沮丧之余,犹豫着试一试运气,就算聊胜于无。

先找到剧场网页,说票已售罄。叹气。

回到票务网站上,倒是有票,可离开场只有三个小时,如何取票是个问题。这个票务网以前用过。其它都方便,就是拿票不易。要么,提前几天给快递到家。要么自己上门去办公室取。办公室倒是离以前父母家不远,可现在,它在城东自己却在城西,今天又是周末下午。有人上班吗?如何搞定?

在手机上随手选了座位,发现一条注释,本场次可以在电子取票机上取票。这是个新发现!打电话过去,虽是周末下午,却立刻有人接起。服务问答很热情,可问题没有解决 —— 确实可以取票机拿票,可取票机在不在剧场现场呢?说要查一下再打回来。果然一会儿,电话打了回来,来电显示竟然是杭州区号。难怪话音里,有吴侬软语柔柔的客气。回答倒是肯定。取票机就在剧场。于是放心下单。

可马上,又发现问题。自己护照上的拼音不被系统接受。之前订票不记得有这个问题。又一个电话过去;立刻又接了;又是等回复且很快打回。说不用担心,直接填写中文名字就好。

今晚要看的,是同学推荐的小话剧《命中注定》。自己选了最便宜票价,最后一排正中。坐进去看,离舞台确实有点点远。四周观众,多是年轻人。中年不多。也有带孩子全家来的。随着开演时间临近,不少身边观众起身离席。细看,原来都换到了前排的空位。临到开幕钟声响起,剧场仍远没坐满。粗看,上坐大约一半儿多些。不明白为啥剧场网页上早早挂出票罄的招牌呢?

这是出小剧场的轻喜剧。演员统共六个,还监了服装化妆剧务。一人还要分饰二角。角色轮替交换之外,还有反串。这种编排降低了成本,表演上有发挥空间,也有自然诙谐效果。剧情其实简单,矮矬富二代的英俊陪读,才华横溢却出身贫寒。因为一只走失风筝联络上了举人家才貌双全的小姐。人未见却已倾心!不料小姐早被财迷父亲同时许给了矮矬富二代与年迈的京城高官。这之后的纠葛,无外乎是当代草根年轻人对社会各种有和无、富与贫之间诟病的控诉鞭挞。还有在金钱事业与爱情之间取舍的纠结。戏虽古装,言辞却摩登犀利,从乐视京东大佬们最近的种种不堪,到当今无数从上到下的种种时弊,都入了台词,台下自然笑声掌声不断。有若干年前无关痛痒的调侃,当今,也都变成了弥足珍贵的笑料。

据说西方表演体系里,讲究演员观众的互动。表演的最高境界,是观众能够参与,成为演出一部分。坐最后一排的好处,是舞台之外,观众也都尽收眼底。于是,某些意味深长的台词之后,注意到前面彼此相互扫视后的会意大笑。是默契理解、心照不宣、还是介乎共同越界出轨的刺激兴奋?很是有趣!观众的表现真成了表演一部分,甚是有趣。反过来,这种现场表演的大胆犀利,也衬托出当今国内影视剧从题材到语言的脱离生活与枯燥乏味。另个角度,也颇能理解国内小剧场的流行与影视剧情的不堪。

不过,新潮剧看着痛快,却总还是针对年轻人的快餐,就像如今市面上流行的麻辣香锅。不管什么食材,用同样刺激的调味料一锅烩出来。麻辣辛咸、红油重口。肚饿的拿来下饭倒也过瘾。只是调味料基本遮蔽了食材的本来的原味与新鲜。都一个味道。经不起也不适合细细咀嚼尝味。自己粗浅理解,真正的好剧,应该是能写出人性的本质,比如几年前看过的舞台剧《驴得水》。针砭时弊的,看似格局宏大,实则并不深刻,就像川湘菜肴里的调味料,简单粗旷地调成众口一味。只是作观众宣泄发泄的出口。当然,即便这样,也比影视剧里一味歌颂的拔高主题有趣太多。

演出中,见无数观众拿着手机拍照录影。这其实与版权要求不符。其实是对创作的不尊重。如今京城正规剧场剧,都有专人激光笔点播提示。这种小剧场,大约人力不逮,并没有人执行。剧尾,演员出来谢场。六个人撑起一台戏,整整两个小时,没有休息一贯到底,相当不易。即便剧情欠细致深刻,也还是不错的观看经验。演员返场介绍,演举人姥爷的演员,主业竟是人大附小的老师。反串演得可圈可点。真心不错!走出剧场,没吃午饭晚饭,肚子已经咕咕叫个不停。

当年的商业街冷冷清清,竟没有几家食肆。一家重庆小面馆,已经上门板打烊。前面一家烤鸭店太大不说,服务员们已经围在桌边吃晚饭。走到了东四路口,这条街上再没见到第二家小餐馆。

出了隆福小街,沿东四大街向北,路边的小吃铺子明显多了。走出两百多米,见到一家卤煮店。推门进去,食客不少。点了一碗卤煮,分不清情况,小声问开票的服务员确认不是清真。服务员笑着说放心,我们这儿都是猪身上的。里面的老师傅刚刚修了地上的水管,既不洗手也没带手套就直接上了案板开切。很不讲究!旁边等着取餐的食客,竟也无一人出声。

取了自己的一大碗坐定,发现碗里原来是猪肚猪肺等油豆腐与大块面饼烩成的一锅。肉倒是入味,可惜汤太咸。面饼呢是死面的。不知锅里炖了多久,可芯儿还是生的硬的。嚼起来像吃橡皮。吃了两块便没了胃口。只把肉和油豆腐吃完,还剩大半碗汤和饼。感慨自己这么不讲究的,头次尝试老北京特色吃食,竟是个失败的经历。

隔天,天越发阴沉。

上午见完教授谈完事情。中午约了中学同学在园子里见面。同学几年前辞了国外的大会计师行工作,回到这里的商学院上班。守着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为了父母,为了乡愁。也为了这知名学府里浓浓的书卷气。

午饭,就在园子里的会所。自助餐丰简和宜,挺好。饭后,她带着我去园子里的湖边散步。这湖还是当年满清王府的遗迹,满满中国园林的遗风。湖边,美国人又建了个水塔。加上学术重镇的名声,便有了“一塔湖图”的美名。刚刚清明,湖畔已经柳绿花红、燕舞莺飞。春风强劲,吹得落花满地。即便天光阴暗,依然游人如织。

上次游这个湖,整整三十年前。湖边的景色,倒几乎没有大变。这,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算相当难得。湖心岛还有石舫依旧。博雅塔也还是老样子。周围难得没有其它新建高楼抢风头捣乱。和三十年前一样,湖边步道蜿蜒回转、曲径通幽。走起来移步异景,绵延流长,总感觉景致的变化不同。园子好像迷宫般的让人意犹未尽。

送别了要去开会的同学,又专程返回湖边。上下左右走了几回,终于熟悉了湖边的布局。可有了这层熟悉,倒感觉出湖面的狭小。大小,其实只是个池塘,却顶了湖的封号。就像加州的湖泊被东部人嘲笑—— 在他们那里,这些只够称为水洼池塘。也是,著名的walden pond开阔水域近千米宽,湾区没有几个湖赶得上。这般说,那东部的湖,在加州岂不成了海洋?

又想起几年前园子里毕业的中学同窗热热闹闹的毕业周年庆。高中坛子里也成了件事情。我开玩笑,你们P大的事,都是大事儿(笑)。据说仪式上,一位当年风光的校园歌手演绎一曲原创,叫“某某湖是我的海洋”。当时坛子里见了题目,感觉怪怪。好像歌者从是园子的微生物专业毕业。看着世间所有人和物,都硕大无朋。小小池塘也成了海洋,成为自己生活的全部。如今立在湖边,也些许那种体会。湖边景色变化多端,符合老祖们见微知著的心思。也像禅系的苏格兰诗人布莱克(William Black)诗里的“一沙一世界,一瞬即永恒!”

类似的园子与池塘,确实有人守着了却余生。晚年的莫奈最后的二十几年,足不出户,守着自己在巴黎郊区的一座园子,专心在园子里池塘睡莲木桥垂柳的暮霭朝露、晓午晨昏光影的变化。用画笔一幅幅记录下来。就这样,成就了印象画派顶峰的睡莲系列。影响了几代现代画派。但背后,是身体上折磨他的白内障,是生活里最痛的晚年丧妻失子,是人类历史上最惨绝人寰的一战。园子与池塘,成了他遁世的寄托。

三十年前,也和别人走在园子里,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当时,也有一份这样的感觉。虽然没有考进园子的殊荣,对园子和走在身边的人,还是有一份纯纯执念。觉得有可能,一辈子在池塘边这般田园下去也是惬意的生活。后来,阴差阳错各奔东西。再后来出海越洋,见识了更美丽的世界,经历了更广阔的人生。明白园子之外,有更色彩斑澜的生活。也明白多精致的象牙塔,不过是人生无数驿站的一站。而生活无数的可能性,也远非一眼见底的小小湖面可以容纳。这么看,就感觉把一座园子当成自己世界的全部,格局呢,总还是小了一些。

湖边逡巡,累了就坐在树后湖边长凳,掏出随身带的速写本即兴描上两笔。风大,纸页常被吹得扬起。要按住了小心落笔才不出错。也有人不时驻足观看。颇有些紧张。慢慢,有了感觉。越画越顺手。脸皮也越来越厚。不再关注旁人的眼神。

耳听得身后小径上来了一位老者,大约带着成年孩子全家重返校园的老校友,一口湘音,还有湘人特有的夸张。“那时冒(没)得电。那口镇(钟)是个根(工)友敲的。他冒(没)的表,全靠日晷,可一分不差。我们上下课全靠了镇(钟)声。”说话人的语气神态口音,像极了父亲。父亲离去两年,又正好刚过清明。猛然听见,心有戚戚。坐在石凳上,对着湖,手里握笔,却画不动。眼睛盯着笔头。听着老者声音渐渐远去,始终不敢抬头。更不敢回头。

第二天,航班延误。在机场百无聊赖,又把园子里的景色调出来,照着临摹了两幅。来得早,候机大厅人并不多。安静,又无风,更没有被旁观的局促。手松了很多。感觉,也好了很多。

看着手下现出的图画 —— 水塔、石坊、湖心岛、池塘。三十年前后,都没有变。可当年一同游湖的人,早已渐行渐远。如今遥不可及。而自己当年懵懂的纯情,早已被后来走南闯北的经历稀释得荡然无存。物是而人非,即便园子还在,建筑还在,景色没变,也和当年的感觉全不相同。其实,生活里的不期而遇,就像话剧《命中注定》里的故事。一只走失风筝,引来的不仅仅有两情相悦的不期而遇。还有珠联璧合心心相映的美妙,有才子佳人美满姻缘的期盼,也有后来生不同裘死同穴的悲怆。生活里,从来不缺这般的机缘巧合。巧合地不期而遇走在一起、厮守一生。或者,巧合地从此各奔东西,再没联系。

现在想想,手里描画的这些景色,只是船边刻的记号。时间长河,早已义无反顾裹挟着生活的小船一路向前。而我们,也只能欣赏当下的风景。即便回首追忆从前,即便向前憧憬未来,对命运河道上的岔路分道,却无从预测预知。带来的美好也罢,回忆也罢,只不过是大河里的浪花。我们总笃定地相信缘分命运,可说来好笑,也许正是这种生活里的出人意料与不可预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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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lyrunner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paid' 的评论 : 感谢跟读!
paid 回复 悄悄话 好文。也勾起了我对古都和故人的回忆。
longlyrunner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兴一笔记' 的评论 : 兴一兄言重了。不过难得勾起你的共鸣。我还在慢慢追你的游记。很不错!
兴一笔记 回复 悄悄话 好文!也许是我见少识浅,这城里我读过的里仁兄文笔第一!

小时候我外公外婆家在连丰胡同,隆福寺正北第一条胡同。您的文章一下搅起了我一直知道在那儿却不愿去触碰的尘封了的回忆。。。
longlyrunner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清漪园' 的评论 : 谢谢您的厚评。第一张还真就是个小池塘。只比较野趣。后面的一塔湖图水面稍大,但也还谈不上开阔。
清漪园 回复 悄悄话 好文!您的画笔下的未名湖真的像个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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