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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时节读『哗变』

(2013-12-15 12:53:10) 下一个



传统文学作品里战争大多是宏大的叙事。血腥残酷之外,更让人们看到战争的英勇壮烈与伟大,那似乎是每个热血男儿最应该追求的目标。
Herman Wouk的小说 『凯恩号哗变记』(『The Caine Mutiny』)里,主人公Willie站在凯恩号舷边,看着海面上直铺天边的航母两栖攻击群把成千上万吨的炮弹炸弹投射到太平洋中日军占领的Kwajalein岛上时,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Willie欣赏着眼前的场景,不曾和任何伤亡联系在一起。在绚丽的粉色与蓝色交织的落日余辉中,猛烈的炮火轰击就像嘉年华的烟火。眼前苍翠的小岛被片片闪着红色烈焰的炸点覆盖。串串深红色的曳光弹掠过紫色的水面,编织成一幅幅漂亮的图案。暮光中,周围军舰巨炮炮口喷出的红色黄色火光越发鲜艳耀眼,冲击波震荡着人的五脏六腑,晚风中是浓烈的火药味道,掺杂着热带植被烧焦的刺激气味。”【试译】。

这是Willie加入海军后参加的第一场战役,规模之大令人乍舌。只是凯恩号这条老爷舰并不给力,只能在攻击群的边角做些跑腿呼应的杂务,没有办法担当主力。虽然这给了Willie在几千码距离上一个壮观的视角,可惜对Willie这般场景并不多见。

真正的战争,照舰上军官Keefer的说法,只是1%的英勇壮烈加上99%的平淡无聊。虽说那99%是为了1%,但真正难熬的反倒是身边的繁杂琐事与单调艰苦。要面对的对手,不是拿着枪炮的敌人,而是身边的上司战友老旧的军舰恶劣的气候不足的睡眠等等。这不幸便是凯恩号的宿命。这条扫雷舰跟着舰队东奔西走,在太平洋战场被呼来唤去,历经无数坎坷,但是直到战争快要结束才真正尝到战斗的滋味,履行了自己作为扫雷舰应有的职责。

这和Willie的命运颇为相似。

故事开篇在1942年夏天,年轻的Willie Keith从纽约的海军军官训练团毕业,被分到了太平洋舰队一条一战留下的旧扫雷舰上。这是他海军生涯的开始,也是故事的开始。之前的Willie虽算不上世家出身,但生在纽约医生家庭,自小受过良好的教育又刚从Princeton毕业,专长比较文学。没有就业与生活压力,弹得手好钢琴的他游荡在downtown酒吧伴奏为生。这么个放荡不羁的公子哥和坚挺果敢的海军军官实在差得不能再远。但年轻人总有梦想,战云密布的欧洲让迷惘的Willie不想再活在自己父母亲羽翼之下,想要从军来改变自己。

Willie上了凯恩号便不开心。和珍珠港里其他的军舰比,这条舰太过老旧,水兵们更是邋遢。舰长De Vriess在凯恩号上多年,经验丰富但散漫之极。他对这舰对自己的海军生涯都不抱奢望,没有动力去改变什么,更看不起招募军官们的文青调调。凯恩号呢,更没有能力担纲重担,只能跑珍珠港外海给其他军舰射击训练拖靶。至于扫雷布雷反潜这些扫雷舰份内职责,一件都摊不上。舰上的生活对Willie更是窘迫。一座极小的楼梯间住了两名军官,而且正在在轮机房上方,嘈杂震动不说,夏天更是酷热难当。

舰上的人就更是无趣。只有绰号小说家的Keefer能聊上两句。 Keefer也是招募的军官,博览群书观察敏锐人又聪明,但从不愿面对现实与冲突。讨不到舰长的好,他就每天只想关起门来写他的战争巨著。其他的人则太土太草根,少有共同语言。这些都让Willie怀疑自己当年的选择。

De Vriess被调走让Willie和Keefer着实兴奋一阵。新舰长Queeg身上似乎有着让凯恩号重生的希望。他严谨认真,一切依条例行事。对属下要求严格。他到来后,凯恩号一扫以前的懒散的风气,眼看着要好起来。

但随后的一系列事件却让Keefer和Willie们开始紧张担心。

第一次Queeg驾船离岗就让凯恩号搁浅还试图隐瞒事实;接着大雾里又把船驶到反向航道刮蹭了停泊的战列舰还归责在舵手Stillwell身上;发现Stillwell值更看书罚他六个月不许上岸;拖靶船时因为斥责水手Urban衬衣角没有塞在裤子里这般小事导致凯恩号压断靶船的拖缆丢失靶船;赤道附近的Kwajalein战役竟然因为淡水使用的微小增长命令全舰停水三天;又因为失踪的一点儿草莓兴师动众大肆问责,搞得全舰鸡犬不宁。同时,贪生怕死的Queeg还屡次临阵脱逃。这不禁让大伙儿强烈质疑Queeg的领导能力。

于私一面这个Queeg舰长又是极端自私。不仅在旧金山买断全体军官便宜的酒精配给,还把因为自己指挥不当导致的酒箱落水算在Willie头上,私下黑了他一百块钱。

最后,1944年12月18号,在舰队经过台风区,凯恩号舰体倾斜失去控制全舰生死系于一发的时候,主管Maryk和Willie终于再也受不了Queeg的瞎指挥,依照海军法184条例,罢免了Queeg舰长的职权,接管军舰并果断改向舰队的反方向也就是顶风的方向前进,这才让凯恩号化险为夷。

但罢免舰长于美国海军军法等同于叛变,乃是重罪。回到旧金山Maryk就被海军军法处提起公诉。他的辩护律师,前海军飞行员Greenwald作了精彩的辩护。过程不外乎是还原Queeg偏执的性格,他的说谎和贪生怕死的行为,为Maryk开脱了叛逆的控罪。

当年北京人艺任宝生朱旭等大腕主演的大戏『哗变』讲的就是庭审和庭审之后的宴会,这是全书的高潮。宴会是为庆祝MaryK的无罪判决也同时庆祝Keefer战争小说签约。大伙儿特地请来了Maryk的父母还有Greenwald。一席畅饮说笑好不开心。当Keefer提议为Greenwald精彩的辩护干杯的时候,激动的Greenwald站起来,讲了一番让在座无比震惊的祝酒词。

Greenwald说的是,这回审判Queeg他是唯心的。虽然他在庭上慷慨激昂,咄咄逼人把检控方和Queeg逼入被动。但,他始终对那个被Keefer起外号叫“黄染料”的舰长心存敬意。因为在他看来,正是Queeg这样的职业军人,这些从海军官校毕业就加入海军,默默无闻兢兢业业坚守着基本操守的军人们保护着美国的安宁,保护着他母亲这样的犹太人不成为纳粹的牺牲品。这些职业军人身上有种种缺点,但总的说来,他们是精英里的精英。而恰恰是Keefer这样的所谓聪明人,因为战争体验履历投机进了海军的所谓菁英,却没有这份坚守与责任。这回庭审Greenwald看穿了Keefer的本质。Keefer最先在军官中提出Queeg的精神问题,给Keefer起外号,借心理书籍给Maryk,撺掇他记录Queeg的种种病态征兆,又给Maryk点明了海军法184条例,还陪着Maryk登上太平洋舰队的旗舰取去向舰队司令打报告。但当他发现184条例少有法理支持后,就立刻缩头。

庭审中Greenwald力保Maryk,只因为他不认为Maryk应该单独承担这个叛逆的罪名,可保住Maryk别无他法,就只能是狂追猛打Queeg。这倒让Keefer暗中如了自己的愿搞掉了Queeg。可悲的是,Greenwald预见到无罪的结果一定会被军法处复议推翻,Maryk海军生涯无论如何是到了头。而那个Keefer ----- 那个总在后面布设心理暗示离间Queeg和军官们的Keefer,那个庭审作证时把自己和Maryk的反叛摘得干干净净的Keefer,那个实际上凯恩号哗变的始作者(author of mutiny on Caine),不仅会升任凯恩号舰长,更能拿到干净的履历,荣誉退役。

“So I am not going to eat your dinner, Mr. Keefer, or drink your wine, but simply make my toast and go. Here’s to you, Mr Caine’s favorite auther, and here’s to your book。”

说完这些,Greenwald就把一杯酒全泼到了Keefer脸上。

看到这,全书的情节才完完全全地扣在了一起,也着实让读者大跌眼镜。

但这部书并没有因此完结。战争进入尾声,但遭人鄙视的垂暮凯恩号反倒大梦初醒般进入了作战状态。先是被日本的神风自杀飞机撞进船舷,炸出了个大洞不说,还死了一名水兵。然后,又在战争结束前十七天,作为一艘列装扫雷舰完成战争中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扫雷任务。

神风自杀攻击引发的弹药库大火吓尿了已经荣升舰长的Keefer。他并不比他的前任勇敢,没做任何努力就宣布弃舰,自己先跳进海里。只是因为Willie和船员们的努力坚持及时损管才保住了整条船。这也是Willie参战以来第一次真面战争的残酷与死亡-----机舱里惨死的水兵,还有那个几乎烧成焦炭的日本飞行员。其后,凯恩号又在冲绳岛经历了台风。在Willie的指挥下,与老天十几个小时的搏斗后,老迈的凯恩号静静地泊在锚地,注视着岸边水面倾覆的大小军舰残骸。这一刻预示着在来凯恩号报到仅仅三年后,Willie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海军舰长,能够独立经历大风大浪,并赢得全舰水兵的尊敬。

这结果未尝不是对Greenwald小看“招募军官”的修正。非职业军人,同样有潜力成为优秀果敢专业的海军军官。整个凯恩号的故事,就是Queeg和Keefer两个人交相对比的故事。一个固执坚吝不甚聪明又疑心重重,一个过分聪明(too clever to be wise)又没有担当。两个人都都不敢直面现实寻求救助又贪生怕死。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有趣的是,舰长Queeg上凯恩号后,反复和手下强调自己是个“bookman”,认为书里的一切都有来由,也会一切“依照书本行事”。这和前任舰长对书本对条例对文青的排斥对比迥然。Queeg的宿敌Keefer,也是一个嗜书如命的人。按说两人该有交集。然而,此书非彼书,Queeg其实品味贫乏,看书不会多过海军的条例手册。平时最大的消遣,便是躲在舱室里玩一个久玩不腻的推格游戏。而Keefer和Willie都是遍阅典籍的性情中人。书与书的不同,更是人本性的不同。这种起根儿上的差异,成了他们交流的鸿沟。

读『凯恩号哗变记』纯出于偶然。周末女儿教会做义工自己旁听布道。随手翻到圣经『旧约』里Cain的故事。突然就有了读这本书的冲动。上次读还是中学时代的中译本,年代久远早已印象全无,更谈不上读懂。这回图书馆里借出来,才发现是五百多页厚厚的一本。于是感恩节的几天就沉在了小说里,终于在周末的下午静静读完。

感觉小说里的这条船就像Cain这般的不入流(outcast),受到歧视被永远放逐。上面的船员也像Cain,面对无可抗拒的自然力量,徒然兄弟反目。Willie后来给女友May的长信里讲,其实如果船员对Queeg的执意孤行能更顺从一些,让这么个无能的舰长感到些自满与自傲未尝不是件好事。也许这样能够打开沟通的门,避免之后的无数冲突麻烦,而不是一味逆杵搞得Queeg更加极端。看到这,自己也在想,如果『圣经』里的Cain能和自己的兄弟Abel沟通,会不会避免弑兄的惨剧?

Willie到珍珠港报道不久收到临终前父亲写的长信。这是书里感人至深的部分。父亲料到他看信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其情切切、其意绵绵。信里父亲除了回顾自己一生并对Willie从军充分鼓励信外,他还对Willie在凯恩号上将受到的磨难予以充分预测。在他眼中,凯恩号会成为石墙,也许娇生惯养的Willie会撞得头破血流但也会因此快速成长。他再三提醒Willie多读『旧约』,因为那不仅是基督教的核心(core of the religion)同时也包含了丰富的生活哲理(wisdom of everyday life)。“You have to be able to recognize it. That takes time. Meantime get familiar with the words. You will never regret it. I came to the Bible as I did to everything in life, too late.”

父亲的话就像诘语,说中了Willie的遭遇,也似乎预示着书里面故事的发展。只是这书的情节和『旧约』的关系,本人作为一个不通『圣经』的门外汉,就真是只能妄自揣摩了。

最后要说的是,二次大战是美国第一次大规模海外参战,无数类似Willie和Keefer一样受过良好教育,内心敏感又爱思考的年轻人走向战场。他们通过自己的双眼来观察,用自己的大脑来思考。Keefer大约是里面的极致。他仓内的书架上尽是Joyce,T.S.Eliot,Proust,Kafka,Dos Passos和Freud。而Willie在战场闲暇或颠簸的风浪里则是靠着Dickens,Pascal和Joseph Conrad打发时间。他们熟读经典,领悟其中种种意象表达,对身边的很多人和事有更深的解读与认识。又会勇敢地抒发自己的思想。正是通过他们,我们对战争对人都有了更广阔更丰富的视角。其中顶尖的代表作如The Caine Mutiny,Catch 22,The Naked and the Dead, Young Lion等等。这些作品让我们从更多人性与道义的角度看待战争看待敌我看待生死,对战争的血腥残酷与人性的泯灭有更深刻批判,而不是简单地沦为战胜者的宣传工具一味歌颂逢迎。这些作品里常常没有英雄,没有好人与坏人,甚至看不到敌人。有的只是凡人 --- 惜命怕死,胆小怕事,营营且且又心事重重的一群人,在庞大的战争机器上完成着螺丝钉的角色。

这些五六十年前的作品到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愈发凸显其强大生命力,着实是作品魅力的体现。只是遍观华语圈子,海峡两岸,虽然经历了同样的战争劫难,虽然也有“十万青年十万军”,我们却找不到一部类似有深度有力度有思想的作品。在国内全民愤慨举国强兵民族主义与战争宣传尘嚣日上的今天,这个现象更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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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Amaranth 回复 悄悄话 面对迎面袭来的死亡,读过书聪明人可以轻易相处许多逃遁的理由,文青很难称为合格的战士。Keeper证明了这一点,Willie又推翻了这一点。高潮后的升华。
longlyrunner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lyt_again' 的评论 :
真心谢谢你的厚评。
lyt_again 回复 悄悄话 楼主又再次写了这么精彩的博文,试译的开场写的太好了,带动了我阅读的情绪, 我特别喜欢静静的慢慢的阅读你的文章,除了欣赏你文词精彩细腻之外, 更喜欢的是你总是能明确的分析及叙述出为何这是本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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