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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四重奏

(2013-06-07 10:31:23) 下一个

联合航空飞机上的影视设备真的老旧,电影开播了,耳机却没有声音。于是机舱广播系统重启,又广播,又重启,三番五次,硬是把人从瞌睡中闹醒。好了,也别睡了,看电影吧!

于是看了“Quartet”。

一群体面但个性十足的男女老顽童。一座风景如画的养老院。那是座英国城堡式的居所,还有大片的树林和草甸。不同的,这所养老院里住的,全是退休的音乐家。

故事简单但温馨:曾经辉煌的歌剧女高音Jean要搬进音乐家养老院,一进来,就遇到养老院音乐家们正自发组织纪念歌剧作曲家威尔第(Verdi)诞辰的演出,也遇到了自己的怨偶前夫、原著名男高音Jeff,于是一系列戏剧性的剧情就此张开。

这里我想说的不是这部电影的故事本事,而是故事里的老人们。

Cissy曾经是著名女高音,年华老去,但身材小巧,面容依旧姣好。她总是找不到她的皮包,也记不起约定的时间。后来,随着演出的临近,加上Jean给她的压力,Cissy有些神智不清。以至于演出开始前,竟吵吵着要回家去找妈妈。多亏Jean急中生智才把她哄劝回舞台。Wilf则是个老花花公子,能言善语,一方面花言巧语放肆地和面前经过的所有年轻女性调情,一方面又全无所谓地在大庭广众前小便。同时还脾气暴燥,每天早餐霸占着临窗的座位。但即便Wilf追女时候滔滔不绝,也常常忘了好友Reg最恨草莓酱的事实。

还有其他电影里的老者,要么桀骜不羁,要么出言不逊,要么丢三落四,都曾是世界级的顶尖音乐人,老了却如此不堪!

看完电影,真的是心有戚戚焉!

两个星期前带了父母去了趟台湾,真正的自由行。父亲八十,母亲七十五,已经经不起旅行团起早贪黑的长途颠簸。于是我带了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游走。父母虽是那个年代稀有的大学教育,但就是最基层的工程师,没有什么骄人的成绩,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爱好,和他们大都数的同龄人一样的平凡或曰平庸。自己从小喜欢读闲书,但家里并没有太多书可读。父母也从不认为读那些与学业无关的书是正道。两代人基本上没有任何真正的交流。

这一路,是上学以来第一次单独和父母出行。也第一次感觉到了父母的苍老。

说起来,父母这一把年纪了,两人还是独自生活,没有和儿女住在一起,也没有阿姨保姆。每天锻炼买菜,都要上下六层楼。自己印象里的父亲,好像还是昨天那个七十岁还一天一趟香山鬼见愁、信心满满要去走Half Dome Trial的矍铄老者。母亲也还是那个干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快言快语而又心气十足凡事不落人后的母亲。自己从不曾在心里感觉他们的老去。但这次,看着远远落在后面的父亲一步一步慢慢在中正纪念堂前的长台阶上走走停停,才确切地意识到今天的父亲已经是个经历了几次血栓,装着起搏器的老人。父母有多快地老去,自己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在试图忽略躲避。

他们的记性越来越差。以前,母亲最引以自豪的,就是她相机般的记忆。家里的东西,无论大小,无论年代,母亲总能轻易的找出来。最不济,也只是顿一顿,低头想想,然后就“哦,想起来了,应该在…”。可这次,看到母亲也和父亲一样,开始记起了日记。白天经过的地界,他们都要一丝不苟地写下来。每每回忆白天的行程,他们就像两个复习功课的小学生一样,互相提携补充嘲笑批评,母亲已经不能回忆清楚很多细节,总不停地要我的提示和补充。

还有就是脾气!父亲原本是个非常平和的人,脾气好得单位里出名。可这一路,老爷子却任性地像个孩子。在台北基隆街夜市,老爷子就起了犟脾气,不顾自己身体疲惫,一定要走几里地过去看看。看我和母亲不赞成,他干脆一扭头自己开路,弄得我们只好跟上。

早些年读过英国女作家Irish Murdoch的小说,惊艳佩服作者的晶莹剔透冰雪聪明。后来读到New Yorker上的专文,讲Murdoch晚年的生活如何苦于老年痴呆。她已经完全不能自理,甚至经常忘掉自己的姓名和住址,更毋宁说有丝丝当年的才气。一代才女红颜老去竟是如此的不堪,让人感慨!

可心目里的父母总仿佛还是昨天一般,一直不曾老去。还是那对上有老下有小,为了生计事业早晚忙碌,动辄拌嘴的中年人。家呢,还是那个回去就能坐等着饭菜上桌,吃完连碗都不让洗的地方。可真的回到眼前,自己也已经步入中年,看着渐渐长大的孩子们,不觉自己都已经到了当年父母的年龄。也开始想不起来本来要说的话,开始忘掉刚刚听过的细节,原本熟悉的人名在嘴边可就出不来,出门之前会发下呆确信没有丢三落四。内心里是那种恐惧,韶华不再、容颜衰老还在其次,真怕自己一觉醒来没有了记忆,没有了意识,没有了可以自持的身体,只剩下暴躁的脾气。那时候不能跑步,不能阅读,不能旅行,也品不出美食,更可怕的,没有了对世界丝毫的热忱和好奇,生活会是什么样儿呢?

我不知道父母对衰老的感受。虽然很好奇,但我从没有和父母交流过。和父母如此隔膜的不仅是我们家,我猜至少我们这一代人,绝大多数的中国家庭,孩子和父母都极少感情上、理念上平等的交流。我们双方的共同话题似乎只有回忆,而相同记忆便是话题中最大的和谐。人到了生命的最后几站,便到了回忆的年龄。虽然身边的事情丢三落四,但早年的记忆却似乎愈发清晰,否则父母亲不会常常叨念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我儿时的故事。一遍一遍,反反复复。这些常常被我们有意无意地忽略,甚至会有些不耐烦。

我总在想,人如果真的不可救药地衰老下去了,与那个终点越来越近,生活的乐趣何在?生活是否会变成灰色?我想父母大概不这么想,否则他们不会辛苦但依然认真地生活着。每天清晨按时去公园运动打拳。每天辛苦地每天菜市场买菜,小车拖回家,再拖到六层楼上。每天收转十几封邮件到我和妻子的邮箱。每个周末都做一桌丰盛饭菜等着儿子全家。还坚持着自己游台湾的理想。虽然依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爱好,虽然依旧平庸,但每天都认真地过着。

电影里的老人们也不这样想,他们的演唱会非常成功,而且JeanReg也找回了自己的真爱。两人尽释前嫌,舞台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合作。

电影结尾,演职员表后,是电影里各个角色扮演者和他们当年舞台上的照片。那些吹拉弹唱出优美旋律的老人们,其实都是曾经的著名音乐人。今天彩色照片里的老迈衬着昨天黑白影像中的俊美,慢慢地滑过,伴着美好的音乐,对比强烈。白驹过隙,逝者斯乎,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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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lyt_again 回复 悄悄话 人年老了,只会更 stubborn, 只要他们快乐就好!
lyt_again 回复 悄悄话 美丽的白崖,Vera Lynn荡气徊肠的歌声,还有丘吉尔伟大的历史性战争,你写的太好了! (Vera的歌和多佛白崖照片加的好!)
木兰果 回复 悄悄话 偶尔走进你的博客,阅读诸篇十分有内容的美文,很是有许多,许多同感!!!
希望不断能读到你的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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