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鄂东乡下的老房子一律是土坯砖,黑瓦片。一溜排的黑瓦当中,间以两三片透明的“亮瓦”,用以采光。老北风一扫,樟树的种子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陡添了几分老天爷要掀顶的意思。
每年的春上,发了情的猫们蹿上屋顶,又疯又闹,专和这些瓦片过不去。鱼鳞一样叠起的青灰瓦片被踩踏得千疮百孔,阳光趁机溜进来,圆的、椭圆的光晕落在墙上、饭桌上,落在墙壁挂着的硕大的扁篾筐上。我喜欢数那些太阳圈圈……夏天雷雨多,更不得了,雨点豆子一样筛下来,争先恐后地蹦到屋子里,蹦到案板上、灶台上、被窝盖上……我们搬出一切能盛水的家什,应接不暇。
捡漏的工作迫在眉睫。捡漏适宜雨天,晴天不知哪儿漏。父亲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侠客一样上了房顶。哥哥在屋里做“内应”,用竹篙顶漏——他顶到哪片瓦,父亲就挪一下那片瓦,霎时雨线珠子就断了。好——咧——,不漏了!我则屋里屋外两头跑,传话,指挥父亲:中堂西边小漏……佛龛东边大漏……
小漏小捡,大漏大捡。大捡要挑晴朗的日子,把所有的瓦都揭了,露出桁条槅子来,有时甚至连那些被雨水浸烂的桁条槅子也得揭,全换成新的。揭掉的瓦螺旋状地堆码成一个圈,完整的还能重复利用。大捡的活儿最好要请专门的砌匠来干,但有些人家索性就自己干了。
在幼时的我看来,大捡的日子十分喜庆,不逊新建房屋上大梁的热闹。瞧着吧,房顶没了,多敞亮!母亲在露天的灶台上做饭,桌子搬到大门口摆菜,我们的床和被褥用尼龙布蒙着挡灰,这要是晚上躺床上睡觉,睁眼就能数星星了。捡漏成了一个期待——母亲除了会烧出一桌好菜犒劳父亲这个“砌匠师傅”和他的“小工”们,还会做一大盆惹人口水的点心,有时是油过的拖面,有时是芝麻糖包的锅烙粑,或者是韭菜煎的海子粑,又或者是炭火上烤得“嗞嗞”响的表皮鼓鼓的糍粑。这些好吃的点心平素是不轻易做的,农活儿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整吃的花样。但是因为捡漏,正常的生活规律被打破了。我们难得盼到这样的一回“不正常”。母亲把吃的全摆到门口大桌上,大瓷盆盛着,堆得小山似的,香气撩人,过路的张三抓一个,李四抓一个,对于这样的分享我们是欢迎的。这种露天的手抓法也是有趣味的,不必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不受大人们条条框框的束缚,这让我们觉得异常新鲜刺激!
父亲天生是个神奇的砌匠,他没有拜师学过泥瓦工手艺,活却干得很专业。他用塘泥、细黄土混了稻草,再用砖匣子印土坯砖,砖很结实,天长日久地被雨淋,却不和稀泥。他站在一梯多高的房檐上,让哥哥从下面把砖和瓦抛给他,不管抛得正抛得偏,他都能稳稳地接住。瓦不是一片一片地抛,而是一摞一摞地抛,五六片一摞,飞上去的。飞上去的时候我真担心它们会掉下来,但是不会,父亲像个杂技高手,会玩戏法。我看得出神,于是也想抛抛试试,父亲不许,嫌我力气小,抛不了那么高。我只得传瓦。站在瓦堆边上,我搬一摞递给姐姐,姐姐递给哥哥,哥哥再抛给父亲。在这样的传递中乐此不疲,我全然忘了时间……
忽而,远远地见着有个人,瘦高条儿,奔挂了露珠的草径而来,闪过茅房檐儿,走近看清了,是李老师。不得了,肯定是上学迟到了,李老师手里捉了根毛竹条子,上门撵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