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德龙
我是怀着对都市的美好向往,落户而来的。不好意思了,说落户,也许夸张了。因为,我至今还是个单身汉,并未拖家带口。当然了,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会找一只母乌鸦结婚的。哈,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一只来自乡下的乌鸦。
别看我来自乡下,却也见多识广。世界上许多地方,我都去过。别问我是怎么去的,我有一双坚强的翅膀嘛。哈,告诉你吧,我去过东京、莫斯科、巴黎以及德国的许多城市。只要我高唱《乌鸦之歌》,就能在世界各地找到同类。
这也是我栖身都市的一个重要原因。我认为,在任何一座国际大都市里,都应该有我们乌鸦的翩翩舞姿。可是,我错了,来到这座大都市后,我竟没发现一个伙伴!倒是看见了不少叽叽喳喳的小麻雀。那些小麻雀,鼠头鼠脑地小步跳跃着,显得分外小家子气,很浮躁的。
哦,这座大都市如此浮躁,是因为没有乌鸦,只有麻雀吗?
我知道,在这座大都市里,人们通常会认为乌鸦是个坏家伙。
不行,我得改变都市人对乌鸦的看法。那就先从娃娃抓起吧。我要让都市的儿童知道,乌鸦是人类的朋友。我飞进了一所幼儿园,飞到了孩子们身边,孩子们看到我,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我知道,每一颗好奇心背后,都有一种被撕碎的欲望,例如斩断蚯蚓,踩死蚂蚁等等。于是,我跳到了枝头上,“呱呱呱”地唱起歌来。我唱歌,是为了给都市儿童一个好印象,免得他们把我当坏蛋。
听到我唱歌,两个儿童居然哭了起来:“阿姨,阿姨!我害怕,好害怕!”
一个年轻的阿姨飞快地跑了过来,将两个儿童紧紧地搂抱在怀里:“不怕,不要怕,那是乌鸦!”阿姨指着树上的我,骂道:“死老鸹,叫什么叫?快闭上嘴巴!”
阿姨把孩子们召集到身边,对孩子们说:“喜鹊叫喜,乌鸦叫丧。”然后,哄着孩子们,给他们讲了一个《乌鸦和狐狸》的故事。故事的情节,是大家都知道的,一只狐狸为了骗取乌鸦嘴里的肉,就夸奖乌鸦唱歌好听。乌鸦一高兴,便开口唱歌,结果,肉落进了狐狸的嘴里。听了故事,儿童们纷纷提问:“阿姨,乌鸦是好人吗?狐狸是好人吗?”
阿姨回答说:“小朋友,乌鸦和狐狸都不是好人!特别是乌鸦,它嘴里的肉,还不知是从哪儿偷来的呢!”
我几乎晕了过去,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我听见阿姨又说:“好了,哪位小朋友知道乌鸦的其他故事,讲给大家听,好不好?”
有个儿童举起手来说:“我知道乌鸦喝水的故事。乌鸦想喝瓶子里的水,喝不到,水太少了。乌鸦就把一颗颗石子叼进了瓶子里。然后,水就升上来了,乌鸦就喝到水了。”
阿姨鼓鼓掌说:“这个小朋友讲得太好了!乌鸦这个坏东西,让我们变得比较聪明起来了!这就叫坏事变成了好事呀!对不对呀?”
儿童们齐声回答:“对!”
我感到一阵心酸,都市人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难道乌鸦就是个专干坏事的角色吗?阿姨为什么不给儿童们讲讲“乌鸦反哺”的故事呢?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以乌鸦特有的姿态朗诵道:“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我朗诵的是元代著名诗人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夕阳西下,听到几声乌鸦叫,让人体会到凄凉和荒残之美。我朗诵这一首诗,是想表达乌鸦苦恼、哀伤的体验,以启发儿童们珍爱时光,感悟生命的可贵。我又错了。幼儿园的儿童是很幼稚的,怎么能理解这首诗的哲学内涵呢?
我听见阿姨对儿童们说:“小朋友们,不要怕,乌鸦总是这样聒噪,像哭死人般难听!”
“呱-呱-呱-”我再次扯着嗓门叫了起来。我要让都市的人都听见,我要告诉他们,在古典诗词里,写得最多的是乌鸦,其次是大雁。一位大诗人曾说过:“有乌鸦的国度是最富有诗意的国度。”在唐诗宋词里,乌鸦于特定时刻营造的氛围,往往是最动人心弦的。比如,晨鸦、昏鸦、晚鸦、寒鸦、暮鸦、春鸦……
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儿童们的家长来到了。他们听了孩子们的叙说,纷纷举起了玩具和杂物,朝我掷来。还有人搬来了梯子,扬言要上树活捉我。
我只好愤怒而无奈地展翅高飞了。我飞啊飞,飞回了我栖居的工地。工地有一些操着异乡口音的民工,他们从未撵过我,也不打我,有时还丢东西给我吃。
我彻夜失眠了,想不通都市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乌鸦。难道,就因为我长得黑、长得丑,就因为他们不喜欢听我“呱呱”的叫声吗?
我决定离开都市,回到乡下去。因为,乡下有我的父老兄弟和姐妹。
第二天,我就飞离了都市,不歇气地飞,终于飞到了生我养我的农村。果然,我见到了几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乌鸦。我高兴地同他们打招呼,可它们却不理睬我。我“呱呱呱”叫个不停,试图打动它们。有位兄弟沉着脸说:“你是从大都市来的吧?听你的口音都变了!怎么连衣服都不穿呢?”
我害羞地审视着自己。妈呀,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怎么,怎么会一丝不挂呢?我的羽毛哪去了?难道,都市人拔光了我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