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列传

第十三节 吕不韦列传

　　“原文”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

“译文”

吕不韦是阳翟的大商人，从各地网罗廉价的货物，高价售出，所以积有千金家产。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了。在昭王四十二年，把次子安国君立为太子。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安国君有一位非常宠爱的妃子，立她为正夫人，称为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儿子。安国君排行在中间的儿子名叫子楚，子楚的母亲叫做夏姬，不受安国君宠爱。子楚被派往赵国做人质。由于秦常常攻打赵国，赵国对子楚不太好。

“原文”

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译文”

子楚是秦王极不受宠的孙子，在诸侯国做人质，乘用的车辆、日常的开销都不宽裕，生活拮据，不很得意。吕不韦在赵都邯郸做买卖的时候，看到子楚他很同情子楚，说“子楚像一件不可多得的货物可囤居以伺高价卖出。”于是就去见子楚，游说子楚：“我能光大你的门庭。”子楚笑着说：“你姑且先光大自己的门庭，然后再来光大我的门庭！”吕不韦说：“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的门庭需要等你的门庭光大之后才能光大。”子楚心里明白吕不韦所指的意思，就和吕不韦促膝长谈。吕不韦说：“秦王年事已高，安国君现在被立作太子。我听说安国君非常宠爱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没有生下儿子，能够立为嫡嗣的只有华阳夫人而已。如今你们兄弟有二十多人，你又排行在中间，并不受到宠幸，长久地在诸侯国作人质。即使大王死后，安国君继立为王，那么你也没有机会与长子或其他终日在秦王身边侍奉的兄弟争立为太子啊！”子楚说：“是的，那您看我该怎么办呢？”吕不韦说：“你很穷，在此做客，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亲戚及结交宾客。我虽然贫穷，愿拿出千金替你到西边去游说秦王，侍奉安国君及华阳夫人，使他们立你为继位人。”子楚就叩头说：“假如你的计策能成功，愿意和您共享秦国。”

“原文”

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愿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餽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译文”

吕不韦就拿五百金给子楚，做为日常开销和结交宾客之用；而又拿五百金去购买珍奇玩物，自己拿这些东西到西边秦国去游说，先去求见华阳夫人的姐姐，而把所有带来的东西全部献给华阳夫人。顺便提到子楚是一个有才能而又聪明的人，所结交的诸侯宾客遍布天下，常常说：“我子楚是把夫人看成上天一样作为终生依靠，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太子及夫人。”华阳夫人大为高兴。吕不韦就借这个机会要华阳夫人姐姐向华阳夫人游说，说：“我听说用美色来侍奉人的人，一旦年长色衰便不再受宠。现在夫人你侍奉太子，甚被宠爱，却没有儿子，不如在这个时候早一点儿在众儿子中结交有才能而孝顺的人，推举他立为嫡嗣，而又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如此丈夫在的时候，受到尊重，即使百年之后，所养侍的儿子继立为王，终生不会失势，这就是所谓一言而能得到万世之利的事情。不在受宠显贵时为自己打好基础，在美色衰尽，不再受宠时，即使想进言，恐怕也没有机会了。现在子楚是有才能的人，而自己知道是排行在中间的男孙，依次不得立为嫡嗣，他的母亲又得不到宠幸，自愿依附于夫人，夫人真的能在这个时候提拔他为嫡嗣，如此夫人这一辈子必在秦国受到宠幸了。”华阳夫人认为吕不韦这番话很有道理，所以在承奉太子的时候，委婉地提到做为赵国人质的子楚是非常贤能，来来往往的人都称赞他。就借机流泪说：“妾有幸得到您的专宠，不幸没有儿子，希望能得子楚以为嫡嗣，使我终身有所寄托。”安国君答应了，就与夫人刻在玉符上，决定立子楚为嫡嗣。安国君及夫人因此送了很多的财物给子楚，而请吕不韦来辅助他，因此子楚日益显赫于诸侯。

“原文”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洛阳十万户。

“译文”

吕不韦娶了邯郸女子中最漂亮而又能歌善舞的人，与她同居，知道她有了身孕。一天，子楚与吕不韦饮酒，看到此女，甚为爱慕，因此站起来向吕不韦敬酒祝寿，希望吕不韦能把这女子让给他。吕不韦很生气，但继而一想已经在子楚身上下了这么大赌注，投入巨资，想要钓取奇货，于是就献上他的姬妾。赵姬自己隐瞒她有身孕的事，到了产期，产下了一个儿子名政。子楚于是立赵姬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派王齮围攻邯郸，形势危急，赵国想要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商量，送了六百斤黄金给看守的官吏，得以逃脱，逃到秦军的军营，因而顺利回到秦国。赵国想要杀子楚的妻子与儿子，子楚的妻子是赵国富豪家的女儿，得以匿藏，因此母子保全了性命。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死，太子安国君被立为君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国也护送子楚的妻子与儿子政回到秦国。

秦王即位一年就死了，谥号为孝文王。太子子楚继承王位，就是庄襄王。庄襄王视之为母的华阳夫人则为华阳太后。尊其生母夏姬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拜吕不韦为丞相，封他为文信侯，食邑河南洛阳十万户。

“原文”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强，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译文”

庄襄王即位三年就死了，太子嬴政继立为秦王，尊奉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仅次于父亲的“仲父”。秦王尚幼，太后时常与吕不韦私通。吕不韦的家中的奴婢数以万计。

在那个时候，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这四个人竞相礼贤下士，结交宾客。吕不韦认为秦国强大，感到不如他们而羞耻。也招来了文人学士，厚待他们，因而食客有三千人之多。当时诸侯中有很多能言善辩之士，像荀卿这一类人，著书立说，流传天下。吕不韦就要他的门下食客每人记下他们所闻知的，汇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一共有二十多万言。认为可以包罗天地万物古今的事情，称它为《吕氏春秋》。刊布在咸阳的城门上，并在上面悬挂千金，各诸侯的游士宾客中若有能够增加或减少著作中一字的人就奖励给他千金。

“原文”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译文”

始皇帝逐渐长大，太后仍和吕不韦私通。吕不韦怕奸情被发觉，引来杀身之祸，就私下寻求一位阴茎特别粗大的人嫪毐，作为他的门客，时常放纵淫乐，让嫪毐用他的阳具贯入桐木所做的车轮行走，故意以此引诱太后。太后听到了，果然想要私下得到他。吕不韦就进献嫪毐，假装派人以须论腐刑之罪的罪名告发他。吕不韦又暗中对太后说：“可以让嫪毐假装行了腐刑，就可以在宫中作太监侍寝。”太后就偷偷地送了很多财物给主持腐刑的官吏，假装来治嫪毐的罪，拔去他的胡须冒充宦官的模样，于是可以侍奉太后。太后就偷偷与嫪毐通奸，非常喜爱他。后来有了身孕，太后担心别人知道，就假装卜卦结果，需要回避一段时间，就搬到雍住。嫪毐时常跟从她，受到非常优厚的赏赐，凡事皆取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有数千人多，那些求为门客的宦官也有一千多人。

“原文”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译文”

始皇七年，庄襄王的母亲夏太后去世了。孝文王后叫华阳太后，与孝文王合葬于寿陵。夏太后的儿子庄襄王埋葬在芷阳，所以夏太后另外单独埋葬在杜邑的东边，说：“向东可看到我的儿子，向西可看到我的丈夫。在百年之后，旁边必定会成为有万户的城邑。”

始皇九年，有人告发嫪毐根本不是宦官，常常与太后私通，生下两个儿子，都把他们匿藏起来，嫪毐与太后谋议说：“王若是死了，就可以立我们的儿子为王。”秦王得知此事就交给官吏去严办，完全得知事情的真相，案件牵连到相国吕不韦。九月，杀戮嫪毐的三族，又杀死太后所生的两个儿子，而把太后迁移到雍去。所有嫪毐的门客都被抄没家产，而把他们迁徙到蜀地去。秦王想要诛杀相国，但因他侍奉先王的功劳很大，还有宾客辩士为他说情的人很多，所以秦王不忍心处罚他。

“原文”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鸩而死。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与庄襄王会葬茞阳。

“译文”

秦始皇十年十月，免去吕不韦相国的职位。等到齐人茅焦来游说秦王，秦王就又把太后从雍接到咸阳，而要文信侯到他封邑的河南去。

一年多之后，诸侯宾客使者络绎不绝来拜见文信侯。秦王害怕他叛变，就赐给文信侯书信说：“你对秦有什么功劳？秦封你在河南，食邑有十万户，你与秦有什么关系？号称仲父。将把你与家属迁徙到蜀地去。”吕不韦自度自己的处境日渐受到威胁，害怕被诛杀，就喝毒酒自尽了。秦王所怨恨的吕不韦、嫪毐都已经死了，就把迁到蜀地的嫪毐门客全部迁回。

始皇十九年，太后去世了，谥号为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于茞阳。

“原文”

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

“译文”

太史公说：吕不韦与嫪毐显贵时，封号为文信侯。有人告发嫪毐，嫪毐也听到此事。秦王向身边的人验问此事，但未把此事揭露出来。秦王到雍地去祭天，嫪毐害怕秦王要治他的罪，就与他的同党筹谋，伪造太后的玉玺兴发兵卒在蕲年宫造反。秦王发动兵吏攻打嫪毐，嫪毐战败逃走，被追赶到好畤而被杀，于是诛灭他的宗族。而吕不韦因此就被贬黜了。孔子所谓的“言行不一，沽名钓誉”的人，大概是指吕不韦吧！

　　§§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