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列传

第九节 魏公子列传

　　“原文”

魏公子无忌者，魏昭王少子而魏安釐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釐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是时范雎亡魏相秦，以怨魏齐故，秦兵围大梁，破魏华阳下军，走芒卯。魏王及公子患之。

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士。士以此方数千里争往归之，致食客三千人。当是时，诸侯以公子贤，多客，不敢加兵谋魏十余年。

“译文”

魏公子无忌，是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昭王死后，安釐王即位，封公子无忌为信陵君。这个时候，范雎从魏国逃亡到秦国，当了秦国的丞相。因为和魏齐有矛盾，所以调集秦国军队来围攻大梁，击破了魏国驻守华阳的军队，赶走了魏将芒卯。魏安釐王和公子无忌都为这件事担忧。

公子无忌生性仁厚又谦恭有礼，尊重士人。不论士人贤能与否，他都能谦恭有礼的和他们交往，从不因为自己身份高贵而怠慢士人。因此周围数千里的士人，都竞相投奔他，招揽了三千多门客。当时，各诸侯国碍于公子无忌的贤明、门客多，十几年间不敢派兵攻打魏国。

“原文”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译文”

有一天，公子无忌和魏安釐王在下棋，北方的边境报急说：“赵国要侵略我们了。”魏安釐王马上停止下棋，想要召集大臣来商量对策。公子无忌劝魏安釐王，说：“不过是赵国国王出来打猎，不是来侵犯我国的。”仍拉着安王下棋。魏安王心中恐惧，无心下棋。不一会儿，又从北方的边地传来消息，说：“赵王打猎路过而已，不是来侵略我们的。”魏安釐王大惊，问道：“你怎么知道赵王不是来侵略我们的？”公子无忌答道：“我的门客中，有能够打听到赵王秘密的人；赵王一有什么举动，他便马上通知我。所以我知道这事。”从此以后，魏安釐王害怕公子无忌的贤能，不敢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

“原文”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脩身絜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市，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市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于是罢酒，侯生遂为上客。

侯生谓公子曰：“臣所过屠者朱亥，此子贤者，世莫能知，故隐屠间耳。”公子往数请之，朱亥故不复谢，公子怪之。

“译文”

魏国有个隐士，名叫侯嬴，七十岁了，穷困潦倒，是大梁城东门看守城门的小吏。公子无忌听说他贤明便去拜访他，想送份厚礼给他，侯嬴却不肯接受，说：“我几十年来修养身心，总不能因为看守城门穷困潦倒就接受你的厚礼。”公子无忌于是摆设酒席，大宴宾客。等到宾客落座，公子无忌带着随从车马，空着车子左边的尊座，亲自去请在东门守门的侯嬴。侯嬴理了理他破旧的衣帽，径直上车去，坐在公子无忌空出来的左边尊位上，一点儿也不辞让，想试试公子无忌的诚意；只见公子无忌拉着马缰绳，更加恭敬。侯嬴又告诉公子无忌说：“臣下有个朋友在市场卖肉，希望您屈尊驾车陪我去市场走一趟。”公子无忌驾着车马到了市区。侯嬴下车去见他的朋友朱亥；顾盼自得的，故意站着和朱亥侃大山，拖延时间，来偷偷观察公子的反应。只见公子的脸色更加温和。这个时候，在公子无忌的府中，魏国将相宗室宾客早已落座，就等着公子回来开宴；街上的人看着公子握着辔头等候侯嬴，公子无忌的随从没有不暗骂侯嬴不知好歹的。侯嬴看公子无忌始终心平气和地等他，才辞别朱亥，回到车上。回到公子家里，公子无忌把侯嬴让到上座，一一介绍宾客给侯嬴认识；宾客们对此都很惊讶。大家喝得正起劲时，公子无忌站起来，到侯嬴席前敬酒。侯嬴趁此机会告诉公子无忌说：“今天我侯嬴也够难为您的啦！我侯嬴只是东门守城门的人，而公子您却委屈随从车马，亲自当着大家的面去请我；照理说，本不应去看望朋友，而我今天却要公子特意陪我去拜访他；而我侯嬴为了要成就公子爱士的美名，故意让公子的随从车马久立于市区，过往路人无不注视公子，以观察公子，公子更显得恭谨；市上的人们都以为我是个小人，而把公子当成能够谦恭下士的长者。”于是酒宴结束后，侯嬴也成为公子的上宾。

侯嬴对公子无忌说：“臣下所拜访的屠夫朱亥，是个贤才；世人不了解他，因此才隐藏自己的才华去做屠夫。”公子无忌听了，好几次拜访朱亥；朱亥却故意不回拜。公子不明白朱亥为何不理他。

“原文”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围邯郸。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邪？”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辩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

“译文”

魏安釐王二十年，秦昭王率军攻打赵国，突破了长平防线，又继续进兵围攻邯郸城。公子无忌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好几次叫人送信给魏安釐王和公子，向魏国请求救兵。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士兵去援救赵国。秦昭王知道后，派使者警告魏安釐王说：“我攻打赵国，迟早要攻取赵国的，如果哪个国家敢向赵派援兵，在我占领赵国以后，一定先调兵攻击它。”魏安釐王害怕，传令晋鄙停止前进，驻守在邺这个地方。虽然表面上说是救赵，实际上是脚踩两只船，观望形势的变化。平原君派遣的使者，冠盖相望，络绎不绝地到魏国来，责备公子无忌说：“我赵胜所以高攀您和魏国结亲，是因为公子崇尚道义，是个能为他人的危难而着急的人；现在邯郸城危在旦夕，而魏国的救兵迟迟不到，公子能急人之困的道义在哪里呢？况且公子即使瞧不起我赵胜，不惜让我成为秦的俘虏，难道就不怜悯您的姐姐吗？”公子无忌为此事发愁，不但自己好几次去请求魏安釐王出兵救赵，也叫宾客辩士极力去说服魏安釐王，但魏安釐王害怕秦国，始终不听公子的建议。公子估计魏王一定不会答应援救赵国，打算不独自苟活在世上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宾客们凑集一百多辆的车马，想要同宾客们去抗拒秦军，和赵国共存亡。

“原文”

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待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

“译文”

公子一行人经过东门时，见到侯嬴，公子无忌详细地和侯嬴讲了自己准备拼死救赵抗秦的计划，辞行后公子即将上路。侯嬴说：“公子努力向前吧！老臣不能跟随您去了。”公子无忌走了几里路，非常不高兴，说：“我对待侯先生，很周到啊！天下无人不知。现在我要去送死，而侯嬴竟然没有一言半语送我！我难道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吗？”于是又带着车马返回问侯嬴。侯嬴笑着说：“臣下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的！”又说：“公子爱重士人，天下闻名。现在有急难，束手无策，就准备去跟秦军拼命，这就像是把肉投给饿虎一般，有什么用处呢！您养那些宾客有什么用呢？然而公子对待臣下不薄，公子眼看就要去送死了，而臣下竟不送行，因此晓得公子会憾恨这件事又要回来的。”公子无忌拜了两拜，向侯嬴请教。侯嬴于是支开旁人，悄悄地告诉公子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放在国王的卧房里，而如姬最受国王的宠爱，常出入国王的卧房，一定能够偷到它。我又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了，如姬三年来一直想报杀父之仇，从国王以下，都想为她报杀父之仇，却没有人能够办得到。如姬为此哭着求公子帮忙，公子您便派宾客斩下她仇人的头颅，献给如姬。如姬想要报答公子，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是还没有找到机会罢了。假使公子您开口，请如姬帮助，如姬一定会答应。那么就可以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权，援救北方的赵国而抗拒西方的秦国。这是春秋五霸一样的功业啊！”公子无忌听从他的计策，请如姬帮忙；如姬果然为公子无忌偷出了晋鄙的兵符。

“原文”

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即合符，而晋鄙不授公子兵而复请之，事必危矣。臣客屠者朱亥可与俱，此人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使击之。”于是公子泣。侯生曰：“公子畏死耶？何泣也？”公子曰：“晋嚄唶鄙宿将，往恐不听，必当杀之，是以泣耳，岂畏死哉？”于是公子请朱亥。朱亥笑曰：“臣乃市井鼓刀屠者，而公子亲数存之，所以不报谢者，以为小礼无所用。今公子有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遂与公子俱。公子过谢侯生，侯生曰：“臣宜从，老不能。请数公子行日，以至晋鄙军之日，北乡自刭，以送公子。”公子遂行。

“译文”

公子无忌要出发了，侯嬴说：“将军在外，为国家大局着想，有时可不听从国君指挥。公子即使能准确核对兵符，但晋鄙万一不交给公子军权，却反而以此来向魏王请示，事情就很危险了。臣下的朋友屠夫朱亥，可以陪您同行。我的这位朋友是大力士。晋鄙肯听从您，最好不过；如果不肯听从，就叫朱亥杀死他。”于是公子流下泪来。侯嬴问道：“公子怕死吗？为什么哭？”公子说：“晋鄙是个叱咤风云、意气豪迈的老将，我去了恐怕他不肯听我的话，必定会杀死他，因此不觉哭了起来。我怎么会怕死呢！”于是公子去请朱亥同行。朱亥笑着说：“臣下是市井间磨刀宰杀牲畜的屠夫，但是公子却亲自好几次来访问我。臣下所以不回拜的缘故，是因为我觉得不用为了繁文缛节费心。现在公子有急难，是我不惜性命为您效力的时候了。”便与公子一道出发。公子又去向侯嬴辞谢，侯嬴说：“臣下本来应当跟你同去，可是我年纪大了，不能陪您同行。我愿意估计公子的行程，在您到达晋鄙军中的那天，面向北方自杀来答谢公子。”公子于是出发。

“原文”

至邺，矫魏王令代晋鄙。晋鄙合符，疑之，举手视公子曰：“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欲无听。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公子遂将晋鄙军。勒兵，下令军中曰：“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得选兵八万人，进兵击秦军。秦军解去，遂救邯郸，存赵。赵王及平原君自迎公子于界，平原君负韊矢为公子先引。赵王再拜曰：“自古贤人未有及公子者也。”当此之时，平原君不敢自比于人。公子与侯生决，至军，侯生果北乡自刭。

“译文”

到了邺城，公子无忌假称魏王的命令，想取代晋鄙统领军队，晋鄙核对兵符后，表示怀疑。用手指着军队对公子无忌说：“现在我拥有十万大军，驻防在边境上，担负国家的重任。现在公子独自坐着轻便的车子来，就说要我交出帅位，这是怎么回事？”不想听公子指挥。朱亥便用藏在袖里的四十斤铁椎，击杀了晋鄙。公子无忌于是统领晋鄙的军队，整编士兵，下令给军中说：“父子都在军中服役的，父亲回家；兄弟都在军中服役的，哥哥回家；没有兄弟的独子，回家去奉养父母。”挑了八万精兵，进兵攻击秦军。秦国的军队撤退了，公子无忌终于解救了邯郸城，保存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亲自到邯郸城郊迎接公子无忌，平原君为公子背着箭袋和箭，为公子开道。赵王连拜数次，说：“自古以来的贤人，没有一个比得上公子的！”此前，平原君不敢拿自己和别人相比较。公子无忌和侯嬴诀别后，侯嬴估计公子到了晋鄙军中时果然面向北方自杀了。

“原文”

魏王怒公子之盗其兵符，矫杀晋鄙，公子亦自知也。已却秦存赵，使将将其军归魏，而公子独与客留赵。赵孝成王德公子之矫夺晋鄙兵而存赵，乃与平原君计，以五城封公子。公子闻之，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客有说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且矫魏王令夺晋鄙兵以救赵，于赵则有功矣，于魏则未为忠臣也。公子乃自骄而功之，窃为公子不取也。”于是公子立自责，似若无所容者。赵王埽除自迎，执主人之礼，引公子就西阶；公子侧行辞让，从东阶上。自言罪过，以负于魏，无功于赵。赵王侍酒至暮，口不忍献五城，以公子退让也。公子竟留赵。赵王以鄗为公子汤沐邑，魏亦复以信陵奉公子。公子留赵。

“译文”

魏安釐王因为公子盗走他卧房里的兵符，假传命令杀了晋鄙大为恼火，公子自己也知道这些，所以打败秦兵，保存赵国以后，便派将军带领军队回到魏国，而公子自己却和宾客留在赵国。赵孝成王感激公子的假传命令、夺取晋鄙的军队，而保全了赵国，便与平原君商量，打算把五个城邑封给公子。公子听到这个消息，沾沾自喜，而且自恃有功，神气十足。宾客中有人劝告公子说：“有些事需要铭记，有些事则需迅速遗忘。要是别人对公子有恩德，公子一定要铭刻于心；公子有恩于人，希望公子忘记它。况且假传魏王的命令，夺得晋鄙的军队来救赵国，对赵国是有功了，对魏国却不能说是忠臣啊！现在公子竟然认为有功而骄傲起来，我个人认为你不应这样。”于是公子立刻责备自己，好像无地自容的样子。赵王洒扫道路，亲自迎接公子，依照主人迎接贵宾的礼仪，引导公子走向西阶。公子却侧身前行，谦让辞谢，从东阶上去；说自己有罪过，因为对魏国不忠，对赵国也没有功劳。赵王陪着公子无忌饮酒，直到傍晚，也不好意思提出给公子五座城作封邑，因为公子太过谦退礼让。公子最后留在赵国。赵王把鄗邑送给公子作封邑。魏王也仍然把信陵封给公子，公子却留居赵国。

“原文”

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平原君闻之，谓其夫人曰：“始吾闻夫人弟公子天下无双，今吾闻之，乃妄从博徒卖浆者游，公子妄人耳。”夫人以告公子。公子乃谢夫人去，曰：“始吾闻平原君贤，故负魏王而救赵，以称平原君。平原君之游，徒豪举耳，不求士也。无忌自在大梁时，常闻此两人贤，至赵，恐不得见。以无忌从之游，尚恐其不我欲也，今平原君乃以为羞，其不足从游。”乃装为去。夫人具以语平原君。平原君乃免冠谢，固留公子。平原君门下闻之，半去平原君归公子，天下士复往归公子。公子倾平原君客。

公子留赵十年不归。秦闻公子在赵，日夜出兵东伐魏。魏王患之，使使往请公子。公子恐其怒之，乃诫门下：有敢为魏王使通者，死。宾客皆背魏之赵，莫敢劝公子归。毛公、薛公两人往见公子曰：“公子所以重于赵，名闻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秦攻魏，魏急而公子不恤，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庙，公子当何面目立天下乎？”语未及卒，公子立变色，告车趣驾归救魏。

“译文”

公子无忌听说赵国有高士毛公，隐藏在赌徒中；薛公，隐藏在卖酒人家里。公子想会见这两个人，可是这两个人却总躲着公子，不肯见公子。后来公子无忌打听到他们藏匿的地方，便私下悄悄地步行，去拜访这两个人，和他们结成好友。平原君闻听此事，告诉他夫人说：“从前我听说夫人的弟弟公子无忌，是举世无双的人才。现在我听说他，竟然胡乱跟赌徒和卖酒的人混在一起，公子不过是个糊涂虫罢了。”平原君夫人把这些话转告公子无忌。公子无忌便辞别平原君夫人，准备离开赵国，说：“从前我听说平原君贤明，所以背弃魏王来解救赵国，实现平原君的意愿。哪知平原君交朋友，只是想装门面，摆排场，不是在访求贤士。我无忌在大梁城的时候，就常听人说这两个人贤能。到了赵国，还担心不能见到他们，以我无忌这样的人跟他们交往，尚怕他们不会理我呢。如今平原君反而认为这是可耻的事，像他这样的人不值得交！”于是整理行李，准备离开赵国。平原君夫人详尽地把这些话转告平原君，平原君才脱掉帽子向公子谢罪，坚决地挽留公子。平原君门下的宾客听了这件事，有一半离开平原君去投附公子无忌，天下的贤士又纷纷来归附公子，公子好客的表现，使平原君的宾客倾心之至。

公子无忌留在赵国有十年之久，不回魏国。秦国听说公子在赵国，日夜出兵，不断往东侵略魏国。魏王为此担忧，派使者去赵国请公子回来。公子怕魏王因为他偷符救赵的事还怨恨他，于是告诫门下宾客，有胆敢替魏王使者来通报的，杀无赦。宾客们都是背弃魏国跟从公子来赵国的，因此没有人敢劝公子回国。毛公和薛公两人去见公子说：“公子之所以会受到赵国尊重，扬名于诸侯，那只是因为还有魏国的存在。现在秦国攻打魏国，魏国危在旦夕，您却不知道担心。假使秦国攻陷大梁，又毁坏了魏国先王的宗庙，公子将有何面目立足于天下呢？”话还没说完，公子无忌立刻神色大变，吩咐赶快备好车马，回去救魏国。

“原文”

魏王见公子，相与泣，而以上将军印授公子，公子遂将。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使使遍告诸侯。诸侯闻公子将，各遣将将兵救魏。公子率五国之兵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当是时，公子威振天下，诸侯之客进兵法，公子皆名之，故世俗称《魏公子兵法》。

秦王患之，乃行金万斤于魏，求晋鄙客，令毁公子于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为魏将，诸侯将皆属，诸侯徒闻魏公子，不闻魏王。公子亦欲因此时定南面而王，诸侯畏公子之威，方欲共立之。”秦数使反间，伪贺公子得立为魏王未也。魏王日闻其毁，不能不信，后果使人代公子将。公子自知再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饮醇酒，多近妇女。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其岁，魏安釐王亦薨。

“译文”

魏王见到公子，便和公子抱头痛哭，封公子为上将军，公子于是就任统帅领兵备战。魏安釐王三十年，公子无忌派使者遍告诸侯；诸侯各国听说公子无忌亲自带兵，都派兵遣将来援救魏国。公子于是统率齐、楚、赵、韩、燕五国的兵马，在黄河南边打败秦军，赶走了蒙骜，于是乘胜追击一直把秦军赶到函谷关，堵住秦军，使秦军不敢再出关来。在这时候，公子无忌名震天下。各诸侯国的宾客都把自己著的兵法给公子看，公子都题上自己的名字，当成自己的著作，所以世上一般人称为《魏公子兵法》。

秦王因为担心无法打败公子无忌，于是用上万斤的黄金在魏国访求晋鄙的宾客，教他们在魏王面前毁谤公子说：“公子在赵国避难已有十年了，现在统领魏国大军，诸侯国的将领都听他的号令。诸侯国只知道有魏公子，不知道还有魏王。公子也想要趁此机会南面称王，诸侯畏惧公子的威权，正想共同出面拥立他为魏国之主。”秦国又多次利用反间计，假装祝贺公子问他是否当上了魏王。魏王天天听到他们的毁谤，不能不相信，后来果然罢了公子的兵权另派将领。公子知道自己又因为被谗毁而废置不用了，于是推托生病，不上朝，和宾客们通宵达旦的饮宴，喝浓醇的美酒，沉溺女色。昼夜不停地沉溺于饮酒作乐之中，过了四年，终于因饮酒过多患病而死。这一年，魏安釐王也死了。

“原文”

秦闻公子死，使蒙骜攻魏，拔二十城，初置东郡。其后秦稍蚕食魏，十八岁而虏魏王，屠大梁。

高祖始微少时，数闻公子贤。及即天子位，每过大梁，常祠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黥布还，为公子置守冢五家，世世岁以四时奉祠公子。

“译文”

秦国听说公子无忌死了，派蒙骜带兵进攻魏国，占领魏国二十个城邑，开始将魏国的领地改置为秦国的东郡。从此以后，秦国逐渐像蚕吃桑叶似的侵占魏国，过了十八年，俘虏了魏王，攻下了大梁城。

汉高祖刘邦当初贫贱时，就常常听到公子的贤能，等他当上天子，每次路过大梁，总要祭祀公子。高祖十二年，从击破黥布的前方回来，替公子设置了五户人家，专门看守公子无忌的坟墓。命令世世代代四季都要来奉祀公子。

“原文”

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译文”

太史公说：我路过大梁的故城，向人打听传说中的夷门。原来夷门就是城的东门。天下诸公子也有好客的；然而信陵君交结隐居山野的隐士，不惜降低身份去和他们当朋友，实在是有道理的啊！

他的声名能够盖过诸侯国的君主，并非虚传。所以，汉高祖每次经过时，都命令百姓奉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