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列传

第五节 伍子胥列传

　　“原文”

伍子胥者，楚人也，名员。员父曰伍奢，员兄曰伍尚。其先曰伍举，以直谏事楚庄王，有显，故其后世有名于楚。

楚平王有太子名曰建，使伍奢为太傅，费无忌为少傅。无忌不忠于太子建。平王使无忌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无忌驰归报平王曰：“秦女绝美，王可自取，而更为太子取妇。”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

“译文”

伍子胥是楚国人，名员。他父亲叫伍奢，哥哥叫伍尚。他们的祖先叫伍举，曾因对楚庄王直言上谏而成为显贵，所以他的后代在楚声名显赫。

楚平王有个叫建的太子，楚平王让伍奢做太子的老师，费无忌做他的少傅，但费无忌不忠心侍奉太子。楚平王派费无忌到秦国替太子建娶妾，秦女美貌绝伦，费无忌快马加鞭跑回楚国报告楚平王说：“秦女非常美丽，大王可以娶她作妾，再给太子物色个媳妇。”楚王于是自己娶了秦女，非常宠爱她，还和她生了个儿子叫轸。又给太子找了个女人作媳妇。

“原文”

无忌既以秦女自媚于平王，因去太子而事平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乃因谗太子建。建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守城父，备边兵。

顷之，无忌又日夜言太子短于王曰：“太子以秦女之故，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也。自太子居城父，将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乃召其太傅伍奢考问之。伍奢知无忌谗太子于平王，因曰：“王独何以谗贼小臣疏骨肉之亲乎？”无忌曰：“王今不制，其事成矣。王且见禽。”于是平王怒，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行未至，奋扬使人先告太子：“太子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建亡奔宋。

“译文”

费无忌因为献计让秦女受宠，博得楚王欢心，于是就离开太子去侍奉楚平王。他担心有朝一日太子继承王位做了国君会杀了自己，所以经常在楚平王面前诽谤太子建。太子建的母亲是蔡国人，楚平王不喜欢她。于是楚平王便疏远太子建。叫建镇守城父，防守边疆。

不久，费无忌又整天在楚王的面前说太子的坏话，费无忌说：“太子对秦女一事一直耿耿于怀，希望您注意点自己防备一下。自从太子到城父，率领军队，外面与诸侯交好，就要回王都作乱了。”楚平王于是召回太子的太傅伍奢查问。伍奢知道是费无忌在平王面前诽谤太子，因此回答说：“大王为何要听信小人的谗言而疏远至亲骨肉呢？”费无忌说：“您现在不制止他们，他们的阴谋就要得逞了，那时候他们会活捉您的。”楚平王听信了费无忌的话，大发雷霆，囚禁伍奢，传旨令城父司马奋扬去杀太子。还没到太子处，奋扬派人先向太子告密说：“太子快逃，否则性命不保。”太子建于是逃到宋国。

“原文”

无忌言于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贤，不诛且为楚忧。可以其父质而召之，不然且为楚患。”王使使谓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则生，不能则死。”伍奢曰：“尚为人仁，呼必来。员为人刚戾忍訽，能成大事，彼见来之并禽，其势必不来。”王不听，使人召二子曰：“来，吾生汝父；不来，今杀奢也。”伍尚欲往，员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脱者，后生患，故以父为质，诈召二子。二子到，则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报耳。不如奔他国，借力以雪父之耻。俱灭，无为也。”伍尚曰：“我知往终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后不能雪耻，终为天下笑耳。”谓员：“可去矣！汝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归死。”尚既就执，使者捕伍胥。伍胥贯弓执矢向使者，使者不敢进，伍胥遂亡。闻太子建之在宋，往从之。奢闻子胥之亡也，曰：“楚国君臣且苦兵矣。”伍尚至楚，楚并杀奢与尚也。

“译文”

费无忌又对楚平王说：“伍奢有两个儿子，都很贤能，如不斩草除根，将会成为楚国的祸患。”楚平王派使者告诉伍奢说：“你能把你两个儿子叫来就饶你不死，否则你只有死路一条。”伍奢说：“我大儿子尚为人仁慈，叫他他一定来；二儿子员为人性情刚烈，难以驯服，能完成大事，他知道来了会同时被擒，一定不会来。”楚平王不听伍奢的劝告，派人召伍奢的两个儿子，说：“你们来，我就饶恕你们父亲；不来，现在就杀你们的父亲。”伍尚要去，伍员说：“楚王召我们兄弟去，并不是要饶恕我们的父亲的，恐怕我们有人逃脱，留下后患，所以用父亲做人质，想把我们骗去一起处死，我们去根本救不了父亲！那样的话谁给父亲报仇，不如逃奔别国，借别国的军队来雪洗父亲的耻辱。全家都死了一点意义都没有！”伍尚说：“我知道去了也不能保全父亲的性命，可是只恨父亲招我。如果不去无法保全父亲的性命，又不能雪耻，最终只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对伍员说：“你逃走，你能报杀父之仇，我将去就死。”伍尚已被捕。使者要捕捉伍员，伍员张弓搭箭对着使者，使者不敢上前，伍员于是逃走了。伍员听说太子建在宋国，便到宋去追随他。伍奢听到伍子胥逃走了，说：“楚国的国君和大臣就要遭受兵事之灾！”伍尚到了楚都，楚平王杀了伍尚和伍奢。

“原文”

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会，会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到昭关，昭关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步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

“译文”

伍子胥到了宋国，恰好遇到宋国华氏叛乱，于是与太子建一起逃往郑国。郑国人厚待他们。太子建又前往晋国，晋顷公说：“太子和郑国要好，太子建又是前任太子，我们进攻郑国，太子可以给我们做内应，我们由外面进攻，一定可以消灭郑国，消灭郑国就把它封给太子。”太子于是回到郑国。还没等晋攻郑，就赶上太子想偷偷杀掉自己的亲从，太子的亲从便向郑国揭发了太子和晋密谋攻郑的事。郑定公与子产便杀了太子建。建有个儿子名胜。伍子胥害怕自己也会因此事受牵连，性命不保，便与胜一起逃到吴国。到了昭关，昭关的守吏想抓他们，伍子胥于是与胜分两路走，差一点儿不能脱身。追兵在后，到了江边，江上有一渔翁坐着船，知道伍子胥处境危险，而且情势危急，便把他渡过江。伍子胥已渡了江，解下佩剑说：“这把剑值一百金，送给你，以此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渔翁说：“楚国贴出告示说捕到伍子胥的赏粟五万石，爵位拜上卿执圭，值一百金的剑又算得了什么呢！”谢绝伍子胥的馈赠。伍子胥还没到吴国，生了病，便停下来，以乞讨求生。到了吴国，吴王僚执政，公子光做将领，伍子胥便借公子光的关系求见吴王。

“原文”

久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钟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钟离、居巢而归。伍子胥说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欲以自报其仇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说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

“译文”

过了很长时间，楚国边邑钟离和吴国的边邑卑梁氏都养蚕，两个女子因为争采桑叶而发生纠纷，楚平王于是大发雷霆，两国开战。吴国派公子光伐楚，攻下楚国的钟离和居巢二邑班师回朝。伍子胥劝吴王僚说：“我们能攻取楚国，希望再派公子光去灭楚。”公子光对吴王说：“那伍子胥的父兄被楚王杀死，现劝王攻打楚国，是要用来报他自己的仇。我们无法攻取楚国。”伍子胥知道公子光心中另有阴谋，想杀害吴王而自立为君，还不能用对外的军事行动来说动他，于是向公子光推荐专诸，自己与太子建的儿子胜退隐田园，靠种地为生。

“原文”

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绝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而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闾。阖闾既立，得志，乃召伍员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

楚诛其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绝不得归，后闻阖闾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闾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

“译文”

五年后，楚平王去世。起初楚平王从太子建那儿夺来的秦女生了一个儿子名轸，楚平王去世后轸即位，轸就是楚昭王。吴王僚乘楚国丧君，派烛庸、盖余两公子率兵攻打楚国，楚国发兵断了吴军的后路，吴兵不能撤退回国，吴国国内空虚，公子光于是令专诸刺杀吴王僚，自立为王，公子光便是吴王阖闾。阖闾做了国君以后，便召伍子胥入朝为官，让他担任行人一职，而与他策划国事。

这时的楚国诛杀他们的大臣郤宛、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亡到吴国，吴王也用伯嚭做大夫。吴王僚的两个公子伐楚途中被楚断了后路，无法返回吴国，又听说其父被杀，阖闾自立为王不能再打下去了，于是带军队投降楚国，楚国把他们封在舒。阖闾自立为吴王的第三年，起兵与伍子胥、伯嚭攻打楚国，占领了舒，捉到先前叛吴的两个将军。阖闾想乘胜攻打郢都，将军孙武说：“老百姓很疲惫了，不能再打下去了！暂且再等机会。”于是收兵归国。

“原文”

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员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九年，吴王阖闾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闾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概将兵请从，王不听，遂以其属五千人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己卯，楚昭王出奔。庚辰，吴王入郢。

“译文”

第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占领六、灊两地。第五年吴国攻打越国，大获全胜。第六年，楚昭王令公子囊瓦带兵攻打吴国。吴王派伍子胥迎战，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了楚国居巢。

第九年，吴王阖闾对伍子胥和孙武说：“起初您二位说郢都攻不下来，依现在的情形看有希望攻下来吗？”伍子胥和孙武回答说：“楚将军囊瓦贪得无厌，唐国和蔡国都恨他，大王如要大举伐楚，一定先要取得唐国和蔡国的帮助才行。”阖闾采纳他们的建议，出动全部军队，和唐、蔡两国联兵讨伐楚国。吴与楚两国军队夹汉水列阵对峙。吴王的弟弟夫概带兵请求进击楚军，吴王不答应，夫概便用自己属下五千人进攻楚将子常，子常败走，逃往郑国，于是吴军乘胜进攻，经过五次战役，大军逼近郢都。己卯日楚昭王出逃，第二天吴王入郢。

“原文”

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弟怀曰：“平王杀我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围随，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尽灭之。”随人欲杀王，王子綦匿王，己自为王以当之。随人卜与王于吴，不吉，乃谢吴不与王。

“译文”

楚昭王出奔进入云梦大泽，强盗袭击昭王。昭王逃到郧，郧公的弟弟怀说：“楚平王杀我们父亲，我现在杀他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郧公害怕弟弟杀死昭王，便和昭王一起逃到随。吴军围随，对随人说：“在汉水周围的周朝子孙，已被楚国消灭殆尽。你们不要庇护楚王。”随人准备杀昭王，王子綦把昭王藏起来，自己冒充昭王受死。随人卜卦看要不要把昭王给吴国，结果不吉，便拒绝把昭王交给吴国。

“原文”

始伍员与申包胥为交，员之亡也，谓包胥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存之。”及吴兵入郢，伍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仇，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伍子胥曰：“为我谢申包胥曰，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译文”

起初伍子胥与申包胥是知心朋友，伍子胥逃亡的时候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毁灭楚国。”申包胥说：“我一定要保存楚国。”等到吴军攻入郢都，伍子胥没抓到楚昭王，便挖开楚平王的坟墓，挖出平王的尸体，鞭打三百下才住手。申包胥跑到山中躲了起来，派人捎话给伍子胥说：“你这样报仇，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听人说，人多力量大，人力可胜天，但天道恒常也能破败人谋。你从前是平王的臣下，北面称臣侍奉他，现在居然鞭尸，难道这不是丧天害理到了极点？”伍子胥对申包胥派去的人说：“你替我跟申包胥说，我急着复仇，就像日落时分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实在顾不了那么多，所以我不惜违背天理。”

“原文”

于是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廷，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怜之，曰：“楚虽无道，有臣若是，可无存乎！”乃遣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败吴兵于稷。会吴王久留楚求昭王，而阖闾弟夫概乃亡归，自立为王。阖闾闻之，乃释楚而归击其弟夫概。夫概败走，遂奔楚。楚昭王见吴有内乱，乃复入郢。封夫概于堂谿，为堂谿氏。楚复与吴战，败吴，吴王乃归。

“译文”

于是申包胥跑到秦国，向秦王求救。秦王不答应出兵，申包胥便站在秦国朝廷日以继夜地痛哭，七日七夜都没停过。秦哀公可怜他，说：“楚王虽是无道昏君，但有像这种臣子，可以不保全楚国吗？”于是派五百辆兵车援救楚国攻击吴军，六月在稷打败吴军。恰好吴王为了搜寻楚昭王，在楚呆了很长时间，他弟弟夫概竟背着他跑回吴国自己做起国王来。阖闾听到这个消息，便放弃楚国回国攻打他的弟弟夫概。夫概战败，逃到楚国，楚昭王看到吴国有内乱，便又回到郢都，封夫概在堂谿作堂谿氏。楚国又与吴国作战，打败吴军，吴王于是班师回国了。

“原文”

后二岁，阖闾使太子夫差将兵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

当是时，吴以伍子胥、孙武之谋，西破强楚，北威齐、晋，南服越人。

“译文”

两年以后，阖闾令太子夫差领兵攻伐楚国，攻占了番。楚国害怕吴军又大举入侵，便远离郢都，迁都到鄀。

在这时候，吴国用伍子胥、孙武的计谋，西面攻破强大的楚国，北面威胁齐国、晋国，南面降服越国。

“原文”

其后四年，孔子相鲁。

“译文”

此后四年，孔子任鲁国的宰相。

“原文”

后五年，伐越。越王勾践迎击，败吴于姑苏，伤阖闾指，军却。阖闾病创将死，谓太子夫差曰：“尔忘勾践杀尔父乎？”夫差对曰：“不敢忘。”是夕，阖闾死。夫差既立为王，以伯嚭为太宰，习战射。二年后伐越，败越于夫湫。越王勾践乃以余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之上，使大夫种厚币遗吴太宰嚭以请和，求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越王为人能辛苦，今王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用太宰嚭计，与越平。

“译文”

此后五年，吴军攻打越国。越王勾践迎战吴军，在姑苏打败吴军，击伤了吴王阖闾的脚指，吴军退避三舍。阖闾伤势恶化，临死对太子夫差说：“你会忘掉勾践是你的杀父仇人不替你父亲报仇雪恨吗？”夫差回答说：“不会。”这晚，阖闾去世了。夫差当上吴王后，任用伯嚭做太宰，加紧操练士兵。二年后攻伐越国，在夫湫打败越军。越王勾践带领剩下的五千军队驻扎会稽山上，派大夫文种送厚礼给吴国太宰嚭请求谈和，并请求成为吴的附属国。吴王想答应越王的条件，伍子胥劝谏说：“越王勾践能忍辱负重，现在大王不消灭他，以后一定会后悔。”吴王没有采纳伍子胥的话，听从太宰嚭的计策，跟越国谈和。

“原文”

其后五年，而吴王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伍子胥谏曰：“勾践食不重味，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之也。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吴之有越，犹人之有腹心疾也。而王不先越而乃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伐齐，大败齐师于艾陵，遂威邹鲁之君以归。益疏子胥之谋。

“译文”

此后五年，吴王听说齐景公死了，各大臣争夺权势，新立的国君微弱，便发动军队北伐齐国。伍子胥劝谏说：“勾践吃饭时不肯吃两样荤菜，在国内悼念死者，抚慰病患，看起来是想干一番大事业。这人不死，他日一定会对吴构成危胁。现在越与我们吴国相邻，就好像是我们的心腹之患，而大王不先讨伐越国反而集中兵力攻打齐国，不是太荒唐了吗？”吴王不听伍子胥的劝告，攻打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国，威震邹国与鲁国的国君后回国，如此以来，吴王便更加不采用伍子胥的计谋了。

“原文”

其后四年，吴王将北伐齐，越王勾践用子贡之谋，乃率其众以助吴，而重宝以献遗太宰嚭。太宰嚭既数受越赂，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吴王信用嚭之计。伍子胥谏曰：“夫越，腹心之病。今信其浮辞诈伪而贪齐，破齐，譬犹石田，无所用之。且《盘庚之诰》曰：‘有颠越不恭，劓殄灭之，俾无遗育，无使易种于兹邑。’此商之所以兴。愿王释齐而先越；若不然，后将悔之无及。”而吴王不听，使子胥于齐。子胥临行，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乃嘱其子于齐鲍牧，而还报吴。

“译文”

此后四年，吴王打算北伐齐国，越王勾践采用子贡的计策，帮吴国攻打齐国，并且用贵重的宝物贿赂太宰嚭。太宰嚭因为多次收受越国的贿赂，便非常喜欢且信任越国，日夜替越国在吴王面前说好话。吴王采用太宰嚭的计策，伍子胥劝谏说：“越国是吴国的心腹之患，现在您听信太宰的花言巧语，被越国表面行为所蒙蔽，而企图攻破齐国。齐国好比沙土荒地，夺取了对吴国一点儿用都没有。况且《盘庚之诰》中说：‘有叛逆的反贼，要彻底消灭他们，要斩草除根，不遗后患，不要让他们在这地方轻松无患地耕种生息。’这是商朝兴起强盛的原因，希望大王能听从臣下的劝谏打消进攻齐国的念头先灭越国，否则一定追悔莫及。”吴王不听从伍子胥的劝告，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临走前，对他儿子说：“我多次劝谏吴王，吴王不听劝，现在眼看吴国就要灭亡了。你与吴国一起坐等灭亡，没有好处。”便把他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照顾，一个人回吴交差。

“原文”

吴太宰嚭既与子胥有隙，因谗曰：“子胥为人刚暴，少恩，猜贼，其怨望恐为深祸也。前日王欲伐齐，子胥以为不可，王卒伐之而有大功。子胥耻其计谋不用，乃反怨望。而今王又复伐齐，子胥专愎强谏，沮毁用事，徒幸吴之败以自胜其计谋耳。今王自行，悉国中武力以伐齐，而子胥谏不用，因辍谢，详病不行。王不可不备，此起祸不难。且嚭使人微伺之，其使于齐也，乃属其子于齐之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常鞅鞅怨望。愿王早图之。”吴王曰：“微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伍子胥属镂之剑，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仰天叹曰：“嗟乎！谗臣嚭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若听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舍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乃自刭死。吴王闻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

“译文”

太宰嚭和伍子胥一直有矛盾，因而在吴王面前诬陷伍子胥说：“伍子胥性情刚烈，难以驯服，冷酷无情，而且生性多疑，嫉妒心强，他的怨恨恐怕会给吴国酿成大的祸害。前些时国王要讨伐齐国，伍子胥认为行不通，国王最后还是出了兵，结果大获全胜。伍子胥因为他的计策不被采用感到很羞耻，势必因此事耿耿于怀。现在国王又要攻打齐国，伍子胥坚执己见，又劝王不要攻齐，故意打消吴军的斗志，只希望吴国兵败，夸显他的计谋的高明。现国王亲自带兵，倾尽全国的武力攻打齐国，而伍子胥因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因此称病不跟国王一起出师齐国。这样很容易引起灾难，大王不可不防，而且我派人暗中观察伍子胥，他出使齐国的时候，就把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作为人臣，在国内不得意，便在外投靠诸侯，倚仗自己是先王的谋臣，现不被重用，便常常心中不快，怨恨大王。希望大王早点铲除后患。”吴王说：“即使你不提醒，我也在怀疑他了。”于是派使者赐给伍子胥一把宝剑，让伍子胥自尽，伍子胥仰天长叹说：“唉呀！奸臣太宰嚭作乱了，吴王反来杀我。我辅佐你父亲成为霸主，在你还没有立为太子时，各公子互相争夺，我以生命在先王面前保你作太子，还差一点不能立你为太子。你做了吴王后，打算让我和你一起治理吴国，我都不敢奢望。可是现在你听信奸臣的谗言来杀长者！”于是告诉他的奴仆家人说：“一定要在我的墓上种梓树，让它长成后可以做棺材。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挂在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寇攻入灭绝吴国。”说完，便自己挥剑自刎了。吴王听到伍子胥的话后非常生气，把伍子胥尸首装在马革里面，投进江中使之顺流飘浮。吴国人痛怜伍子胥，为他在江边建立祠堂，因此把伍子胥祠堂所在地叫胥山。

“原文”

吴王既诛伍子胥，遂伐齐。齐鲍氏杀其君悼公而立阳生。吴王欲讨其贼，不胜而去。其后二年，吴王召鲁、卫之君会之橐皋。其明年，因北大会诸侯于黄池，以令周室。越王勾践袭杀吴太子，破吴兵。吴王闻之，乃归，使使厚币与越平。后九年，越王勾践遂灭吴，杀王夫差；而诛太宰嚭，以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也。

“译文”

吴王杀了伍子胥后，便攻打齐国。齐国的鲍氏杀了他的国君悼公而立阳生为国王。吴国打算讨伐鲍氏，结果大败而回。伐齐后的第二年，吴王召集鲁、卫二国国君在橐皋盟会。第二年，又在黄池大会诸侯，来号令周朝天子。越王勾践趁机起兵，杀了吴国太子友，大败吴军。吴王听说国内发生变故，火速班师回国，派使者用重礼与越议和。此后九年，越王勾践终于灭了吴国，杀掉吴王夫差，并且也杀了太宰嚭，因为嚭不忠于他的国君，并且接受外国的重金贿赂，与越国私下亲近。

“原文”

伍子胥初所与俱亡故楚太子建之子胜者，在于吴。吴王夫差之时，楚惠王欲召胜归楚。叶公谏曰：“胜好勇而阴求死士，殆有私乎！”惠王不听。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白公归楚三年而吴诛子胥。

“译文”

伍子胥起初所跟随一起逃亡的楚太子建的儿子胜，居住在吴国。吴王夫差当政时，楚惠王想把胜召回国去，叶公劝谏说：“胜爱好武勇并且暗中到处寻访以死效忠于他的侠士，恐怕想自立为王。”楚惠王没有听从叶公的劝告，便把胜召回楚国，让他住在楚边城鄢，号称白公。白公胜回楚的第三年，吴王杀害伍子胥。

“原文”

白公胜既归楚，怨郑之杀其父，乃阴养死士，求报郑。归楚五年，请伐郑，楚令尹子西许之。兵未发而晋伐郑，郑请救于楚。楚使子西往救，与盟而还。白公胜怒曰：“非郑之仇，乃子西也。”胜自砺剑，人问曰：“何以为？”胜曰：“欲以杀子西。”子西闻之，笑曰：“胜如卵耳，何能为也！”

“译文”

白公胜回楚国以后，怨恨郑国杀害他父亲，于是暗中养死士，打算向郑国报仇。回楚国的第五年，请求楚王攻打郑国，楚令尹子西答应白公发兵攻，可还没等楚攻郑，晋国已先讨伐郑国，郑国反向楚国讨救兵。楚王便派子西率兵去援郑国，与郑国签订盟约才回国。白公胜很生气地说：“郑国并不是我的仇敌，子西才是我的仇敌。”白公胜自己磨利宝剑，有人问说：“磨它做什么用？”白公胜说：“要用它杀子西。”子西听了笑笑说：“胜就像蛋一样脆弱，能有什么作为？”

“原文”

其后四岁，白公胜与石乞袭杀楚令尹子西、司马子綦于朝。石乞曰：“不杀王，不可。”乃劫（之）王如高府。石乞从者屈固负楚惠王亡走昭夫人之宫。叶公闻白公为乱，率其国人攻白公。白公之徒败，亡走山中，自杀。而虏石乞，而问白公尸处，不言将亨。石乞曰：“事成为卿，不成而亨，固其职也。”终不肯告其尸处。遂亨石乞，而求惠王复立之。

“译文”

此后四年，白公胜和石乞在朝廷中攻杀楚令尹子西及司马子綦。石乞说：“咱们一定得把楚王杀了！”于是把楚王劫持到其他地方。石乞的随从屈固背楚王逃到昭夫人的宫中。叶公听到白公作乱，便带领他的人攻打白公，消灭了白公及其党羽，白公便逃到山里自杀了。石乞被活捉，人们审问他白公的尸首在哪里，他不回答就得被烹杀，石乞说：“事情成功做卿相，不成功被烹杀，本来就是应当的。”始终不肯说出白公尸首在哪里，于是叶公烹杀石乞，找回楚惠王，再次拥立他为国王。

“原文”

太史公曰：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

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译文”

太史公说：仇恨对人产生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国王不能让臣下产生怨恨，何况是地位官职相同的人呢？起先如果让伍子胥跟随父兄一起被处死，他的死与蝼蚁的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他能放弃小义，雪洗奇耻大辱，让名声流传后世。可悲啊！当初伍子胥在江上困窘，在路上讨饭吃的时候，片刻也不曾忘记过郢都之仇吧？

所以说为成就大事而忍辱负重，如果不是壮烈的丈夫谁能办得到？白公如果不自己立为国君，他的功绩和谋略恐怕也说不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