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没有想到冯棵会这样痴情。
当时和他好的时候,我是说过,冯棵,我会和你好一辈子的。在我印象中,一辈子这个词十分生动,又很平凡,当时好的时候,都说一辈子,哪有说咱走到哪步算到哪步,过一天算一天,不,开始的时候,所有的爱情,都希望天长地久。
冯棵是个摄影师,他见过的女孩子太多了,所以,我根本不相信我和他的爱情能维持多久。
是给一个杂志拍封面,冯娟介绍我去的,冯娟说,现在流行你这种小脸小眼的,让冯棵给你拍,准有效果。
我和冯棵就这样认识了。
拍完之后已经很晚,他请我去吃宵夜,我说,去哪吃?
后海吧,他说。
后海是北京著名的小资集散地,十点以后开始人仰马翻,我们要了十瓶啤酒,写着地道的德语,谁知道是什么啤酒,反正三十块钱一瓶。
那时我对冯棵就有几分好感了。
他实在算是好看的男子,剑眉星目,明显的是男色那种,何况摄影师这种职业本来就是带着某种意味的,冯娟说,他拍过好多明星呢。之后冯娟说了几个人,我听后吓了一跳,问,真的呀。
那几个明星实在是太有名了。
冯娟也是他拍出来的,上了很多大杂志的封面,后来找冯娟拍平面广告的人越来越多。冯娟说,冯棵这人真不错,手艺又好,好多明星想找他拍呢。
所以,我是抱着勾引的目的吃完了那天晚上的宵夜。
在喝醉酒之后我点了一支烟,先吸了一口,然后递给冯棵,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接了过去。
我呵呵笑了:没事的,我没病的,我只是喜欢给长相俊美的男子点烟。
这样说,我近乎调戏他。
他居然脸红,我说你脸红什么?别说你没有谈过恋爱啊。
我最不相信一个摄影师没有谈过恋爱,那怎么可能?在喝多之后我把他拉上我的吉普车,然后直奔798而去。我住798,在那里开了一个设计室,我提议让冯棵在我的设计室里给我拍些片子,因为我感觉那个杂志提供的拍摄场地实在是没有什么艺术感觉。
那天晚上我们拍了一夜,在天快亮的时候,我再次提议,不如,我们亲吻一下,算作这次拍摄的完美结束吧。
在798,搞这样的行为艺术简直太小儿科。
冯棵没有听从我的建议,他只是轻轻地吻了我的面,然后说,再见。
这同与我以往见到的摄影家和导演完全不同,于是,我确定在那个微寒的黎明我爱上了冯棵。
二
我开始追求冯棵,我喜欢这种被拒绝的感觉。因为在以往的经历中,全是男人来找我,他们好像小狗一样献着媚,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要这个吗,那个吗。总之,冯棵给我的感觉很特别。
于是我三天两头去找他,开着那辆“城市猎人”,出现在他的楼下。他住的地方很简陋,并不是我想象的奢侈,以他的名气,至少应该住到公寓才对,可是,我看到他的工作室实在是简陋。
我总是在楼下喊他。
他探出头来,轻轻一笑。
那一笑,很倾城。
我很少看到男子有那样的笑容,让我无限地迷恋着,我上楼去,提着给他买的东西,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小吃。我还和一个家庭主妇一样,进门就给他整理东西,很显然,这屋里没有女人的味道,到处是男士用品,我说,你真没有女朋友啊?
没有。他说,我一直没有女朋友。
嗯,真好,我抚摸一下他的脸:我就喜欢单纯干净的男子。
我总觉得自己太过主动,并且在调戏他,我喜欢羞涩一点的男子,对,羞涩是很性感的。
我要求他给我拍裸体,我说,我要和汤加丽一样,把自己美丽而光滑的身体留下来。
是在一个深春的下午我们开始拍的。
其实我是为了引诱他。
虽然已经深春,天气还是冷的,798空旷的厂房分外凄凉,破旧的砖瓦前,我脱掉了最后的衣衫。
他很专业地拍着,眼神并不暧昧,好像他是在做一件事情,而那件事情,只与摄影有关,与我无关。
拍到一半的时候我说,冯棵,我冷。
他递给我一件毛衣,让我暖暖再拍,我走过来说,亲爱的,我还冷。
他在躲闪我的眼光。
我有些恼,把自己贴向他,近乎挑逗,声音也暧昧:冯棵,我真的冷,你抱抱我好吗?
他抱了我,只是静静地抱着。
喜欢我吗?我轻轻问。
喜欢。
爱吗?我再问。
他没有答。
真喜欢?
嗯。
那你亲亲我。我要求着。我没有想到自己这样无聊,甚至到了不要脸的地步,他的嘴唇轻轻地碰到我的唇,很凉很凉,我疯狂地索着他的舌,他终于陷落,我们的野火花一片片烧起来。因为他的凛冽与冰凉,我感觉爱情这样绵绵,甚至,带着春的寒意。
我以为自己会燃烧他,可是,几天后,他发来了短信,再见。再去找他,已经搬了家,这个叫冯棵的摄影师,我爱的男子,很突兀地消失。
我感觉自己无比失败,不失败,怎么会连一个男子也留不住?
去找冯娟,冯娟说,你真爱上他了?告诉你,他是gay。
三
我一惊,冯棵是gay?这出乎我的意料。冯娟说,很正常啊,这个圈子太多了。接着她又举了几个明星,我想想也是。
可我真喜欢冯棵,我不能让他不喜欢我。
我开始疯狂地给他发短信,特别肉麻特别煽情,我说冯棵是我的命,我有九条命,八条命全在你身上,你离开我就让我死。
我开始在电台给他点歌,上网发布消息,让大家帮我打听一个人,我开始四处找朋友给我找冯棵,我就是挖空心思想找到冯棵,我和朋友们说,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冯棵是在初夏的黄昏出现在798的。
我看到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胡子拉碴,很瘦的小脸更瘦了,他的裤子上有泥,鞋是开了缝的,背包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我扑过去,眼泪就下来了——冯棵,你终于来了。
冯棵,他是我的了。
那天下雨,雨声中冯棵把我一次次送入云端,他说,他逃是因为他发现他爱上了我,尽管知道我是个轻薄的女子,可是,他仍旧爱上了我,而且,不顾那个男人的反对。
他说会杀了我的。冯棵说。
不会,我说,他如果真的爱你,是舍不得下手的。
姜楝是一周之后找到798的,我正在给一个模特设计她做主持人的服装,一个男子站在了门口。
如此英俊逼人的男人!
冯棵恰好出去了。
把冯棵还给我,他说,妖精,把冯棵还给我。
我知道他是谁了。
这是冯棵眼中的完美男人姜楝。
他过来,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腰间,你可以再找到更多的男人,可是,冯棵是我的,你不能夺走他。
我回过头去,四目相对,我知道,我与这个男子,才真是有故事的人,我是如此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朝三暮四,我和冯棵,只是序曲。
而正餐才刚开始。
和冯棵,是甜点和水果。
我们四目纠缠,谁也没有说话,纵然知道他是又有什么关系?我喜欢这种长相薄凉的男子,和冯棵比起来,他更有一种让人销魂的气质。
堕落,有时候是人的一种本能。
我们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我说,我可以把冯棵还给你,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和我好。我扬起眉头,一副妖媚态,我喜欢男色,喜欢和这个有味道的男子谈谈情说说爱,我知道,姜楝是双性恋,冯棵告诉过我的,在和他的同时,也和一个女演员。
好。他答应了我。这让我很索然,我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了我,我们确定了幽会的时候,在他的画室。
姜楝,他是一个画家。
一个先锋派画家,一个搞行为艺术的画家,我说,也许,我们的相遇,就是一场行为艺术。
我在冯棵和姜楝两个男人之间游走。
冯棵很痴情,他常常会孩子一样缠着我,不再给别的女孩子拍照了,甚至那些大明星。他最喜欢的动作就是从后面抱住我,然后把头抵到我后背的颈窝上:俐俐,和我好吧,一辈子,我们不分离,行吗?
好的,我说,一辈子,不分离。
我是在情动之下说的,当时说时当然也是真情真意,但现在,我不是的,我想尽快甩掉他,甚至让他去拍那些妖艳的女明星,她们比我漂亮动人,可冯棵说,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
我无数次说自己不好看,这样说是为了让冯棵离开,我一向不认为一个搞艺术的人会认死理,我顶多算有几分薄姿,比我姿色好的女人多了。我以为他很快就会上别人的床,结果我错了,他认定了我,说我的眼睛是桃花眼,说我充满了一种迷人的味道,甚至我的不丰满的胸都如此性感。
去私会姜楝时我感觉自己非常无耻。
我与姜楝,是一对狗男女。
我们都不如冯棵痴情,他决绝地离开姜楝,然后奋不顾身地扑向我,我却和姜楝勾搭上了,并且偷偷在半夜发短信。
当我被冯棵逮着的时候我正在给姜楝发一个黄段子。
他进了卫生间我都不知道,我还在翻看着姜楝的短信,他说,宝贝,你真他妈性感,下次,咱还要换姿势,好吗?
我哧哧地笑着,冯棵看着我说,很好玩吗?
抬起头来,我看到那张清秀的、有些孩子气的脸,他是一个80后,却有着70后的老思想,天天想着地老天荒。
他把我的手机砸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然后开车冲了出去。
他去找姜楝了。
那天晚上他们是如何决斗的我不知道,冯棵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已经都是血了,他一把抱住我:俐俐,别离开我,要我,别离开我。
他一边流眼泪一边流血,他说,我心目中的女子就应该是你这样的,即使你是坏女孩,我也认了,但是,别离开我,行吗?
我点点头,眼里俱是泪了。
但我们只好了不到一个月,后来,我又开始和别的男子打情骂俏,冯棵开始打我,我开始逃跑。
到最后,我和一个搞广告设计的有钱男人跑到了深圳,我关了798的设计室,也不想再见到冯棵。
他给我发短信,俐俐,你快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死。
我以为他在吓我,现在什么年代了啊,哪还有对女人这样痴情的男子啊,有病啊。
我根本不会想到他会死。
可是,一周之后冯娟给我电话:俐俐,冯棵死了,煤气中毒,他可能忘记关煤气了。
那时我正在一个party上尽情狂舞,深圳的冬天真暖,我穿了极短的裙子,疯子似的招摇,那个有钱男人早就不要我了,玩够了就用钱打发了,我没有饶了他,要了一百万。
我停止了跳舞,去外面点一支烟。
结果,我点了几次都没有点着。
冯棵,你这个傻男孩儿,你怎么会这么傻呢?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爱情这回事吗?
我飞回北京,亲自给冯棵穿上丧衣,一粒粒给他系上扣子,他的脸还是如此生动,眼睫毛还是那么长,他的眼睛一直睁着。
我轻轻地给他合上眼睛,然后俯下身去,轻吻他的嘴唇,他的唇,那样凉,凉到我的心里去。
我爱你。我在冯棵的耳边说,即使他听不到了,我还是要说给他听,亲爱的,我爱你,你,是我唯一爱过的男子,唯一,并且,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