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我费尽心机四处査找春日原野的下落的时候,有一位形容委琐自称是律师的男人出现在我房间里。
我问小夏他是怎么上来的。
小夏有点委屈地说:“是大夫让他上楼的。”
我想,母亲一定在楼下先跟此人先谈过,然后才让小夏领他上楼的。他说他姓张,“就叫我张律师好了”,他腋下夹着个与他人一样没精打采的小包,缩头缩脑地在我面前坐下。
“是春日原野委托我来的。”
“你见到他了?”
那人说:“噢,这个嘛……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是一个叫如梦的女老板派我来的。”
春日原野好像失去了行动自由,一切都由这个叫如梦的女人来安排。事情发展到今天,我已对春日原野不抱任何幻想但我想至少我们该见个面,好好谈一谈。我也不是那种赖着他死活不肯离婚的女人,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近况,想知道我和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直生活得好好的,会突然想要分手?
那个长相像账房先生的男人,从皱巴巴的包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张纸。他伸出一根指甲缝里卡满泥的脏手指,在那张纸上戳戳点点。我知道那张纸是签有春日原野名字的离婚协议书,他费尽唾沫无非是想诱骗我尽快在那张纸上签字。我对他说这是不可能的,除非让春日原野本人来找我谈。
账房先生说,春日先生他不愿见你。不愿见说别想离婚。我说。
账房先生见我态度恶劣,便将桌上的文件卷巴卷巴塞进包里,然后他说,玫瑰小姐,你现在头脑还不冷静,你先好好想想,过两天我再来找你。
然后,门晃了两晃,那个相貌猥琐的账房先生就不见了。
我冲着电脑上那一行行字发呆,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很多个声音在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很多人在说话,我被夹在人群中间,他们越是大声说,我就越是听不清,我的耳朵被震得很疼。
坐在阴凉的防空洞里,我觉得自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一个月以来,我天天下来,从没在这个防空洞里见过任何活物:小猫,小狗,或者人。我在防空洞里冥想,我想把事情理出个头绪来。先是接连不断的性骚扰电话,然后就是春日原野经常以加班为由晚回家,后来又冒出个半人半妖的小湄,来无影去无踪。我的生活完全被搅乱了。
我一直相信春日原野不回家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在他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至今还不清楚,所以我不能在那张纸上签字,我必须把他离开我的原因搞清楚,我不能糊里糊涂就跟春日原野分手,如果他被人陷害,被人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那么他一定需要我去救他,而且只有我能救他。
§§§二
我走进一间宽大的酒店房间。
那家酒店的窗帘是蓝色的,有风不断地从窗帘后面涌进来,鼓动的窗帘给人一种动荡不安的印象。我认出这是我上次来过的那家酒店,大崔在这里住会,他约我上15层,我们正要亲热,他却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事情就终止在这里。那天很遗憾,什么事也没发生。
大崔从窗帘后面走出来。
“你在啊?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大崔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其实我不想来的。”
“可你还是来了。”
他把我背心的肩带往下一抹,把我抱起来扔到床上去。
尖叫声将还在床上的他惊酲。
他说,哎,怎么啦?他走过来。
从镜子里我看到他的脸——天哪,他的脸也变了,他不是大崔他变成了春日原野。
“怎么是你呀?”我说,“我还以为——”
他亲了一下我,他说,“不是我还有谁,如梦?”
“你刚才叫我什么,如梦?”
“是啊,你好好照照镜子,看看你的脸,你是如梦,我是春日原野。”
他站在我身后,从后面摸着我的脸。他在我耳边絮絮地说着话,他说“亲爱的我得回去了,太晚了玫瑰会不髙兴的。”
如梦就说:“再待一会儿嘛,那,你先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杂志社加班。”
其实我从未见过如梦,对她的长相也无从想象。有天我和妮蕾在外面玩,我在迪厅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穿着黑色细吊带背心裙,裙子很长,一直盖到脚背,她如一绺黑色轻烟在银白色的迪厅闪电里摇摆晃动,她梳着如烟的黑色烫发,不知为何,我竟认定了此女定是如梦无疑。
我耳朵里回响着这样一段对话:
——哎,你是如梦吧?
——对不起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别不敢承认,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你这人有病吧,我干嘛不敢承认啊?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当然不敢承认。
——我又没干什么我承认什么呀。
……
听妮蕾说我那天的表现有失常态,我莫名其妙地上前与那黑衣女人搭话、纠缠,并说一定要找人家谈谈。后来妮蕾他们过来解围,说我最近心情不好,今天喝得有点多了。
“喝多了也不能像个疯狗似的乱咬人呀。”那个女的毫不客气地说,“你们把我好好的一个周末给搅了。”
那天也许我真的喝的有点多,我记得从迪厅出来,我上了妮蕾那儿。我跟妮蕾聊了很长时间,妮蕾总是说她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还想着刚才的事,我认为他们都骗我,那个女的肯定就是如梦,我认得她的脸,我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这张脸。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我一觉醒来,发现我身边的床是空的,妮蕾正坐在窗口的4费灯下伏案写字,旁边堆着她的手稿。
第二天一早,我一睁眼就看见妮蕾正对着我的脸。“昨天晚上你可闹得够凶的。”
我一笑,穿上鞋子,走了。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电脑旁写东西,正写得顺,小湄来找我一趟,她上来就说:“那个协议书你签了么?”
“什么协议书?你怎么知道的。”
“我早就说过,你的事我全都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帮我拿拿主意,你说我该不该签?”
“我可不敢替你拿主意,不过嘛,要是我我就签,签完箅了。你也不能老这样生活呀。”
“我哪样生活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
“那你不愿意签就箅了,我走了。”
我想叫住她,问她不是说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吗。一想这孩子说话没个准,也就懒得问了。我在电话里跟妮营商量了几次,妮蕾也说像这现在这样拖着没什么意思,于是我就打定主意,等春日原野委托的那个律师再来,我就跟他签了箅了。
§§§四
我几乎天天跟妮蕾他们混在:起,吃吃喝喝,泡酒吧,或者上歌厅唱歌,这些事虽然无聊,但可以填满时间,让我不想离婚那件事。母亲近来生意很忙,頋不上跟我聊春日原野的事,这件事我只是想起来的时候跟妮蕾谈谈,妮蕾在经历了一些事后,似乎把什么都看透了,“离,坚决跟他离,离婚没什么了不起。”她一开口就是这种口气,弄得我更加拿不定主意。
有一段时间我害怕一个人呆着,只有把自己放置在拥挤的人群里,我才感到安全,我看到大家挤在一张桌上肩挨肩地吃饭、喝酒、嘴上云雨,心里虽然厌烦,伹却并不想走开。
王了时常出现在这类饭局上,是我和妮蕾共同讨厌的一个男人。这类小报记者的本事就是见缝就钻,世界在他们眼中是由无数个缝隙组成的,他们的日常行为就是在这些缝隙里钻来钻去,自以为聪明。
王了常像个影子似地出现在我们出现的场合,他总是不请自来,脖子上套着个粗笨的相机,一见面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先给你咔哒咔哒拍上一通照,然后尷尬地冲你笑笑,五官挤作一团,谄媚地冲你挤眉弄眼,嘿嘿两声,箅是打招呼。
据说,王了的老婆历尽千辛万苦才把王了给甩掉。妮蕾在国外的时候,曾经跟这个可怜的女人有过短暂接触,“那真是一场疆梦啊”,女人用“疆梦”这个词来形容她和王了的那段婚姻。
后来我在妮蕾的手稿里看到这段故事,在妮蕾的小说中妮蕾给王了的前妻起了个名字:安慧。安慧为了摆脱掉王了,她疯了似的想要出国,因为只有出国这一条路才能摆脱王了没完没了的纠缠。她临走把什么都给了王了:房子(只是一间单身宿舍)、不多的存折、还有一柜子书和几本相册。
安慧出国时只穿了身上那一身衣服。
她什么都没带。
她是逃走的。
§§§五
王了当初靠着老婆调进北京,靠着老婆单位有了一间房子住,他一心只想吃软饭,自己什么也不干,只想靠女人。可是,想吃软饭又没有吃软饭的本钱,长着一张四喜丸子脸,人见人厌,妮蕾他们从来都不给他好脸色看,像狗一样踢来踢去。表面上他假装不在意,其实心里憋了委屈,早晚有一天会发作。
有一天,一家杂志招待我们吃饭,饭后包了一个多功能厅唱卡拉,那家杂志并没有请王了,王了却像影子一样跟了来,别人都在跳舞,他却窜上台去把持了麦克风,对着上面调音台“喂喂”一阵乱喊,气得妮蕾直想冲上去用酒泼他。
“喂喂,请放抒情一点的音乐。”
王了手拿麦克“拂拂”吹着气,然后他并始大段朗诵多年前一部日本电影《追捕》台词,那是掉牙的电影,当年的女主角现在都变成老太太了,可见那部电影有多老。
王了沉浸在那种老掉牙情绪里不能自拔,他呓语般的诉说,听起来有些哭腔,我越来越听不懂了,扩音器也经常发出极其刺耳的“哎——”的一声响,像在抗议似的。
所有人都用那样一种目光盯着台上那个不识相的男人,男人有些撑不住了,他的腿开始抖,但他的嘴仍不停,他说啊啊啊呀呀呀咿咿,音响里传出极难听的噪音,这时候,我看到身边的人全都半张着嘴,以减轻耳膜所受到的巨大压力。妮蕾已忍无可忍,我看到她拎着手中那半杯酒,晃里晃当地往台上走。
——哎,王了,你有完没完?
——我这就完。
——完了?
——我、我、我还有最后一段。
——你下不下来?
——你要干嘛……
这段对话还没结束,妮蕾手里的酒已呈抛物线型向那张四喜丸子脸飞了出去。
然后,我听到压仰太久的人们,突然之间爆出了一个满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