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闻

第十八章 阿三与猫

　　阿三一点也不知道，就在她生活着的这个世界上，有一位作家，他在小说里这样写道：“老师在讲台上说，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他接下去又重复一句：“老师说，世界是银子的。然后是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这句话没头没尾，所以是一个迷。”阿三一点都不知道这些，阿三还是个住在里坛巷的小孩子，只是有一次，有个医生对阿三妈妈说，这个孩子可能有些轻度色盲。这个瞬间里，阿三才显出了与其它孩子有所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阿三以后如果长大了，倒是可能会懂得作家讲的那句话的：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句话对于阿三，可能不将成为一个迷语。

　　但现在，阿三还只是个小女孩子。阿三住在里坛巷的简易楼房里，那是种没有阳台、象儿童积木般的房子。窗外有排女贞树，女贞树的叶子是鹅卵形的。阿三常常觉得，只要一打开窗户，外面就充满了水气，那水气还慢慢地爬进窗户里来。阿三就怀疑那可能是因为女贞树的缘故，但阿三没敢把这个发现对人说，阿三只是有一次忍不住地对人讲，她说只要下了雨，女贞树上就会发出一种香。但没有人相信阿三的话，因为女贞树确实很少会发出什么香气，它的花和果都很平常，单瓣的小白花，还藏在叶片的后面。

　　阿三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阿三不大知道自己患有轻度色盲这种毛病，阿三妈妈没有告诉过她。阿三妈妈是个懂点医术的人，她知道轻度色盲这种病其实一点都不影响到日常生活，那只是某种微妙的色差而已。况且，阿三妈妈不想让阿三从小就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那是很不好并且很危险的。阿三妈妈这样想到。

　　阿三学校里的老师从来都不讲“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这种话。老师们倒是告诉阿三他们说，地球是圆的。地球的旁边有许多星星。上课时阿三看上去总是很认真，所以老师们都还喜欢她。只是有一次，阿三晚上做梦，梦见星星在天上走了许多弧度，那些弧度是乱七八糟、毫无规则的，并且交杂错乱在一起。在梦里，阿三心神摇曳，但第二天当老师提问她，让她说说关于地球的基本常识时，阿三想了想，还是回答道：地球是圆的，地球旁边有许多星星。每天阿三回家后，就趴在桌子上做功课，因为没有阳台，阿三家养的花就放在朝南的窗台上，所以每次开窗之前必须非常小心，先开朝东一扇，把花盆移到朝西那面去，然后再把头伸到窗台的外面。空气中布满了水气，湿漉漉的。阿三看见那些水气慢慢地爬进屋子里来，屋子里充满了水气，白茫茫的，就象一个银色世界。

　　没有人知道，阿三其实是多么寂寞呵。

　　阿三一直想在家里养一只猫。一只小小的白色或者斑黄花纹的猫。阿三做了无数次的这样的美梦。但里坛巷的房子又是那样拥挤，再也没有空余的地盘用来收留其它的生物了。阿三家倒是曾经养过两只母鸡，它们轮流着每天为阿三家提供一个鸡蛋，但到了过年的时候阿三妈妈就把它们杀了。所以阿三一直没敢把这个梦想告诉别人。这个梦想长在阿三的心里，于是就更象一个梦了。有时候阿三睡在床上想，自己为什么那样想要一只猫呢。好象阿三也讲不大清楚。但想要一只猫的念头是清楚的，是阿三能够看得见的。

　　有时候阿三好象就看见那只猫已经走进房间里来了，它静悄悄地坐在阿三对面的椅子上，不时抬起爪子，蹭蹭自己的下巴；然后很轻地，发出一些就象风刮过女贞树花叶那样的声响。它是那样安静与依赖，自顾自地坐在那里，好象就要睡着的样子，于是阿三就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它在阿三的怀里蜷成一团，有种温热而又让人心痛的热力。阿三是多么希望能有一只猫呵，她甚至梦想着回到里坛巷家里的时候，一推门，那只猫就从门后面闪了出来，它走路的时候有着自己特别的姿式，它在阿三的脚边蹭来蹭去，发出一团团象它胡须那样的银光。

　　在里坛巷的西面，有个花鸟市场。主要卖的是鸟和各种小型植物，但偶尔也会有一些猫狗之类的小动物被关在笼子里，一连几天搁在那里等候买主。阿三经常站在路边，看那里的摊主给小鸽子喂食，那些鸽子把嘴巴张得比身子还大，摊主就把一团鸟食放在它的嘴里，然后又把它拎出来，与其它还没有喂过的鸽子分开。还有一次，阿三放学路过那里，竟然还看到一只瞪大了眼睛、蹦来蹦去的松鼠。但阿三一点也不觉得，这些动物与她等待的那只猫会有什么联系，阿三从来都不觉得她的那只猫会从笼子里跑出来，然后跟了她回家。但再讲下去，阿三也就讲不大清楚了，但不管怎样，阿三觉得，确实是有着这样一只猫的，有着这样一只猫正在等着她阿三，这个想法深藏在阿三的心中，让阿三觉得自己心里其实是有着一个秘密的，这使她隐隐地感到一种兴奋与骄傲，甚至因此变得更加寡言少语起来。但不管怎样，现在阿三仍然每天都背着书包去上学，老师在课上开始讲生物常识，她讲植物是由细胞颗粒组成的，还当场做了个植物标本，把一片树叶放进化学溶液里面，过会儿拿出来时，叶片的枝脉与茎络全都无比清晰地显现了出来。当老师用一只实验夹子把水淋淋的标本从溶液里提出来时，阿三张大了嘴巴，差点叫了出来。阿三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种幻觉，她看到了那只猫！她看到那只猫、那只让阿三朝思暮想、夜不能寐的猫，它就被夹在老师的标本夹上，它全身的毛被溶液浸透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面滴着水。

　　阿三给吓坏了。阿三忽然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那只猫了，那只阿三的猫。阿三越想越怕，于是就很想对别人讲讲关于猫的事情，但阿三一点都不知道该去对谁讲，又有谁会相信阿三的话呢。

　　但是，真的就有这么一天，奇迹发生了。

　　那天阿三象往常一样去长风一小上学。下午是体育课，很早就结束了，阿三又象往常一样，脚下踢着几粒碎石子走回家来。直到后来，阿三再次回想起这个下午时，这才觉得，这下午其实从开始就是有着不同的。首先，当阿三刚刚踏上里坛巷的石板路时，就闻到了一股强烈的女贞树的香气。这根本就不是女贞树开花的季节，但那香味充满了整条街巷，几乎令阿三兴奋不已。再也没有人能说女贞树是不香的了，阿三心里这样想着。阿三不由得注意起里坛巷里来往的人群，阿三看到他们一如往昔，来去匆匆，不由得就有些生气。天高得很，没有边，阿三觉得好象有点要下雨的意味，于是就抬头望了望天。就在这时，太阳忽然钻到云层里去了，天空猛地暗了下来，而阿三非常惊讶地注意到，就在太阳钻入云层的那个瞬间，她忽然看到了密匝的云层后面闪亮着的几颗星星。那几颗星星是如此明晰，一点点地闪着银光，仿佛立刻就要跳到云层的前面来。然而等到阿三眨了眨眼睛，仔细再看时，它们又不见了。但阿三相信自己肯定在那天下午看到了云层后面的星星，它们的光不很强烈，但是确实有光，阿三注意到了，即使它们躲在云层的后面，那光亮仍然微微地刺痛了一下阿三的眼睛。

　　后来，就在阿三家楼下的垃圾堆旁边，阿三看到了那两只叽叽乱叫的小猫。是两只，而不是一只。阿三感到自己的心口那儿一阵乱跳，阿三几乎有点不敢去看那两只挤在一起的小动物，更奇怪的是，就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阿三的头脑里一片空白，竟然一点都没有跳过“猫”这样一个概念，阿三忽然就有些忘记了，猫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但是阿三看着那两只小动物，不由得心口乱跳了。阿三定了定神，觉得应该先上楼一次，拿点吃的东西下来。阿三就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在厨房里拿了些米饭和吃剩的鱼头，然后又两步并作一步地下了楼。阿三感到自己的胸口那边象被抽紧了似的，有些难受，阿三知道那是因为激动的缘故。等到她手里捧着饭和鱼头又跑到垃圾堆那儿时，忽然发现，那两只挤在一起的小猫，这时却只剩下一只了。孤零零的，仍然叽叽的叫着。

　　现在阿三的怀里抱着一只猫了。现在阿三的怀里真的抱了一只真正的热乎乎的猫了。阿三觉得自己象在做梦。以前阿三看见小猫走进房间来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在做梦。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在做梦了。

　　阿三抱着猫。抱着猫的阿三能走到哪里去呢。阿三一点都不敢回家。阿三妈妈就要回来了，阿三妈妈一点也不喜欢家里忽然多出一只猫来，她会把猫从窗口那儿扔出去的，她把朝东的窗户一开，托着小猫的肚子，然后就把它扔下楼去。阿三心想。这样一来，阿三也就不能回家了。阿三有些发愁，发愁的阿三怀里抱着猫，在里坛巷里慢慢地走。阿三心想，这是只被人扔掉的猫吧，还很小，生出来不会有太长的时间，眼睛半睁半闭，也没有好好地看过阿三一眼，它就那样赖在阿三的怀里，头靠着阿三的胸，两只前爪在阿三的衣服那里轻轻地扑蹭几下，然后就不再动了，很安心地歪着头，与阿三贴得更加紧密了，它给人一种仿佛注定要在那个垃圾堆旁边等着阿三的感觉，这样想着，阿三又把它抱得紧了些。

　　这只猫和阿三不知不觉地就走出了里坛巷。路上阿三碰上了几个长风一小的同学。她们看到阿三，就哇地叫了起来。她们说，阿三，你抱着猫呵。阿三咪咪笑着，点点头。她们一拥而上，围住那只小猫，有的还伸出手去拉拉小猫的爪子。她们开心地叫道，这只小猫有多好玩呵。阿三仍然咪咪笑着，也不说话。阿三听她们从爪子讲到毛色，再谈到猫的眼睛，却一点也不觉得她们正说着的猫就是自己怀里抱着的那只，阿三觉得她们讲的与自己是一点都没有关系的，当然，要是在很多年以后，阿三也许就会解释说，她抱着的是猫的灵魂。但那时她还不懂这些，她只是看到她们不停地去拉小猫的爪子，感到有些心疼。

　　幸好，就在这时，忽然的就起风了，风从路边的树上刮下好多树叶来，阿三不由得就想起了一件事情，她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声，阿三问：你们闻到女贞树上的香气了吗。

　　阿三的那些同学都愣住了，她们面面相觑，猛烈地摇晃了一下脑袋，她们说：阿三，你怎么又拿我们开玩笑了，又说这样的话，我们大家都知道女贞树是没有香味的。阿三的同学都有些生气，她们见阿三并不回答，也不解释，于是就更加地生气起来，她们说，阿三，我们要走了。其中有一个平时和阿三好一些的，又回过头来问了句，阿三，你抱着猫要到哪里去呢？

　　是的，阿三抱着猫，到底要到哪里去呢。这件事情阿三是一点也讲不清楚了。阿三只是觉得自己忽然的强大了起来，从来都没有感到过的那种强大。阿三知道这都是因为这只猫的缘故。有谁知道，阿三盼望这只猫盼望了多长时间呵。因为它的迟迟不来，阿三在幻想中已经无数次地看到它，它躺在自己的身边，温柔象小佛像那样的睡态，在月光下面，它就象一团银色的桂树，它是那样与众不同，区别于阿三身边的一切事物，无论在什么时候，阿三只要想到世界上还有着这样一只猫在等着阿三，阿三就会立刻的沉静与快乐起来，你们又有谁看到过这样一只猫呢？阿三心想。

　　风大了些，但是还没下雨。阿三觉得有点冷。阿三和猫咪又往前面走着，就来到了里坛巷西边的那个花鸟市场。阿三下意识地又走到那个喂小鸽子的摊位那里，但今天小鸽子们都早早地喂饱了，它们伸着胀鼓鼓的脖子，呆头呆脑地望着阿三和猫。阿三觉得今天的小鸽子们都难看死了，阿三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喂饱了的小鸽子会没有那些饿坏了的、伸长了颈子和嘴巴等待喂食的来得可爱与生动。正想着的时候，旁边有两个猫狗贩子围上了她，其中一个还把猫的下巴托起来，仔细地瞧了瞧里面的牙齿。那个歪嘴的贩子忽然咧开嘴笑了，他说，小妹妹，把这只猫咪卖给我吧。

　　阿三连忙摇摇头，警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用另外一只猫咪和你换。歪嘴贩子指了指身后的笼子，里面有一只黑猫正在睡觉。

　　阿三仍然坚决地摇头，并且抱着怀里的小猫飞快地奔跑了起来。

　　在刮着风还没有下雨的街上，阿三奔跑了起来。她跑得那样快，就象脚底生了风一样。阿三怀里的猫叽叽的叫着，它轻柔地随着阿三的奔跑撞击着她的身体，就象阿三的身上忽然生出了一对翅膀。奔跑着的阿三看到了那么多平时没有看到的东西，她看到了风，看到了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水，阿三看到那些街道和树木正在飞快地朝后退去，树上开满了花，雾一样地笼罩了半个天空。

　　她终于有了一只猫了，阿三终于有了一只猫了！阿三是多么快乐呵，她抱着那只猫在街道与街道之间奔跑，因为她跑得太快，所以在街上的人们看来，阿三简直就成为了一阵风，她就象风一样地奔跑着，而她怀里的猫也就如同被风追赶着的一朵云。人们几乎都已经看花眼了，人们终于再也看不到阿三与阿三的猫了，只是在这个已经久久不再流动的城市里，好象又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着了，它们动了起来，就象阿三眼里的风和云一样，在她的眼里，它们都有着那样美丽的颜色，她甚至还看到了女贞树卵形的树叶，她和她的猫就站在那些饱满圆润的树叶下面，她们一起闭上眼睛，昂起脖子，谁也不会闻到那样好闻的女贞树的香气的。阿三心想。

　　但跑着跑着，阿三终于觉得累了，觉得跑不动了，更重要的是，阿三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认识回家的路了。阿三迷了路。她怀里抱着猫咪在这个城市里转来转去，很快，阿三就发现自己其实是走不出这个城市的，而走不出这个城市，阿三就没有办法安置她怀里的猫咪。就在这时，阿三看到在她面前出现了一条小河，小河缓缓地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只船，里面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在船舷上唱歌，小姑娘穿着红衣绿裤，就象一朵开着的花。阿三看着看着就很想那只船能够停下来，然后把她和猫咪带走，阿三张大嘴巴，叫了几声，但是，没有人听到，后来阿三回想起来，就不能确定那究竟是因为别人没有听到，还是当时自己并没有发出声音，但很快那只船也就驶过了桥洞，走远了。阿三远远的还能听到那个小姑娘的歌声，象鸟一样的歌声，阿三忽然感到一阵伤感，阿三觉得这可能是因为自己累了的缘故。阿三确实已经跑得累了。

　　就这样，阿三走进了河边的那个旧道观。那是个已经有点破败的道观，殿的前面是个露台，露台的香炉里有些香火烧着，但一个人也看不见。阿三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里面的殿堂。殿堂里面供奉着三尊法身，阿三隐约想起，其中有一尊好象是叫做太上老君的。阿三以前听人说过，觉得那是个比较好记的名字。阿三就来到了太上老君的面前，拜了拜，阿三怀里的猫咪就也跟着阿三一起拜了拜，阿三还叽哩咕噜地对着太上老君说了几句话，然后阿三就真的累了，在太上老君的身边坐了下来。抱着猫咪，睡了。

　　阿三醒来的时候，发现怀里的猫咪已经不见了。四周空空的，月亮还没出来，但是天已经黑了，那种黑，不是一段段地黑下来，而是看得见的一丝丝地黑下来，让人觉得有点恐怖。阿三感到了害怕。阿三学着猫咪的叫声四处找了一下，但是没有，那只猫咪就象它突然地来一样，又突然地不见了，从阿三的身边消失了。在已经变得黑暗的河边，阿三一遍遍走着，一遍遍叫着，那黑暗让阿三感到了害怕，而让她真正感到害怕的是，阿三忽然难以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拥有过那样一只猫咪。阿三又看了看天，月亮仍然还没有出来，这让阿三感到有些定心，月亮没有出来，阿三就不会出现幻觉。那么，那只曾经那样乖那样温柔地躺在阿三怀里的猫咪，它到哪里去了？

　　阿三哭了，阿三再也找不到那只心爱的猫咪了。阿三知道它已经走了。阿三摸着黑，一边哭一边走。你们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叫阿三的小女孩哭着回家去。下雨了，没有人相信，女贞树是一种叶与花都能发出清香的树。那种树在某个时候就会开满了花，虽然小，但密密匝匝，就象雨日即来的天穹。

　　世界那样大，又有谁会去注意到，一个名字叫做阿三的小孩子，她把心爱的猫丢掉了，正伤心而孤独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