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明

第一百二十章 暗战（二）

章丘县在济南城东九十里处，正如李超辉所说的，这里是大明有名的“铁匠之乡”。因为章丘县现在正开采的便有三座铁矿。



垛庄铁矿是章丘三座铁矿中最大的一座，拥有矿工一千三百多名，他还配备有自己的冶炼场，每天能出产生铁一万五千斤左右。



按照现在大明的生铁价格，一斤生铁约一钱五分银子，一万五千斤生铁便是二千二百五十两银子。一座日产白银二千二百五十两的铁矿，对于朝廷是何等重要。身为山东采矿使的马通自然要亲自前去视察了。更何况这座铁矿每年只要向朝廷交纳税银五万五千两，其余的上下打点完后，最起码有三分之一落入自己的腰包。



看着在监工的鞭子下像牛马一般劳作着的矿工，马通百感交集，当初若不是一刀割去那一寸是非根，进了皇宫当太监，或许自己现在也如这般活者。



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者有意，或者无心，一个担着一担矿石的矿工在经过马通旁边时，突然间摔倒在地，那一担矿石朝马通身上砸来。若是马通被砸死在这里，只怕陪伴在他身边的侍卫们都别想活命了，所以一名侍卫把马通撞了开去，他自己却被滚下来的矿石砸成了一堆肉泥。马通见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侍卫被砸死，当下大怒道：“给我把那个贱奴拖下来。”



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气势汹汹的把刚才那名摔倒的矿工拖了下来，狠狠摔到马通跟前。那个矿工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事，跪在马通跟前哀求到：“大人，小的不是故意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小的这一会吧。”



马通是谁，东厂出身的太监，仁慈对于他来讲，简直便是一种奢侈品。他阴笑着看着那名矿工，手里接过侍卫递上来的鞭子，狠狠的甩了一下，“啪”的一声，鞭子在空中发出响声来，吓得那名矿工直打哆嗦。接下来一鞭“啪”的一声，却打在那名矿工的脸上，这回是疼得他直打哆嗦。



“啪”“啪”又是两边，那名矿工向杀猪一般“嗷嗷”叫着在地上滚动。马通越打越兴奋，当第三鞭甩下去时，只听到很小的一声“啪”，接着鞭子不动了。转过头一看，却发现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用手抓住他的鞭子。那人身材高大，**的上身肌肉凸出，上面还引着几条淡淡的鞭痕，想来也是个喜欢闹事的主了，虎背熊腰，一看就知道很有力量。



他看着马通公公冷冷的说道：“大人，他并非是有意的，担着上百斤的担子，脱力摔倒了，也是常事。”



还未及马通发话，旁边几名侍卫纷纷指着他叫道：“反了你，还不快跪下给马公公叩头谢罪。”



那个男人说道：“我又没错，为何要给他叩头谢罪。何况我堂堂七尺男儿，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却也不跪一个太监。”



马通脸色顿时发紫，虽然他口中常说我就是一个太监，但却最恨别人称乎他太监。口中阴笑道：“好，果然是个好男儿。我看看你真的是否像说的那般有骨气。来人，给我拿下了。”



几名侍卫又向那个男人扑了过来，他却并不反抗，仍由几名侍卫把他押住。马通冷冷的说道：“让他跪下。”侍卫应了一声，狠狠的在他腿弯上踢了一脚，这是让人跪下常用的招数，一股巨大的力量传到他的脚弯上，腿不由得弯了下去。然而仅仅只是弯了一下，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侍卫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喝道：“还有两下子。”‘啪’的一声，又是一脚踢来。这一脚的力量比刚才大多了。那人被踢得动了几步才重新站稳。



这时侯，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到那个男人身上来了，谁也没去注意矿工们都在有意无意的聚拢来。终于，有监工发现了这一情况，他只当是矿工们围上来想瞧个热闹。围成一圈瞧热闹一向是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之一，所以他大声斥道：“看什么看，回去做事去。”



不知道是谁喊的一声：“打死这个作威作福的死太监！打死这群仗势欺人的狗腿子。”



最开始只有三十来人一拥而上，围住马通和那几名侍卫，旁边的监工和看守的士兵急了。马上赶了过来，大声斥道：“反了，快上开。”接着不由分说，就开始向外层那些矿工进攻。



外层的矿工中立刻有人叫道：“这群官兵要杀光我们，大家起来反抗啊，再这么等下去，就都做了糊涂鬼了。”



矿工们将信将疑，但看到接二连三的有人死在那几个官兵手里时，便信了。最先是有人捡起矿石朝官兵、监工身上砸去。接着有人捡起被砸死的官兵的武器，兴奋的举起来，爱不释手的摸了几下。大声叫道：“杀官兵，抢武器啊！”



在有心的人煽动之下，矿场上一千三百名矿工都叫喊的向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监工们扑去。而矿场上的监工、官兵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人，怎么架的住一千多名满肚子怨恨的矿工。



更何况这些官兵、监工原本分散在各个地方放哨，监督的，现在不管从那个方向赶来都会冲进矿工群中。矿场上别的东西没有，石头多的没地方放去。那些矿工看到官兵、监工冲过来了，立刻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去，远远的就被砸倒地上了。即便有个别生命力顽强的冲到矿工跟前来，也被他们用铁钎、铁锤等采矿的工具打得头破血流。至于一开始便被三十几个人围住的马通，此刻早已被砸成了一堆肉泥。



满肚子怨恨的矿工们很容易煽动，而他们在发泄怨恨的时候会丧失理智，会产生极大的破坏力。然而疯狂过后，矿工们开始害怕了，杀了这么多的官兵，还有一个看起来品级不低的太监，和造反没什么两样了吧。济南城离这里不到九十里路程，仅需两个时辰，便会有大批的官兵过来，他们能用这些石头砸死不到一百的官兵和监工，但是能砸死大批量的官兵么？



慢慢冷静下来的矿工们吧目光投向了那几个带领他们打倒万恶的官兵、监工和万恶的太监的人，这几个人是垛庄矿场的几个矿头，所谓矿头，就是矿工中的领头人，一些和矿场的明争暗斗都是他们带头的，虽然平常争的也就是一个铜板，半碗稀饭。但长久的铜板加稀饭也巩固了他们几个领头人的地位。



既然别人把目光都投到他身上来了，他们自然得有表示，这时候，他们有种振臂高呼，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的感觉。爬到一个很高的的位置，选了一块很大的石头站定，高声叫道：“兄弟们，我们打死了这群平日里没把我们当人看的官兵，是应该的，可是官官相护，朝廷的那些官员们不会理解我们的痛苦，肯定会派更多的官兵来对付我们。我们不能坐在这里等着人来把我们的头砍下来啊！”



矿工们都盯着他们几人，并没有说话，原先预料中群起响应的局面并没有出现，还好他们手下那三十几个死党大声的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三十来人大声叫喊，也颇为壮观。



说话那人尴尬的笑了一下，大声说道：“不，我们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起来反抗，拿起武器起和官兵拼命！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和官兵去拼命，那就是公开造反？矿工们心里都打着小九九。现在的事虽说麻烦，倒也不至于让官兵把自己都杀了，最多揪出几个首要人物，譬如那几个矿头。虽说矿头很照顾他们，但是为了自己的活路要他们几个去死，那他们就去死吧。但是真要和朝廷对抗了，那肯定是要被当作乱党流寇，彻底杀光的。



那几个矿头见还是没人响应，更显得尴尬了，突然脑筋一转，大声叫道：“你们听说过李闯王没有，他老人家麾下有精兵百万，战无不胜，打了河南打湖广，现在快打到我们山东来了，只有去投靠他老人家，我们才有活路啊！”



果然，李自成的威力还真不是一般大，最少他告诉大家，即使造反，也有活得有滋有味的，尽管矿工们听了没有大声应和，但私底下却讨论开了，



“是啊，谁知道官兵是什么态度，说不定真会杀光我们呢？”



“不是说李自成还在湖广么？怎么会到山东来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李自成早就离开湖广了，据说要打到北京去和崇祯爷抢宝座。”



那几个矿头看着底下终于有反应了，总算是舒了口气，再次大声叫道：“兄弟们，其实我也可以自己跑去投靠李闯王，但是我不忍心留着你们在这里等着官兵的刀子。大家再好好想想，平日里那群官兵就没把我们当人看，这次你们打死了他们这么多同伴，他们能对你们手下留情吗？”



那三十几个矿头的死党分子再次煽动到：“为了活命，我们跟着几位反了！”



接着叫嚷着“反了”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些不愿意反的人看着周围的人都叫了起来，便也跟着叫了起来。盲目跟从又是一大传统。那几个矿头大叫道：“好，我们杀出矿场去，冶炼场那边也有许多和我们一样饱受着贪官欺压的兄弟，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杀去冶炼场”



一千三百名矿工在那几位矿头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朝着冶炼场扑去。垛庄冶炼场就在矿场对面的山脚下。只一会儿功夫，矿工大军便杀到了冶炼场，这个冶炼场不同于矿场，是私营的，而且从对面的矿场买进矿石也不需要钱，只是炼出来的铁课六分要上交给朝廷，至于实际上上交了几分，朝廷确实不清楚了。冶炼场有铁匠百余人，普通工人二百余人，但是这里平日里却驻扎有五百精兵，一是保护冶炼场，另一个作用便是拱卫对面的矿场了。但是这群矿工们暗中有哪路大神在帮忙，今日这五百精兵全部调走了。



冶炼场的工人看到外面气势汹汹冲进来的矿工大军，不知所以然，待听清楚他们叫喊着要造反时，先是吓了一跳。然而此时却已经没有救赎自己的难兄难弟的味道了，更多的是在胁迫他们跟随自己去造反一般，一个个大声吼叫着造反去造反去，只待他们答同去同去。



于是胆大的啪的一下，扔掉手里搬着的矿石抑或是生铁课子，大声应和。胆小的也吓得扔掉手中的矿石小声的应和。有了这三百人的加入，矿工大军已经有一千六百人了，而且不论是铁匠还是矿工，一个个都有的是力气，各式各样的武器都使得虎虎生风。



不过偌大的冶炼场没有被愤怒的矿工砸了，这也是个不小的奇迹。而这个奇迹的创造者，那几位矿头正努力的说道：“兄弟们，我不是给大家伙说李闯王杀到山东来了吗？这个冶炼场是铁匠师傅们的一片心血，将来也可能是我们的，不能砸了，要砸，我们砸章丘县的官府去。”



那三十几个矿头的死党第三次出来高声应和道：“男子汉，要做就做彻底点，大家都受过章丘县那伙狗官的欺负吧，我们去把章丘县狗官们的狗窝给砸了！”



“砸狗官的够窝去！”矿工们的愤怒再一次被煽动起来。



愤怒的矿工们叫喊这向章丘杀去，明朝县分上、中、下三等，年纳税粮三万石以下的是小县，三万石到六万石之间的为中县。六万石以上的便是上县了。章丘临近济南，经商、手工等发达，再加之矿场也多，所以获得了上县的称号。但久经战乱、灾害之后，这个中县早已经名不符其实了。上县都配有一个守卫千户所，一个守卫千户所有兵丁一千一百二十人。



章丘的守卫千户所也是名不符其实，只有兵丁五百余人，没法子，这年代要两个人的军饷才能养活一个士兵。但是五百人驻守的章丘，也不是一千六百名矿工能够打下来的。何况这些矿工还不知道怎么攻城，所以他们只得围在章丘县城下高声叫着，盼望着城里的官兵能自动出来投降，虽然他们也知道这不可能。



但是城里的五百精兵为什么不杀出来？五百精兵杀败一千六百临时凑龙来的，连武器都每几件的矿工不是什么难事啊！不过这个问题矿工们是不会去想的，他们就在章丘城下为了起来，这也算是围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