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远斋

曹炳建,河南大学国学研究所、河南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古代小说与中国文化研究学者,《西游记》研究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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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作家作品专题研究——《西游记》研究(下)

(2018-07-07 18:38:23) 下一个

中国古代作家作品专题研究——《西游记》研究(下)

 

六、幻笔、戏笔和寓笔

    打开《西游记》,首先映入人们眼帘的便是天界佛国的神奇世界──这便是作者运用幻笔的结果。阅读《西游记》,人们往住会不由自主地哑然失笑──这便是作者运用戏笔的结果。读完《西游记》,人们自觉或不自觉地会受到某种启迪──这便是作者运用寓笔的结果。幻笔、戏笔和寓笔,构成了《西游记》的三大艺术笔法。

    如前所述,儒家文化向以入世为宗旨。“子不语怪力乱神”[50]的求实精神,影响了人们对神话艺术的理解。因此,儒家学派对于神话一类著作或予以删削,或予以历史化的改造,形成中国古代神话流传极少且不系统的局面。道教兴起之后,对中国神话又进行了一番改造,许多神话人物又成为道教的崇信神。这些,无疑影响到后世“怪力乱神”一类奇幻文学作品的出现。然而,奇幻文学却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在文学史上写下了光辉的篇章。《西游记》的神话世界,既是对前代奇幻精神的继承和发展,又开创了不可企及的奇幻典范。这当然得力于幻笔艺术。在《西游记》中,作者充分发挥神话小说的特点,大胆地张开艺术想象的翅膀,创造了一个个光怪陆离的神话世界。其画面之阔大,想象之奇特,都为前代所罕见。在这样典型的神话世界中,孕育了典型的神话人物,如悟空、八戒、沙僧、玉皇大帝、太上老君、白骨精、红孩儿、铁扇公主、牛魔王等。这些典型神话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构成了全书四十多个神话故事。这些故事大都生动有趣,引人入胜,绚丽多彩,神奇多变,充分体现了作者惊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关于《西游记》戏笔的论述,自古及今不绝于笔。陈元之的《刊西游记序》即指出了《西游记》“浪谑笑虐以恣肆”的特点。李评本卷首《凡例》中就有“批趣处”一条,具体评点中“趣”、“令人绝倒”等文字更是不绝于笔底。特别是在第十九回回评中,直称《西游记》“游戏之中,暗传密谛”。清人张书绅《新说西游记》第一回夹批认为,《西游记》“纯以游戏写意”。张阳全《西游原旨跋》认为,《西游记》“每于戏谑中而推出天机”。任蛟《西游记叙言》认为《西游记》“以戏笔寓诸幻笔”。到鲁迅,则又称《西游记》“实不过出于作者之游戏”,胡适也称《西游记》好就好在“能使人开口一笑”。至当代,学者则径称《西游记》为“游戏之作”。由此可见,关于《西游记》戏笔的探讨由来久矣。戏笔的作用就在于,形成作品诙谐幽默的艺术风格,使人们在阅读过程中获得愉悦之感,并不由自主地爆发出笔声。这种笑,实际上就是艺术欣赏的快感。

    至于《西游记》的寓笔,也为历代所称赏。上述引文中所谓的“游戏之中,暗传密谛”、“纯以游戏写意”、“每于戏谑中而推出天机”,“以戏笔寓诸幻笔”,就都认为《西游记》是具有一定寓意的。目前关于《西游记》是一部哲理小说的说法,实际也是说《西游记》寓有人生的哲理。正因为《西游记》主要内容不是作者直接讲出来,而是运用寓笔含蓄曲折地表达出来的,所以其内容便有了不确定性,便有了关于《西游记》的种种说法和争论。

    以上我们分别论述了《西游记》的“三笔”,实际上这“三笔”又是浑然一体,密不可分的。其中幻笔形成作品的骨架,戏笔形成作品的骨肉,寓笔则形成作品的灵魂。正是这三种笔法的结合,使《西游记》超出一般奇幻作品,而高居于中国奇幻文学的巅峰。特别是这三种笔法的结合,又给作品的内容增加了不少光彩。这里仅举出两例。

    在谈到“西游”故事的演变时已经说过,“西游”故事演变的文化走向之一,就是体现了人对自身力量的怀疑和对神奇力量的肯定。实际上,无论中外宗教还是民俗信仰,无不把神宣扬为主宰一切的最高权威,而人只能是秉承神的意志生活;神可以随意地降福或降祸于人;人们要想避祸得福,只有诚惶诚恐地对神顶礼膜拜,以取悦于神,而不敢稍有亵渎。于是,人的个性受到严重的压抑,人的尊严被严重地扭曲,人的价值被神的光环所遮掩。正因为如此,西方文艺复兴伊始,就把反对教会神学的统治和恢复人的尊严作为首要任务和目标。中国虽然不像西方中世纪那样政教一体化,但宗教对中国人民的毒害也是十分明显的,以至于神权和政权、族权、夫权一起,组成禁锢中国人民的四条枷锁。统治阶级利用宗教神来愚弄百姓。他们把皇帝宣扬为“受命于天”的“真命天子”,是秉承天的意志而活动的,提出了所谓“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等哲学命题。这样,人们由对天、对神的敬畏,自然而然地就达到了对皇帝的敬畏,君权也就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因此,在中国文化中,对神的敬畏和对皇帝的敬畏是并存的,对神的崇拜和对皇帝的尊崇是殊途同归的,这无疑大大加速了民族思想的保守性。

    但是,《西游记》却不同。它虽然以幻笔描写了天界佛国的神奇故事,却摈弃了对神的歌颂和敬仰,充分调动戏笔所蕴涵的巨大的嘲讽能量,以俯视三界的宏大气魄,化神奇为腐朽,把本来严肃、神圣、令人敬畏的神、佛、君王平凡化、人情化,变成让人可以调侃的东西;将那些貌似强大的神、佛、君王,完全置于尴尬的境地,使他们的自身行动,在这种处境面前,显得那样猥琐、可笑。作品所要宣扬的不是神佛的威灵,而是人类的尊严,这样,就把神化了的宗教故事,又重新“人化”过来。人被神的世界压抑得太久了,就会产生一种逆反心理。所以,当《西游记》运用戏笔把调侃、嘲笑、讽刺的笔墨指向神佛的时候,人们就不能不发出由衷的愉悦之感,并进而发出笑声。在人们的笑声中,天界佛国眩人眼目的神圣外衣被剥去,人的尊严得到了恢复。这对于解放人们的思想、鼓舞人们同自然和社会抗争的意志,无疑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而这种作用,正是幻笔和戏笔巧妙结合的结果。

    《西游记》对人的尊严的肯定和对神的世界的调侃,同样和启蒙思潮密切相关。王阳明继承了孟子的“万物皆备于我”[51]和陆九渊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52]等思想,建立了自己的心学体系,认为“心外无理”、“心外无物”。这种对人的知觉的无限制的扩张,固然是一种极端的唯心主义,然而,却在有意和无意之间开启了人的主体意识。王阳明就曾这样说过:“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53]这种对个人心灵无限制的扩张,实际上正表现了一种浪漫情怀。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汤显祖说道:“士奇则心灵,心灵则能飞动,能飞动则上下天地,来去古今,可以屈伸长短生灭如意,如意则可以无所不如。”[54]这里的“士奇”,所指的实际上正是在启蒙思潮的影响下,士人中所形成的那种蔑视礼教、强调个性、以狂为美的性格。在汤显祖看来,具备了这种人格,就能使自己达到“心灵”的高境界,于是“上下天地,来去古今”,就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从而创作出富于浪漫主义的作品来。

    正是在启蒙思潮影响下,《西游记》以瑰丽的想象和囊括中国神话传说的气魄,运用幻笔,描写了一个天界佛国的神奇世界;又以高扬的人的主体意识,笑傲鬼神佛道的机智灵敏和俯视三界的宏伟气魄,运用戏笔,描写了生活在这个神话世界中的神佛的种种世俗、伪善和卑鄙,还人类以尊严。也正是在启蒙思潮影响下,明代后期出现了浪漫主义文学的兴盛局面。和吴承恩同时的徐渭,亦是一位浪漫主义作家,其《四声猿》就闪耀着新思想的光辉。汤显祖的《牡丹亭》,描写杜丽娘为情而死,又为情而生,表达了情与欲不可战胜的力量。此外,“三言二拍”以及被称为一代之绝的民歌,也有不少作品充满着浪漫情调。同时,受《西游记》影响,明代后期出现了大量神魔小说,如许仲琳的《封神演义》、罗懋登的《三宝太监西洋记》、董说的《西游补》、余象斗的《南游记》和《北游记》、吴元泰的《八仙出处东游记》等,一时间蔚为大观。吴承恩的《西游记》处于这次浪漫主义思潮的前期,具有首开风气的作用,其价值自是不待言而自明的了。

    再一点,《西游记》还充满了童真和童趣。过去有人认为《西游记》是一部童话小说,实际上就是基于这一点。打开《西游记》,作品中那一群猴子、猪、牛、熊、虎、兔等动物,就已经够孩子们欢呼雀跃了。再就其思维形式来看,又有不少都具有前逻辑思维的特点,即不少情节按逻辑思维来看,都是荒诞的、不合情理的,但是,如果按儿童的思维,却又无所不通。如第七十五回写孙悟空钻进了狮魔王的肚子里,就已经让人不可思议,而妖怪肚里暖和,孙悟空要在里边过冬,更使人感到匪夷所思。接着写孙悟空要在妖怪肚里煮杂碎吃,又幻想到折叠锅,却于无情理中又有情理。如果按逻辑思维推断,在妖怪肚里一点火,那妖怪还不是个死?可是,三妖怪却偏偏不担心这一点,只担心在肚里一点火,烟薰鼻子,要一个劲儿地打喷嚏。这样的情节,本来只有儿童能够欣赏,但是人类有一个重要特点,即返童意识。这种返童意识的存在,是成人也能欣赏《西游记》的重要心理基础。胡适所说的“但觉好玩”,说的就是《西游记》的这种童真和童趣。

    《西游记》的这种童真和童趣,同明代后期思想解放的启蒙思潮也有密切联系。我们知道,程朱理学要求人们摒弃个人的一切欲望,和人的本性的要求是背道而驰的,人性必然要通过各种隐蔽的形式顽强地表现出来,就连那些道学家们也不例外。因此,道学家们就常常表现出许多假来。王阳明就认为,道学家们都是“病狂丧心之人”,“记诵之广,适足以长其敖也;知识之多,适以行其恶也;闻见之博,适以肆其辨也;辞章之富,适以饰其伪也。”[55]李贽认为道学家们都是“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56],痛骂道学家们“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57]。在揭露道学家之“假”的基础上,启蒙思潮的思想家们特别提倡“真”。罗汝芳就说:“天初生我,只是个赤子;赤子之心,浑然天理。”[58]冯梦龙则宣称自己编辑民歌的目的,就是要“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59]。他在谈到自己的戏曲创作时也说:“子犹诸曲,绝无文采,然有一字过人,曰真。”[60]把“真”作为评价文学作品的标准,说明当时对文学价值标准的新认识。李贽则提出了著名的“童心说”,以“绝假纯真”的童心来对抗程朱理学之假。在当时正统思想的重压下,在一片虚伪的风气之中,要去追求那一颗放任天真的童心,就必然走上狂放不羁、游戏人生的道路,这是人生的又一种悲剧。但是,现实社会不可能实现的童心,却可以通过文学作品表现出来。这种童心,正构成了《西游记》精神世界的一个重要侧面。孙悟空真,猪八戒真,作品的艺术特色同样表现出童真。作者之所以要运用游戏笔墨来写“西游”故事,使其充满童话色彩,正是巧妙地利用人们的返童意识,希望以此来唤起人们的童心、真心,以之对抗当时社会的虚伪之风。

 

注释:

[1]李时人、蔡镜浩:《〈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成书时代考辨》,《徐州师范学院学报》1982年第3期。

[2]曹炳建:《也谈〈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的成书时代》,《河南大学学报》1995年第2期。

[3]陈新:《唐三藏西游释厄传》、《西游记传》合订本《整理后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315页。

[4]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九,《如是我闻》三。

[5]《潜研堂文集》卷二十九,《跋〈长春真人西游记〉》。

[6]俞平伯:《驳〈跋销释真空宝卷〉》,《文学》1933年创刊号。

[7]章培恒:《百回本〈西游记〉是否吴承恩所作》,《社会科学战线》1983年第4期。

[8]苏兴:《也谈百回本〈西游记〉是否吴承恩所作》,《社会科学战线》1985年第1期。

[9][12][14][15][16][17][42][43]吴承恩:《对酒》、《禹鼎志序》、《赠沙星士》、《赠卫侯章君履任序》、《满江红·穷眼摩挲》、《二郎搜山图歌》、《祭卮山先生文》、《送我入门来》,刘修业辑《吴承恩诗文集》,北京:古典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8、62、25、71、178、16、113、182页。

[10][11]陈文烛:《花草新编序》,转录自苏兴《吴承恩年谱》,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第65页。

[13]程晋芳:《怀人诗》,转录自李汉秋《儒林外史研究资料》,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9页。

[18]季羡林:《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世界文学》1978年第2期。

[19]朱熹:《周易本义》卷一。

[20][21][22][51]朱熹:《孟子章句集注》卷三,《公孙丑章句》上;卷十一,《告子章句》上;卷六,《滕文公章句》下;卷十三,《尽心章句》上。

[23]朱熹:《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答陈同甫》之四。

[24][25]《明史》卷二五三,《王应熊传》;卷二五二,《杨嗣昌传》。

[26]王阳明:《传习录》上。

[27][46][48][56]李贽:《焚书》卷四,《因记往事》;卷一,《答邓明府》;卷三,《读律肤说》;卷二,《又与焦弱侯》。

[28]黄宗羲:《南雷文定后集·赠编修弁玉吴君墓志铭》。

[29]李*:《恕谷后集》卷四,《与方灵皋书》。

[30]颜元:《存学编》卷二,《性理评》。

[31][32]陈亮:《龙川文集》卷十五,《送吴允成运干序》;卷一,《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

[33]叶适:《习学记言》卷二十三。

[34][37][53]王阳明:《传习录》下。

[35]《国榷》卷六十六。

[36][39]黄宗羲:《明儒学案》卷三十二,《泰州学案一》。

[38]张元益:《龙*墓志引》。转引自嵇文甫《晚明思想史论》,北京:东方出版社, 1996年,第52页。

[40][58]同注[36]卷三十四,《泰州学案三》。

[41]顾?:《国宝新编·祝允明传》。

[44][50]朱熹:《论语章句集注》卷二,《里仁》第四;卷四,《述而》第七。

[45]容肇祖整理:《何心隐集》,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40页。

[47]李贽:《藏书》卷三十二,《德业儒臣后论》。

[49]袁宏道:《龚惟长先生》,钱伯城《袁宏道集笺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205页。

[52]陆九渊:《象山先生全集》卷二十二,《杂说》。

[54]汤显祖:《序丘毛伯稿》,徐朔方笺校《汤显祖全集》,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 1999年,第1140页。

[55]王阳明:《传习录》中。

[57]李贽:《续焚书》卷二,《三教归儒说》。

[59]冯梦龙:《山歌序》。

[60]冯梦龙:《太霞新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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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心远斋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今留' 的评论 : 谢谢你鼓励,我会更加努力。
今留 回复 悄悄话 STAR WARS仅是一个新思维,希望曹教授可以将《西遊记》发掦光大
今留 回复 悄悄话 非常好的文章。可以说是“于我心有戚戚焉”。西游记是一本伟大的创作,是明代的Star Wars。可惜滿淸政府没有重视此伟大的创作,不然的话,中国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会更加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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